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心•流浪泪——“花妖”的千年传说(完整版)

流沙心•流浪泪——“花妖”的千年传说(完整版)

首页角色扮演花妖传说更新时间:2024-04-27

近日《花妖》一阙铺天盖地,其风头益盛罗刹、翩翩,无与争锋。曲中故事悽惋似《白蛇》,悲怆胜《梁祝》,伤感比《红楼》,更兼词风婉约,画风天马,痴男怨女捧泪如雨,仁人奇士多维解读,各有尺长,然迄今颇多异议,并无信人之作,略憾。

本人才疏,试为此曲补白,只为尽兴,亦为再问情为何物!

1、杭州历代地名设定:

夏商时期一一余杭

秦唐二朝一一钱塘

汉末一一一一泉亭

隨朝一一一一杭州

南宋一一一一临安

(上述未必严谨,权当场景设定)

2、时空经纬设定

此曲以“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起首,采用插叙手法,拟故事起始于隋唐之时,既便布局舒展情节,又明主角此刻已经百年流浪寻觅之苦。

3、主要人物设定

男:书生,姓罗名霖字剑朗,钱塘天目镇麒麟村人

女:绛雪(近五百年牡丹花妖,轮回降生泉亭,临安、钱塘多地)

4、引子

隋末,科举始行。钱塘天目村麒麟村书生罗霖,年方十八,耕作之余,一心圣贤。是年之江泛滥,水浸钱塘东堍,为搏当年功名,罗霖一主一仆,一挈纸墨二箧典籍,至临安北乡玲珑山表亲家借读,继以学业。表亲为主仆整山麓石室。

室处峭岐,山阴深处几分旷野,繁花葳蕤,草盛藤蔓。书生耕读有暇踱步所至,见一花叶绿如描,瓣嫩如新,绽放无声却似闻嘤呢之声,娇艳无语更仿佛顾盼流转,令其神颤心愰,甚喜之几不忍别,欲移石室日日左右,恐伤其筋骨损其脉络,且忍作罢。

其后数月,书生必三日二至,或凝眸视之,或轻拂露尘,或细语慰籍,或摘草培土。为避兽踏禽啄,书生枝藤经纬以护,复剖竹引流其旁,夏时为挡烈日,书生解衫覆之,已避树荫研读文章。

三载一闱,乡试将至。临行,罗霖欲与花别,至山坳处却见方圆数丈,土溅草埋,枝叶败散,好端端国色天香一般的牡丹,落花枝折瓣揉叶枯,竟无觅处。怏怏然怅怅然,魂魄若失。

(旁白:此花山野数百年,得日月精华,沃士浸润,几近圆满,更因书生细语间精气吐哺,劳作时汗液洒落,人间一日,妖界数月,离别日恰修行初成!)

5、尘世姻缘

书生罗霖不知前因,悻悻回,怏怏然。溪水田粮半饥半饱毕,与仆整理四宝物什,未待日落和衣半躺,旦待明早北上赶考。

浅眠间,闻室外竹扉转响,以为山间兔鼠惊窜,未加理会。未几,似觉人物掀帘而入,惊起。朦胧见一娇弱女子兀立帘边。罗霖问何人何事并不作答。唤仆点灯,未见回应,欲移步,忽室中光亮四起,光晕中见此女红袄绿裙,泥迹斑驳,发间隐有草屑叶蔓,娇喘之间不失雍雅,萎落之形不遮风华。罗霖复问仙姑何以至此,女子抬腕掩腮不答,再问,依然美目直视浅笑不语。罗霖惊疑不定手足无措,急呼仆,不见答,愈加惶恐。

罗霖欲移步室外避嫌,错身间竟有郁郁之香充盈,似花露似胭脂,似素闻似初嗅,正诧之,女子轻盈一敛,嘤口轻呢:公子勿惊,奴乃山野牡丹花灵,山坳修炼,风刀霜剑,烈日灼心,滂沱摧残,日日艰辛,大限将至功德未圆,幸蒙公子数月专心呵护,辅以纯阳之气,终得以成,卜公子明即启程赶考,勿勿而至谢恩,惊扰公子,务请宥谅。

罗霖这才知觉,那女子乃牡丹花之灵幻化人形,稍悉犹疑,揖礼曰:花仙百年精炼不易,修为自得,小生无为何敢言恩!花仙不嗔小生亵渎冒犯已是幸事,何劳专此拜谢。

女子道:人间一日,地下一载,公子累月培土摘叶,去芜存菁,遮阳挡雨,引水浇淋,奴方可专致修炼,犹谓再生之大恩也!今面求公子二事,还望应允。

罗霖甚惑,花卉苦修成灵,了晓前后数百年之事,可幻化百物避害免损,己草民之家一介书生,只读圣贤,不问修炼,又复远北赴试在即,何德能可助花灵了却心事?忙道:花仙请言,小生力逮,必不令懊失。

女子道:一求公子赐奴名号,二求公子应允奴长伺左右。

罗霖惊愕:何故?

女子回道:奴本乡野芳草修成,无姓无名,既现幻化人形,行走尘世不可无名。且幸与君遇,奴有名号方可招呼照应,还望赐字!

言毕欲拜,罗霖阻之,迟疑应允,片刻沉思,爽朗言道:花仙青睐,敢拂雅意!妄为取之姓穆名丹,字绛雪,可乎?

女子甚喜:今后奴以“绛雪”伴君,以“丹儿”行世。然奴所言事二,君有何意?

罗霖惶靦:此断然无理,小生只小户书生,前程未卜,又凡夫俗子,岂可误花仙,况家有严慈,小生未敢擅作,还望花仙收回此言,勿陷小生不孝不义,枉读诗书!

绛雪闻言,拂去发间草屑,低垂眼脸,苦相涕零:绛雪百年山野僻坳,今匹临人世举目无亲,生陌世间上下短长,不知俗讳俚忌,君不愿奴随,身无长物,手无能为,不为人犯兽害,亦为衣食困顿,恐不足旬月暴尸荒野。奴为花,君百般呵护,今为人,君心何忍?!莫非君以为奴草心木本,不堪与共?

罗霖闻言手足恓惶:花仙乃百芳精英千株佳灵,断不可恶语自殄!非小生不喜仙形不领仙意,实乃明日未知,双亲未允,仙心明鉴。

绛雪转悲为喜,欢言道:闻公子言奴心稍慰。奴窃君意若尊堂双允,君亦幸然?霖沉思良久答曰:然。

君子之言?

君子之言!

绛血眉梢喜悦,正色道:请公子伸左手,手心向下覆与奴右掌,顷亥即可聆令尊令堂之嘱。

罗霖心虽奇之,面呈疑虑,抹左手合掌绛雪右手,呼吸间竟闻父母同声:朗儿,回家取盘绕包袱,须领丹儿同来,切切!奇惊之,警醒!乃仆为其脱衫牵手,方知是梦,满脸憾色凝重。(未完)

6.尘世姻缘(续)

翌日,主仆下山辞谢表亲,绕道返家而行,待置备衣衫充盈纸墨,再行望北。

或仗舟楫,或攀蹊径,十日还家。时暮色四沉,些许光亮,未近旧屋,老父已迎室外,主仆急走拜见,言毕数月欠挂眷念,父曰:昨丹儿知与尔娘,言朗儿今返,起晌始候,不见影踪,复问丹儿,伊坚称酋时必至,如今果然,奇煞老儿,益罕丹儿何以料定。

罗霖一脸懵雾:丹儿何人?

父道:平辈服外表亲之后,本居洛阳,数十载未有书信音讯,几近疏忘。十日前,径自寻至,言洛阳等地饥荒八乡,更见风烟四起,兵荒马乱。年初父母亡殁,预告其羸弱孤女可投钱塘天目远亲表舅罗家。吾与尔娘见其孤苦,历尽艰辛投之,又伶俐可人,且暂收留。其名丹儿,约莫二八芳华。俱当朗儿本有一妹是也!

霖脸色稍霁:言儿归期,何解?

父复答:尓娘尽与伊言朗儿为求功名年初借读远乡之事,言多牵挂,语露企盼,初时丹儿只羞不作答,昨早采乡野回时,竟告郎儿今日或返,自是半信。今一日光荫不见郎儿与仆同返,疑之,丹儿坚称酋时必至,今果然,叹服如此!

话语间,霖娘携一女迎出门外,霖叩见娘亲,转目相视,分明日前梦中佳人,红衫绿裙,娇羞盈盈,乌发如泼,黛眉轻扬,明眸流转,红腮似霞。

罗霖恍然。绛雪先己而至,复不能拒,又不便秉明详情,无奈抱手以礼,口奉谦辞。众皆进屋,挑灯拔蜡,席间各抒见闻,自是欢喜闹热。

食散,各自忙碌,丹儿见隙唤过仆人,递与一小布包悄言:丹儿晓知尔与公子何以日暮方归,请将包中紫星草嚼烂,口感苦涩之味无妨,待公子左裸焐过温热,敷于其上二三时辰即可,明后日不碍行路。

仆安知丹儿花妖前身,了晓百事,大惊急走书房。原来之江流经之地,天目山际之会,水沛土沃,气充物盛,山野也多蛇蚣百足。近乡十里山径,树盛草密处,虫豸伤罗霖左脚,挤液扶伤,耽搁时辰。及返家遇惊奇,又众亲久违相聚热闹,忘记伤痛。

罗霖心头了然自是不惊。不免因绛雪如此牵挂而顿生心愫。却不知绛血此次采摘紫星略有纠缠,千年柏木预警之言亦应了日后遭遇。

午时四寂,响虫疯鸣。绛血新闺浅寐,怱左足痛痒,以为蚊蚁,挥帕驱赶,绻衩细察,无痕无迹,痛痒依然,逐阖目沉思,柔荑轻掐,感应良久,警觉乃罗霖数十里外山径为虫豸所咬,不知何物,须得防备。

逐以采撷花卉置景为托,出门进山,寻觅专克百毒的紫星草根须,凭玲珑山几百年修炼所得,虽百里觅一,却不费周章,去萼择叶包入素帕待返,怱闻周边声起:何方山野妖孽,入我清浸之地,践踏我姐妹,盗掘我奇珍!

绛雪忙施礼应道:姐姐息奴,我本身珑玲牡丹,与姐姐异地共修,无意侵犯损害,因需紫星为家兄祛毒,不得已入宝地,唐突不浅,务请允准,大恩铭记!

只因此草珍奇,群芳修炼之途多有依仗,自是不依,相持相争,几欲各凭修为定夺。

丈外千年古柏,震枝颤叶,嗡声道:列位花仙勿躁,若知老身来历自当定息。紫星奇珍此处花仙相护,自无不当,绛雪且还原此株。老身知你何来,所救何人,千年因果,三界无讳。你且随我一行,此处相安礼别,可乎?

群芳额首各隐。

绛雪凝视,方觉此古柏乃峨眉千年柏神,受上命盘根天目东端,只为抵捂之江虬龙,安生方圆,畅通世道。逐叩拜,柏神信手幻化紫星赠与,再拜!

柏神朗目炯炯,右手屈拇指抵心,恓语恤言:尔本可千年修成,无奈造化弄人,竟遇书生数月竭诚呵护,欲报效相随,以致一篑千憾,难修不死之身,今老身道破,尔今可有悔意?

绛雪正色:修炼本甚艰辛,尤今夏时尔酷阳时尔滂沱,更兼虫兽禽雀远胜往昔,若无公子怜悯忱惜,恐难避残害败落。上神垂询敢不诚言,公子不弃愿伺暑枕寒衾,公子若嫌,亦尽苕帚浆洗,殊无悔意!

