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田南子
人妖彼岸
“喂，小书生，你在干什么？”
正站在树荫底下背书的达摩，觉得脑袋一疼，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自己头上。他转头看看，做空可有空看，确实没有人啊？
小达摩抹一把脑门的汗，难道自己中暑出幻觉了？他暗暗规划，再背完这一首诗就回屋。
接着投入全神贯注的背诵中。
不一会从上面又传来一个声音，“笨蛋，我在你上面呢！”
小达摩寻声而望，看见了正趴在树上的小姑娘，手里拿着泛青的果子。
只是望了几眼，达摩立马转过头去借着背他的书。
果然又一个果子打在他的脑袋上，他再次转过头去看打扰他背书的女孩，小姑娘也睁着大眼睛巴巴的望着他。
“你在做什么？”
达摩这次可不敢回头了，他可不想再被那硬邦邦的青果子砸到脑袋。
“背书。”
小姑娘肥嘟嘟的小手撑起自己可爱的脸。
“背书？书什么？”
达摩晃几下手里的书，“是这个。”小姑娘摘下个果子，咬一口，“背书有什么用？”果子酸的她直打哆嗦。
“背书，以后长大了，可以凭书里的知识救济天下苍生。”达摩嘴里又嘟囔几句书里的诗句。
“妲己也要背！”
小姑娘丢掉手里的果子，开心的爬下树来。达摩倒是惊奇她爬树那么娴熟，好像天生生在树上一样。
“妲己要背，要背！”妲己肉嘟嘟的小手抢走了达摩手里的书。
这姑娘力气怎么那么大....
小书生达摩，被一个小姑娘逼到怀疑人生。
到底是三分钟热度啊，才没看两行字，妲己吵着要睡觉。“累死了，又热又累，我要睡觉！”
达摩只能接过她丢下的书，看她爬树的背影。
“这么辛苦干什么，你不热吗？”小妲己在树上盘腿问，
“背不完...先生会骂...”他皱着好看的眉毛回答。
等到达摩背完书，树上的妲己都等的睡着了。达摩摸摸自己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脑袋，自言自语“哦，是该休息了。”
一个端庄的女人从庭院里走出来，“来，热了吧，进屋去喝绿豆汤。”达摩朝女人笑，“谢谢师娘。”
喝完绿豆汤出来之后，树上的妲己已经不见了，达摩没多想，坐着门口的石凳的上接着背书。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达摩被叫回去吃完饭，接着回来坐在小石凳上研究书里人的精神。入夜，风开始变凉，他的先生捏着自己胡子出来看，但达摩没有发现，先生笑着盯了他好长时间，只是心中默想，从小这么好学，长大了一定是大才。
先生进屋拿身衣服，披着小达摩身上，但这才有所察觉，
“先生？”
先生笑眯眯的看着他，“好学自然是好，别累坏了身子，晚上冷，多穿些衣服，别着凉。”
“谢谢先生。”
先生摸摸他的脑袋，进了屋。
他又陷入书中，
“喂...小书生...”达摩听见了今天那个姑娘的声音，“是妲己吗？”
“对对对，就是我，妲己。”还是那俏皮的声音。
达摩把书放在石凳上，四处找她，双手撑成喇叭状“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脚下脚下。”
达摩这才低头，可是一看，哪有什么妲己，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狐狸。
“你是妲己？”
小狐狸抬起头盯着他，和今天在树上的小姑娘盯着他的眼神一样。“对。”
达摩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就变成了个狐狸，没道理啊。”小狐狸摇摇耳朵“我和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达摩嗯一声，
小狐狸开口“其实我是一只狐妖。”达摩问“狐妖？那不是吃人的吗？”他倒是有些害怕了。
“瞎说，我们才不吃人。”
“那你们吃什么？”
“你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啊，笨啊。”小狐狸瞪着大大的眼睛，像是很无辜的样子，其实他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
“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娘怕是要骂。”小狐狸摇摇大尾巴接着说“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看你的，还不感激我。”
达摩揉揉小狐狸的脑袋，“嗯，我也得回去休息了，先生说熬夜对身子不好。”妲己似乎陶醉他的抚摸里了，“嗯嗯嗯~舒服~背也给我挠挠~”
本来想回去会周公的，看见刚刚口口声声说自己马上要离开的狐妖妲己现在这样，只好留下来再陪陪她。
“你说你们狐狸怎么和狗一样，喜欢人类的抚摸而且在开心的时候还摇尾巴。”
妲己停下舒服的哼哼声，瞪起铜铃似的狐眼：“怎么了，不行啊。”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他无奈的回答。
一会这小狐狸真的舒服的差点睡着，要不是达摩一拽她的大尾巴，她今晚可能就趴人家门口睡着了。
第二天，
达摩要跟随先生去别的地方了，他去树下找小狐狸，想要告别，喊了好几声妲己也没听见她俏皮的回答。
“我们得走了。”
达摩留恋的看看那棵树“好的，先生。”
达摩他不知道，妲己被她的妈妈关进家里去不能出来了。她的妈妈到底是个心软的母亲，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丁点闪失。因为她当年年轻的时候，妖力又不强，勉勉强强混了个三尾，在山里为非作歹，直到山下人请了道士捅了她等狐狸窝，她才带着因为顽皮离开窝躲过一劫的妲己远走他乡。
