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最小年纪继位的皇帝非东汉汉殇帝刘隆莫属。
元兴元年（105年）刘隆出生了，随后不到三个月父亲汉和帝刘肇去世。汉和帝皇后邓绥（时年二十四岁）立刘隆为皇帝，改元延平，临朝听政。刘隆还不到一岁也去世了，史家称为“八月皇帝”。随后，邓太后又拥立汉和帝（生母梁贵人）的哥哥刘庆（生母宋贵人）十四岁的儿子刘祜（hù）登上皇位，史称汉安帝。
然而汉安帝并不“安”。
两汉时期各种天灾人祸频发，以汉安帝时最为集中。在他的任期内，各类灾害不仅种类齐全而且态势凶猛。
据不完全记载：
永初元年六月，河东地陷。十二月，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四十一个郡国遭受暴雨或山洪灾害；二十八个郡国遭受风灾、冰雹灾害；十一月，民讹言相惊，司隶、并、冀州民人流移。
永初二年四月，汉阳城发生火灾，二千五百七十人被烧死；五月，大旱。六月，京师及四十个郡国遭受水灾、风灾、雹灾。这一年，有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永初三年三月，京师发生大饥荒，人吃人；京师遭受风灾；十二月，九个郡国地震。这一年，京师和四十一个郡国遭受涝灾、雹灾；并、凉二州出现大饥荒，“民相食”。
永初四年三月，杜陵园发生火灾，九个郡发生地震；四月，六个州发生蝗灾；七月，三个郡发生水灾；九月，益州郡地震。
灾害多得数不胜数，这里就不罗列了，言而总之，地震、日食、火灾、蝗灾、旱灾、涝灾、冰雹、流言、人吃人等等各种自然灾害的频发让中央和地方忍不住叹息道：我太难了。
（giao哥太难了）
大家好，我是五分侠，今天咱们一同结合《张汜请雨铭》，聊聊近两千年前的永初七年！
1. 汉安帝刘祜：没有人比我更懂难了
自十四岁当上皇帝以来，汉安帝遇到了频发的自然灾害，他太难了。
古代人看来，自然灾害是阴阳错行引发的，在天人感应观念的笼罩下，自然灾害又被赋予人为因素，认为是“上干天和”的必然结果，是上天对统治者现行失常政治的谴责。
一般来讲，皇帝面对灾害时最常见的有五种做法：一是下罪己诏；二是以旱虑囚；三是省繇轻赋，赈济贫乏；四是招贤纳士，广开言路；五是严格对地方执行绩效考核，全力防灾、救灾。
没有人比汉安帝更懂怎么做自我检讨。
永初二年，火灾、大水、大风、冰雹，十五岁的汉安帝刘祜下诏：“……朕以不德，遵奉大业，而阴阳差越，变异并见，万民饥流，羌貊叛戾……”
永初三年，京师饥荒，老百姓中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十六岁的他下诏：“朕以幼冲，奉承鸿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咎在朕躬，非群司之责，而过自贬引……”
永初五年，十八岁的他再次下诏：“朕以不德……不能兴和降善，为人祈福。灾异蜂起，寇贼纵横，夷狄猾夏，戎事不息，百姓匮乏，疲于征发。重以蝗虫滋生，害及成麦，秋稼方收，甚可悼也。朕以不明，统理失中……”
有趣的是，《后汉书》并没有把错误归咎于他，而是把日食、地震、水灾、火灾等等各种自然灾害的发生全部都算到“专权”的邓太后的头上。然而汉安帝能怎么做？就算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只要邓太后在，他也只能不停地写检讨了。
但自然灾害的发生也并不以帝王的自我检讨为转移。
灾害的发生受制于防灾、治灾手段的缺失和生产条件的限制，因此想要通过罪己诏来防灾、治灾不过是古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在邓太后认真的指导下，汉安帝也采取了一系列补救措施，这里不再赘述）。