柏神闻言,击掌叹曰:尘世姻缘,一击一啄,莫不天定。或碎心裂肺,或鬼泣神咽,过后方知。尔心既决,老身愿领上罚私嘱与尔四言,此后谨记,揣摩参悟。

戏水孩童勿近

巨木横门勿进

晋阶不食李子

灵丹不如水土

绛雪低首复诵,欲闻详参,抬首已失柏神身形,半空传来:天机不可尽泄,花仙自珍!

绛雪低眉垂目而返,收藏紫星,且待罗霖返乡。见其行步如常,稍安,为备不测仍交紫星与仆。

夜沉,以解词诗之惑为由,偕罗母共探罗霖书房,见其伏案专注,神色无异,终心淀神沉。罗母在侧叠被整衣,二人少有问答,未几各别安息,当夜无话。

7.尘世姻缘(续)

翌日,日影尚淡,众送一主一仆赶路,爹叮娘嘱,无非山径勿挤渡头勿拥之语。绛雪明眸顾盼,娇腮含羞,只是不语。罗霖谢过诸位,面绛雪,谢过丹妹代承膝下多有劳烦,复无多言。绛雪轻答霖兄休言,掩口躲过罗母身后。妹兄之谓已无生分。主仆此去往返数月,按下不表。

俗语巷深酒香沽客陆绎。绛雪及笄年华,牡芍之姿,娉婷婀娜,兰质蕙心,能事橱灶,亦擅诗画,声名四传,引媒妁熙攘。或才俊乡绅,或商贾富贵,纷纷跃跃,奈绛雪心有所属,不作他想,律以孝期未满推托,久之,渐歇。罗母不明就里,几经按捺,以朗儿未娶试询意下,绛雪自无推诿之言,赧然低语旦凭舅妈定夺便是,罗母甚慰,言待朗儿谋得功名成就返归另议,各自欢喜。

一晃寒露节肯,罗霖书至。一笺数行,单道路程耽搁恐延迟返乡,请勿挂念。既无数月行止详呈,亦无争考功名描述,更无行程耽搁缘由秉明。

展读再三,罗父尤疑笔画生疏,唤丹儿书房取朗儿平时习作比对,果有差异。然地址称谓落款均不见疑,二老自是纳闷。

绛血一旁心颤,急回房,屏息凝神,忽觉休感冰冷,虚汗浸湿,身乏体疲。已知罗霖途中抱恙困厄小镇,料仆从不谙歧黄又盘绕有限,不禁芳心恓惶。久思不得良策,无奈悄至后山,伏地央告柏神,如此这般…

当夜秉明罗母,言家父周年之忌日将近,宜尽孝事,近日恐有老家差人来接,允当暂别旬月。罗母自是应允,张罗物什以备,早息待旦。

四更刚过,一老驱车守候,于罗家双亲略作寒喧,遂引绛雪出村,再拜而别,几成泣声。

柏神还礼曰:尔焦虑着相,忧思毕露,实大可不必。是人并非沉疴,虽病急症凶,以尔修为,自可拯救。只其所遇之事,确也着实令人郁结悲愤,不过因尔修炼火候所限莫能详参而已。此牛车掩人耳目,老身自即收回,此刻天色灰暗,尔可施展功法速去,旦莫惊扰早行乡人。

绛雪闻言转喜,叩别柏神,掠路而去。

日间代以车舟,入夜奔走小道,刻不耽误,不消三五日,便疾行几百里程,访得主仆落脚之处,未待仆报径入。

却见罗霖面色枯萎,须发零落,惛愦状几不晓事,不禁芳华失色,啼啭走调,那顾礼嫌,执手轻唤公子公子……

罗霖昏睡之间,双目微睁,见绛雪髻松鬓乱、香汗淋漓、泪目汪汪。却不觉讶异,以为梦中花仙复临。凭残余之力握紧酥手,喘息道:花仙盛情心领,小生实亦向往,无奈大去之时不远,罪负芳心,若有再世,小生愿尽遮风挡雨之责,肩扛背负之事,不令……,必不令……

休多言,奴知公子之意足矣!小恙小疾,他日即愈,何须胡思乱语。

小生自知病在表相,结症在心,十数载苦读,何期天纲倒逆!是非针药可医,虫草可疗。

绛雪闻言惊惑,不明何谓结症在心。逐轻声漫语轻抚良久。待其睡去,边唤仆人道明个中原委,边缓缓将精灵之气导其络脉。(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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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世姻缘(续)

仆奉茶毕,遣三漏四方言尽公子科考曲折。

主仆出县跨境,近月至阜阳(郡州合考之地),呈牒谱自荐于省部督派官员,履以口辩文答,经试入册察举是合初成。(意为:向隋朝行政中枢机构三省六部派赴各地的官员,递上文章与自我推介,考题既有口答也有书面,初试合格则汇入登记入册,待各地同步后正式向各部举荐,算是过了首轮)。

罗霖幼读,寒窗发奋,诗词文章,皆有小成,却非双目不睁两耳不闻之人,更熟四书五经,三典六籍,天道经纬,人道好恶,上试之题皆轻松应答,言之有物,令各官频频击掌称首。

次日即告册以察举名录,待部报省,省报圣上,钦定终考之期,即可西赴洛阳(帝居江都,中枢仍驻)拚搏身世功名。

当日主仆欢喜,小酌以贺。寝前度之庭外,仰望星空,胸臆鸿鹄之志,誓为圣君为社稷粉身不辞。兴奋微汗,不知北地秋寒最易侵肺入虚,况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心神焦虑,故起病因。

此后数日,并无察举音讯,差仆问之,不明所以,又数日既人访亦无书函。栈中数位同考书生,俱皆惶惶。

有官宦子弟已急色离去,称路传西北太原留守起兵忤逆,皇考无期;未几又传,当朝颠覆,炀帝易恭,秦晋豫多地难民蜂拥,关闭路断;不日榜示考举废止,后会无期,各令返往。

罗霖闻言顿觉天旋地转,报效无门热血空耗!郁结凝症,恶寒攻心,倒卧客栈。幸嘱仆从急书双亲,绛雪赶至,渡以精气,堪堪拯于危殆。

绛雪闻说感似同病,为意中人掬泪浩叹。忙投医问药,熬汁焙汤,枕不解衣时时伺于近侧。

罗霖醒时,见绛雪捧碗提匙,已知再非梦境,遂不相拒,药疗食补无有不从,日见起色。只目光暗淡,神色扰郁,兴致索然,绛雪每每细语轻柔加以抚慰,言忘却功名,尽孝双亲,亦是道理;言珍重自身,返得故里,仍可手捧圣贤,穷尽册籍;言男耕女织,红袖添香,酥手研墨亦是美境;言风华正茂,日后不少报效山河之机,辅助乡邻之德……云云。忠孝礼义俱经劝说,情重意切。罗霖自是感怀,叹服其闺秀情怀须眉抱负。

风寒本非恶疾,汤药调理辅以绛雪精气输度,自是驱尽,心症得绛雪苦语良言劝慰,大为缓释,不消十日,病已痊愈。

一仆二主共踏归途。二人料仆有绛雪何以急至解救之惑,直言收信后双亲所托赶来照顾,自是隐去绛雪(丹儿)花妖身份。又恐双亲见三人同归必疑,备下客栈巧遇之说,仆亦懵懂听从。

途远路长,息息定定,月半方归,盘绕紧俏,绛雪自有良方求取,不须赘言。途中君斥犬挡风,奴悉心照应,舟车之中偶有靠依,皆心颤意迷。吟风歌霜谈新论旧之余,丹妹详告后山花仙之争柏神之助,又柏神充仆驱车降贵纡尊之德,霖无不称奇。寻思绛雪弱小女子如此果敢,又几多艰辛苦累,不禁动容,心中尤怜。又问四句歇语何解,霖久思无答。

语来言去间,面容入目沉心,情愫满怀,隐然郎情妾意。

返家。上下见过,嘘暖喧寒,有惑三人同返,依计瞒报,也不提朗儿病沉客栈,轻言微患风寒,见药即愈,仅延误数日。提及科举废止,不免长吁短叹,黔首百姓自是无计,恐罗霖伤感,亦不多议。

朗兄丹妹心怀坦荡,顾盼起齿竭尽自制,旁不觉有异。一日茶余,罗母独谓儿曰:

吾儿岁数不轻,既断功名之路,不妨寻思天伦,了我二老心事,可否?

母亲大人请予训示。

儿赴考数月,丹儿坚拒媒妁,娘问其意,其回旦凭舅家定夺,似不拒朗儿,儿今私心几何?告知于娘以便斟酌。

儿与丹儿,数日数面,不甚了晓,其事双亲日久,娘当知悉。此一路行来,全凭其悉心照料,更胜姊妹。儿前程阻断,合当尽孝双亲,未作他想。

娘只问儿与丹儿姻缘之说。

儿尊双亲吩咐便是。

罗母心下理会,自是暗喜,即告罗父,计议邀媒问卦合字排场诸课。

9.再搏功名

转眼年关将至,罗家各自屯仓置货扫旧迎新。待出元霄便聘明媒说合、邀高人嵌合八字(绛雪虽出坳野,杜撰月日时辰自是小技),祭告宗祠,拜请寺院卜定吉日良辰,且待春忙息落,先行订婚,张罗妥当秋后嫁娶。

一众应呼,或整庭院或饰屋宇或置家当或备细软,轻重缓急一一落实。诸事就绪吉日已至,唤亲延邻,长幼俱集,易盏错筹,高呼低啸好不闹猛。

二小意合心安,虽经订婚之仪,礼制乡俗仍须分居安寝。人前已执夫妇之礼,背人却以小名互称,日常相见毫不违和。虽一屋起居二处相思,也不焦渴,只盼遍地金黄燕飞雀跃之期。

繁木葱盈,溪渠流暖,竟传恩科重启。按理,新朝甫立,百废待兴,亟振朝纲,先善机制后安边隘,减税薄赋安定民心,当无科举急启之理!