所以，人类对他们的生存有着极大的威胁，
只是苦了妲己，也不知道下一次再碰见那书生是什么时候了。
达摩随着先生四处游历学习，一去就是好几年，眼看达摩要成年，先生决定是时候找个可以安定的地方。
这一年春，先生和达摩还在找地方安家。突然·一阵风过来，带来漫天桃花花瓣，达摩呼吸这带着桃花香的阵风，“好香。”
先生也赞同“的确香，这附近应该是有人家的。”
达摩仔细辨别哪个方向飘来的花香，先生一指右边“那边。”
“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听见的。”
“啊？”达摩疑惑，闻见好看见也行，怎么可能听见。先生摸着自己半百的胡子“听风，心无旁一方能闻声。”
“哦。”达摩又学会了先生的经验。
“走吧。”
他们到了村口，见木牌上刻着桃花村三字，里面传来百姓欢乐的声音。
“达摩，仔细听听，里面有什么人。”先生笑眯眯的测试着他，达摩闭上眼，仔细聆听。
他听见妇女在河边洗衣服的声音，儿童的嬉笑声，还有下地干活的人闲聊的声音，“小书生。”达摩猛地睁开眼睛，他好像听到了小时候遇见的狐妖的声音。
先生看着他“可有听见什么人。”
“妇人，儿童，农夫。”
先生只笑不言，先进入村子，“走吧。”显然已见，先生很满意这次他的答案。
如果不是刚刚迷迷糊糊听见了妲己的声音，他一路上也不用这么分心。若刚刚没有听见妲己的声音，恐怕他很快就要把这小狐妖给忘记了。
拜访过村长，达摩和先生成功在这里落脚，在达摩扫着他们院子里的落叶的时候又听见有人叫他，
“书生。”
这次不是小妲己童稚的声音...倒更像长大了的妲己的声音。他丢下扫帚，跑出院子看，没有人影。再转过头，一个和这村庄风景长的极般配的女子站在他的眼前。
这场景，倒是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妲己，被她砸了好几个果子的那次极像。
“姑娘你是？”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笑。虽然是笑，不过笑的俏皮。她拉起达摩的手，“给我走。”
达摩拒绝着“不行，我还得扫院子呢。”
女子转过头“你事真多。”真是和妲己一个样子，脾气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达摩只好任由她拉走自己。
她把他拉到桃树下，笑着说“怎么了，小书生，不认识我了？”达摩挠挠脑袋，“你不会真的是....”
妲己抿着粉唇，“笨啊，我当然就是妲己。”她坐在大树墩上，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达摩也坐下，妲己装着很凶的样子，“当然是一见你在这里，我就跑来了，还用妖术修改了一下村民的记忆，让她们一直以为我就是这个村子的，哇呜！”
“那你还真坏...”
妲己听见达摩这么说，哼了一声。
其实她母亲死的时候她就搬到这里来了，那个道士的确·是·好对付·，可是...偏偏在她的一条尾巴分裂成二尾的时候来了个捉妖师，狐妖的这个阶段极为关键，她的娘亲就是为了护她周全，死在捉妖师脚下，狐皮被剥下做成披肩，那恶心的捉妖师还成天穿着狐皮披肩炫耀。
他们母子自从道士那次后搬到那里，就再没有伤害人，只是恪守狐狸的本分，捉些小田鼠糊口。
何仇，
何恨？
为何偏要把她们狐妖赶尽*绝，她们不是什么祸害，他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妲己被愤怒烧红了眼睛，
她要报复，
可是又想到这好心的书生，她想知道，是不是人类也同狐妖一样，有好有坏。如果有这个分化，那她的小书生会是好是坏？
“以后我们就真的是朋友了。”妲己对达摩甜甜的说，达摩应声，“我先回去扫院子了。”
“扫不完....先生会骂对吧。”妲己开起玩笑，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呢。”他含蓄的笑着
“嗯，那，我也要回去了。”妲己背着手，时不时回头张望他一下，消失在桃花里。
达摩也回去扫院子，偶然路过一个小屋，看见刚回家的妲己正在收拾柴火，添了温馨的感觉。
达摩扫完院子，发现没有做饭，师傅在屋里醒了，问达摩院子扫完了吗，达摩恩一句，说是自尽要出去找些吃的。
刚想关上木头札起来的门，看见妲己端着大碗，挡住他出去的路。
“诺，小书生，给你送饭来了。”
达摩看看妲己，“这....”妲己不管这个磨磨唧唧的书生，直接端着碗进到屋子里，把碗放在桌子上。
先生听见动静，从内屋里出来，看见妲己，朝她笑笑。
妲己也回应的一笑，“先生，我知道你们修道的人不吃荤，里面是素菜和腌菜。”
达摩担心她狐妖的身份，便追进屋里，看见十分友好的妲己和先生。
妲己也知道达摩的紧张，朝先生鞠一躬，
“先生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达摩看着妲己远去的背影，挠挠脸，“这家伙....”
“达摩过来，吃饭。”
两人吃完饭，达摩收拾碗筷准备给妲己还回去，却被先生叫住。
“达摩，我有话想对你说。”
达摩暂时放下碗筷，走到先生旁边，“什么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你天资聪颖，以后必是修行之人，不能让这世间的红尘，拦住你的脚步啊。”
“......”不愧是了解他的先生，竟能看出他和妲己的情谊。
“还有....那个姑娘，不像是个人类。”
“先生你....”
