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丽丽
图：来自网络
在胡寨村委会的广场上，一辆写着“乡村行”的采访车，格外醒目。这是市电视台乡村栏目，为我做专题报道的。闻讯而来的乡亲们异常兴奋，都想抢个镜头能在电视上露个脸。
我们正在做问答访谈，我说养猪赚了近100万元，话音未落，突然我公公从人群里冲出来，拽着我就走。我想挣脱他抓得紧紧的手，没想到“啪”的一声，公公给了我一个耳光。
旁边的人都呆了，半天才有人喊：“老张，你怎么打儿媳妇？哪有你这样的公公？”我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一
我叫赵敏，本科毕业，出生于1992年5月，离职前，年薪已达22万，由于天天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我的肩颈病越来越严重。农村长大的我，渐渐厌倦了那种朝九晚五的城市生活，我发觉在我内心深处，对乡村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每次和老公回老家，在田野里走一走，立刻神清气爽，全身使不完的劲。农村的天地多宽广啊！我觉得那里才是我的天堂。
我早看上老家*的那家猪场了，那里地势比较高，这样也不用担心水灾了，周边没有农户，水电路都是现成的。关键是大学生回乡创业扶持政策好，猪肉又是必不可少的农产品，根本不愁销路。
老公和我一拍即合，决定回乡创业，单调的打工生活，我们都厌倦了。
谁知公公听说我们要辞职回家养猪，操起门口的扁担就冲我们打过来，老公护着我，被飞过来的扁担砸在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公公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愤怒地瞪着我：“你自己折腾我管不着，但是别祸害我儿子！我送他上大学就是让跳出农门的。奇了怪了，一个女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净出馊主意。”又指着他儿子说：“你这么高的工资，敢辞职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婆婆也说我们一起辞职太冒险，应该给自己留后路，再者回到农村，那么多年的书不就白读了。
家人最后决定，让老公先回城上班，我一个人单干。哼！我还不信了，我一个学霸，还做不出一翻成绩来！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
二
说干就干，我找到猪场老板，商谈租金事宜。他有些为难地告诉我，我公公警告他不准把场地租给我。还说这猪场他已经租给过四个人，都没挣到钱。最后他租金也没拿到，还要帮他们善后。
我提出一次性交3年租金，签6年的合同，他站起来爽快地说，行，一次交9万！
签合同的当天，我在镇里的饭店定了一桌席，请村*为我们做见证。席间我陪着大家聊天，谁知公公不请自来，把*笑骂了一顿，说小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瞎闹。
*嘴里叫着叔，吩咐人签合同一点不慢，直说弟妹巾帼不让须眉，村里就是欢迎大学生回来。我忍着不说话，心里暗暗想着，一定不能让公公看笑话。
签完合同，我先请人把屋面翻修一遍，保证不漏雨，再就是设备检修，该换的换，该修的修。最后把重心放在猪场的美化上，准备把掉皮的墙面全部铲掉，重新粉刷后涂上白色的外墙漆。
特别是大门外，要贴红色的瓷砖，给人一种气派，整洁，欣欣向荣的感觉。结果公公拿根扁担，把泥瓦匠都赶跑了，我找他理论，他骂我就是个败家子，光做面子工程。我差点被气哭，摊上这么个公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经过考察，我于2015年5月份先买了100头良种母猪，3头公猪，为以后自繁自养做准备。后来又买了430头仔猪做短线育肥。
2016年，猪价像火箭般蹭蹭往上涨，4个月的时间，430头育肥猪就挣了36.5万，加上大学生创业补贴10万，政府还为我申请了30万的贴息贷款。
几个月的时间，就比上班两年都剩得多，我为自己选对了路高兴，也有些得意，看公公还有什么话说！那段时间，公公远远地看到我就低着头从另一条路走，避免和我碰面。每次我和老公视频说起这个事，笑得没心没肺，肚子都笑疼了！
三
饲料厂，兽药企业，一波一波的业务员提着礼品拜访我，他们的区域经理隔三差五就邀请我出去参观学习。市电视台农业节目要给我做专访时，我知道机会来了。酒好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要学会营销，树立个人品牌，注册商标，这些都需要借助媒体。
谁知，电视台在采访的当儿，公公冲出来给了我一巴掌。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何况还是在大庭广众，当着记者的面，还有一台摄像机对着，好丢脸啊！
我恨恨地望着公公那张盛气凌人的脸，他搅黄了我树立品牌千载难逢的机会。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只能落荒而逃。
我从家里搬出来，住到了猪场里，发誓再也不会认他，有他没我，有我就没他。婆婆也只能偷偷带着女儿来看我，劝我别和犟老头一般计较。
四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出门，天天和猪呆在一起。我通过学习观察，找到了母猪配种的最佳时机，摸索出仔猪的保健方案。