缘由髙祖(武德天子李渊)迟疑,二厢平抑,致太子秦王争宠夺位愈烈,搏取民心笼纳贤能,充势蓄力。谋士进言可延前朝科举,储备人才,二王各怀心思,一拍即合,附奏圣上,言广招贤能乃兴国之基社稷之需不可稍迟云云。恩准,布告天下。

罗家差人至州县问实。罗霖虽有一朝蛇啮之忧,也难禁众亲进劝,况报国之心深埋未有忘怀,心下跃然,自待问过丹儿。

绛雪本非寻常女子,正无计令夫君出人头地,闻此喜讯,满心期待,见其稍显犹豫便道:霖兄不可迟疑,既有四方之志,怎可儿女情长,理当展翅搏取,只恨不能与兄比翼!事孝持家自有丹儿力承,毋需牵绊。

闻言,罗霖胸怀激荡躬身深礼,绛雪嘻笑娇嗔。

阅过黄历,择定时日,筹备妥贴,再行北路。依然一主一仆,牵马而行,众人相送依依,双亲叮嘱若得安定尽早返家完婚,以了多方心愿朗儿当众应允。渐远,家亲乡邻驻足,仆牵马避远容二小辞别,无非自珍保重之言,勤托书信之类。丹儿嘱曰:如有急迫,无人处足沾泥地手扶花茎,闲目呼绛雪之名即可,妾可感应自处。

罗霖应答领会,神色庄重揖别,转身仆随渐去,绛雪注目,独郎君背影朦胧似渐消散,惶恐惊骇,揉目复视,蹄声拐过墙角。

以为不忍君离心中若涩所致,不作多想,若知此去竟不复面君,相思无诉,柔肠寸断,心撕肺裂,必不放手!此乃后话。

且按下罗家以媳视之,关怀贴切,日常融乐。丹儿诚忱尽孝之余,屈指算日,心中几多酸甜几多企盼不表。

10.潼关悲歌

旦说主仆北行迎考,诸事顺遂,未待州县初试,名已入册呈报长安。

原因太子招纳心切,注意旧朝二十四地会考之事,竟寻得阜阳察举名册(隋恭王被逼禅位于李密,虽更朝换代,却平顺静和,各地常设机构人事如常,分类文档册籍归整齐备)。

州县无须安顿,考生汇集长安,圣上委太子专行,秦王辅之,正合二人心思。举国册录百数十人,表象作终考之争,考过,犹以察人问策之名,太子秦王分抢七八。

一日,罗霖被召引某处,上座三四官服之人,中有人谓罗霖言,知其根基赏其才华,本朝新立亟需人才,仁人志士自当报效;又言应试对策甚得上心,业已进仕,如愿安民兴邦即可赴任,所赴之地律以委派,如有万丈雄心,东宫贤能紧缺,若愿追随或可呈报殿下,自有适宜职位,平地晋阶机不可失,望速决之。

罗霖惶恐,求以一日为限,自作决断。

回栖息之处深思熟虑,地方为官,保一方平安,求百姓富足,是为官道;食东宫禄,忠君之事,亦为官道。况近日道听途说,太子领兵整肃三军,与兵同榻共食,与民不犯秋毫,若能追随必前程似锦,祖宗光耀。

当下心有归属。思此等大事,与妇相商无益,故未与绛雪言。其毕竟凡夫俗子,不如绛雪近千年修行,心有灵犀,若传晋阶东宫食禄太子之语,必惊醒柏神警示“晋阶不食李子”,当令其作拒事东宫造福地方之选,可避过祸事。

又绛雪功德未满而出,道行限其悟不透柏神警语,真可谓天意难违,命中注定!

11.潼关悲歌(续)

罗霖盘算已定,又有秦王差人前来暗晤,许以厚禄显位,竭力游说,试图招纳。罗霜追随东宫之志既决,自不骑墙,谦以才疏学浅恐负王恩相推,如此落实隙怨。虽自勉后当报效圣恩不作妄逆,勤恳本职,避绕雷池,料不致祸事惹身,殊不知既事东宫便罪秦王,庙堂之争何惜蝼蚁!

时名士魏征尚事东官,位太子先马(以辅佐太子政事为主、文理为副的官职,后史误记“洗马”历代传讹)。遵嘱披阅新晋贤士考评,复一一面察以按需坐位量才定职,见罗霖熟读圣贤、通文晓武,策议经纶、德才俱备,即奏太子堪录于詹事府(东宫管理机构)右春坊家令寺(詹事府下二级官署名),暂任录事一职,专事内务。

罗霖欣然,勤勉专务,从无懈怠,三月余,拔其佐旧僚兼顾银量仓储及外勤物资,从六品下官。

报信家门,罗家上下欣喜,知其新晋仕途,不可忽疏,复信自不催婚期,命儿记事在心自我定夺便可。绛雪既为郎君奋发可图熨贴芳心,亦因书上无只字提及归期略微绉眉,然其本非寻常村姑,自将空寂落寞付于家事勤劳。

是不多言。

这边罗霖自也思念不息,几欲起齿求释假归故以完大婚,无奈自觉上司器重,委以要任,此际若私心误事有负上恩亦违忠心,于是几番强忍。

年节惯例,拜见师长,晋谒上司,各尽礼仪。凡有属下到访,魏征必亲召垂询,可言国事经纬,可议世俗短长,可论志趣心怀……必不见怪。

然下坐之仕,多见庸碌趋势之辈。无非皇恩浩荡、太子英明、先马慧眼,师长恩德之颂,更有木腐书蠧、蚁穴鼠洞之谈,鲜有高远真灼见识,魏征每每索然涩相。

及霖罗晋见,礼毕欲别,翼翼然曰:下官偶阅古籍,借力兵书,就所司粮仓之职推演兵道战备,有一粗识浅见,恐污尊耳。

老朽阅尔考评策文,片语提及尔猎涉兵书,似有兵戎见识,碍于职责未及讲究。然兵法战策自来科举无涉,尔因何温故?今又有何说道?

下官前朝运背,以为仕途无望,却不甘沉沦,故萌从戎志向,凡有兵书典册亦尽研读。今得太子恩施、先马提携,心中所念方敢造次,还请勿责。

复延请堂内落座,易盅续茶。

下官所言恐有妄议之虞,若有错失,下官一已罪孽,万望不涉先马大人!

闻言屏退闲人:老朽府内,茶余之谈,尔不足虑,旦说无妨。

当朝新立,旧朝余孽未消,西北夷族环视,各路兵争难息。太子殿下虽受圣命亲征,也不免肘掣,粮草兵马银晌兵器,路径曲折,行屯储备,无不落人眼探密报。殿下与王明暗龃龉,下官略有路闻,他日倘不幸阋墙,纷争势急,待再筹征伐之需,必百倍艰难,更易为敌阻挡。

尔何计策?

待三春过后,殿下奉请圣旨充盈仓廪,南国早熟之地,派心腹督促水陆二路,十取其二,称路途损漏另册备注。京城百里之外,演兵剿匪之名截取,以防泄露。

数众量大何往匿之?

今起,可急堪险关要隘方圆卅里,眼暗处筑垒坚固,分别屯积,石木隐蔽,沟渠泄风,各差三五军工,充扮樵渔农猎监守。人数月轮之,粮鉴质进出。每百丈之隔,另埋枪戟药火数量,芜草荒蔓伪作,毋须人手。此计长远,以备不时。

魏征默然,手示罗霖品茶。合目沉思良久,即唤人整冠理装,报请太子召见。谓罗霖轻语:

兹事重大,须秉明殿下,召集关系合议,尔返再整思路,不嫌冗繁,尽作完善,不可见诸文案,候命便是。

拜别。

且说太子闻报,见无案卷,意下另议,魏征力劝。

12.潼关悲歌(续)

太子见先马(魏征)急急赶来,又力劝坚持,不忍拂面。初若罔闻,听毕转述,拍案惊曰:门下何人何职?提案可有呈报?

魏答:此人姓罗名霖,字剑朗,年方二十。新录府内,家令寺任录事一职,诚实勤奋,老朽以为一介书生谋求功名,今茶余初叙,论及家国,以为薄有策略。所谋兵道策方,非老朽所长,但涉及核心,故报知殿下。所议并无呈报,不知有无可取之处。

太子沉吟,命速召之。又命急召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兵部要员、军务参议诸员前来合议。

罗霖至,先马相引晋见太子毕,不及一一引见,太子喝退奴仆伺从,命各就各位。罗霖端立下首,恭敬施礼,奉题侃侃细叙。达官贵显惃悚而至愕然落座,初时多有不屑,闻尽其详无不转色,太子命众详询细问,罗霖自成竹在胸,或解疑惑,或补遗缺,多少为之刮目。

商议时久,太子教定(决定之意)方案,命各密拟计划分门行事,室内多附和之声欢乐之音。

殿外,冬阳暗澹失晖,西风凛冽悲鸣,呜咽似唱一阙潼关悲歌

13.魂消魄散

罗霖声名鹊起,关隘屯积之计将行,已擢升三级为中舍人(五品官阶),太子特许允准参议政军大事。另上赐良田屋宇,婵仆佣护。

入夏,屯粮储兵初就,圣上不察,核消户部所报路途损耗二成。秦王既无责疑,也无奏本动静,许亦瞒过,旦待秋收依样可期。

稍事体整,罗霖报请先马准假,言大婚一再延期,有负空闺娇女,此去携眷归府,再补大礼,前后二月当返,不致耽误府事。

获准,家书加急,请家中张罗筹备,十天半月之约,稍作盘桓,即携丹儿北返,上司允诺主婚,仁僚庆贺同乐,今后双栖双宿,人间美事云云,喜悦憧憬洇溢纸笺。

罗家欣悦,喜气洋洋。嫁妆冠服,去年已备,晾晒便是,细软奁盒,疏整妥贴,归笼即可。

绛雪日思夜盼,终获佳讯,喜不自禁,反酸泪难忍,独躲闺房闲户不出,坐卧不适,手足无措。

陶然数日,佳期日近。却书函接二连三钱,一书称府事紧急,不克如期而至,告罪二两众亲,更愧对丹儿期望;二书称上司关怀,专函勒令钱塘州县派员护卫丹儿北上,静候勿躁;三书称新报钱塘至长安一途,平定之战激烈,不宜远来。落款之日错二隔三,足见罗霖窘迫焦急。

降雪心神颠倒,浪尖谷底,沉浮挣扎,恨不得施法自去,一虑禁忌,又畏讥诮,只得强忍煎熬,自我宽慰。

罗家上下人宁事息,半月光景,竟书信又至,复约十日之期,称太子获悉关怀,命近卫八骑持锦牌接亲,不惜快马备鞍、漏夜急赶,必不再误。

绛雪甚喜大事笃定,更喜此举足见殿下垂青。喜孜孜容光焕发,笑嘻嘻足下轻盈。

临近,转至深山拜别柏神。千年树神早有所料,静待绛血伏拜起身,叹曰:尔终与老朽无缘矣!今尔去恐难再聚,碍于天条不得馈以法门,授以密术,惟复以歇语示尔。

花奴愚钝,恳求上神解惑。

柏神摆手:释之枉然,悟之方得。老朽算定时日宽馀,变数当在尔二小相见后三日,之前其必言尽所见所思所闻,尔关怀心切,必悟破劫难,花仙自有手段处之。自悟渡劫,可免天谴,孽在老朽矣!

上神多番点化,自揽责难,如此罪过,奴心何安?

促成尔等尘世佳缘,也算三界喜闻,熟轻熟重老朽自知。公子本心仁厚,豁达机智,若老朽算卜无误,日后或可救民水火,百姓之福;尔未出闺,身罩五品光华,委实可贺。

上神取笑,花奴定当戒勉勤事,倾浅薄修为辅佐夫君,以报上神恩德一二。

再行拜礼回返,柏神暗然若失爱徒,神目湿润。

正十日,将军卫队果至,州县闻风,村乡群集,煮鸡蒸鱼,狍鹿獐兔,花雕沉酿……十里八乡,热闹非凡。商定将息昼夜,吉日起程。

【应部分读者要求,对故事梗要简介如下:隋末年,钱塘天目麒麟村迎考书生罗霖与近千年修炼的牡丹花妖绛雪珑珑山坳相识时,绛雪还未具人形,得公子竭诚呵护关照,心生感激,公子北上赶考时,不管自已功德未满幻化人形相追相随,情愫暗生,却几多磨难,每每好事相成总被阻碍。由于绛雪道行不足,参悟不透千年树神的警语,终造化弄人,未入洞房,双双殒殁关隘。两人千年轮回,或同时同地无缘,或同时异地相背,或异时同地感应,都不曾复合诉尽千百年相思之苦,最后在烽火连天腥光血雨中,互通灵犀,却也仅仅指尖相抵,悲目哀眸相凝,消散天际】

14.魂消魄散(续)

骏马香车,卫队仪仗,护送准五品夫人降雪登车启程,亲戚乡邻陪送过镇,州县吏役恭卫出界,此后便是一路急行。暂且不表。

说回长安城及詹事府一众要事,方知罗霖何以脱不开身。

先是圣上敕立长子李建成为东宫太子,封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前文以太子秦王相称,只为方便叙述及众人阅记),元吉为齐王等等皆有分敕分封。

