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高罗佩,原名罗伯特·汉斯·范·古利克。高罗佩是他到中国后起的名字。 他1910年出生于荷兰祖芬,幼年时曾随父亲在荷属东印度住了9年,1923年回到 荷兰。1929年,他进入当时荷兰的汉学中心莱顿大学学习中文与法律, 同时系统地学习中文。1933年,他进入乌得勒支大学攻读中文、日文、藏文、 梵文和东方历史文化,连后来学的,他总共通15种语言。25岁时他获得博士学位。1943-1952年在荷兰驻华使馆工作。

第八章
马荣兴冲冲回到州衙,径来内衙书斋找狄公。狄公正与洪参军在议论公务,见马荣进来,劈面便问:“马荣,看你满面春风,莫不是已访得了那对金钗下落?”
马荣将圣时观遭遇沈八之详末细禀了一遍。
狄公称赞道:“倘使你一出马便拾到金钗,撞上罪犯,岂不是神仙人物了?你已经牵出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通过沈八或许便会访得那对金钗的下落,再顺藤摸瓜,拿获真凶也便不会很难了。明天我要去鄄城县与鲁县令议论点公事,倘你感到独个与沈八那一伙无赖打交道不甚稳妥,可唤乔泰协助你,务必追捕到半月街*人案的真凶。”
马荣笑道:“宰鸡何必动用牛刀?我一人制服那帮无赖已绰绰有余。再说两人一并行动反会露行迹,恐被沈八识破,多有不便。”
狄公点头允诺。
洪参军犹豫半晌,忍不住问道:“老爷,半月街那桩*人案尚有些疑点难以解释,我又将一应案卷反复读了,终不明白老爷为何排除了王仙穹*人的可能。”
狄公饮了一盅浓茶慢慢说道:“洪亮,你细细想一想十六日夜发生之事,便可觉此案并不怎么复杂。那天你将其主要案情告诉我时,我便排除了王仙穹*人的可能。女子行为有所不慎,很容易引起男子犯罪的念头。肖纯玉不守闺训,与王仙穹偷情苟合是实。但王仙穹究竟是读书识礼之人,真的要下狠心掐死自己的情人,他于心何忍?纵令他神智昏乱,忍心掐死肖纯玉,他又何需要奸污她呢?这岂非有违常理?故我当时便认定*害肖纯玉的只可能有两种人,一种是闲汉、无赖,野僧、小偷之属;另一种是惯于寻花问柳的宦门纨绔,浪荡公子。
“我很快便排除了官门纨绔、浪荡公子犯案的可能。他们上靠父母,腰缠万贯,在公开的风月场里可以尽情地享受皮肉之淫乐,又何苦来冒这纵欲*人的风险?对于肖屠夫的女儿他们不屑一顾,他们甚而连半月街这样的穷街陋巷在哪里都未必知道。
“这样,我就把凶犯的圈子缩小到那些无赖,闲汉身上,而最可疑的却还是游方野僧。无赖,闲汉在大街小巷到处兜窜,顺手牵羊,街坊人家尚且知道躲避或提防。只是那等游方野僧,托钵化缘,借着佛门慈悲的幌子,行偷鸡摸狗之实,最不易识破。十六日深夜。王仙穹五味酒家醉了酒,未能按时赴约。肖纯玉则在闺房内焦急等候,并从窗户垂下那白布条。此时正被一个过路的无赖或野僧撞见,动了歹念,便乘机大胆爬进了闺房。暗黑里肖纯玉哪里知道有诈,只道是情人王仙穹来赴约。及那人进了闺房,肖纯玉乃心中叫苦,奋起反抗,企图冲出房去呼救。来人哪里肯放?便死死掐住了肖纯玉的喉脖不让叫喊。扼死纯玉后便又奸污了她,并劫去了佩戴在纯玉发间的那一对金钗。”
狄公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洪参军若有所悟,慢慢点着头;不禁又问:“如此说来,王仙穹果真不曾奸污、危害肖纯玉。然而公堂上我们又能拿出什么证验来为他辨诬?”