“莫怕，我知道她不害人。”
正当达摩想进一步解释一下的时候，外面响起抓贼的声音。
“村里女娲庙佛像上的玉镯不见了。”达摩出去一看，村子一副乱哄哄的样子，
“大家不要急，谁看见今天有人进女娲庙了？”
“没有..”
“没注意..”
“我看见了。”全部人的眼光都朝这个回答看见的人投去。村长拄着拐杖，走进她。
“你看见了？是谁？”
“是那个，妲己姑娘，我看见她进女娲庙了。”
妲己也出来看发生了什么，“我？...我没去啊...”达摩看妲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这件事和她的确有关系。
“那...是我看错了吗？我看着挺像妲己姑娘的。”
达摩走到村长的身边，“如果不介意，我想去看看这女娲庙。”村长握着拐杖，回答“当然可以，我带你去。”
女娲庙是简陋了一些，不过这小佛像干净的很，贡品也是好的，像是一天一换·，“村民们，把这里打理的很好啊。”
村长眯起眼，“那是当然啊，这女娲娘娘可是护着村子里人的影院呢。”达摩怀着虔诚的心态，走进佛像，双手合起来，祈福。
不经意的看见座子上有一撮毛发，他拿起来细细的看，像是狐狸的。难不成....
“这附近有狐狸吗？”
村长疑惑的思考一下，“没有啊，这附近怎么会有狐狸，狐狸在这边捉不到东西吃啊。”达摩掩饰住自己颤抖的手，把狐狸的毛藏到身后。
看来..有必要去问一下了....
“妲己，妲己！”
达摩小声的在妲己家的墙外呼唤她的名字，妲己蹑手蹑脚的从屋里走出来，“书生？找我有事？”
“嗯。”
月色下，达摩表情凝重的拿出他今天在女娲庙里发现的狐狸毛，“这...是你的吧。”
妲己凑上去看看，“嗯，是我的。”
“那你确实去过女娲庙了。”
她确实去女娲庙了，不过没偷镯子，是去祈福了。
求她和那个笨书生的姻缘。
“是我，我偷的镯子，行了吧。”妲己咬着牙，瞪着达摩，一丝委屈，半分哀怨。可惜这书生不懂，他没有看出来，他只按逻辑来推理。
妲己本以为这书生会再询问自己几句，
可是达摩直接一副无奈的表情，“换回去吧。”
委屈染了她的眼眸，愤怒占了她的心情。
“达摩你果真是个傻书生全天下最傻的书生！”妲己哭着喊出来，又哭着朝野外跑去，达摩回忆起她刚才那副委屈的样子，难不成...自己真的误会她了，这偷镯子的，另有其人？
妲己在一颗开满桃花的桃树上度过一晚，
这是计她母亲死后她度过的第二个难熬的夜晚，
冷，她打了一晚上哆嗦。第二天凌晨她就被冻醒，现在不管怎么说，早春才刚刚过去，桃花上还有一些露水，冰凉凉的。
不过凉不过她的心，
妲己也是赌气，蜷着身子在树上思考了一早上，突然发现，那书生也没什么错的。他毕竟是为村民着想，而且是她自己一开始撒谎，为了掩饰她萌动的爱情芽芽，说她没有去过女娲庙。
这次，她想回去，这个村子是她能留恋的唯一地方，这个书生是她能留恋的唯一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母亲已经走了啊。
妲己甩甩身上的寒气，朝村子里走去，这次，她想道歉。
“大家...”
妲己看着眼前慌乱的人们，疑惑这是怎么了。
达摩一把拽住妲己，把她拉到树后，
“达摩你干什么，弄疼我了。”妲己揉着自己被达摩拽的生疼的手，“妲己，告诉我，是不是你*。”
“什么？”
达摩很生气的的再问一次，“村子里的林大婶死了，是被妖怪挖了心，她昨天说看见你去了女娲庙，是不是你记仇，*了她？！”
她最心爱的人，
终是碍于她妖的身份。
“你不回答是吧，好，你现在快走，不然村子里的人查出来，你妲己只能落到变成狐狸皮的下场！”达摩背过头去，丢下一句话，离开。
狐狸皮.....赶我走..
泪止不住的往下落，溅起土地上的灰尘。妲己哭肿了眼睛，一步一步离开村子，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么说也不标准，除了那小村子和曾经遇见达摩的地方她还知道什么地方？
“你一个高贵的狐妖，怎么失魂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
妲己抬头一看，一个紫发的男子挡在她的路上，
“与你何干。”
“你快要突破三尾了，这是憋了有一阵子吧，可是，这狐尾分叉，是抑制不住的，再这样憋，会受伤的。”紫发的男子自顾自的说，
妲己褐色的眸子瞪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我狐妖的事。”
紫发的男子一笑，露出尾巴和耳朵，嘴角有藏不住的小虎牙。“因为，我就是狐妖，千年之狐，李白。”
千年之狐......
“你....找我干什么..”
