开元十八年初夏(730），诗仙李白来到长安。1293年后的秋天，我也来到了长安。尽管这两个长安风马牛不相及。当然，我跟大诗人也不可同日而语。
那时的长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盛唐气象，繁华都会，自是气势非凡。大明宫、西域商人、胡姬舞、遣唐使、拜火教、花萼相辉楼，光听名字就让人心驰神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到不了的盛唐，如光如影，如梦如幻，恍若浮生。
但是第一次来到长安的大诗人，处处碰壁。“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他是市井流氓胯下钻过去的韩信，是困在长沙的贾谊。三年前读过的《长安客》里，北溟鱼称他为“赌徒”。一直以来我们只知道他是贺知章眼里的“谪仙人”，是大唐三绝的三分之一，是李白斗酒诗百篇的天纵英才。只知道他生来富贵，文曲星下凡，不然怎来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干云？怎来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奇文妙句？但我们不知道的是，大诗人也是人，也是红尘过客，也有愁闷烦忧。“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背后是常年没有工作的他因为无法忍受邻居与女友的嘲笑奚落的摔门而去。他一次次走进长安，一次次献诗托人，为的是靠近皇帝，实现理想。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飞黄腾达，他心生无奈，“我不能参加任何正规的考试”这句话，李白没法告诉任何人。有人说，他是商人之子，没有资格应考，但更大的可能是，李白一家根本没有户籍。于是，他只能走旁门左道，在永王李璘的三顾茅庐下，他孤注一掷。有人嘲笑他是政治白痴，可他们嘲笑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在前路未知时，大诗人跟常人一样都是赌徒，何况机会对于一心想建功立业的他已如掌中细沙所剩无多了。
《妖猫传》里，杨玉环对李白说：大唐有你，才真的了不起。陈凯歌想要用光影再现他心目中的大唐盛世。看完电影感觉场景煌煌，这大概就是大唐气象，但故事叙说却如同隔靴搔痒，于是一口气追读了梦枕貘的同名小说，没成想，一个日本人凭一己之力几乎完成了对大唐荣耀的复生。读完这本书，我看牡丹不再是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是大唐的前世今生。那场安史之乱前夜的极乐之宴是否真的存在已不重要。李白、唐玄宗、杨玉环、安禄山、高力士、李龟年，这些历史课本上的风云人物悉数登场，李隆基敲鼓，安禄山舞蹈，贵妃倒酒,李白痛饮，诗仙更是留下了“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样描写美人的千古名句。大唐风流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恣意汪洋。
今年暑期，《长安三万里》票房大卖。吸引我们走进影院的是“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李白，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李白，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白。岁月流逝，沧海横流，你是否还保持有李白一样的赤子之心？当永王兵败李白获罪入狱时，电影里埋下的命运伏笔是他年轻时和高适游并州，曾经搭救过的郭子仪正领兵对抗安史叛军，高适写信给郭子仪出手相救，大诗人才由死罪改流放。历史上他是有拐弯抹角的写诗求过淮南节度使高适的。他们有过交情，公元744年，名满天下的李白曾带着籍籍无名的高适，一起舞枪弄棒，饮酒观妓，涉猎论诗，好不快活。只是时移世易，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高适丝毫没有救他的心意。他可是写过“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高适啊。
我去到的小镇，有菊香长安的自我推介。金秋时节，大地流金，花香四溢。我想到的有元稹的“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有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更有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吟诵这些诗句时，秋风裹挟着菊香拂面而来，有一股诗情豪气充斥胸怀。或许三年前我被书名吸引而选择读《长安客》时，命运之手已悄然铺纸蘸墨，为我写下此时授业长安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