狄公道:“这个也不难。第一,倘若肖纯玉系王仙穹扼死,那么她的脖颈上便会留下很深的指甲印,但仵作已明言死者脖颈上的指甲印很浅,且有一处破损。明显系是未留指甲的凶犯的痕迹。大凡无赖,闲汉、游方野僧的指甲都很短,且不齐整。
“第二,肖纯玉反抗时,她自己的短指甲决不可能在王仙穹的胸前、胳膊,背脊划出那么深的伤痕。至于那些伤痕是不是荆棘丛刺破的,似无足深究,那不过是次要之事。另外,我见王仙穹身子羸弱,而肖纯玉骨骼壮健,即便王仙穹真动了歹念要扼死肖纯玉,看来也招架不住肖纯玉的反抗。
“第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十七日晨发现*人现场时王仙穹以前常用来爬上爬下的那白布条不是垂下在窗户外而是散乱地堆在床脚边。试想真是王仙穹*的人,他*人之后又是如何离开的呢?闺房的门和下面染坊的门都紧锁着;王仙穹一文弱书生,他平时进出闺房都需肖纯玉助他一臂之力。他能如头里乔泰那样双手抓住窗台,两脚悬空,从一丈五尺高的楼上飞身跳下?——故尔*害肖纯玉的歹人必是四肢发达,身子轻捷的高手。”
洪参军幡然憬悟,不住地点头。
“老爷的解析丝丝入扣,令人折服。待擒拿了凶犯便用老爷适才这一番话审他,不怕他抵赖。我思量来此刻那凶犯仍在濮阳城里,冯老爷断王仙穹*人抵死,人人皆知,而老爷你在公堂上也未有翻案的征兆。凶犯并不惊慌、不必潜逃。”
狄公捋了捋他那又黑又亮的长胡子,慢慢点了点头,又说:“凶犯如今正设法将那对金钗脱手,而这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马荣已与城里乞丐团头沈八搭讪上了,只要凶犯在市井私下兜售那对金钗,便能将他拿获。凶犯决不敢将金钗拿去质库、柜坊、金银市发脱,因为他知道衙门早已画了图样交给那些地方监候,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只要那对金钗在市井里露眼,沈八耳目众多,没有不知晓的。”
洪参军沉思半晌,又问:“那么,老爷又因何断定游方野僧最有嫌疑?”
狄公答道:“王仙穹早衙公堂上说的那更夫的行迹好使人生疑。托钵野僧穿街走巷,明里化缘,暗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天夜里,王仙穹最后听到的其实并不是更夫的梆子声,而是——”
洪参军叫道:“托钵野僧敲木鱼的声音!”