李白浅笑，“你我是狐族最后的狐妖了，我不找你，找谁？”
“什么？狐族最后的狐妖？”
李白的表情变得凝重，他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元魂珠，“我们的同伴...现在只留下灵魂，在元魂珠里。”
原来...世上只有一个她的同类。
“当时我看见你，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你好一阵子，果然...老天不灭我青丘，妲己，你是狐妖。”
妲己伤心的摇摇头，“狐妖，只有我们两个了吗....”
“最近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你有个致命缺点。”
“什么缺点？”
狐白严肃的告诉她，“人类。”
“不过不要担心，我帮了你一把。”
妲己哪怕再笨再懵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偷镯子，*人，全是他*。
“那我宁可不要这个狐族！”妲己边喊着边往后退，
“晚了，我要让你，看清人类。”
叫李白的狐妖，朝妲己伸出双手，“帮我，我们一起复兴狐族。”
妲己还是犹豫，
“我们难道不能和人类友好交往吗...”妲己最后一次不甘心的问。
狐白皱起眉，“你觉得，人类那种生物，可以信任？”妲己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查清原因就认定是你*，真是愚蠢，我这次是帮你试探，你看清楚了吗？”妲己委屈的耸下大尾巴，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我狐族的一员，复兴狐族，是你我的使命。”
这也对，他都不信任自己了，她还信任他干什么。
“好，我帮你，但是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狐白迷惑的看了她一会，“你这小狐妖，真是单纯，我们哪像卑鄙的人类。”
妲己嗯一声，跟着李白走去。
“也就是说...这不是妲己*...”达摩听着眼前的道士叽里呱啦的讲，“这必定是一个九尾狐妖，法术极高的妖怪，才能*人于无形。”
据他所知，妲己不过就是个二尾狐妖，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法术。
还是他误会了她...
村子里的人帮林大婶处理完了后事，达摩去妲己的小屋里找她。
一张破凉席，几个碗筷。哪有什么妲己，不过他倒看见墙上好像刻着他的名字。
“达摩...”
他伸手抚摸墙上的字，他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的书本上写着他的名字，原来...她都记住了。
看着用尖锐的石头刻在墙上的名字，
达摩觉得自己当真是无能。真是如她所言，自己就是一个呆书生，达摩失落回到居所。
刚进院子就听见先生叫着他的名字。
声音非常微弱，达摩忙冲进屋里，“怎么了，先生。”
“达摩...我快不行了...过来...我一直是把你当自己的徒儿，自己的传人啊...”
“那儿...有一杯水..你且尝尝是什么味道..”先生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桌子上的一杯水。
达摩走过去，拿起杯子，先嗅了嗅。然后喝了一小口。
“甜中带苦。”
“你觉得像什么？”
“人生。”
先生释然一笑，“你果然，是我的徒儿。达摩，过来。”
达摩走过去，拉住先生的手，“先生....”先生笑着说，“你一定要为人间百姓做事，别被荣华富贵模糊了双眼，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那个叫妲己的姑娘，的确是个心善的姑娘，但是，她毕竟是狐妖，人妖殊途啊，还有，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被...这世间红尘...蒙蔽了双眼啊...”
一语已尽，先生安详的闭上眼睛，没有了呼吸。
那一夜，达摩跪在他的床前，为他守了一夜的灵。
第二天达摩拜托村子的人下葬了师傅，收拾好包袱，去为僧。
他把妲己二字从自己的生命里抹除了。
达摩离开村子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桃花已经谢，那日的花香犹在。仿佛先生还在叫他听，听这自然。
再转过来，
达摩跪在佛像面前，方丈替他削发。
看着发丝掉的落，他坦然觉得安心。
就这样，天下只有道可言。
和尚在寺里度日，研究着世间大意，他每日捧着书苦读，寺里的蜡烛不知被他用去了多少。
孤寂，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这明明....是他期待的啊...
皇宫里，有人进贡一美人，大王痴痴的看着眼前的绝色美女，美人撩着香气，赤足走到他的身边。
大臣捧着酒杯恭喜大王又得一美人，
“此乃，天女下凡啊。”
“恭喜大王。”
大王把美人捧进怀里，美人点着胭脂，摸着王的胡须。
“我的小美人，你叫什么~”
“妾身名为苏妲己。”娇声酥了他的心魄。
和尚达摩最近接到了个了不起的邀请。
是王后邀请他和其他方丈去驱鬼，什么鬼，百姓们都知道，是这祸国妖妃惹得事，还假惺惺的替大王请僧徒过来驱鬼。
明明自己就是个狐妖怪物，
达摩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这次他没有想到妲己，已经成年的他早就忘记妲己二字了。他只想一心修道。
皇宫真是奢侈，听说大王又命令士兵去民间找苦力，目的是为那所谓的王后修一个养狐的地方，名字叫什么百弧庭，
弧，
狐。
他隐隐感觉这个王后一定不是普通的人类。达摩不理这王后宫撩人*的迷香，径直走到王后的床前，粉红色的帘子掩着，只能看见她勾人的身体轮廓看不见她的脸。
“大王最近身体不适，这次请各位道长来，是想驱鬼，医好大王的病。”
达摩跪下，热讽冷嘲一句，
“贫僧愚昧，敢问娘娘，何来鬼神之说。”
帘子里的人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愣了半响。
“你们且先出去，我与这位道长讨论一下鬼神之论。”
这声音，她绝不会忘记，这是让她心碎让她神往的声音。
千年不忘，
“这位道长，可否好记的小女。”
妲己的玉手掀开帘子，妩媚的看着达摩，达摩不敢抬头，因为她的确太美，又是狐妖。
他的记忆又是生生被扯回几年前。
如若今天不是在这皇宫里见面，他不是方丈，她不是王后，那他还真想和妲己追忆一下过去。
可惜，这只是他的幻想。
“可是故人。”
达摩只能这么回她一句，如今两人已是陌路。
“小书生，别那么和我说话了，我就是妲己。”妲己不再摆那妖娆的动作，一心想扶起跪着的达摩。
达摩离开皇宫，以前被他埋葬的记忆又全部回来了。
妲己...