举国大庆,歌舞升平。

太子东宫庚延誉事府,依例朝庭(意即仿制朝庭机制礼仪置设规矩),属辖并无大动,罗霖依然府内任中舍人。

大庆过后,罗霖即告假获准回乡接亲,发出加急家书,待办案上手头交接,不料接报渭源石川一屯积之地,有人暗探,月有三四,监守人少围捕不得。此事紧要非同小可,若遭揭发小则秦王党伐,朝堂之上甚难圆说,重则圣颜震怒,恐撼东宫不稳根本。不论轻重,为平皇怒王忿,必寻替罪,罗霖自然首当其冲。

哪里还有心思告假接亲,受命偕十率(府中军事机构)精干前往侦查处置。是家书二所谓府事紧急,书言不虚。

快马急驰,二日抵达。先问暗桩,再察地形,复查痕迹,皆不得要领。罗霖灵机,持身份郡州寻问,获知确有其事。

原来当地巡防及乡民报于县衙,称僻远山野屡有车辎形迹可疑,附近多渔耕樵猎乔扮之人,县衙派人侦查,故常有兵丁便装暗探,待有可证呈报朝庭。

罗霖闻报,急中生智,称宫内妃子重症难愈,奉命勘察风水宝地,该妃一息尚存,故作事隐秘不得外宣,派人暗护乃木石器具,不必有疑云云。县官诺诺。

回秉太子,虽一番虚惊,却足以警示。教令封废该处屯积,它处严加防备。

罗霖派员四处督察,面令暗护兵士,加强仓储伪蔽,适可植草种木,据点后撤十里,更改二日一巡为五日一巡,些许异常火急秉报。一一叮嘱,不落纸文。

魏征感其劳碌奔波,着钱塘官府派员护送新娘之方,罗霖喜出望外,商议定当,自由府内管事发函加急催办。

函发三日,传秦王奉诏作南平东征策案,起秋集结待发,已启拓道备战封关防密,不说前哨之战令护卫新娘车队沿途艰险,更商洛蓝田关闲路封、阻断行进。

不忍其窜山越林,绕道数百,又思非一时之急,故罗霖复封家书告罪,又报请先马再行公文搁置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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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魂消魄散(续)

罗霖府事繁忙,劳累之余,虽有仆佣奉水端汤,无奈单枕孤衾清涼,思念迫切,无计可施,心神不宁日久,难免显露一二分怏然神色。

魏征怜惜,秉报东宫,太子思曰:政事一刻不怠,上手人才紧缺,何须往返劳顿,着先马选十数精干,持本宫教令,护其前来便可,如此府事家务均不耽误。

令下,罗霖惶恐拜恩,边修家书急告,边候先马大人差人组队、奉牌备牒,整装待发。虽不能亲接娇妻,自也安心不少。

当日归府,隐约巷口路边似有三四脸生精壮,莫明所以,当夜安宁如常,便不以为意。翌日早出,几人又现,傍晚返回,复又如是,此后几日,不禁有所思量。

府上派员护卫?阮不曾告知,也似无必要。

宵小欲行梁上?家业未成,并无珍奇黄白,几无可图。

上司见疑故布暗桩盯梢?起因何在?无从寻问。

思己职责忠诚,并无错失,平和谦恭,不曾树敌,何以有人盯防,绞尽脑汁,并无答案。

某日夜沉,仆报奏王府下参将二僚持贴密访,并无车马队例护卫,甚是稀罕,边着人引至书房奉座献茶,边更衣整冠间差自家护卫速报先马,并叮嘱自后院小门悄,留意街道动静。

及返书房,见礼落座,访客即道:落夜叩扰中舍人大人,万勿见怪。只因秦王殿下差谴不敢有违,向大人讨教一二,还望勿辞。

二位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秦王殿下有令,耳提面命即可,何须劳烦二位大人夜路履尘。讨教一辞,更不敢当,下官才疏,又是新晋,恐有负王恩。

无它,秦王殿下闻大人献计太子,甚获赏识,一年半载官升三级,想必此计甚妙,既同沐圣恩,自当共享锦囊,然否?

罗霖心惊,却仍面不改色,风清云淡回道:所提计议乃府议惯例,无非肃整军纪,考勉操演。至于下官幸运,实乃圣上皇恩,岂敢妄议!

客无言以对,辞别。

翌日出府,见窥街探巷之人依然,径赴先马府,与前夜晤客之事一并报告魏征并合秉东宫。

太子众议,幸秦王尚不悉底细,教令各自警觉,谨慎防患,秋良屯积之事细究待定。至于罗府门外暗柱,料系秦王所设,惟令加强院内卫护警戒,以察安全。

双夏过尽,快马来报,护卫新娘车阵已进山阳县界,十程行九,不出五天可至城下。

自此罗府外勤内务,着实一番忙碌。

秦王东征势起,时有骑侦前哨探路勘踏,粮草军需伪装运行。是原本不关东宫上下,隔岸远观即是。

然一屯粮匿器之所,却令罗霖忧虑日深,思绪再三,在府内按例议事时首提:潼关历来三地要冲,秦王东征惟经此途,北四十里地,有本府一屯积粮草兵器之所,趁大军未出,关隘屯兵有限,窃以为拟暂封存,撤回监护,以防眼杂泄露,待战事平息或纷争突至时当可重启,提请上命专员督实。

众附和称然。议委派何人前往,皆默然,试想往返奔波几百里,事成无益徒担凶险,何人愿往!

罗霖躬身:事由下官提议,本乃职责所在,何敢劳列位尊长同仁。

魏征似有不忍:中舍人由来潜心府事,克尽职守,委实不易。其准妻自订婚年半未晤,殿下恩准护卫迎来,五日即至,其今外出,岂不空室迎新?不雅不吉不礼不义也!

众哄笑却无替行之言。

罗霖坚持:护卫车列五日方至,潼关距此百十里地,四日必回,诚铭先马大人厚意。小巢新筑,来日必有劳烦列位尊长同仁,先行谢过。

见其意决,再无劝拦。上下行礼各自道别。

谁又料,此一别竟成永诀!

16.魂消魄散(续)

罗霖东行三百里半,密赴潼关勘察粮草兵器屯积之所,事属隐秘,只带五六精干,半早悄然奔东而去。

这厢四日过午,远返护卫叩动府门,铜环脆响府门洞开,众婢仆佣卫纷拥,列两侧恭迎准新娘绛血,或尊夫人,或称主母,或唤小姐,降雪帕掩绯腮一一应过,只熟罗家旧仆,独不见夫君来迎,不便起齿,款款穿庭登堂,随众长短问候,冷暖伺奉。

热闹良久,仍不见郎君,大婚之礼未定,当无新人避违之说。遂独留家仆问之,回家主公务外出,未知去处,行前称四日可回,时已过午,想必顷刻当返。

闻言沉思柏神事前三日面君当悟警示所言,自是不疑,复不焦虑,浅尝羹糕,沐浴更衣暂且上房憩息。

怎料罗霖这边,劫难数定,若待二人汇合,言尽别后种种,当悟机巧。此行本非火烧眉毛之事,稍搁数日无妨,本柏神掐算无误,岂知罗霖尽忠职守,又思公事完毕,尽可陪伴新人,互道思念消受缠绵,故有此行。

一行七驰,次日正午已望城墙,安然出城,罗霖回顾门头潼关二字黢黑,如恶魔乌目,其下门洞大开,日影下幽黑阴森,似吞噬生灵,不觉心悸头目眩,直坠马下,众惊,扶而询问,察伤掸土,以为其不善跨骑之故。罗霖自疑再回首,狰狞依旧,自思不解,以为疲惫。隘外街肆小铺,分散休整以避过耳目,茶饭过后十里外记号约集再行。

又四十里地,已近黄昏。一众详察明究山势地形,明沟暗渠,草掩木蔽,又吩咐暗桩各各暂避自匿,得新令方出。

周详布置事毕已过亥时,山道泼墨、马不能行,况城门早闭,惊扰不智。

罗霖旦忖日时宽馀,明早即返,复命交差,或可匹马单骑迎娇妻于城外三地。

如此盘算,即令缷鞍过夜,分散以便呼应,荒野僻壤不布警哨,铺草作床、摘叶驱蚊,未几鼻息互闻。

约莫四更,突为枝断木裂之声警醒,罗霖支身环视,隐约周围兵戟数十,近远同行皆已受制,时有击打斥骂之声夹杂*低呼,自知抗拒无益,默动心眼。

松炬近,一将官喝问:尔等何人,在此为何?关隘要地行踪鬼祟,速速招来,不至受苦。

罗霖默然。诳言难民,马健鞍新衣整屐实;诓言围猎,无矛无索;谎言农务,也无箩筐田作菜蔬。

见众不答欲施手段,罗霖急智:吾等赴喜亲戚,渭南船行而来,上岸路生道陌枉自绕路至此,想此地僻静,不滋扰乡邻,待明早赶路过关,望军爷明察。

何日何地?是何筵宴?

八月初八,说是官府录事大人,六品府第新娶,吾等先行相帮装架搭棚、屠牛*猪,七八杂务。礼柬文牒恭资贺礼皆由后行女眷携提,恳军夜放行。

同行三五附和,将官语以左右,无从印证。逐个搜身亦无所获,喝令巡察四周,不见器物藏匿,踌躇片刻即令押赴关隘细审自见分晓。

罗霖甚幸秘事未泄,即便到了关隘,天子脚下,又有太子荫庇,自无差错。

一行七人皆弃马束手,押行山道,各与兵士间隔,防止攻守同盟。群山巍峩,人行如蚁,旭色初透,如血洒环宇。

远远再望城楼,骄阳半空,又见潼关二字,乌墨泛光暗聚腥芒,令人瞳仁酸痛,再看那城门敝开,巨木映日红光灼目,分明异兽血盆大张。罗霖又觉手冷脚软,似魂魄半失,复视益惧喘急愈烈。忖已非胆小之人,更不曾忤逆神鬼,想必昨夜无眠所至,低首随行进城。

进关复行大半时辰,山后兵营隐秘,七人分隔受审,均复述赴宴帮忙,并无破绽。将官独审罗霖,自无所获。正待放归,怱又一队官兵并四五便服,热汗淋淋,喘喘急至,附耳将官。

问答低语竟有盏茶时光,将官暗自心惊,抹汗擦掌,甚幸密探赶来及时,险纵紧要人物,上有怪罪岂不死翘!虎声道:奸细刁沷,险为胡诌所蒙!

罗霖初见便服几人,疑似府外街巷暗桩,见将官呼喝,知身份泄露,为再探深浅沉吟道:

本官乃詹事府中舍人,遵命行事,尽关孝悌。本官略知周易,领人夤夜至所,举仰星辰,测量风水,暗合阴阳,勘探宝地。请军爷报于东宫詹事府便知。

将官故不点破,厉声喝断:

犟嘴!一派胡言,堂堂中舍五品大人,数百里外恶山凶水,餐风露宿可有人信!分明山东(指崤山以东)奸细,闻我大军东征,前来暗探。若再狡辩,定当严惩!