第九章
翌日一早,狄公换过了公服正打点轿夫仪仗去鄄城,当值文书来报普慈寺来了两个和尚,说是带来了灵德法师什么信函。
狄公吩咐书斋传见。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恭恭敬敬走进书斋,合十低目。狄公见他们一色黄贡缎袈裟,项下挂着琥珀佛珠,很是阔绰。
老和尚开口道:“敝寺灵德师父命小僧向刺史老爷转达问候,并献上薄礼,望老爷笑纳。”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和尚。小和尚会意,上前将一个黄绫小包轻轻放在狄公书案上。
洪参军以为狄公会登时怒火上升,将那两名和尚痛骂一通,并掷还贿礼。因为洪参军知道狄公平生最忌恨的便是官吏受贿纳污,贪赃枉法。他从未曾见狄公收纳过一文钱的贿赂,而且他一旦问出下属官吏、衙员有此等行迹,便会严厉制裁,课以重罚。
然而,令洪参军惊讶的是狄公这回却笑吟吟收下了那个黄绫包,口中连连称谢。一面说道:“灵德师父费心了。你们回去传话法师,我狄某一向尊仰佛法,敬重三宝。师父厚意我已领受,改日自当亲诣宝寺再致谢忱,恭聆金玉。”
老和尚又道:“灵德师父还有一事嘱小僧禀报老爷。昨日有一个歹人窜来敝寺,声言敬佛烧香,却佯逛殿宇,实探虚实,东张西望,行迹诡秘,还用一锭假银诈骗去了寺中两串铜钱。望老爷明令告示,制止这一类污毁庄严佛法、亵渎清静圣域的邪恶行径。”
狄公点头答应,心中明白必是陶甘自作聪明,冒冒失失去普慈寺暗访,露了行迹,引起了灵德的疑心。他叹了一口气,吩咐两和尚暂且回寺,待日后拿到此类招摇撞骗的歹人严惩不贷。
和尚走后,狄公命洪参军将那黄绫包打开,见里面是三锭金元宝和三锭银元宝,沉甸甸,光闪闪,红人眼睛。狄公嘱洪参军将这六锭元宝用黄绫重新包了,放进内衙的银柜。又吩咐他留在衙中处理一应日常庶务,自己则动身去鄄城县勾摄公事。
八人大轿早在衙厅前院备妥,卤簿、仪从肃立恭候,气势甚是威壮。狄公心中大喜,掀起轿帘,传命出发。
大轿迤逦出了州衙大门,铜锣鸣道,前呼后拥。狄公从轿内望去,见街上百姓纷纷走避,有的眼中还射出愠怒的光芒。他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顺手拿出梁欧阳氏的案卷细细阅读起来。
天黑以后,狄公的轿马一行才到了鄄城县治,鄄城县令鲁大绶率众衙员早在县衙大门恭候,灯笼火把煊如白日。狄公下得轿来,鲁县令偕县丞、主簿,录事人等—一参拜,各自寒暄一番,便进了县衙大厅。
大厅内灯烛闪耀,丝竹繁奏,早摆起了丰盛的公宴,一应侍候正奔走忙碌。
狄公欣然入席,鲁大绶及县丞、主簿、录事,论序坐定。鲁大绶还专门邀了鄄城最拔萃的诗人和丹青名手与席陪侍助兴。酒桌上少不得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狄公开言道:“今日本官乃是途次鄄城,非专为公务而来。蒙诸位相公盛情设宴,不敢推辞。其实一日车轿劳顿,正党枵腹雷鸣。诸位也不必拘束,难得尽兴一番。”说着自己先仰脖干了一盅。
座上之人乃稍稍松弛。狄公虽身为上司,却从不气指颐使,盛气凌人。平日对下属多是温和宽厚,一团和气,彼此了无芥隙。倘若下属触犯科律,狄公则责之惟恐不痛,罚之惟恐不重。——狄公如一团无情的烈火。
鲁县令与狄公为同年的进士,甚有些交情,故深知狄公心性。如今虽是属僚,也不很畏忌。且知他今日本非为公务而来,乐得用弦管歌舞应酬,让狄公高兴高兴。
酒过三巡,座上之人渐觉神酣耳热。鲁县令一声拍手,下边簇拥一队女乐,四位花枝招展的舞妓应着檀板丝竹的节拍翩翩摇摆而出,向座上跪叩行礼毕便长袖一拂,飘然成列摆舞起来。说不尽乐声柔婉,舞态婆娑。座上之人无不鼓掌喝采,酒兴愈浓。
狄公又高兴地痛饮了几盅,顺手将空酒盅拈在手上把玩,一面飞眼示意鲁县令。
鲁县令知道狄公此番来鄄城,既不为公务,必有私事相嘱,大庭广众不便启齿。心中会意,马上与邻座县丞咬了一下耳朵。县丞醉醺醺站起道:“卑职等皆不胜酒力,已觉身子飘飘然。只怕在刺史大人面前露出丑态,故先行退避告辞。伏望大人鉴谅。”
狄公笑吟吟点头,并不挽留。于是县丞偕众人鱼贯退席。
鲁县令道:“狄大人请用鲶鲤。来,来,再喝几盅,今宵务必尽兴,庶不负这肥甘美酝,美人歌舞。”
狄公愀然不乐,正色道:“今有一事相托,幸勿推辞。”
鲁县令早已有准备:“狄大人但言无妨,卑职愿效犬马。”
“大绶明眼人,也能猜出几分。其实也无需绕弯转角。衙斋清冷,常感寂寞,私心窃慕鄄城风月。今日来此,果觉爽惬。不知大绶能否为我选买一二女子,以破官涯岑寂,消磨晚景。”
鲁县令笑道:“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不知狄大人心喜欢的是哪一类女子。——略解风情,玲珑剔透的小家碧玉,抑还是窈窕风流,色艺双绝的烟花行首。”
狄公笑着摇了摇头。
“此两类均不要,但有胆大心细,情既温柔,性又泼辣的两名粉头便足矣。”
“这个好办,不劳狄大人费神,卑职的总管便会将此事办得稳妥。噢,狄大人见适间那四名女子如何?”