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她扔得青果子砸出来好几个包，她还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叫他小书生，问他在做什么。
背书，
为什么，
背不完，先生会骂，
那妲己也要背！
可是她那三分钟热度啊，想到这里他竟然扯起嘴角笑了。
然后他便离开了那里，命中注定他又到了妲己在的地方。一瞬间的惊艳，她还是会叫他小书生，可是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些微微变了，或许当时，他们彼此已经不把对方仅仅是当朋友了吧。
偷镯子的那次，他好像是的确误会了妲己，更可怕的时他把妲己当成那个挖心贼，还赶她走。也不知道妲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或许....自己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文吧。
王后第一次没有在大王的怀里躺着上早朝，她逛着那御花园，暗暗记住了达摩在哪个寺庙，也记住了他的法号。
菩提，
玉指略过惹人喜爱的牡丹，她想着心中的愁事。不过现在她也不能太顾及这些儿女之情，
毕竟...
她现在是狐妖族唯一的后人，
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同伴。
妲己看着眼前开的艳丽的石竹花，轻问旁边的侍女，“这是什么花....”
“禀娘娘，这是石竹，看似美艳，确是有毒之物，碰不得。”
有些东西，生的越美，就让人越相碰，哪怕知道有毒，哪怕会万劫不复，还是要碰，得到它的时候，只是满足了一瞬间。
可她苏妲己现在连这一瞬间都没有勇气触碰。
“回宫吧，本宫乏了....”
王后病了，宫人们听从她的命令去寻一个法号菩提的和尚。
心疾，
需人医。
宫里的人都在议论王后出宫寻医这件事，大王似乎也是默许，达摩可是一个王命难违。
好一个王命难违，他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见妲己。
他们是在一个小茶馆里见面。
他没带自己的徒儿，她也只是规矩的带个小丫鬟。
达摩见妲己只是一个劲的喝茶，便先开口说话，“不知娘娘是何疾。”妲己摆手示意丫鬟过来，
“给我要些酒。”
达摩双手合并，“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喝酒。”
妲己疑惑的看了他一会，好像自己不认识他，好久才张开没施胭脂的嘴，“又没让你喝，你激动什么。”
达摩再次低头，“那娘娘染着疾，也是不宜喝酒的。”
“本宫喝不喝，与你何关。”妲己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酒，猛灌一口，酸涩的感觉麻痹了她的味蕾。
她是第一次喝酒，
她的干哥哥李白生前很爱喝酒，
可惜现在...他喝不到了...妲己皱着黛眉惨笑着，把酒洒到地上，
“兄长，这杯妲己敬你，如果你在天有灵，一定得保佑狐族复兴。”达摩看着仿若要耍酒疯的妲己，“娘娘，您确实不能再喝了...”
妲己把被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摔，“达摩你是我谁，敢这么对本宫说话，啊？说啊，你是我谁？！”
达摩不语，
妲己再满上一杯，让丫鬟出去，“达摩，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陪我喝一杯！”
苦涩的酒味直穿心房，
呵呵，
她再拿起一杯，想要一饮而尽，却被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达摩夺过酒杯。
第一次接触酒精的喉咙抗议着，达摩咳嗦了两声。
“我敬你是朋友。”
两人喝着，又哭又笑活像两个疯子。
“达摩，我问你一个事，一定如实回答。”
“什么事？”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那夜，
红账春宵里，翻雨云，足缠了。
达摩一直让自己相信那晚没发生什么，逼着自己确定。
他还是做他的和尚，而她也是做她的王后。他们是陌路人，没有任何关系，朝廷之上见面，是王后和大臣的关系，街上见面，是彼此陌生人。浑浑噩噩的度日如年，读遍了书的和尚竟然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他那大道理派不上任何用场。
近日王后在赏花的时候，不小心摔倒，被诊出了一个月的喜脉。
大王高兴，举国同庆。宴席上看见妲己小心的捂住自己的肚子，散发着母爱的光，是滴酒不沾。
看来....
