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升
李斛 《关汉卿像》| 图源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
现在归属在关汉卿名下的散曲作品共有七十二首，其中小令五十七篇（包括联章体组曲〔中吕·普天乐〕《崔张十六事》中的十六支曲子）、套数十三篇、残曲两支。这一数量在元代散曲作家中已属前列。
关汉卿在散曲中尽情抒写个体的生命意识，歌颂充满活力的男女爱情，所以他的散曲显得任性适意而又生气勃勃。例如那套最出名的〔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隔尾〕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经了些窝弓冷箭镴枪头，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曲中这个“浪子”形象，固然有关汉卿本人的影子，也可视作以他为代表的书会才人这一群体的人格写照。全套四支曲子，围绕“不伏老”这一主题，层层晕染，将“浪子”形象刻画得神采奕奕。
尽管浪子心中会有愁苦和愤懑，但更多的却是自矜与自强，尤其是〔尾〕曲，将浪子的豪情与自矜推到了顶点，表明了在“烟花路上”至死不悔的信念。
虽然古代文人不以“赢得青楼薄倖名”为耻，但也很少有人以此为荣，然而曲中的浪子，却以“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的身份来傲视天下，挑战传统，塑造了一种全新的人格象征。
关汉卿对这种新的人格象征予以极力赞赏，对这种“至死也风流”的精神予以高度肯定，其实正是他自己那种“贵在适意”的人生观的表露——只要适意，人生便有光彩和活力。这种带有“玩世”意味的人生观，迥别于传统文人所秉持的人格观念和所追求的人生境界，从而构成了一种全新的文学精神，对元代散曲影响至深。
关汉卿散曲中描写最多的还是充满活力的男女爱情，他将双方的行为举止、心理活动刻画得细腻入微，显得大胆炽烈、生气勃勃。例如〔仙吕·一半儿〕《题情》四首：
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银台灯灭篆烟残，独入罗帏淹泪眼。乍孤眠好教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的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这位男主人公具有很好的洞察力，他不仅注意到了女主人公来约会时在穿着打扮上的细微变化，而且从“骂你个俏冤家”等话语中已经知道，对方的嗔怒其实是对他急切思念的表现，所以男子急欲亲昵，女子却故作娇嗔、半推半就。关汉卿将这两人打情骂俏的场面和别后相思的情态描写得生动热烈，如在眼前。郑振铎先生认为这四首曲子“足当《子夜》《读曲》里的最隽美的珠玉”（《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但也不是每一段情遇都会有美好的结局，尤其是青楼中的女子，所遇以朝三暮四者为多，关汉卿就用一种代言独白的方式，将她们的爱与恨表达得极其生动。如〔双调·碧玉箫〕第五首云：
你性随邪，迷恋不来也。我心痴呆，等到月儿斜。你欢娱受用别，我凄凉为甚迭。休谎说，不索寻吴越。咱，负心的教天灭！
这种心理独白的代言方式在传统诗词中很少见，但在民歌俚曲中却很常见。与一般的旁观叙述不同，关汉卿在这里让女主人公直接以独白的方式来指责男子的不忠，这样就让曲中人物与读者直接发生交流，从而使读者在阅读中更容易被带入，更容易被感染。同时，代言体的艺术形式要求曲家必须模拟主人公的语言和语气，所以关汉卿大量采用方言口语入曲，将这名女子有些负气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在元初的曲家中，关汉卿运用方言口语的能力与表现人物心理状态的能力是最为高超的。
由于关汉卿长期混迹于市井勾栏、球场歌馆等场所，所以接触到了社会底层的各类女性，在散曲中对她们做出很多描写，为我们了解元代女性的真实形象和生活状况提供了很好的材料。例如〔越调·斗鹌鹑〕，描写了“女校尉”在蹴鞠场上的飒爽英姿：
〔紫花儿〕打的个桶子膁特顺，暗足窝妆腰，不揪拐回头。不要那看的每侧面，子弟每凝眸。非是我胡诌，上下泛前后左右瞅，过论的圆就。三鲍敲失落，五花气从头。
〔天净沙〕平生肥马轻裘，何须锦带吴钩？百岁光阴转首，休闲生受，叹功名似水上浮沤。
〔寨儿令〕得自由，莫刚求。茶余饭饱邀故友，谢馆秦楼，散闷消愁，惟蹴踘最风流。演习得踢打温柔，施逞得解数滑熟。引脚蹑龙斩眼，担枪拐凤摇头。一左一右，折叠拐鹘胜游。
所谓“女校尉”，就是宋元时期专门踢球而且球技高超的女艺人。蹴鞠，一名击鞠，是我国古代的一种踢球运动，汉人刘向《别录》记载：“蹴鞠者，传言黄帝所作，或曰起战国时。蹴鞠，兵执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才也。”所以技艺高超者被称为“校尉”。本来用于练武的“蹴鞠”，很快在民间转化为一种游戏技艺。
宋人王云程曾有《蹴鞠图谱》传世。曲中所云“桶子膁”“暗足窝”“不揪拐”“担枪拐”“折叠拐”等，都是专门的踢球技法。女校尉们在球场上左右开弓，前后照应，穿梭自如，从容镇定，显示出一种昂扬的活力与精神。关氏笔下还出现过下层婢女的形象，如〔中吕·朝天子〕《从嫁媵婢》：
鬓鸦，脸霞，屈*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葡萄架。
“解语花”本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赞美，后被用来指美丽聪慧的女子。这首曲子只用寥寥数语，就将一个活泼可爱、谈吐得体、善解人意、惹人喜爱的婢女形象勾画了出来。
这些婢女、歌伎和女校尉，都是社会底层的女性，向来为上层文人所轻视，即使偶尔涉及，也只是用作文人自我表现的情感载体，或是作为善恶观念的象征，但关汉卿却能如此真诚地描写她们、赞美她们、同情她们，使在上层文人笔下长期失落的底层女性形象得到了个性化的呈现，这正是关氏散曲的一大价值。
关氏散曲还有不少是描摹自然景观的。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对自然山水的关注是中国文人审美风尚的重要组成部分，有时甚至被推向极端，像东晋著名的玄言诗人孙绰就讽刺别人说：“此子神情都不关山水，而能作诗？”（《世说新语·赏誉篇》）关汉卿虽不作诗，但以自然风光为描写对象的散曲却有不少，其中都流露着他崇尚自然的人生态度。例如〔双调·碧玉箫〕中的第九首：
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黄菊绕东篱。正清樽斟泼醅，有白衣劝酒杯。官品极，到底成何济。归，学取他渊明醉。
前六句描写秋景，从远到近地选取了红叶、松径、黄菊等意象，自然让人想起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归隐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
后四句直抒胸臆，说明自己要以陶渊明为楷模，远离官场，远离污浊，去过那酒中乾坤大、醉里日月长的逍遥日子。关汉卿在这幅清秋醉饮图中融入了自己富贵浮云、笑傲功名的人生感触，既给人以美感，也给人以启发。
关汉卿将他任性适意、自由无拘的性格投射到了散曲之中，让读者在作品中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气和真趣。他的个性与才情，使得关氏散曲在元代曲坛拔出众流，卓然独立，后人以之为元代散曲“第一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关汉卿真正是当之无愧。
注：本文节选自《元曲史话》，曹明升 著，河南文艺出版社2024年3月出版。本文标题为小编所拟。
责编 | 熊丰 责校 | 张丽
审核 | 方劲锐 排版 | 陈萱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