不知其谋算,只忖其不信,罗霖再不争辩,暗自盘算如何既不泄密又得保全。岂知秦王及府中要员,对其早存隙嫌并加嫉妒,存心计较。今得密报,网获大魚,岂肯轻易放手。

原来暗桩探得罗霖一众出城,急速上报秦王参议,又三人前后跟踪,不料隘外叉道失去踪迹。上令骑侦四出,百里巡查,誓必擒获。先以奸细攻之,再掘其所献计策,若得太子短柄,讦以朝堂,必动东宫柱樑。

罗霖自亮底细,只说此行纯粹勘查风水,再无其它,反诘既知身份,何不秉报东宫?再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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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魂消魄散(续)

秦王手下穷尽手段,许以三载四品(三年内官升四品),金银奇珍,良田庄院,允立牌楼起宗祠,概不动念。又其身阶五品,莫敢私刑,无奈呈上定夺。

东宫詹事府见罗霖一行,三日未回且杳无音讯,凶吉未卜,急令明探暗查,机关四发,尤关隘内外,人马纷纷。

驻防将官恐早晚事泄,实担不下私拘朝庭名官之罪,急盼上谕。又对其余六人严加逼供,大刑之下终有人屈,尽供秘密,未及实地探究,呈供画押不待墨干,将官只身双驹急奔皇城。

秦王府一片哗然,纷纷嚷嚷,义愤声讨,欲明朝即奏本告其欺君以图颠覆东宫。毕竟秦王非凡俗之辈,平息众议:

首先,欺君之说依据不足,若是圣上特许备战备良,无端猜疑太子,岂不讨好;其次,今始查获,未探虚实,当疑陷阱,不急妄动;再次,且待秋收,事前绸缪,布控村乡暗蹑官道,实其下落,视户部册录呈报便知端详,一并击之可保不失;最次,不动声色,置若罔闻,倘若事发,雀在螳后,出其不意为抢作先手,一举两得。

众皆叹服称颂不已,秦王摆手又道

所擒首要,肱股之人,惜不为我所用,他日劲敌也,今私拘讯供,必授人以柄,圣上有知必不宽容。驻卒皆以为山东细作,须一番伪作坐实,连同其余从速湮灭,无须再报。

将官领命,次日清早急赶回防,与人密拟周详,时正四日。

罗霖知事完败,自责不已。待见午食,盅启盏立,驴脯鸡翅,心中已明。英雄丈夫,面无悲色语无哀调,洒酒拜过双亲及殿下,嚼肉吐骨冥想哺喂娇妻,饭半,昂首出门。

罗霖左足踏出石坎,正当几百里外绛雪右脚迈进罗府木槛,就此生生相诀!

绛雪道行稍欠,不知同戴朗朗天日,共怀相思情切,却已与君生离死别。

日影东长,焦心寸短,欲面柏神,不知其法,试问庭院樟槐,惟风飒飒,不见回应,甚是惶急。

掌灯时分,不见君归,暗自惊悸,吩咐婢仆勿扰,席地合掌苦索灵感。

绛雪,泪已滑落两腮,嘴角溢血沾襟,绛雪依然咬牙屏息,以求些许感应,好知朗君安危。惛瞢间,庭院风作,樟槐枝梢恭伏。

花仙恕罪,老朽为己免受责罚,莫非已误二界佳缘?

拜见上神,此言何解?

半道见尔倦慵独眠?考朽事前三日悟警之言有误?

非上神掐算有误,家仆言,郎君所事原在四五日后,其专断而行,此刻未回,不知凶吉,时下,奴正倾力以求,无所获知。

尔本南国娇秀,之水禹土、沧风南雨(浙江的水禹杭的土东海的风南国的雨)凝育,大异洛阳富贵根本。尔一路西行,功力沿路消散,自不足奇,故与尔而言,灵丹妙药不如家乡水土,如身疲体乏,回珑珑山再修便是。现事急不言,且由老朽试之。

言毕合掌闭目,须臾喉动眉跳,急问:其此去东行?

未知,卜亦答去处不明。

柏神浩叹,休!休!见其东出潼关,返则命丧。天数,天数!老朽视尔为徒,今再为你破例,赶去豐都试为留生,成与不成,罪孽老朽自负!

言毕影没树丛。绛雪心绞惊起,似梦非梦,急唤男性佣仆问曰:出城东去可有关隘?何名何字?

有知者答:东行二三百里地,有必经关隘,名唤潼关,戏水儿童的潼。

闻言顿觉钝刃剜心,魂消魂散,昏阙瘫倒。

18.阴阳地界

众人手忙脚乱,抬至锦床,请医问脉,搓手捶足,依然手足冰冷,几无气息,众皆无措,留二婢女,亮烛守候,口中不停念佛祈告。

子夜时分,似无起色,二婢各困背椅依桌睡去。

室内明烛齐熄,黑白二影隐现,其一道:花仙且返,待言明紧要再去不迟。稍时,帐内丽影蠕动。

另一道:我等只拘魂魄不归尸身,本稍待即可自关隘某处,拘亡魂交差,府上不拂千年树神说项,准其魂魄暂归。此时辰,花仙急赶关隘无益,明早备车接回即可,魂魄附身,或可与花仙互通阳界思念,七日为期。

烛光忽闪,绛血悠悠醒转,见榻沿素笺朱画,明标尸身方位,思勾魂拘魄使者既至,纵有柏神相助,郎君也无生还之理,哀恸之余,自思尽早寻回郎君尸位,供桌上香,念经颂佛,令其安息。使者再至,妻为夫殉,任由他人何处并棺合冢,岂非共息同眠、天长地久!

绛雪道行渐弱,仍胜过寻常女子,况心急如焚,不忍郎君暴尸荒野乱岗,尽施功法,不遗余力,天色未明,已至城下。

绛雪佇立城下,恨己修为不足见闻短浅,一年有余未能悟透戏水孩童、巨木横门乃谓潼关,白白送了郎君性命,自责不已,哀泪涟涟。

城门紧闭,巨木横闩,非轻易可启。楼高三丈,换作以往不难逾越,现绛雪突闻噩耗,已是万念俱灰,一路赶来,汗泪浸湿,更是心力交瘁,如坠重铅。几次试跃莫不跌落,益发伤怀悲怆。

待卯时城门早启,随众出关,循图急走荒野,不知几时几里方至地头,见深山冷坳,罕无人迹,地无平坦,山无小径。

急寻方圆,不见尸身,凝目处见剥落衣衫,近现四散骨骸,总算寻得头颅,却是发髻散乱,面目全非,竟已遭兽吻。

边忿恨歹人心毒,弃尸荒野,边哭郎君运桀命恶,又恨已误事无力回天。好不容易于寻得一枚发簪,识得此乃郎君去岁赶考时其所赠之物,益发认定,遂嚎啕不止,四向虫兽惊慑。

跪伏许久,见骨骸四散,忍悲一一收拢,摘巾轻纳头颅,脱衫包裹遗骨,紧抱怀中。玉手斑斑腥色,泪中滴滴心血!

待起身,气血翻涌,跛跌于地,怀中紧抱不失。视物模糊,足不能跓(站立不住),已知精竭灵泄,虽记柏神之言,犹可自救,然夫君寒骨在怀,岂可独生?

寻至高处,足下雾浓,何惧百仞千丈,血簪尽入咽喉间,直坠深渊。

花野坳,

沾露怜,

驽误佳期妾误君,

泪飞万念湮!

滴指血,

罗盘前,

风霜千年人间路,

莫错奴家约!

……

二魂归返罗府,待黑白使者前来。一路行来,蜜蜜私语,倒胜过阳间家常。

霖魂:花仙何须如此,小生命薄,不当有此艳福,花仙自当往生玲珑,可续千年修行,或成正果。

丹魄:何以花仙称之?既以订婚,即为姻契缘约!今夫君命折,妾何以独生?

修行不易,怎么枉废。

再修也可,君可再至为奴遮风挡雨?松土疏叶驱鸟除虫?

吾枉送性命,不忍误娘子终身矣!

一声娘子奴心已足,无君一日,安有妾终身?

吾叹无福消受,相识千日,得蒙娘子深情厚意,心满意足,更有娘子舍命相救,铭刻肺腑,憾无以为报!

妾恨不曾为君蒸羹煮汤,秉烛研墨,更恨未能为君整枕叠被、竭尽人妻。

明朝一别,可有来世?

誓与君约九生九世,终能觅得!

……

絮絮绵绵,尽如人间佳侣。

料知变故,黑白使者当夜即至,让二小各自话别。

丹魄诧异寻问:一路同去,亦可话别。

使者言:吾等接引阳间魂魄,未得府上令,莫敢动花仙。

绛雪方悟急道:奴身早已久食界阳烟火,且已准作人妻,今拘郎君而去,何独留奴?

接引魂魄,兹事体大,无有上令岂敢专擅。

使者恩德,允奴同去,豐都城外等候,劳烦使者报知,再作道理可乎?

使者相顾无语,魂魄迟缓抗挣并不少见,哪有见过急赴黄泉之请?料其意决难阻其随,也自默许同去。

路途二小魂魄,多道来世见约,以为说定姓名地域明记暗号便可重逢相会相知,分明谬误地府规矩法则,这便多了三生三世背悖睽违,引旁人扼腕叹息、掬泪伤怀。

二使者拘罗霖入城。其虽当朝五品,才华横溢,又惨死阴谋,死无全尸,但即入豐都,并无二致。

念其世无恶行,又多阳界遗憾,故即准往生。何处何时轮回,自由罗盘果报;记忆前世,未了心愿,则旦凭喝孟婆汤时心志所定。

绛雪候于城外忘忧亭、无怨阁间,蹀躞焦盼,恐郎君去远难觅。

良久引入。内知其非仙非妖非人身份,又故事悲切,三司十殿纷纷汇集观之。寻常官民,若不足判,轮回司呈报阎罗王殿即可。其身特异,欲行通融,须待详询细察,若得破例,待报五府二宫定夺。

尔名不在册簿,并无拘捕,尔可自回临安静修。

已作人妻,事前拜过菩萨及诸神,何以簿未录名?身躯已丧潼关,自当尊府判处,若下地狱,决不呼冤。

尔下界花精,自误正道,越界恋人,累及树神,自有责罚。若准破例尔意欲何往?

愿领责罚。郎君之恩未报,惟求追随,往其所往便是。

公子魂魄已行,过桥喝汤必忘前事,尔去何益?

留奴前世记忆,来世尽可唤回郎君,纵有不遂,未获比翼并蒂,或鞍前马下,或持苕抄帚,亦奴所愿。

留尔些许记忆,当夺毕身功法。阳界时有千年,地有千里,世道沉浮,艰难险阻,尔娇小凡身,有何作为?

知其所在,不惧赴汤蹈火,若时差地错,寻至寿尽!为与君合,不惜粉身碎骨!

见降雪坚决,座上动容,合议定论:准尔阳间投生,若寻觅不得,仅予二十阳寿,若寻合阴阳,自祈因果福报;至于当世记忆,凭尔修为饮汤,残留深浅不论。汤后收回道行功法以作惩罚。尔可愿?

愿!愿!愿!

