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水南村：寻找盛德堂“房客”

水南村，因地处海南第四大河流宁远河下游之南而得名。历史上许多名人与之有联系，元朝女纺织革新家黄道婆曾来此学艺，唐代著名高僧鉴真大师也曾在此居住一年多。

从唐代起，不少朝臣名仕因被奸臣陷害流放到崖州而居住于此，如唐朝李德裕、宋朝赵鼎、卢多逊、胡铨等。水南村不仅成为琼岛人文昌盛之处，而且还被誉为海南四大文化古村之一。

天色将午，唐朝晋国公裴度第二十五代后人裴家儒手擎一把有些夸张的大剪刀，修理着绿化带里他也叫不出名的野花。那些野花的枝茎坚硬如梅，它们撞到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最近，裴家儒颇费周折地搬了一次家——从水南村这头搬到那头，他那辆发挥了大作用的电动三轮车，一如往常停在盛德堂门前。

出了盛德堂门前的那条水泥路，是崖州大道，再走上一段，则进入G98环岛高速公路；到了海口乘船过海到广东徐闻，就与广阔的陆地接驳在一起。

裴家儒说，过去的赵鼎、胡铨们，走的也是这条线路，但当年车马慢、道嶙峋，他们怎样经历了颠沛流离的贬谪之途，又怎样来到水南客寓裴家，必是漫漫长路。

看不见的时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将历史记忆中的那些“房客”串连在一起。

何以盛德

清光绪《崖州志》载：盛德堂，在水南村。宋昌化守裴闻义宅。赵鼎南谪，居此。后胡铨亦居之，名其堂曰：“盛德”。铭云：“猗欤休耶，儋守裴公。震风凌雨，大厦帡幪。迁客所庐，丞相赵公。后来云谁？庐陵胡铨。三宿衔恩，知此八年。

寥寥文字，记录了盛德堂的来由和重要的两位“客人”。

裴闻义，字子迁。宋代地方官，水南村人。“以荫补，知昌化军，有善政”。裴闻义父子同知昌化（今海南儋州、昌江一带）军，传为崖州佳话。其父裴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是唐朝著名宰相裴度的十四世孙，先为雷州（今广东海康）守，任满入觐衍期，被贬谪为吉阳军（崖州）守，有善政。因中原战乱，任满不能回去，于是定居南漏村，后其子裴闻义移居水南村。

赵鼎，字元镇，号得全居士，解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北宋崇宁五年（1106年）中进士，曾斥宰相章惇误国。南宋高宗时两度任宰相。他力主抗金，反对议和、投降，并亲赴前线指挥军队与金人作战。

由于奸臣秦桧诬陷，赵鼎被贬谪为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他施政五年，闭门谢客，却被诬告受贿，再贬吉阳军。

赵鼎在吉阳军的寓居，就是水南村裴闻义住宅。他来到这里后，仍旧闭门谢客。门人故吏因为害怕秦桧而不敢接近他，只有广西帅张宗元遣人送酒、米给他。

即使远谪天涯海角，秦桧对赵鼎仍然不依不饶，责令吉阳军守每月上报赵鼎的情况。赵鼎不卑不亢，他在给宋高宗的谢表中说：“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赵鼎在吉阳军3年，忍饥挨饿，疾病缠身。他派人告诉儿子：“桧必欲*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意思是，“只有我死了，家人才不会受到牵连”。绍兴十七年（1147 年），赵鼎绝食而死。临终前，他自书铭旌：“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宋孝宗即位后，追封他为丰国公，赠为太傅，谥忠简。

紧跟赵鼎谪居裴宅的，就是胡铨。

胡铨，字邦衡，号澹庵，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绍兴五年（1135 年）任枢密院编修官。与赵鼎一样，胡铨坚决反对与金国议和，上奏章给宋高宗，请斩投降派王伦、秦桧、孙近三人以谢天下，因而遭迫害，先后贬谪昭州（今广西平乐）、福州签判。南宋与金国的和议达成之后，贬送新州（今广东新兴），绍兴十八年（1148 年）又被贬谪至吉阳军。

据说，秦桧把胡铨的名字和赵鼎、李光放在一起，写在墙壁上，准备一有机会就*害他们。绍兴十八年，胡铨渡海抵琼，一直到秦桧死后，才量移衡州（今湖南衡阳）。宋孝宗即位后将胡铨召回朝廷，任宝文阁待制。不久，他辞官回乡，淳熙七年（1180年）去世。

在水南村裴闻义住宅，胡铨一住就是8年半，临别时为这所住宅题名“盛德堂”，并作 《盛德堂铭》。

堂中风骨

胡铨所作《盛德堂铭》的全文是：“猗欤休耶，儋守裴公。震风凌雨，大厦帡幪。迁客所庐，丞相赵公。后来云谁?庐陵胡铨。三宿衔恩，矧此八年。”大意是裴闻义奔波劳碌风雨不停，艰苦创业建成此堂，无私接纳被贬的赵鼎和后来者胡铨，是具有高尚的品德、令人敬佩的人。

同为盛德堂寓客，胡铨还写过一首《哭赵鼎》：以身去国故求死，抗议犯颜今独难。阁下大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一丘孤冢寄穷岛，千古高名屹泰山。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

这是胡铨即将离开海南时作的最后一首诗。裴宅是赵鼎曾经住过并绝食而亡的地方，同为盛德堂“房客”，胡铨想到自己能够离开，而赵鼎的“孤冢”只能寄存于此，心中伤痛，可想而知。