狄公道:“席间那四名女子面目姣好,善舞能歌,想来是鄄城坊司的名姬班头。我焉敢夺人所好,以餍私欲。”
鲁县令半晌不语,频频点头,一面传话尹总管前来。
这里狄公,鲁大绶刚干了一盅酒,尹总管匆匆来了。见宴席情景忙躬身施礼,说道:“给狄大人、鲁大人请安、奴才听候吩咐。”
鲁县令去尹总管耳边交代了几句,尹总管点头唯唯,随即徐步退下。
狄公见尹总管退下,乃略略问了些县衙公务,鲁县令—一据实禀报。鲁县今年富力强,才气过人,且知足常乐,治理一个七八万人的小县绰绰有余。故公廨之暇便在诗酒歌舞中寄兴遣怀。
不一晌尹总管便领了两名袅袅娉娉,披红著绿的年轻女子上席来叩见狄公、鲁县令。
狄公见两名女子生得俊俏十分,脸上的胭脂虽甚粗劣,但眉目间却透出水灵灵的秀稚之气。狄公问她们的姓氏、年龄、籍贯,两个女子低下了头,紫涨了面皮,—一对答,口齿也甚是伶俐。狄公心中很是满意。
原来那两名女子,一个唤黄杏,一个唤碧桃,年纪均是二十一岁,只因家乡黄河泛滥,两年前被人骗买到鄄城为妓。——狄公为之又十分同情。
狄公唤她们上桌同座,两人慌忙先斟了两盅酒恭恭敬敬献与狄公和鲁县令。鲁县令见狄公面露喜色,心知满意,便挥手示意尹总管退下。于是衙役撤了残席,重新又治一桌酒菜,水陆肴撰,十分佳美。直喝到二更时分才兴尽而散,各自回去衙舍寝息。
狄公微有醉意,拉着鲁县令的衣袖道:“多谢老弟费神。”一面去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和一锭银元宝递给鲁县令。“这两锭黄的算是买金,那一锭白的酬谢老弟。还烦老弟与黄杏、碧桃治点行装,明日一早随我车轿回濮阳。”
第十章
狄公离濮阳去鄄城的同时,陶甘开始查访梁夫人的来龙去脉。梁夫人宅舍也在半月街,故陶甘先去拜访当坊里甲高正明。
高正明酒饭款待了陶甘后,便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的户籍册。户籍上登录:梁欧阳氏,六十八岁;长孙梁珂发,三十岁。——他们两年前来濮阳定居。梁夫人登录时还注明梁珂发是个秀才。
高正明道:“那梁珂发虽说是三十岁,看去却象个二十岁出头的人,他们迁来半月街居住后,见他一不读书,二不经商,三不谋个糊口的生计,只一味在三街六市闲转晃荡。他最常去的是水北门、圣明观一带,有人几回见他沿着西城那条小河的河岸徘徊盘桓。
“大约一个月之后,梁老太太突然来告我说她的孙子有两天没有回家了。她担心梁珂发生了什么不测。我派人接连寻了好几天,并不见梁珂发一点讯息。梁老太太便会哭到州衙大堂,要冯老爷替她作主,她说她的孙子必是被一个名叫林藩的广州富商*害无疑。她生怕口说无凭,曾拿出过许多昔时的讼诉状卷作证。她说广州林、梁两家,世代冤仇,不共戴天,她全家已遭林藩的毒手,如今林藩又暗地里谋*了她唯一的孙子的性命。梁老太太神情激动,说得声泪俱下,奈何证据不足,冯老爷不予受理。
“如今梁老太太孤身住在一幢破旧的小宅院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侍婆服伺。她年事已高,官司屡次打不赢,悲耻交加,愤懑郁结,精神开始失常。梁珂发失踪之事至今悬挂着。有人说那梁珂发也许不慎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他不是经常沿着西城那河岸漫步徘徊么?”