引至忘川界河,绛雪喝过孟婆神汤,卸尽道行功法,急急追往人间。

以为旧人可寻,良缘可期,憧憬夫妇同吟共唱,殊不知

两人竟千年轮回,或同时同地无缘,或同时异地相背,或异时同地感触,皆不曾一诉百年相思之苦,却在那烽火连天腥光血雨中,互通灵犀,堪堪指尖相抵,悲目哀眸相凝,弥消天际。

天地同悲、千古绝唱!(待续)

19.天香

汉末江南,富饶水乡。泉亭县南合川乡,有富商大户邵家,田广仓实,佣仆众多,兼有自家运船三艘,橹楫之人十余,家丁兴旺,四乡八里知闻。

三子二女成人,前几年偏房又产一女,虽非男丁,小妾所生,也自欢喜笼爱,取名邵丹,小名天香。

天香小名,乃因其呱呱坠地之始,满屋清香,年至六七,俏丽婀娜,其香如故。此外,犹有更多奇异:

一奇其明而不视、聪而不闻、声而不语(目明却视而无物,耳聪却不惊响动,发声如常却少对人语)。

二奇其能诊花卉树木。有花草树枝病败萎枯,凡经其手当日即愈。庭外室内,奇花异草蓬勃如春,经年花香四溢。

三奇其能通禽畜。牛马羊兔犬猫乌雀无不能语,有牛犟马倔犬吠鸟噪,只须呢喃几言即使安静。

四奇其聪颖过人。典籍过目不忘,书画无师自通,五六年龄已可填词谱曲,独处时抚琴唱吟。

其异能天赋,名噪四乡。然其素来体质羸弱,尤畏烈日暴雨,日晒稍久便肤起纹斑、涕泪不止;若遭雨淋,冷颤娇喘,咳痛心窝。

老爷半老得女,视作明珠,又邵家殷实,常备犀角雪莲并不见效,四访名医髙士,门人迹遍江淮闽蜀,均无良方。十五六岁,似是每况愈下,极少下楼出阁,常年仅丫头娘姨陪护伺候。

时年秋,传城内灵隐山脚(灵隐寺在此后三百年晋朝始建)有髙人卜卦,既无杆幡铃铛,亦无罗盘签简,却须卦金百两,吓阻众人求者了了。

老爷闻知,寻思卦金百两,必有髙深手段,若延爱女寿福,也当不惜。令门备带齐全,次日即行。

翌日一早,秋雨淅沥,院外香车软毡、车夫随从早已等候,婢女姨娘簇拥小姐不急不缓行来。稍远处,一后生与伙计抬木运船,偶见东家小姐,果然国色天姿,虽伞下侧影,裹巾披裘,仍显仙姿娉婷,似觉眼熟,却又渺茫。

此刻伞下天香,似有感触,心肺热涌,待四顾一阵剧咳,令其弯身低首,婢女姨娘扶肩捶背,挡其目光,稍顷再望,后生背影尽没船篷,天香恍惚自疑前世心病。

俯仰之间,堪堪错过天香十年寻觅(古时,大户小姐金枝玉叶,岂府内短工轻易见识,况天香体质病弱,少出闺阁,又其明而不视睹若无物,故无面缘)。

车至灵隐山下,掀帘间,天香远望行卦之人,髯白如霜,风中长扬、寻常衣饰却仙风道骨,已知所以,留滞婢仆,独自上前行礼:

敬拜上神,一叩谢上神前世恩德,二叩求上神解我劫难。

请起。勿惊扰路人。见尔萎靡,老朽亦惑,尔寻觅之人,何以未合。

望上神再指迷津。

如是劫难,自是定数。尔今凡女,老朽不可明犯天条,允思之……

柏神敛眉凝目,手捋白须,神色肃然,低声密言:尔今须行水路返乡,须坐府上今早运木之船,至家门埠口,须待双亲及兄嫂众人相迎,方可下船,勿使人扶,舷旁跌坠河中,此后之事,凭尔机巧,或许可成。

天香闻言甚惑,知上神并非戏言,自不必辩申畏风惧水,至于失足落水,不解是何玄机,欲言又止。

柏神又道:无须再问,尔照此行事便是。切记若遇天阻人挠,便是定数,休矣!

天香拜谢:奴自谨记!只求寻觅郎君,贱命自不足惜。

言毕移步车旁,一番吩咐,欲别,柏神令仆从付银一两人一钱一文,以轻天条责罚。

天香弃车,前往上游自家运船系泊之处,随从快马回府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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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香(续)

老爷闻报勃然大怒:尔等竟轻信妖道之言,放任小姐!其体弱多病,怎可风冷水寒时节逆行水路?尔等速去,如有不从父命,准予强行掳回,必依家法!

一众急驰而去,便也断了天香生路。

本按柏神算路,天香登船而返,一路必与后生谋面,后生只知自家小姐,尽忘前世因果,天香一见,当知眼前之人便是前世郎君、今生救星,必令其悟。若前懵懂,亦当惊羡小姐天姿,虽不敢造次,待天香埠头落水,必奋力救之,天凉水深,如此舍生相救,足可感动岸上迎候众亲。又施救之时必与天香肌肤尽触,乡邻眼中落尽话柄,事后天香以此为挟,足挡父母门第之托、贫富之见。迫不得已合谋私奔,亦足封乡邻讥诮。

可谓策划周详,无奈运数天定,人不可违,神也枉然。

天香见众仆双马快车急至,已知劫数难逃,目无哀泪面无慽色,缓缓上车,回首默别身后黛山碧水。

掌灯时分,车停庄院门口,天香奄奄一息,弥留间方悟人在咫尺,又生生错过,二世同悲!

问花语

回我郎君踪迹

绣尽闺窗春色

荒芜妾心意

虫豸笑

相思终付画壁

诉尽望乡台前

梦话托谁寄?

……

且说那后生,自今朝瞥见天香,其半面娇俏、一袭倩影,已在眉下心上挥之不去。当日运货返回,待要憇息,忽听上房喧沸,夹以啼泣哀哭之声,跨院寻问,竟是小姐夭殤,一时愣怔。

怎敢信,早来初见,晚来永别!没来由神志愰惚。

次夜,趁守灵人困乏,后生壮胆潜至帐后,竟轻掀白布,欲面别小姐遗容。手伸未及,白布一角扬起,旦见天香脸色红润,眉眼含笑,杏目直视,樱口似言……

后生惊惶,逃窜下房蒙被战颤。三更绑响,小姐径至床前问道:

尔本不识,何以惊扰吾苦命亡灵?

伏请小姐恕罪,小人惊羡小姐模样,忽闻小姐仙逝,好生难过,欲睹小姐最后一面。是故……

且莫论吾小姐身份,尔犹知吾乃何人?

小人不知。

允尔细辨再答。

后生抓耳挠腮,思忖良久无答,目光痴迷,摇头不语。

罢了,罢了,生生世世,今生只缘半面,不知谁人相欠,又谁是冤家!

听得后生一头雾水。

后日薄葬南岗,棺行水路,正好与君同行十里,恰如那年同赴豐都。

一个“君”字、一句“同赴豐都”,更令后生莫明所以,欲待动问,天香阻之:

时辰急迫,不及多言。棺葬南岗时尚有一番蹊跷,尔须如此这般才好。言毕,顿失身影,后生惊怔当场,不知是幻是实。

隔日吉时,起灵进山,棺柩入穴,鸣炮奏乐、焚香敬食,诸事顺遂。独独双石封板,久不能服,或起翘或损角或滑落,细察无异复试依旧,眼见日高几丈,依然锦被绣服朝天。

后生见状,顿觉心惊肉跳,小姐三更之言果然!

一众殡仪杂勤面面相觑,欲报老爷请道施法,又忌棺柩暴露,正焦头烂额,后生上前施礼,先拜牌碑,再揖众人:

小人窃以为,小姐生前能诊花卉,与语鸟禽,恐前世花仙下凡,今葬之,背下青石阻其泥土滋润,顶石红石封其日月沐浴,必不如意,故板不能正、封不能合。

众皆诧异,疑短工何以言之凿凿,言顺理达。或问:

依你之见当何为?

当起柩取青石,培半穴泥土,棺柩被服复位,顶上红板留隙三寸三分,土没其隙以水润湿则可。

众疑惑不服,或责或咒,幸有族中老辈准允姑且试之,若依旧,罚其席草守坟!

后生也不申辩,倒盼守坟几日,或可面小姐。求解诸多困顿。

众人依言行事,不消半个时辰,果真安稳合墓。众皆括目夸赞。

头七一早,后生南岗奉香(府里无敬香资格)。八丈开外,竟见小姐坟顶,隐约姹嫣之色,待近视,却是孤支牡丹绽放。茎自顶隙出,粗似短笛、绿叶郁郁,绛瓣白边,绛似血、白胜雪。

后生困惑时隔三日,何以茁壮如斯?轻触细扶间,花有灵性,缓伏似额首致意,须臾露湿沾手,竟殷红如血!耳畔声声低泣:

此一别,妾去远

又或千年寻寻觅觅

若使郎君忆前世

江畔朗月显诺言

小筑前庭

书房后窗

时时一支绛雪

……

耳旁声息,顷刻,花落叶枯茎没。后生仰天,泪落滂沱。之后,方圆百里,再无后生音讯踪迹。

21.十载苦寻觅

南北朝时,临江(杭州)郡城西有富绅巨豪姚家,代有达官贵显,已延三代。当代老爷自都尉(军职)任上卸职归乡,衣锦荣耀。

不久纳妾,年过五旬,竟得一子,煞是欢喜,取名邵骏,小名贱儿。

贱儿自小,不喜舞刀弄枪酣戏乡野,更遑论兵书战例,有责其不承父业,答以前世(世人以为轮回必按时序,实则并无时空所限)也曾参议军政,官至五品,众皆轰笑讥骂。

其也无守财敛钱之趣,寻常习诵书诗之外,勤以作画自乐,多花鸟山水之作。画一娇娥人儿,红袄绿裙,半年方成,欲待描目点睛,却迟疑不决,不知艾怨妥,不知欣喜贴,余月不敢落笔,且以红布蒙眶,似待画中人儿显灵自成。

贱儿十六,老父年迈垂危,分置家产,其随母分得庄院良田家财资产。也不奢侈,只逛花鸟市集,遇有姹紫嫣红,购置庭院,细心照料,且时与花喁语,未了一番摇头叹息。

不过二年,芙蔷玫菊、栀蕙莲蕉……洋洋数十,已致庭满院溢,依然乐此不疲。

期间,时有媒妁登门,未待媒问,反问姑娘芳名,问过便无下文,更无聘书恭礼。这般数回,再无媒妁,其母时常暗暗垂泪,不久亡故。

那年秋日,贱儿出门,见一老者非道非俗,倒卧门外,扶之问因,知其跋涉至此,身无余银,乞讨不得,又染病症,生死未卜。急扶进庭院,请医抓药,亲事照料。

三四日后老者初愈,期间自有攀谈。今欲别,贱儿赠其衣衫银两,老者纳之,一番环顾后曰:公子德行可嘉,老朽回报一二。

言毕,径入书房,令其去掉墙上画作蒙布,指沾水墨挥弹,顷刻美瞳熠熠,美人嫣然欲语,贱儿凝晴注视,口中“丹儿、丹儿”声调急切,转身伏地便拜。

老者行至院中,手指前后庭院缓道:尔尽事花卉,用心良苦矣!只是尔不知,迄今,世人尚不知有“牡丹”之名,更无人辨识其形。此花盛世当在百年之后,且须由人艰辛寻觅移裁。

叩请神仙示下,何处寻觅此花?

有缘咫尺无缘天涯。尔若寻回自悟因果!

言毕,老者门外影远。贱儿呆立,心神茫然。

翌年春回时节,贱儿家底渐薄,为寻花觅芳,遂变卖庄院家当,花送四邻,离乡远访。除却银两包袱,只有画作“丹儿”与几幅花样互伴。

路途遍访药师花农、僧俗道尼,展示以画,皆言不识其形、不闻其名,偶有好心热肠引观实物,都系芍药玫瑰月季山茶之误。

路遇大户显贵,叩门寻问府内不论尊卑贵贱,可有名唤丹儿或绛雪之人,只求一见,不免仆驱犬逐,狼狈退避。

所到之地,显要之处,告示寻人,概无下文。如此南三年北三年,总无所获。

贱儿并不气馁,自忖此花娇美不落凡俗,当向深山冷坳,野沟峭壁探寻,遂购置钩索、多备芒履,专行山间。

如此又是三年,久著荒野,发长须乱筋伤骨痛,餐风露宿形貌渐失,偶向山人问路,无不骇其野蛮而远避之。

资费渐罄,几至绝境,然其心念不熄,志如磐石,或谋短工,或行乞求,近十年行程逾万。

所经之途,坊间已多议论,引作奇谭,相传甚众。行至金城(今兰州),依旧觅花寻人,遭疑报官,金城太守问明原委,方知其乃所传十年寻访万里跋涉之人。

太守细品花画人像,指尖轻扶,惊异花艳人俏,问道:此花何名?何处裁有?