其时，能拿出自己的住宅给朝廷贬谪之人居住，需要冒一定的风险。但裴家不畏强权，心怀爱护忠贤之德。再通过胡铨等人的诗词传播，盛德堂便成为口口相传中的仁义之宅，裴氏一族的盛德一脉相承，也就有了后来者或拜访或以诗相赞。

比如最早提出“崖州八景”概念的王仕熙，其为北海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元朝著名诗人，官至中书参政。因宫廷政变，王仕熙被贬吉阳军，住在城西。他写过《赠裴氏盛德堂》，分为两首。其一：洛下当年将相乡，海南一种玉芝香。青云只照堆床笏，白日尝留听讲堂。断简灯花秋对雪，古垣蜗迹夏凝霜。文鸳早奋丹山翼，舜乐于今动八荒。其二：唐家晋国擅勋名，几叶诸孙海外行。盛德有堂留客住，故乡无地待春耕。青毡千古诗书在，绿野孤云草棘生。投我骊珠惊入手，爱才怀古不胜情。

朱佳，三山（今福建福州）人，明成化年间曾任登仕佐郎、琼州府儒学教授。成化元年 （1465 年），曾为裴氏后人裴盛作《静庵先生墓志铭》：晋国勋业，著于有唐。绵绵奕奕，后昆以昌。伟哉先生，实惟其胄。两司师席，声名芬芳。悠悠寄物，不昧生死。耿耿义风，可敦贪鄙。曰有贤嗣，学而入官。吉阳之裔，益远益蕃。

盛德堂既在水南村，当然少不了海南本土人士的声音。

临高人王佐，明宪宗成化初年出任高州府同知，后改任邵武府同知，与丘濬、海瑞、张岳崧并称为“海南四大才子”。王佐多次作客崖州，写下不少诗句，包括这首《崖州裴氏盛德堂》：堂晋国亡来六百年，云礽今见海南边。风流尚是元和脚，主客谁同南渡贤？落落珠崖余栋宇，盈盈绿野旧风烟。我怀三姓伤千古，欲向杭州问老天。

崖州本地人王瑞瑄，为清康熙年间拔贡，其曾到水南村盛德堂缅怀赵鼎：中兴贤相推公首，远窜何当瀛岛间。九死丹心仍魏阙，千秋浩气壮河山。可怜王业终南渡，尚念宫车未北还。为问当年诸宰执，更谁堪与济时艰？

裴氏遗风

除了忠臣名仕，盛德堂的盛名也折服了其他异见之人，被称为“秦桧姻党”的曹泳即为其一。

曹泳，南宋绍兴年间人，早年为富人门客，曾资助秦桧，后成其党羽。宋高宗绍兴二十二年 （1152年）知绍兴府，次年改知临安府，官至户部侍郎。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秦桧去世，曹泳被停官，第二年移吉阳军编管。

光绪 《崖州志》载：“及桧病笃，高宗幸其第视疾。桧已不能言，怀中出一札，乞以其子熺代辅政。上视之，无语。既出，呼干办府问何人为此札。答以泳。”寥寥数语，道出了秦桧对曹泳的重视，以及两人的“亲密关系”。

曹泳为啥得到秦桧的如此信任？传说中的一件小事或许可以看出端倪。

秦桧有个孙女，很早就被封为崇国夫人，大家都叫她“童夫人”。

童夫人六七岁的时候，她特别喜欢的一只猫不见了，秦府上上下下紧张得不行。孙女是秦桧的心头肉，他马上命令临安府限时把猫找回来。

当时曹泳是临安府知府，一听宰相家人的猫丢了，这怎么得了，赶紧派人去找，可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为了讨好丞相，曹泳命人把秦桧家周边的邻居都抓起来审问，甚至把整个临安城的猫都抓了过来，送到童夫人面前辨认，可都不是丢失的那只。

这招没有奏效，曹泳又想了一个办法：他贿赂了秦府的一个人，询问猫长啥样，让人画了好多张画像，张贴在人多的地方，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曹泳下了血本，用黄金打造了一只金猫送给童夫人。

秦桧去世的第二天，曹泳即被停职，到他被贬谪吉阳军时，胡铨已量移衡州。曹泳最初住在胡铨住过并题名书匾的盛德堂，因为他是秦桧身边的人，担心会败坏盛德堂的声誉，裴家不愿让他再住下去。曹泳只好另寻他处，最后在盛德堂附近修建了一间简陋的房子，自己命名为“怀高堂”，意思是他对盛德堂心怀崇高的敬意。

《怀高山而作》就是曹泳对这个过程的真实记录：筑室开窗伴橘香，要令清洁似江乡。偏宜南漏春朝雨，犹近裴公盛德堂。健犊踏基如铁石，老奴编屋耐风霜。迹安心定无余事，莫话归期路更长。

除了历史钩沉与你来我往的人事纠葛，盛德堂更是当年传播耕读文化之地。

从赵鼎、胡铨来到水南村，盛德堂就开设学堂，教授裴氏子弟学习诗书文化。而且裴家格局甚高：古代的大家族办私塾，一般都只接受本族子弟，但裴氏学堂还招录其他外姓包括黎族苗族等少数民族的子弟到学堂前来学习。

赵胡之后，盛德堂讲学的传统也被传承下来。

幽幽村庄，宁远之南。除了赵鼎、胡铨，水南村还有许多“村民”赫赫有名：唐代著名高僧鉴真大师曾在水南村居住了一年多，著名纺织大师黄道婆也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还有唐代太子冼马兼侍读刘纳言，北宋宰相卢多逊、丁谓，南宋曾任参知政事、资政学士的李光，元代宰相王仕熙，明代名儒莫蔡以及有“岭南巨儒”之称的钟芳。

水南盛德，就像她身前的宁远河水一样，源远流长。

来源：三亚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