陶甘点头称谢,告辞了高正明,便一径去半月街寻找梁夫人的宅舍。
梁夫人的小宅院座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内,又狭窄,又幽暗,四周静悄悄,久久不见有人迹走动。
陶甘看得准,便走进宅院在一扇白坯柴门上敲了三下。柴门“吱轧”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的老婆子探出脸来。叱道:“客官,没事休要胡乱敲门!”
陶甘彬彬有礼问道:“正不知梁老夫人在家否?”
老婆子端详了陶甘那张不顺眼的长脸半晌,乃答道:“病了。不会客!”说着“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陶甘吃了闭门羹,心中老大不乐。转念想,看这老侍婆的举止便知梁夫人的行迹不无蹊跷。会不会她们一面哄瞒衙门,暗里却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一带人迹罕至,正是做罪恶勾当的好处所。如今她无意露面,也没可奈何,只自认晦气,心想不如就此去林藩家碰碰运气。
林藩家的宅址陶甘早就熟记在心,但他却费了老大周折才总算找到,一路不知拐了多少曲曲弯弯的小巷。林藩的宅邸宽大深邃,巍峨的雕砖门楼庄严古朴,黑漆大门及两边粉墙修葺得焕然一新。大门上的铜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令人望而生畏。陶甘注意到林宅的右首与邻院的高墙亘绵衔接,而左首则是一片瓦砾场。
林宅的紧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菜摊,搭着个凉棚。陶甘便凑上前去与那摊主搭讪。
“掌柜的,生意敢情不错。对面那两家大户。三五十口人,吃的菜蔬总是你独家的生意吧?”
那摊主噘了噘嘴叹道:“唉,客官有所不知,那一幢是空宅,多年来不曾有人居住。另一幢倒是有人,宅主姓林,却是广州人。说的话像唱歌一般,一句都听他不懂。他们亦从不与我搭话。林先生在城外有一处田庄,每隔十日八日便有新鲜的果蔬整筐整箩地抬来。——我哪里能赚到他们一文铜钱?”