她是想安下心做一个母亲了。
看着殿上恩爱的王后和大王，他感到愤怒和大片的无奈，最重要的是心理的那片空虚，像是被人戳破一个洞，需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
不对，
现在这般景象不应该是他期待的吗？
妲己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儿并不是什么王嗣，那是达摩的孩子。
可是想起自己下了的决心，狠狠咬咬牙。在一个种族的复兴大业上，一个孩子不是举足轻重的，她要权衡利弊。
她垂下抚摸着肚子的手，
是啊，一个孩子而已。
怎么能为了这一个孩子放弃狐族的复兴大业。
她犹记得，那个寒冷的冬日，李白全身鲜血，把她藏进洞窑里，自己迈着艰难的步伐远去，染了血色的月亮照亮了他的脚印。
她知道，
那意味着狐族只剩她妲己一人，
这几年来，她潜心修炼，修成八尾狐妖，终于找到机会。狐妖不笨，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于是她妲己迷了人类君王的心。酝酿她的复仇大业。
可是..可是那个傻不拉几在树下背书的小书生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妲己已经想好怎么推翻这不堪的王朝，她要用自己去做赌注。她的鼻子一酸，好像突然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在跃动。妲己到底是个有血有肉的狐妖，她们狐妖的感情绝不亚于人类，说是要放弃这孩子，可是真的能轻易舍弃的掉吗？
妲己自问，
不知。
达摩静下心去敲那木鱼，纵容手指拨动佛珠，眼微眯。
为何？
为何他已经出家，不再顾忌这世间红尘，怎又碰见儿时的狐狸？
他觉得自己是被妲己迷了神志，勾了魂魄。
他又何尝不是情愿的？
妲己在房间画眉点胭脂，时不时撇窗外两眼，漫天繁星。她放下眉笔轻叹口气，
“明天....又是晴天呢...”
妲己已修成八尾狐身，她只靠自己努力修行是修不到九尾的。
李白生前告诉她，第九条尾巴的需用血祭，才会出现。
她必须*生，
这是妲己最不想做的事，她本来是想在不伤害任何生灵的前提下，复兴狐族。可自从李白死了之后，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变了。自己的作为，自己的态度。
都消失了，现在她视那些人类为仇家。
理论上说，又何尝不是仇家？
“来人，本宫饿了。”
妲己下定决心，把门外候着的侍女叫进来。
侍女乖巧应一声是，把膳食拿进王后的房里，一看。哪有什么皇后，只是一个妖娆的狐妖，八条尾巴飘在后空摆动。
妲己妖媚的舔舔嘴唇，
“本宫想吃的，可是人肉。”
王后宫里一声尖叫，便又失了声音。
妲己化出最后一条尾巴，过程是痛苦的。王后宫不准任何人进，那大王也被拦在门外。
妲己终于适应九尾的妖力，转身去开门。
“大王~”
化成九尾狐妖的妲己又添了几分妖媚，
大王开心的摆宴庆祝。
“大王，这酒甚好，不尝尝？”身着华丽的王后为他斟满一杯酒，金酒杯溢出两三滴琼浆玉露，芬香扑鼻。
做酒需酒曲，
这杯酒，便不用酒曲，用另一世间奇物。
蛊，
很久以前，在她刚成为王后时，就寻来一个巫女，在碟中争斗的各类毒虫，最强的那一只正疯狂的咬着战败毒虫的肉躯。妲己一笑，“给本宫用它酿酒。”
巫女顺从的点头，
她一步步精心算计，终于到达最后的时刻。毒酒足以让他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毙命，解毒的方法，怕是只有巫女知道，但这解药，怕是整个巫族里都寻不到。此刻服饰大王饮下这一杯毒酒的她，比起从前那只懵懵懂懂的小狐妖，已经是九尾狐妖的苏妲己算是王权在身，心机似海。只是那双褐色的眸子未变，依旧保留着曾经的清纯，所以每日她都要在妆容上费尽心思。
为的是抹去那丁单纯，
可这谈何容易？
她不是天生的戏子，却装成花容失色的样子去扶那饮了毒酒的大王。旁人看不出，只是宴席下的达摩看出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妲己。
她本该在内心里窃笑，可现在却没有一点成功的喜悦，
她的心和那和尚看自己的目光一样，
痛。
王被护送到寝宫，太医在殿外待命。
一炷香，
只消一炷香的时间，这人间的一切便会化为乌有，她苏妲己管她怎么遗臭万年，后入说她祸国妖妃也好，深宫妇人也罢。她现在只是痴痴的看着眼前燃尽一半的香。
她敏感的听觉听得见太医窃声交谈，听出来语无伦次。
妲己作深呼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下。
“娘娘，圣僧求见。”
妲己尚未呼出那口气，便生生吞下去，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妲己苦笑，却是万千风华，“让他进来吧。”
“苏妲己……”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不熟悉的自己。
妲己背对着他，努力掩去自己忧愁的心情，用居高临下的口气问，“你现在来找我为何事？”她倒是希望他只是看破局势过来讨好自己。
达摩没有回答，妲己只好悠悠转过身去，装作傲慢。
“大王如今卧病，朝廷之事会暂且交给本宫管理，繁忙的很，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快说了吧。”她知道，王这一倒便不会再起来，那这样，她的计谋也可以到达白热化时期了。
达摩无声息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她慌了，
慌成那年狐母死的时候。
“那晚是你。”达摩轻声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现在过来和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狠不下心去喝下一碗堕胎药吗？...”她在宫中冷情这么多年，有苦不能说，有怨不能诉，如今想要把她和达摩的关系理清，也是费一般功夫。
还是心有提防，
她轻叹，不带悲伤，更是义不容辞。双手捧起那和尚的脸，细细端详着他的眼眸。
“小书生..你可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红唇抹的浓艳，却笑出了当年那股清纯。
她收回笑容，双袖一挥。
“送客。”
妲己那夜喝了许多酒，不像是庆祝她的计谋成功，倒像是告别自己的感情，在御花园痴语。
“前人尽言月下圆，何曾想我一只卑鄙肮脏的狐妖在月下独饮？”花开的极盛，风带扶一阵又一阵的花香。妲己把人都支走了，所谓独饮。
“听娘亲说....喝酒对胎儿不好呢....”她一脸痴笑，笑她自己，也笑人类。似是非是的自言自语，伸手暖着小腹。
无用的，
酒里她加了堕胎药。
不知是哪种感情击中她的心，
利落，
且一击致命。
“疼啊，妲己疼啊.....”妲己半趴在石桌上，把手放在左胸上，“这儿，疼啊...疼啊...”