贱儿回亶:不知花名,草民十年不曾觅得。

如此,为何执意苦寻?

仙女托梦草民,此花为百花之王、群芳之首,寻得此花小致富贵吉祥,大致国泰民安。

太守展颜复问:画上何人?现于何处?

正是托梦仙人,草民索梦画就,不知几分真切。

太守传画众官,座下言道:西域异地人烟稀少,昆仑仙山多出奇珍,当可一试。

太守纳之,命贱儿将息过冬,恢复元气,待明春许以骏马资银裘皮毡靴,护卫出境。

贱儿心下甚慰,一冬无话。溪河稍融,贱儿已急不可待,疆域界岭与一众护卫道别,单骑西驰。

过了鄯州(今西宁)已入异邦腹地,地势缓升道滑坡陡,马行艰难。又市集散落,百里无人,不免忍饥受饿,困卧断垣残壁,二月有余,方见一水开阔,似有百十牧户。

展画示人,牧民不明其意,书以汉字,幸有识者指稍远山麓,示意前往。顺指远眺,玉龙蜿蜒,光芒耀目,雪峰巍峨,宛如天神。

策马峡谷纵深,登上高坡,古川旧道平缓处,果然一片花海,百丈方圆,繁花似锦。

贱儿下马,不待喘息,急按图比对,果有近百野枝缤纷错落,远近辉映,时有蜂蝶翩舞,细细辨之,花瓣色有各异,茎枝形无差别,当真牡丹无疑,不禁心头狂喜,附身嗅闻良久。

仰卧花草之间,泪落如雨,欲洗十年艰辛、万里尘土!

不待日落,以银两换来蓬帐兽皮木草及一应物需,静守花海,以待夏日采集。

日日疏土除草,遮阳阻雨,细心呵护,只遗憾,寻遍坡地谷底松林河道,独不见红瓣白边、绛雪踪迹!

怅然长叹,山谷空寂。

入夏半月,尽收胚珠子房。或鹅黄深紫,或墨绿青黛,各分折数枝,整归妥当,跨鞍回首敬辞神山,蓦然见蓬帐背阴处,一抹娇艳,揉目凝睛,分明一支孤傲,绛红如血、纯白似雪!

急奔帐后,小心采掘,裹以羊袄,紧缚胸前,方才心满意足,跃马扬蹄归去。

归途顺畅,依然心急,除非饿急困乏,少有停息,初伏正午,已至洛阳城北。

行至邙山半道,马匹累毙,人亦累乏至极。攀进坡道凉亭,贱儿喘息渐急,难抑气血翻涌,跌扑亭阶。耳旁似有人泣:郎君不知妾畏热,羊袄包裹本已燠闷,又一路热汗浸焐,今世又别矣!

贱儿已耳不能闻、目不能睁,口角血溢而亡,胸前降雪依然紧握。

背囊松落,花枝四散种子飞溅,风过处,雨洒落,花魂尽没邙山南北……

22.江畔留字待后世

五代十国初期,吴越之地西都(今杭州)及毗连富阳越州等地,本是田肥物阜丰饶水乡,然当代乱世,自多怪异。

时有一女,约莫二九年华,淡妆不遮清丽,粗衣尽显风姿,手中-根长木,略有叉曲,枝节依稀可辨,非棒非枪,似寻常探路之物。

行至肆坊市集、往来热闹之处,竖木系一布幡,上书“绛雪穆丹”四字,远远便可望见。

自古少有方术女子,其非卜非道装束,行人稀罕,莫明其意。见众人交头接耳窃窃喁喁,女子另一手托银子一锭,朗声言道:诸位有知布幡上四字之意者,赠予此银。

闻言惊疑,纷纷聚拢近旁,或逐字辩读或轻声低吟或托腮沉思,良久无一回应。

女子自是花妖绛雪再世,自那豐都别时所约,已隔二世,与郎君阴差阳错,终不得聚。便自之江旧地、天目玲珑两山始寻,久无所得,

毕竟不知郎君,转世何时托生何处,倘若有幸同世为人,亦难料其是何模样,有何身份,想必其忘尽前忆,殊难相认。不得已,试以最初名字示之,或可点其灵犀再启鸿蒙。

观者甚众却久无回答,唯伢儿小子嘻戏相随,绛雪好生闷郁,更有市井无懒*扰,绛雪自可避趋,也无心惩处,待得日落人稀,忧郁再行前途。

眼见吴越地界已尽,毫无端倪,叹山川无量天地无垠,茫茫人世何处寻觅?难免酸泪汪汪、芳心沥泣。

行至江宁(南京),已是初夏,漫无目标,且行且寻。至燕子矶头,面对江水滔滔,思黄浊之水尚知去处,己孤苦独行,好不凄凉!

一日,徘徊秦淮河岸,远远瞧见船工似搬运花木上岸,趋近细看,识是牡丹苗枝,便上前问道:

请问船家,所搬是何枝苗?自何处运至?

只知其花艳丽无比,其名不详,自中原运来。

中原广茅,可有府郡之指?

听闻大河南岸种植甚广,品种繁多,却不知详细出处。

(注:此花种原是贱儿西域求得,枝落种散于洛阳邙山,衍生四百余年,素为宫延珍品、王候专赏,至唐朝中期方允民间种植,五代之初才南延江淮。后人误为花出洛阳,故常谓“洛阳牡丹”)

降雪闻后恳求一见货主,船工引至深第大宅,府中年长管事接见。

并无客套,管事眼中似无佳人,亦不问由来,只注视布幡之上四字。

绛雪动问:冒昧造访,小女子谢老丈相迎。敢问老丈可知此四字之意?

老夫愚钝,半知半惑而已。早闻仙姑锭银求解,今随花木到此,老夫方悟一二。

恳请老丈赐教。

仙姑客气。故妄猜之,若有差池,仙姑莫怪。老夫久行中原,与同道议及洛阳花魁,闻说花中有“绛雪”一品,其花状似丽人白纱红袄,艳压群芳,却甚是少见,百中无一,当属花中珍品,老夫虽有耳闻却无眼缘。至于穆丹二字,恕老夫见识浅薄,莫非另有佳品?

绛雪二字,正是此意。穆丹并非花品,另有它讲。再请老丈,如今何处可觅绛雪真株?

仅闻洛邑邙山有此珍品,据传时匿时现、时隐时开,好生神奇。老夫十载三赴邙山,欲睹芳华,无奈福薄无缘。只闻得其中故事,令人唏嘘。

烦请老丈转述一二。

说是前朝孝帝(实为南此朝孝武帝,系后人讹传)之时,有临江天目一富家公子,名唤贱儿,为寻梦中奇花,行程逾万,苦觅十载,严寒酷暑、险山恶川,直探异域昆仑神山……

所述无非后人添加力搏神兽、舍命求得,急返中原,马毙人亡,气绝时,胸口一株绛雪竟洒滴滴血珠。花仙感其诚,于其所殁凉亭周边,尽撒牡丹种子,遍开四野。诸如此类。

听得绛雪泪落如雨、心痛如绞。谢辞管家,直赶西津渡口。上岸置马备鞍,急奔西北。

洛邑邙山脚下,坡上凉亭破旧,顶漏柱斜。亭边有二尺石碑,多见破隙,上书:前代南人自西域寻得牡丹到此力衰精竭而亡后人立碑示敬(本无标点)。

绛雪叩拜起身,环顾四周,并无土垒石堆墓冢遗迹,想必年代久远烽烟纷争,早湮没无痕,伤感不已,只恨彼时未能与君同行、与君倾诉、与君共葬!

请人俢葺凉亭,新立五尺石碑,上书:上溯四百余年钱塘天目人罗霖为获仙株十载万里历尽千劫万难方自西域昆仑神山求得神花人亡于此种撒四方始有洛阳牡丹是也为彰功德后人筑亭立碑以作铭记~年号农历……

阳寿地府判定,自知此生无望与郎君复合,便于八月重返之江。汛潮未至,攀至江畔嶙峋石壁,以钗作凿,刻下“千年一诺为君留”,入壁三分,三日三夜方毕。

枯坐江畔,眼前水天茫茫,心也茫茫,潮涌过处,已失芳踪,远处峭壁上只露“千年一”三字可辩。

23.千年一诺

明朝中叶,文风蔚然,湖江四岸(太湖两岸钱塘两岸),多文士才俊,姑苏有“吴中四才子”、杭越有“钱塘三俊杰”。

钱塘三杰之一,姓林名雨,自号沉梦。善诗文擅书画,常三五好友酌酒吟诗、论画品书,年近而立不思婚娶。

其博闻强识,通晓世事,令人叹服。论古道今之余,尽兴吟诗作画,寻常所吟,多见悲歌哀调,诸如“雪问梅花风问柳,天长地久可曾有?”、“酒尽难扶灯芯摇,冰轮依然隐云霄”、“千年寻觅,佳人话别,暗处凉枕湿,明处姣花谢”之类。

其所画唯有牡丹,姚黄魏紫、赵粉欧碧(两词皆形容牡丹),百媚千娇,栩栩如生。画就题跋,却多凄凉哀宛,似乎牡丹非富贵之花,堪比山野寒梅。

是年秋汛,北岸四大才子唐、祝、文、徐,同来钱塘观潮,林、周、沈三杰东道作陪,一路赏桂釆菊,吟唱附和。

行至江畔,稍远观潮,初时水天一线,白蟒翻滚,并无雷霆声势,喘息间,潮水涌来,声如龙吟,势似虎跃,待至近处,更如百蛟搅海、万马踏沙,浊浪排空,激荡飞溅,风裹人晃,浪拍石摇,好一派壮观景致!

潮涌潮落间,有眼尖者觉察远处峭壁上,似有凿刻痕迹,稍近细观,隐约“千年一”三字可辩,“一”字之下,三四字迹,苔遮藓避,又因水侵风蚀六百年之故,似有似无,实难辨晰。

所聚七子皆文人雅士,即拟猜字作乐,四至七字所限,待次日退潮之时,雇人清理字迹,依实评判,所猜近原刻者即拔头筹,众以此为题诗文书画奉赠。

或猜“千年一露峥嵘”

或猜“千年一显”

或猜“千年一日潮冲霄”

或猜“千年一色水天”

或猜“千年一惊魂”

或猜“千年一刻天地久”

击掌喝彩,彼伏此起,自是热闹。又有改作“千年一言无声”、“千年一见壮观”……论争不息。

唯有林雨,自第一眼瞧见峭壁所刻,便怔然失神,默默凝视良久,同行催促也自不应,询问再三呆然无语,似灵魂暂失。

猜字兴尽,大潮渐消,众兴趣盎然,返程一路叽喳,独林雨气喘汗急、目迷神枯,步履蹒跚。众以为海风所侵潮气所致,遂雇车送返。

当晚无话。次日潮落之前,六子依约汇聚林府,寻问可否一同前往探明究竟,以定输赢,又因林雨当日无有猜答,可作公断。

林雨迟迟未出,众忧其病,府中书僮奉茶催唤,卧房门闭不闻声答,启门视之,帐帘钩挂,枕被未动。转至书房,叩门轻呼,依然未答,推门进屋,一声惊呼,盘盏碎裂迸溅,划怕幽庭宁静。

众皆抢入,见林雨头仰椅背,口角溢血,面无血色,身肩瘫软,已无气息。

案上四尺斗方白宣,二行狂草,锋散墨枯,似一蘸挥就:

千年一诺为君留

吾却何处觅倩影

纸上鲜血喷溅,甚似牡丹盛开。血滩白宣,竟然七分花中名品“绛雪”神形!