陶甘笑道:“我正是广州来的裱褙匠,未知那林先生可有些古画宇屏的要揭裱。”
摊主道:“那你倒不妨一试,他们听见广州话便热络。这里走街串巷的小贩艺匠都从没有进去林宅一步的。”
陶甘点头,便摇摇晃晃走到林藩的宅邸前走上台阶那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门开了,露出一张尖头缩腮的脸。
陶甘操广州话问道:“我是几十年的裱褙匠,我的手艺是从广州学的,不知道贵府有否字画条屏的要揭裱。”
陶甘早年在江湖上以骗术为糊口生计,故三教九流都通晓一点,又因曾去过广州、潮州一带,故岭南许多方言都会凑合几句。
广州话果然灵验,那管家堆起笑脸让陶甘进了大门。说道:“待我去禀报总管,看有没有活给你做。”说罢,提脚便往里院急趋。
陶甘见林宅的前院花畦树木修营得十分齐正,房栊亭阁都新上了漆。然而陶甘发觉若大一个宅院内却不见有人走动,也不闻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不由狐疑重重。他正待转过回廊往那琐窗里张望,却见一个又黑又矮的肥佬迎着他气虎虎走来。身穿薄玄绸上褂,下著白绸宽大灯笼裤。陶甘明白此人乃是林宅的总管了。
肥佬冲着陶甘打量一下,叱道:“给我滚出去!这里没有字画裱褙!”他操的是官话,但明显是广州人的语音。
陶甘躬身赔礼不迭,讪讪退出大门。刚下了三级台阶,只听得身后“砰”地一声黑漆大门关死了,门上的那一对铜环摇震得叮当作响。
陶甘含忍了晦气,心想索性顺路绕北门去看看运河边上林藩的田庄。巴望能摸索着点林藩的头绪。出了北门他便向行人一路打听,濮阳的广州人寥寥,一问便知道了方位。
林藩的田庄紧挨着运河开辟,向东北延伸了约二三里路。运河岸边是一排整齐的栈库,栈库后黄叶一片露出农舍的屋脊和烟囱。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大帆船,三个庄客正在往船上搬运草包。陶甘—一看得仔细,并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旋踵回去城里。
陶甘在街市上的一爿小酒肆内叫了一角酒两味菜,磨蹭蹭吃了一个时辰。看看捱到暮色降临,但付了账出店门,慢慢又转回林藩的宅邸。这时对面那小小的菜摊早收摊了。
他悄悄走近林宅左首的那片瓦砾场。原来这里也是一幢大宅子,只因年久无人居住渐渐荒败坍圯了。陶甘顺着瓦砾场靠林宅的院墙一边择路而行,果然他发现墙根下有一堆破砖。他擦了擦掌,轻轻踏脚在破砖上翻身上了墙头。选了一个适宜的角度窥视起林宅里院动静。
林宅里院如坟场一般荒冷,半晌不见一个人影走动。只除是那一溜房栊的槛窗闪出一点烛光。几乎是一幢空宅。——寻常人家此刻上灯时候正是一片最繁忙热闹的景象。
陶甘看了半日,没见有动静,兴味索然,便纵身向下一跳。不意正踩倒那堆破砖,“哗啦”一声,他跌倒在地上,伤了膝盖,撕破了长袍。——这时黑云正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漆黑。
他屏住了呼吸,蜷缩在破砖堆里警惕地窥视着周围。这时他隐约发现影影绰绰有人在监视他。伸长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风声外并不见有人行动的迹象,于是他大着胆走了出来。
月亮又破云而出,清辉一派。陶甘猛发觉身后有两个影子在闪动。他想,寡不敌众,走为上策。刚穿出瓦砾场。迎面却见两个蒙面大汉正朝他追来。陶甘吓得毛发倒竖,如背脊浇了冷水,掉头便往回逃,两个大汉则急步直追。陶甘一转弯,却岔入了一条死胡同,刚回头想倒出来,两个蒙面大汉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陶甘大声叫道:“两位好汉,有话好说。”
两位大汉并不答话,一位上前就飞来一拳,陶甘眼尖,赶紧避闪。另一位一把揪住了陶甘瘦猴般的一条臂膊,向背脊后猛拧。陶甘一面挣扎,一面偷眼看那歹人,蒙面帔巾后只见到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陶甘明白:完了!——这两人必是林藩派遣来收他的命的!
陶甘虽使出了全身气力,哪里还可动弹?一个大汉一把撕开陶甘的长袍,一面从腰间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陶甘狂喊:“救命!”心想莫非真的今夜一命归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两眼不由垂下了眼泪。
忽然,只听得“当嘟”一声,那大汉手上的匕首跌落在地。两个歹人撇下他夺路而逃。黑暗中窜出一个人来,如天神一般威壮,只听他大喝一声,拔腿便追。
第十一章
陶甘惊魂甫定,抽回麻木的手掌正待拭擦额上的大汗。远远见马荣飞步跑来。
“陶甘哥,如何被人弄到这步田地?莫非又用锡箔纸当银子使化?”
