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认为元宵节过完了,年也就过完了,其实传统意义上过完“二月二”(阴历二月二日)才叫过完年,《红楼梦》中有这样一句话:“正月里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弊。”民间也流传着这样的歌谣:懒老婆盼过年,过完小年过大年。过完大年盼十五,过完十五盼二月二。过完二月二没啥盼,撅着屁股把活干。
二月二日的黄昏“龙角星”就从东方地平线上出现,故称“龙抬头”,二月二也称“龙头节”。“二月二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从这时起我国黄河流域进入春耕时节,农民即将开始新一年的辛勤劳作,祭祀土地是这天的传统民俗,因此二月二又叫“土地神节”。作为年节里的最后一个节日,“二月二”在我老家过得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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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一大早,奶奶就从灶堂里掏出满满一盆草木灰,爷爷用铲子将灰在院子里画一个大大的圆圈,这个圆圈被称作“灰囤”,所以要尽量画大,院子有多大囤就有多大,而且叮嘱孩子们一定不能踩,碰到要跳过去。奶奶抓一把五谷放在“灰囤”中央,并在上面盖上一层灰。太阳升起来了,大叔从鸡窝里抓出一只鸡放进圆圈里,看看鸡吃什么,今年就丰收什么。记得有一年鸡不停地吃豆子,大家看到后都很高兴,因为豆子是那时农村少有的经济作物,它若高产,家庭收入就会显著增加。只有娘闷闷不乐,原来老家有种说法叫做“鸡不吃豆,外甥不打舅。”我有三个舅舅,为此娘郁闷了好久。
早饭家家户户都是五谷杂粮粥,做好后第一碗一定要留出来,待到吃完饭,各家的男女主人将这碗饭带到自家田里祭拜土地,边向田里撒边念叨:“你在田间为土地,莫差雀鸟乱害人。吃了害虫不要紧,害了庄稼可不成。保佑庄稼多旺盛,五谷丰登国太平。”有些人可能是怕土地爷听不懂,说得很直白:“土地爷,我给你吃豆,你给我吃肉!”再讲究一点的人家呢,还会在地边放鞭炮。
杨柳依依,鹅黄点点,春波漾漾,美丽广袤的田野上,到处是撒欢的孩子和虔诚的大人,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比年除夕更令人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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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野里回来,二月二真正的大戏就开演了——炒豆。关于炒豆的由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在古代人们用“炒”的方法,判断粮食是否受潮。从粮食口袋里抓出一把放锅里炒,能爆裂的就证明没有受潮,口袋里的粮食就可以拿来做种子,反之就不能用了。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蝎子等喜欢盘踞在灶堂的有毒害虫,害怕锅里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于是人们就用炒豆子的方法吓唬它们,这样它就不敢出来祸害人了。我老家更倾向于后者,所以我们管炒豆又叫“炒蝎豆”。
炒蝎豆有一项必不可少的辅料就是沙土。黄河水从村子流过,带来了灿灿黄沙。临近二月二不用大人嘱咐,成群的半大小子就不约而同地奔向河沿。大点的孩子用镐头刨开上面的冻土层,绵白糖一样的黄沙就露了出来,忍不住抓一把在手里,凉凉的,软软的,轻轻一捏,细沙就从手指缝流了出来,那种感觉说不出的舒爽。
将沙土背回家摊在干爽的地面上晾晒,晾干后就开始过筛,用那种最细最细的箩,过出的沙土与面粉差不多细。
孩子们背沙土的时候,大人们都在忙着拣豆、泡豆。有用盐水泡的,有用糖精水泡的。泡好后捞出来晾干备用。