自她下定决心，为狐族报仇后，那是她便落下了疾。
心疾。
她疼的翻来覆去，果然，这滋味不好受。她捏着自己肚子，像是想要把这疼给拧去，可是怎么可能，她又是于心不忍。只能咬住自己的手指，头上冒着大汗，浸透了头发。
“不要怪娘亲..是你..是我...都生错了时代啊...”妲己咬着手指，快要咬破，看去，已经殷红。
“啊——！”
她哭喊着，没人听见，也没有人关心。
妲己喘着粗气，在草丛里，化成狐型，身下红色弥漫，手指上还有一片淤青。她已经没有什么肉体上的疼了，只是着狐妖分娩时妖气弥漫，浓的狠，还有就是分娩之后的妲己妖力会短时间内弱的不堪一击，虽然她是九尾狐妖。
达摩朝道士鞠一下躬，说着些什么，被这风声掩去。
如果妲己能看到，她不会管是不是达摩的朋友，直接上去那个道士撕烂，挖出他的心，混着他的血肉，吞进肚子里。
追*她的母亲，
*害她的干哥哥，
都是他！
可惜妲己现在正无力的躺在草丛中。
道士随影而去，达摩紧张的盯着他远去的身影，一丝担心。
当清晨的光洒在她的身上，凉意渗透她的身体，她托着软软的身子爬起来，揉着昏沉的脑袋，左胸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妲己闻到自己身上浓浓的狐狸味。
看见身子下的红，她已经明白了，她和他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了。她没有哭，酒劲过去了，她也不想伤心的痴傻，她努力的站起来，草叶上的露珠打湿她的衣服，这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回宫让侍女换一身吧。
身子酸累的很，
这感觉似曾相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感觉。如果是堕胎前体会这种感觉，她会知道她那时在一颗开满桃花的桃树上度过一晚，
这是计她母亲死后她度过的第二个难熬的夜晚，
冷，她打了一晚上哆嗦。第二天凌晨她就被冻醒，现在不管怎么说，早春才刚刚过去，桃花上还有一些露水，冰凉凉的。这种感觉放在以前她是怎么也不会忘记，可是现在...
“娘娘！”
侍女惊喜的看着走回来的妲己，却又瞧见她身上破烂不堪的一切，“娘娘这是怎么了？”妲己瞥了一眼宫里的各种礼品，漫不经心的应答，
“没怎么。”
侍女也不敢追问下去，见妲己看了一眼礼品，便堆满笑容上去去说“这是朝廷上的一些臣子大人送来的，还望娘娘喜欢。”
妲己不屑的笑了笑，
既然那群臣子都开始讨好她了，那她可以登上这王位了。“娘娘？”妲己被侍女的声音拉回现实，
“怎么了？”
“这个，是那个方丈送来的几枝桃花。”妲己捏起一枝，看着被他修剪的不失措置利落的桃花枝，这是何意？妲己不解的歪着脑袋。
侍女看妲己在意桃花枝，就问“娘娘喜欢就留下吧。”
妲己把桃花枝放回桌子上，
“你若喜欢送给你就好了，还有这些礼品分给下人吧，但不要对这些送礼的人说，只说我已收下，甚是喜欢就好了。”
侍女诺诺应声，
“帮我洗浴。”
“是。”
薄薄的水汽勾起她的身材，花香迷漫在着浴室里。她撩起水珠，努力回想着一个叫达摩的人，却想不起他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干系。
洗浴更衣完毕的她让侍女揉着她的太阳穴，她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正当她打算放弃回想的时候，见一个人破门而入。
“是你？！”
妲己咬着牙齿，指甲把檀木桌抓出勾痕。
是那个捉妖师。
她记忆深处的不堪。
她发狠的瞪着正在奸笑的道士，咬牙切齿的说：“你既然自己送上门，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道士笑着摇摇头，迅速的靠近妲己，妲己因昨夜的分娩麻了身子还没有做出防御便让他封了穴。
“你的妖力这般虚弱不定，果真如菩提所说，你现在怀着龙胎。”
如果他不说这句话，不提那人，她还能撑着封穴的限制，同他血搏一场，看谁才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九尾狐妖即使被限制住了妖力，也还是会有部分的修为，再加上她对他本就很深的怨念，她有六七成把握和他同归于尽。
菩提......