陶甘乃知是马荣救了他性命,心中感激万分,说道:“哪里还有闲工夫消遣愚兄?那两名歹人抓到了没有?”
“没有。只见他们几个弯一转,就没了踪影。陶甘哥受惊了!”
“哎,我原以为明年今夜便是我的周年。谁知大难不死。对,那两名歹徒凶毒十分,必是林藩派遣来无疑,林宅正就在邻院。”
马荣点头:“我去圣明观会了沈八回来,转弯抹角刚疑心自己走错了路。忽听得小巷里有人大叫救命,二话没说便对准那明晃晃的尖刀飞去一脚。”
陶甘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柄匕首,反复观玩了递交给马荣。
马荣将那匕首拈在手上看了半晌,笑道:“寒刃闪闪比月光还阴冷三分。切陶甘哥的肚皮可真如切豆腐似的。”
陶甘沮丧道:“我奉老爷之命来监视林宅动静,不意反被彼等监视,险些折了性命。那匕首的形制正是广州的歹徒们爱佩带的那一种。我见其中一个似是林宅的总管。”
马荣道:“我们得赶紧回衙,老爷虽不在,将此事禀告洪参军。”
回衙的路上,陶甘问马荣,那对金钗是否有了眉目,沈八是否提供了有关肖纯玉案的重要线索。
马荣管道:“看来我的运数比你佳,沈八果然有些手段。今天他便告诉我说,有一个人正想脱手一枚金钗。沈八已安排了我明天晚上与那人会面。我思量来,那出脱金钗的人即便本人不是真凶,亦至少可以从他身上探索出真凶的下落。”
陶甘笑道:“如此说来,不等老爷鄄城回来,我们便可将*害肖纯玉的凶犯拿获。马荣贤弟真是先抢了第一功。”
马荣道:“但愿如此。噢,陶甘哥,今天我还就圣明观的事探了探沈八一伙人的口风。原来那圣明观被官府封了后,里面的道士全被撵放走了。不久观里便出了鬼,沈八还加油添醋说,他曾亲见观里有绿头毛、红眼睛的妖精在大殿内歌舞欢宴。并说这些妖精全是野狐狸感受日月之精华变化而成,说得神乎其神,令人痒痒然,真想破门而入亲去看个究竟。”
陶甘道:“说不定那圣明观还是一个藏垢纳污的渊薮哩。凶恶的罪犯往往会利用狐狸精作祟的幌子,干出可怕的犯罪勾当来。”
第十二章
红日西沉,暮云四合。马荣从衙库里提取了三十两足色纹银,束袍裹帻,一番化装,便急匆匆赶去圣明观。
沈八已在圣明观外的大香炉边等候他了。老远见马荣摇晃而来,便粗着嗓眼喊道:“雍大哥,等得小弟好不心焦。原来那出脱金钗的是一个云游僧人。我见他一手托着个瓦钵,另一手不住地敲打木鱼,一件破裰,爬满了虱子。真没想到腰囊里还藏着若等值钱的劳什子……”
马荣赶紧摇手,示意他小声些。
沈八讪讪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今夜他在鼓楼后的王六茶肆里等候你。——他说他独个坐在一个隅角里。桌上两个空茶盅套叠着,正对着茶壶嘴。你去后只须将两个茶盅拆开平放了,各斟上一盅茶。然后问他是否可以同座吃茶。”
马荣连声称谢,匆匆辞了沈八便向鼓楼一径而去。
鼓楼是濮阳城里最高的建筑。马荣看得清楚,沿脚下一条大街笔直朝东便是。穿过鼓楼的门洞,马荣便见大红栅栏对面一幢平房,门口挂着“王记茶肆”的布招儿。
马荣掀开王六茶肆的珠帘,只听得店堂里嗡嗡一片。几乎每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都坐满了闲悠悠的茶客,桌上香雾袅袅,交头接耳。地下满是瓜皮果壳,腥臭一片。污黑的木板壁上居然还挂着几幅名人丹青和字屏。马荣眼尖,一抹儿扫过众茶客,便见西壁隅角临窗一副座头果然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野和尚,身上的袖裰满是油污,腰间系着一个大木鱼,项下挂着一圈佛珠。桌上两只茶盅叠起着,正对着茶壶嘴。
马荣心想果是此人,又觉十分疑惑,老爷不是明说那凶手是个身子轻捷,力量过人的汉子么?眼前却是这么一个浮胖虚廓的夯和尚。唉,管他怎样先上前去试探了再说。
马荣上前走到那胖和尚面前,轻轻将套叠着的那个茶盅放下,又用茶壶给两个茶盅都斟上了茶,问道:“师父,这空座头可以坐么?”