我修建了一个运动场，里面还有一个供猪玩耍的游泳池。我试着让孕中期的母猪群养，刚开始它们打架，我拿根棍子驱赶，不让它们打伤了，我自己不是被踢伤就是被撞伤，几天后母猪终于和平共处了。母猪活动空间大了，看着它们在运动场撒欢，晒太阳，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我买的100头母猪陆陆续续产仔了，这时我已经摸清了猪的经济周期，一年赚，一年平，一年亏。当时仔猪市场价格异常火爆，每头可以卖到1000元。我的仔猪品质好，瘦肉多，很多人都提前订购。
邻村一个姓谭的找到我，要我卖20头仔猪给他。帮我猪场做饭的阿姨说那个人特懒，又是个混混，不是养猪的料。结果他天天找我软磨硬泡，恭维我大学生扶持贫困户。我想卖给谁都一样，他愿意劳动致富也是好事，又不是不给钱，便满足了他的要求。
半个月后，姓谭的找到我，说猪全死了，我卖给他的就是病猪，要我赔仔猪钱和饲料药品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猪牛羊的交易就是看货给钱，出门就不认了的。何况我卖出去那么多，大家都反应猪健康，长得快，就他名堂多。
姓谭的给我打电话，说他自己多么多么厉害，有一帮铁哥们，如果我不赔偿，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果然是个无赖，我才懒得理他，以后他的电话也不接了。
五
那天下午，我刚从母猪舍巡视出来，就接到婆婆的电话。她带着哭腔，要我带3万元回家一趟，说姓谭的带了一帮人把家围了。她带着我女儿不敢下楼，公公出去给人收麦子不在家。我给*打个电话，骑上电动车立刻往家赶，婆婆一直胆小怕事，又是独门独户住着，我怕会吓到女儿。
我看到鱼池边上停了两辆面包车，七八个男人站在门口。我放好电动车，看到姓谭的穿着条白休闲裤，白鞋子，叼着烟，我便径直走到他面前。
“钱带来了吗？”姓谭的摇头晃脑朝我叫。
“啪啪”，我使出全身力气就是两巴掌。“你个不要脸的，欺负老人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冲我来！”我早想好了，旁边的人本来也是附近的，都是姓谭的请来凑热闹吓唬人的，这些人欺软怕硬，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们。
姓谭的估计没想到我会来这招，“你，你，老子弄死你！”他在地上捡起一块板砖，朝我挥舞着。
我捋着袖子啪啪又是几个大耳光，他人没站稳，板砖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男人围过来，“哎哎哎！弟妹啊！有话好好说，怎么上来就打人呢！这可就不对了吧！”
姓谭的面子挂不住，又捡起板砖举着。“逼我打女人是不是？”
突然两块板砖嗖嗖连飞，嘭嘭两声，姓谭的扑在地上，从斜坡上滚到鱼池里去了。
只见公公从对面田埂上蹚水飞奔过来，跳到水里按着姓谭的就打。“你个兔崽子，欺负到我家里人来了！看我打不死你！”
哈哈，我心里乐开了花，看着姓谭的那怂样，全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被公公按着头，眼睛也不敢睁，嘴里嘟嘟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公公却是捏着拳头，眼睛赤红，一副随时要人命的架势。我本来很讨厌公公平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现在怎么看着有一点帅帅的呢！我在旁边憋着笑，又要防着旁边的人偷袭，便恶狠狠地盯着那些人。
旁边有几个人开着面包车走了，还有几个人过来劝架。村*骑摩托车过来，劈头盖脸就骂姓谭的，净干些没道理的事，你把猪仔已经卖给别人了，还跑过来讹诈，是不是想坐牢了。
“叔，叔，我错了，再不敢了，饶命啊！”直到他求饶公公才放过他。
第二天，我两只胳膊都抬不起来，婆婆笑着说是我打人太用力，伤到自己了！嗨，看来我得锻炼锻炼才行。那以后大家都知道我们公媳不好惹，我对公公也没那么仇视了。毕竟在外人面前，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六
2017年底，我向县里申请了一个500立方的沼气池，免费供给村里的农户烧沼气。又流转了周边80亩土地，用沼液肥地，种青饲料养猪。我还在地里种了很多车前草，鱼腥草，各种清热解毒的药材，当大家讨论非洲猪瘟时，我信心十足，认为我的猪抵抗力强。
2019年6月，场里的猪出现不明原因死亡。刚好请的兽医去培训了，我不得不干起兽医的工作。要抽猪的静脉血去省农业大学化验，这需要有力气的人才行。我场里请的都是些五六十岁的爹爹婆婆，他们怕自己被猪撞翻了，就给我公公打电话。
我非常生气，这时候叫公公来，就是让他看我笑话啊！做饭阿姨却说我误解公公了，他其实一直在关心我，开始觉得我养猪就是一时兴起，想要那个创业的虚名。他经常会问猪场的情况，说有事一定要通知他。我有些半信半疑，他那么喜欢拆我的台，不拖我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阿姨说我公公偷偷到猪场看过很多次了，说没想到我还真能坚持下来，干得有模有样，有老张家的优良传统。哟！这算是认可我吗！
公公真的来了，他和另一个工人用木板把猪逼到一个角落里，迅速用步步紧套在猪上嘴唇使劲拉着，猪怕疼就拼命往后退，嘴唇越套越紧，一个往前拉，一个往后退，僵持着猪反而不动了。