她的脑海浮现出那个书生儿时的样子，像韧丝，斩不断；像感情，丢不掉。她的左胸又开始剧烈的痛，妲己的褐瞳又被泪珠包的水润，她身子软了，弓下腰，吐出一口血，像是道士打伤了她的要害。
又何尝不是要害？
道士大笑，随意用缚妖符缚住了她的身体，妲己没有挣脱，不是无力，而是无心。
她的褐瞳失了光泽，既然世间一起弃她而去，那她想到另一个世界去找她的母亲找她的哥哥，找她的族人。
她被道士扛在肩上，呆呆着望着昏阴的天，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说乌云密布就乌云密布了呢？一滴雨落在她等
眼角，她让这清凉酥了身子。
妲己闭上眼，化成狐狸的形状，垂着耳朵。
宫中人不知她是狐妖，只知道王后被一个武功高超的人绑去，大臣们失了手脚，没了分寸，有些王族野心勃勃，朝廷一片混乱。
达摩念不下这经，敲不下这木鱼。
他转着佛珠，望着阴沉的天。雨珠滚落在荷叶上，变成规则晶莹的圆球，映出他的影子，又滚落下去，打破平静的水面，卷起涟漓，他的心也乱了。
达摩开始回忆自己那日和道士的对话。
“现在她正怀胎，妖力会虚弱，还请先生把她从宫中带出，护送到贫僧的寺里，切记，千万不可伤她。”
他本想等道士把她带出来，她和他就再不问世事，归隐山林。
可这天下又哪容得下她一个狐妖苏妲己？
佛珠的线断了，禅香木做成的木球滚进小塘里，惊得里面的鱼儿乱窜。水面浮出妲己的脸眸，银金的闪电劈下来，唤醒了的达摩封闭已久的红尘。
她有危险.....
薄雨里，一个人扛着只狐狸，匆匆赶去妖铺，而不是佛寺。
达摩寻来了蓑衣斗笠，看着外面阴雨连绵。想出去，说不出为何，他心慌的很。
“师傅出去吗？”他的徒儿拦住他问，他怕他这个时候出去会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嗯，有事。”
见他的师傅这般心急的样子，他也不好说些什么，便替他开了门，让他出去：“小心一点啊。”达摩摁稳头上的斗笠，没有应答，可能是雨声太大，没有听到。也是他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他在想，那小狐狸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看见了细雨中的道士，扛着只晕去的狐狸，正在一个大屋檐下歇着。
“该死的，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他打了个哆嗦，咒骂着。妲己眯着狐眼，刚醒来便看到匆匆赶来的达摩,道士也看见了，惊得慌。也不管雨多大，连忙赶路，他可不想这个时候掉了链子，他都能听到钱袋里的铜币碰撞发出的声音了。
“喂——”达摩气喘吁吁跑过来，可他越追他跑得越快，刻意躲着他，达摩索性丢下伞，淋着雨追着他。
到达妖铺要翻过一座小山，不高，但路径险要，不，可以说，完全没有路。道士即使是习武之人，登上去也不免被尖锐的石角，路旁丛生的荆棘划伤。肩上扛着的狐狸似乎有了活力，朝后面一个劲的呜呜叫。
莫烦，等到了妖铺，把她的狐嘴剁下来，就不会呜呜叫了。
山上的风景倒是极好的，雨歇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头上生着棵扶桑树，腥红的叶子被雨擦得闪闪发亮。
道士耐着性子，忍着烦躁和身上的伤，闷着头向前走。“你要把它带到哪去？”身后一阵有气无力的呐喊，他回眸一望，满身伤痕衣襟破烂的和尚出现在他的眼前，滑稽的很。
“带去妖铺。”他放下肩上的狐狸双手抱臂，挑衅的回答。
达摩或许是打娘胎就没跑过这么远的路，翻上这么险的山，他那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活像从沙场逃亡回来的士兵。
“窝囊。”道士冲上去，朝他的肚子狠狠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可不轻，达摩好几次试图爬起来都不成。“好好敲你的木鱼，别和这狐妖暧昧不清，杂种。”他把脚踩在他的背上，前脚刚踩上，后背就让什么东西猛抓了一把，疼的他龇牙咧嘴。
“你可是大胆，敢动本宫。”
妲己再度化成人形，眸子染上扶桑叶的腥红，在他讥讽达摩的时候，她同这山上生了万年的扶桑树做了笔交易。她皱一下黛粉抹的圆润的妖眉。
也罢，这笔交易，于现在说，也是值得的。
她全身散着恐怖的让人窒息的妖气，“你....怎么...”他还未问她是如何解开穴就被妖气形成的巨手掐断了脖子。
达摩看着*红了眼的狐妖，不逃避，反倒上前搂住她，阴森的妖气让他全身透出死亡的冰冷，但他还是要好好拥抱她，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静默的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却清晰听见她的声音：
“滚——”
曾经有个书生爱上一鬼神，
以前有个书生深恋一人类。
他在起点，她在终点，中间隔着整个世界。
我爱你，
她对他轻声说；
我也爱你，
她在心中默默回应。
世外桃源里，归隐的和尚等着那不知归家的小狐狸，看着满天繁星，那只狐狸，它会用青果打他的脑袋，也会依偎在他的怀里叫他小和尚。扶桑树下，相貌美颜的狐妖待在树干上漫无目的的看着天空，履行着守护扶桑树千年的约定。腥红的扶桑叶在闷热的天气里奄奄一息，如同树上卧着的那只狐妖。
人妖，
本是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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