那时炒豆是个大场面,每家每户都炒,但并不是都在自己家里炒,通常是三四家或是六七家聚在一起炒。
炒蝎豆炒的不只是豆子还有玉米。炒豆是项技术活,会炒的人能把百分之八十的豆和玉米炒开花,不会炒的人要么炒糊了,要么炒不熟。
我们村“高跷刘”的老婆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炒豆老把式。每到二月二到她家炒蝎豆的都排成队。李大娘提着豆子和玉米来了,后面跟着扛着一大捆木柴的儿子;五二婶来了,一手提粮食,另一只胳膊夹着一捆秫秸秆;年前才过门的钢柱嫂子也来了,推着一大口袋筛好的沙土和一小袋粮食;三十多岁还没出嫁的“憨妮子”早早地就来了,此时正双手绞着花手绢倚在灶屋门框上傻傻地笑……
马上开炒了,“高跷刘”从秫秸垛里抽出几棵粗细均匀的玉米秸秆,剥去干燥的外皮,截取七八十公分带根须的部分,3根一起用尼龙绳绑成一束。因为那时候农村用的都是十印大铁锅,用炊帚炒根本翻不动沙土,如果用铁铲又翻不均匀,带根须的玉米秸秆翻炒最应手。
“高跷刘”家的换上做饭时的脏衣服,头上扎上一条破毛巾,和几个婶子大娘合伙把一大口袋沙土倒进锅里。李大娘自告奋勇烧火,“高跷刘”家的在灶边时不时地翻动一下沙土。沙土慢慢地开始冒烟,最后竟像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
“好了,火候到了。”“高跷刘”家的问:“倒豆吧,先炒谁家的?”
“我家的!”
“我家的!”
……
大家争吵不下。其实谁都知道第一锅最不好,因为火候还没掌握好,容易炒糊,再就是这个尝尝那个尝尝,就剩不下多少了。
最后谁也没挣过五二婶。
“噼里啪啦”玉米在沙土里又蹦又跳,“高跷刘”家的加快了翻炒速度。等到锅里渐渐没声了,“高跷刘”家的吩咐李大娘:“撤火吧,熟了。”
五二婶和钢柱嫂子赶紧拿来筛子、簸箕和大簸箩。“高跷刘”家的一簸箕一簸箕的连沙土带玉米收到筛子里,五二婶和钢柱嫂子就在锅沿上筛,沙土被重新筛回到锅里,炒好的玉米则被倒进大簸箩里。
好几个人把大簸箩抬到院子里,“出锅了!”“高跷刘”家的冲着院门外大喊。刚刚还在院子外玩“跳房子”、“翻架子”的女孩子们,还有玩“斗鸡”、“顶牛”正起劲的男孩子们,仿佛听到了命令,争先恐后地跑进院子,奔向还呼呼冒着白烟的大簸箩。
“晾晾再吃,小心烫嘴!”这时谁还听的见大人的提醒,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哎哟哎哟”一个个烫的龇牙咧嘴,但却没有一个要住手的意思。
“憨妮子,把花手绢给我。”五二婶拽过“憨妮子”的花手绢走到簸箩边,兜了满满一手绢玉米花。
“拿着去一边吃吧,别让人抢了。”“憨妮子”接过花手绢一溜烟儿跑了。
最后一锅炒的是钢柱嫂子的,炒完天都快黑了。每一家炒完都会给“高跷刘”家留一些,以示感谢。钢柱嫂子也要给留一些,却被“高跷刘”家的制止了。“你刚结婚,日子紧,婆婆又管得严,啥也做不得主。我们都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都知道。”“高跷刘”家的拉着钢柱嫂子的手说:“但娘家把咱养这么大也不容易。他们各家留的这些,我也吃不完,你拿些回去送到你娘家去,咱这里二月二新媳妇是要回娘家的。”
钢柱嫂子不肯收,“高跷刘”家的硬是将装着七八家炒豆的口袋连同钢柱嫂子的那一小袋炒豆塞到她怀里“轰”出了大门。站在院门外的钢柱嫂子红了眼眶。
年除夕的饺子,二月二的豆子,最普通不过,却最让人念念不忘,那是一根无形的纽带,一头系着故乡,一头系在游子的心房。
作者简介:
王英林,笔名十月长安、三郎。山东省作家协会鲁商分会理事,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滨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多部作品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人民日报》·人民号、《滨州日报》/滨州网、《青年文学家》、省内外报刊杂志及全国知名零售网站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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