我在猪脖子上找静脉抽血，有的猪血管细，要扎好几次才成功。因为不太熟悉操作，自己的手也被扎了好几次，公公的手因用力过大，猪不停地犟，也在钢丝上磨出了血。
其它猪受了惊吓，在猪栏里到处乱跑，屎尿都吓出来了，溅得我们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好不容易抽了十几头猪血，我才发现公公浑身都是猪屎，脸上黑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猪尿，在往下滴，我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公公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微微上翘的唇角。后来我去洗漱才发现自己比公公还要脏。
我把血样用冷藏箱发顺丰送到省里化验。等化验结果的这几天，病猪越来越多。我有些发慌，如果是非洲猪瘟，药物治疗又无效，我可就*啦！化验结果发到我手机上，显示结果为传染病阳性，我仅存的希望终于破灭。
我不得不向县里申报疫情捕*。县镇两级畜牧部门派人监督，负责给猪注射毒药，我们自己出劳力将死猪抬上车就近深挖焚烧。
小猪还好，大猪抬不动，请的十几个人撂挑子说不干了。公公开来三轮车，锁住猪的脚拖到开阔地，用吊机抬到车上，两天才捕*完。
七
我消沉了好一阵子，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看着满柜子的养猪书籍，整本的学习笔记，自己粗糙的双手，想着一百多万的债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不敢出门，怕大家指指点点的目光。
老公特意请了年假陪我，拿出50万帮我还掉了银行贷款。公公拿出多年的积蓄，也卖掉了家里的小麦和稻谷，凑了10几万把养猪工人的钱结清了。虽然还欠几十万的债务，我也写了欠条。
我这时才知道公公考虑事情比我们周到。他说养殖业风险大，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所以他阻止我花钱给猪场做面子工程。
我一个大学生明明只挣了36.5万，却在媒体上说100万，上会误导领导的决策，下会误导百姓跟风养殖，说不定还要付法律责任。我被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后果这么严重啊！
同时我又很幸运，老公无条件支持我，公公从开始的强烈反对，后来也默默地支持着。这次猪场遭受了灭顶之灾，我也死心了，农村再好，为了家人不再为我担惊受怕，我准备安安分分回城里找份工作。
没想到公公给我建议，让我重新开始。他说我吃苦耐劳，有文化，有干劲，农村不应该都是老人和孩子，确实需要年轻人回乡发展。而且这次的非洲猪瘟席卷的是大江南北，风险与机遇共存，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养猪经验，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只要稳打稳扎，不冒进，应该不比上班差的。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是真的不甘心。这次疫情来得猛，猪场的消毒管理工作暴露出很多弊端。保险配备不全，只给母猪买了保险，育肥猪保险没买，财产险也没买，所以抗风险能力弱。
八
公公建议我去买本地土母猪，抗病力强，耐青粗饲料，肉吃着也会更香。正好母猪保险赔偿款到账了，我就去买回了50头黑母猪，也没有请人，和公公自己喂养。
流转的80亩地，公公安排种了秋玉米，当年收了七万多斤。春季又种了70亩的小麦，10亩地的黑麦草养猪。
2020年初的疫情，大家都不串门，各村也把路堵死了，不让车辆通行。这可害苦了村里的养殖户，饲料进不来，产品运不出去，我因为猪有玉米吃，有黑麦草吃，一点也不用担心。我把七万多斤玉米借给邻近的养鸭专业户。
可是鸭蛋卖不出去，农户家里连堆放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找镇里开了特别通行证，将鸭蛋捐给就近的养老院和孤儿院。本来想运几车鸭蛋去省城的，路上根本走不了，只能作罢！
这次疫情更让我坚定了留在农村的决心，要帮助大家卖农产品，否则物贱伤农，会让更多土地荒废，农村经济会越来越萧条。
解封后，母猪陆续产仔育肥，我联系酒店，农家乐，将养殖模式做成视频，又发布了放心年猪订购活动，找到了多种销售渠道，让猪更有议价能力，保证猪的利润不受市场波动太大。
我们还买了运输沼液的能源车，以每车50元的价格拖到农户的田间地头，互惠互利，皆大欢喜。探索出了沼气免费供农户烧，沼液卖给农户，沼渣肥地种青菜，青菜养猪的循环养殖模式。
九
我回乡创业的路，就是人摔倒了爬起来的过程。从当年格子间里柔弱的姑娘，变成在猪栏里轻松跨栏，生龙活虎的模样，健康指数直线上升。
当年老公的支持，变成现在全家的支持，有幸福的家庭做保障，我的心满满的幸福感。家就是自己永远的退路，以后的难关，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发展多元化的创收途径，同时，带动周边农户增收，也是回乡大学生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参加了村委的竞选，希望能给农村带来新的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