众才子惊惶疑惑,不明就里。帮理后事,灵堂守夜,群议穷思不得其解。

三日后,退潮时,余六才子携林雨终前书作前往江畔,待雇工攀爬壁上,刀削凿剔,填以金粉。相隔七丈乱石险滩,六人翘首,待金粉描尽,壁上霍然七字:

千年一诺为君留

六人面面相觑,再辨,右首并无字迹,展阅林雨遗墨,左首七字竟一字不差,议论纷纷。歧山年长,更有见地,寻思道:许是林君前世姻缘,佳人隔世相约矣!

话音未落,四尺方宣凭空飘起,似蝶翩舞,缓缓飘向峭壁,附盖“诺”字之上,只露上首“千年一”三字,其时并无日曝,却金光大作……

24.轮回大唐

绛雪三世寻觅,终不得见郎君一面,时空差迟,相思无诉,哀泪与共心尖血。

这一世再来人间,竟轮回大唐末期,又已苦寻几载,既无音讯,亦无期盼,天苍地莽,依然两茫茫。

天目山麒麟村,那年待字闺中,如今屋宇变迁,罗氏一脉凋零无迹,寻问乡邻,无人可答三百年旧事。

寻回临安玲珑,当年修行之地,野坳多成田地,荒草枯败、藜荊萧疏,不再花木葳蕤;稍远处与君初见之石室,些许遗迹早被乱石败草掩没。触目如遭冰锥,寒彻心肺,四顾茫然,怆凉不知何往。

彷徨间,忽闻叹息之声,四顾细辨,远近无人,稍思即知所以,屈膝伏拜:上神见怜,恳请再指迷津。

尔四世苦觅,呕心沥血,不得前缘,委实悲悯。大限将至,尔当北闯乱世,尽往军中寻蹑。其人名号模样,并无要紧,若无前忆,须凭尔机智求证,或可使其悟醒,尔所思所行,旦凭造化!

绛雪心切,也不多言,即拜别柏神,径离余杭地界北去。一路绞汁沉思:北方何处?何方军中?如何认知?怎得求证?以何唤醒?……

一路冥思苦索。

时唐中和二年(公元882年),黄巢义军攻占长安已有年半,黄巢称帝。唐僖宗纠集残馀,笼络四方以图颠覆,狼烟奔突,战火弥漫。麾下行营先锋使、同城防御使朱温,负都城东线攻防重责。

其营中提察使施惟霈,钱塘东阳人,四年前义军攻占浙东时,加入义军,似与李唐天朝有不共戴天之仇,*敌奋勇,攻城守关不惜搏命。其年三十有几,仍无家室拖累,故一路转战闽粤、北攻鄂豫,心无牵挂自无羁绊,骁勇善征屡立战功,深获黄巢从子(侄子)黄皓赏识,罗至帐下。

义军攻占长安后,黄巢应谋士建议,以强化各线防务之名,派心腹安插前线,一利制约各将用兵,二利统帅掌控战局。遂委派施惟霈提八百精兵,驰援东线守将朱温,暗行监军之责。

那朱先锋使,原是黄巢生死搏命的得力干将,手握重兵扼守险要,不料黄巢开国立号、政局甫定,便只图享乐、轻信奸佞,时有制肘部将延误战机之事,王将裂隙隐现。

一日手下密报施提察使,言朱先锋使有暗通唐中河节度使之迹,军帐之上,遭施厉声喝止:一派胡言,朱先锋使本朝重臣,忠心社稷,效命皇上。今镇守要隘,为天下计,想必宵小离间,勿使再传!

面上做足文章,边修书急报朝庭,求速惩逆臣贼子!

几位精壮兵士快马驰去,须臾,又报有一女子,帐外求见。

施惟霈一心军务,了无兴致,斥道:何不拦阻营外?

恕末将拦阻不力,其梨花带雨,呼天抢地誓求一见将军,见其可怜,持来报知。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问而不得,只哭求进见。

不见!军帐重地,又多事之秋,不可松懈,逐出营外!

来访女子正是绛雪。一路西北而行,几乎神思枯竭,心油熬尽。

推敲柏神所言,北向乱世军中寻觅,大唐各路人马合围京畿重地,长安自是乱世轴心;军有楚汉之分,料想郎君那年为李唐所害,身无全尸,必恨唐三生三世,当入义军。

故所经之途,遇有义军,则一一问寻,虽不获音息,也不气馁自弃。临近长安,偶闻东线守将施将军,是浙江钱塘人,心中便多企望,闯至营中探寻究竟。

帐内施提察使,为兵变叛逆之事,焦急待命,帐外兵士驱逐女子,闻女子呼声悲烈,唤左右再询,若寻常女子,不可强横驱离,如有困忧隐情,赠予银两护至衙门处置。

稍顷回禀,女子并无冤情,其欲问将军,可知玲珑牡丹?可知绛雪丹儿?可记千里迎亲?可记潼关殉职?

施惟霈一头雾水,喜好牡丹不假,却不知其所言何意,亦无暇细究,估猜其中或有曲折与己相关。遂令暂留女子,送至辅营(专事官兵后勤)款待安顿。(待续)

25.轮回大唐(续)

马踏声疾,骑士一身泥污,斑斑血迹,翻马入帐急报:禀将军,吾三骑返京密呈奏折,半途被朱先锋使兵将拦阻,逼问去向,称无先锋使谕令,不得入城,又污陷吾三人脱战逃离,欲行搜查。吾等反抗寡不敌众,二位被擒,末将奋力逃脱,恐再遭追击,途中已撕咽密奏。特报将军悉备。

施提察使闻言动容,看来叛逆已然,本部仅亲兵八百,虽俱剽悍骁勇,却不足以抗衡十万叛军。京城尤危,未获密报,不事绸缪,恐有腹背受敌之虞!如今自保犹难,遑论保驾,忧心如焚。

即召亲近商议,拟就对策:一抽精强兵将若干,备双马绕道关隘,密报朝庭;二遣部分将士暗护辅营妇幼及晌资先行脱离,佯留辎重军需及粮草;三暗探叛军动静,枕戈以待。

各按部暑,悄然行事……

辅营兵民悄然拨营、绕行半日,渐渐行进隐秘山坳,护卫将士撤返大营备战。

绛雪虽心有不舍,恐此一别又生事端,日后再难寻觅,无奈身处险境,生死未定。好在心中已有认定,只默默祈告上苍垂怜,得以再续前缘。

军帐内外,众将士神情肃穆,步履匆匆,全力应变。雨雪飘洒,帐外突起喧嚣沙尘,朱温先遣千骑千卒,已将施提察营帐弧围,剑戟丛立,兵马何止五倍。

施将军神色如常,掀帐而出扬声问道:未见通禀,亦无书函,先锋将军率重兵围营,是何道理?

领兵一马当先,回道:奉先锋使令,因攻防之需,命尔部移营进关三十里驻扎,如有违令军法处置!

自当遵命换防,然整装移营须作准备,还请将军上复先锋使,吾营三日进关。

先锋使有令,须即刻行动,且由末将监检,望勿违逆!

施惟霈本待为辅营转移争得时机,如今军令急迫,难以回旋,正踌躇间,又听领兵言道:先锋使又令,尔部轻装行进,战马兵器粮草资需,待进关驻扎自有配给,如若抗令格*勿论!

闻言,施惟霈面露青色,确信朱温叛逆无疑,竟对圣上派驻皇侄亲兵,下缴械之令!如八佰将士徒手进关,必遭屠戮,绝无生还可能。

佯作遵命,返入军帐急议,意图鱼死网破之争。

未申时辰,雨止雪急,山道白絮洒扬,山径曲折又多叉道,绛雪三步一回盼、五步一登高,只盼心念之人随大军早来,渐渐迷路脱队。

天光暗然,大雪迷目,绛雪已失方向,只往林密处艰难行进,忽见山脚松炬照亮,又闻马踏人喧,料想明火搜山,必系逆军追近,便隐匿身影,只向山岗攀进。

那边军帐外,已是兵戈交响、马嘶人喝,灰蒙中时有血光溅射、断肢抛飞。一方只求突围,亲兵力保主将,一方意在屠戳,有恃无恐;一方仗地形居高,一方仗人多势众,撕*惨烈,伤亡俱重。

待亲兵*开血路,力护主将*出重围,仅有百十人挡敌断后,施惟霈策马没入雪幕,声后不息刀剑交鸣、惨呖声远……

绛血攀登山髙,人极疲乏,又雪密风厉,冷气侵袭,寒颤间茫然四顾,未行数步,不禁怔立当场。

眼前山势地形、远近映衬,分明三百年前旧地!千年寻觅、万般辛酸,今又轮回大唐,轮回夫君身首异处山腹,轮回舍身殉情峭壁!

此刻进退失据,更无缘郎君一面,大雪已封,不死饥寒也遭兽噬。

是谓命运多桀?

是谓劫数难逃?

是谓天意难违?

似失心神,血滞泪干,呆立当年纵身一跃之处,良久,良久,结成一尊雪偶冰雕……

那边护兵寡不敌众,虽奋勇拒敌,却体疲力竭,伤亡殆尽,只施惟霈孤身逃脱。

天色渐暗,山道泥泞,弃马蹑行。远见山腰脚沿数十叛军往来搜寻,便另寻小径,往既定辅营汇集之地,迂回攀行。

时辰逾一过半,竟同至山腹岗台,饥渴难耐,更心力交瘁,跌扑雪地,勉强以剑支地挣扎起身,苦涩笼罩心头。

虽追兵已远,或可保命,然全军覆没,莫能挫创叛逆,既失圣恩、又负王命,灭唐心愿夙志,再难酬遂!

环顾山崖峭壁,触目惊心,蓦然忆起前世遭遇,竟是殒命旧地,自嘲命运轮转,心头平添怨忿!

雪幔遮迷,隐约见远处崖边似有物影,近观,地上雪堆人形半身,妙肖颠毫栩栩如生,白雪整罩,似有红袄透出些许华彩,冰额玉鼻,何止三分生气!

甚为疑惑,深山野岗,何人有此兴致,堆得雪偶毕真?上前轻拂,指尖所触知冰雪凝结有时,长叹曰:旧恨新仇、满山冤忿,壮志不酬,大丈夫何贪蝼蚁之生!今欲长去,幸有雪儿伴孤,今以吾血融尔灵魂,勿忘告知遍山生灵,惟霈长恨!

言毕引颈就锷,热血喷射,遍洒雪人,化形朵朵鲜艳,红洇白渗,恰如牡丹绛血!

绛血虽已形灭多时,灵魂犹在,眼睁睁见郎君当面自刎坠崖,莫能施救,心中竟不觉悲切,神魂缓缓飘旋崖下……

后人传颂:

千载寻觅

恨极李唐剑锷

心如谢芳瓣瓣落

唯叹劫数恶

万般思念

向隅悲泣难遏

情似花蕊丝丝飏

幻作相思鹤

……

(全篇完)

作者:霜重月

癸卯桂月初八

浙江鄮城段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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