时间到了永初七年，刘祜又要“丧”了，因为这年又是个不平凡的“灾”年。
《后汉书·孝安帝纪》记载：
“七年春正月庚戌，皇太后率大臣命妇谒宗庙。
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王胜薨。丙申晦，日有食之。
五月庚子，京师大雩。
秋，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破先零羌。
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诏赐民爵。郡国被蝗伤稼十五以上，勿收今年田租；不满者，以实除之。
九月，调零陵、桂阳、豫章、会稽租米，赈给南阳、广陵、下邳、彭城、山阳、庐江、九江饥民；又调滨水县谷输敖仓。”
此时二十岁的刘祜此时已经当了六年皇帝了，这一年的五月，他举行了大雩（yú）礼。
“大雩礼”指的是一种祈雨活动，分为两种。一是孟夏四月举行的常规雩祀，是例行之祭；另一种是因天旱不定时举行的“大雩”（感兴趣的小主可以参考<风俗通义·祀典·雨师>一章）。因“常雩不书”，这是史料里他唯一一次举行的国家级请雨活动，因此可见永初七年五月的旱灾十分严重。
不过大雩也没什么用。
八月，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十五个郡国的庄稼遭到了损失，汉安帝下令不收田租。四年前京师“民相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若不及时补救，除了“民相食”外，百姓造反可能会撼动刘氏基业。于是九月中央调配零陵、桂阳、豫章、会稽的租米给南阳、广陵、下邳、彭城、山阳、庐江、九江的饥民；后又调滨水县谷补剂敖仓。
永初七年末了。这年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或许只有“破先零羌”了，然而这也是以巨大的战争费用为代价的。
（美Trump：没有人比我更懂！汉Andy：？）
也许尝遍了各种治灾手段的汉安帝刘祜在“年终总结”时，突然灵机一动打起了换年号的心思，一边改元元初，一边感叹道：没有人比我更懂“难”了。
2. 地方官员：我也老难了
再来看看地方官员的难。
有人会觉得，一个当官的，再怎么讲也比老百姓强得多吧？
驻马店石龙山顶发现的《张汜请雨铭》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天窗。
（汉 张汜请雨铭 摩崖）
李刚田 壬寅五月
《张汜请雨铭》于2011年河南驻马店老年摄影爱好者叶辛卯偶然发现，近年来被学界广为探讨。它的前半段对请雨时间、人物、祭祀、礼仪、结果及请雨的功德做了叙述，后半段则表达了对国泰民安的期盼。
石刻内容（仅供参考）：
“惟永初七年，十二月有闰六日戊戌，吴房长平阴张汜字春孙，以诏请雨。絜斋诣山，为民谒福。敬贡充牲，稽首震恪。上天崈远，款允不达，乃骘田岳，造灵作乐。天监闵照，玄云骈错，觚胙未终，甘雨累落。庶卉咸茂，国赖宁乐。惟精之感，厥应孔遬。时与主簿魏亲，省余官属，攀兀登峻，壹慨再息。晏臻兹坐，劬劳备极。余来良难，君亦歉渴。率土之宾，此邦胡□。钦记鄙辞，以征百福。唯远既哀，殖我稼穑。国殷民考，盖如斯石。
乱曰：登斯岳兮望旋机，三光雾兮雪徽徽，降我穑兮育英芝，国赖寕兮福崇崔，永如山兮靡隤时。”
吴房地理位置位于今天的驻马店遂平县，早在四千年前小麦就已经传入中国，春秋至东汉，冬小麦在中国北方地区的种植趋于普遍。先秦两汉时期，冬小麦的种植时间在仲秋八月前后，冬小麦在越冬期间需要用水，根据石刻“请雨”的目的不难发现，永初七年的吴房县附近发生了冬旱，因此才有“张汜以诏请雨”这个活动的发生。
（汉张汜请雨铭石刻发现于石龙山顶）
时年，中原地区旱、蝗灾害严重，夏季粮食作物的收成深受影响。如果冬季的粮食作物再受到影响，势必会直接造成来年的饥荒。因此，无论是中央还是当时基层的吴房县，续种备荒都有着十分紧迫的战略意义。这也是张汜作为一名相对基层的官员，在永初七年闰十二月，带着主簿和一众随从，扛着祭祀用的牲口，在寒冷的天气里跑上几十里地后又爬上了五百多米的石龙山“以诏请雨”的重要原因。面对灾情的慌张和政治上的压力，也难怪张汜会在石头上刻下：余来良难。
如果只是奉诏请雨登山之苦，那可能太过矫情，石刻上没写的，却是东汉的考核压力与薄俸制。
汉代的地方政府分为两级：“郡”与“县”。
从考核系统上看，郡守上承中央考核，下则考核其属县。作为郡的管理对象，“县”承载了实际对社会运转的管理职责，县的政绩直接反映了县长的治理水平。县级上计簿是郡守考核属县 (令 )长的重要依据。所谓“计簿”就是各项考核指标的统计表测，通常涵盖：财政、经济、教育、刑事、民事、盗贼、灾荒。考核的结果如同中央对郡守的一样，最者升迁，殿者受罚。
在社会生产力水平不高的农业社会，县长的绩效考核受到了诸多“不可抗拒因素”的影响，其中就有之前提到的各种自然灾害。永初七年，灾区的县长疲于应付灾情，而没有遭灾的县长也承担起了为中央征调粮食、储备粮食的责任。所以无论受灾与否，县长的职责之重，压力之大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东汉中央却没有匹配这份职责的俸禄。
《后汉书·志第二十八·百官》写道：“属官，每县、邑、道，大者置令一人，千石：其次置长，四百石；小者置长，三百石；”，“百官受奉例：……四百石奉，月四十五斛。比四百石奉，月四十斛。三百石奉，月四十斛”。
张宏杰在《东汉官员哭穷背后的大危机》一文中写道：
“一个堂堂县长，月俸才40斛，相当于4000钱。即使不照顾父母妻子，自己一个人生活，但身边总少不得要雇一个佣人了。一个佣人每月佣金1000钱，柴草及油、肉每月需500钱，薪炭盐菜也要500钱。加上主仆二人粮食消费6斛，又是600钱，以上总计2600钱，下余1400钱，还要用来养马。因此冬夏衣被、四时祠祀、宾客斗酒之类费用就无处可出了，再加上父母妻子需要奉养，所以这点工资确实没法支撑正常的生活。”
身为地方行政长官首尾不顾，既要养家，也要救灾，更重要的是还要完成绩效考核，由此可见，即使是县长也忍不住叹息道：我太难了。
3. 老百姓：好意思在我面前说难？
皇上的难和地方行政官的难，都比不上百姓的难。
汉代对“轻徭薄赋”这一理想是做到了，汉代的税额规定只有十五税一，而实际上只用三十税一。但汉代的税制却有一个很大的BUG——土地政策。
汉代对于土地政策是允许自由买卖的，封建时代的井田制被耕者有其田的土地私有制取代。老百姓在遇到自然灾害时怎么办？
最行之有效的就是卖地。
卖了自己的田地后农民就变成了佃农，而佃农的租额有的甚至高到十分之五。虽然在自然灾害面前中央会减轻田租，但是失去了土地的老百姓实际上很难得到好处。长此以往，富农越富，贫农越贫，随即就出现了大规模的土地兼并。
当了佃农后又遭到自然灾害时老百姓怎么吃饭？
有人说可以上山打猎下水捕鱼。
不好意思，非耕地的主权属于贵族。
于是自然灾害来了，没粮食吃的百姓有地的卖地去当佃农、没地的只去偷猎采伐当盗贼，如果活路都被禁了，摆在老百姓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吃人或者造反。
永初七年，连续遭了这么多灾祸，面对中央和地方，老百姓喊一声“我才是难的”，这很合理吧？
五分侠
2022年7月27日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