胖和尚哈哈笑道:“善哉善哉,哪有不可坐之理?不知施主可带来了法华真经?”
马荣会意,伸出左臂往那桌上一搁,笑道:“三十卷捆作一札,全在这袖里藏着哩。师父可带了什么经来?我三十卷经换你一卷经。”
胖和尚伸手去马荣袖口一捏,果觉沉重,心中不觉大喜,乃笑道:“贫僧也有一经,系如来佛祖亲授,不落言筌,形同天书。正可与施主的换来参课。”说着从袍袖中抽出一簿册递与马荣。
马荣信手一翻,果然无字,心中不解:“无字天书,如何可读?”
胖和尚道:“读过十页便知。
马荣又将那簿册翻到了第十页,果然见一枚黄澄澄的金钗夹在纸页缝间。金钗打制成飞燕之状,十分精巧,与狄公给他看的那图像一模一样!
马荣合上了薄册,小心纳入衣袖。
“师父的天书果然妙不可言。”一面去袖中将出那包银子,恭敬递给胖和尚。
胖和尚用小指尖挑破一角看了,赶紧纳入袍袖,站起了身子。
“贫僧告辞了。”
马荣点头微笑,只顾呷啜桌上的茶。
胖和尚掀起珠帘出了王六茶肆。马荣立即站起身来也跟着抢出了王六茶肆。
胖和尚绕过鼓楼大咧咧向北门摇摆而去。马荣则隔了一段路,紧紧后面跟定。
突然他见胖和尚拐进了城墙根的一条小巷。他马上飞步上前,隐到小巷口往里窥视。胖和尚走到一幢房宅前,正待敲门。马荣一个箭步上去,反拧了胖和尚的一条胳膊,一手掐紧了他的脖颈。
“贼秃,借一步说话。哼出一声来,便送你的命!”
胖和尚大惊失色,又不敢出声。被马荣一条胳膊圈了脖子,拽到了邻近一条小巷的阴暗处。
胖和尚求饶道:“好汉,饶小僧一条性命,我将银子还与你。”
马荣迅速从他袍袖中抽出那包银子,纳入自己的衣袖,轻声叱道:“快说,这枚金钗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也许是哪位贵妇人不慎失落的。”
马荣将胖和尚的头颅往墙上狠狠撞了两下。
“再不说实话,我此刻便宰了你!”说着从腰间掣出那一柄亮闪闪的匕首。
胖和尚一见匕首,吓得面如土色,筋麻腿酥。喘着粗气哀求道:“好汉饶命,我说实话。”
马荣稍稍松了松手。
“小僧原是庙里逃出来的,只因无处存身活命,投奔到一个名叫王三的无赖手下。那王三是个残忍寡情之人,小僧后悔不迭,每有逃脱之念。一日忽见王三的长袍缝间夹着一杖金钗。我乘他酒醉熟睡之机,偷了那金钗便逃了出来。我想发卖了,远走高飞。”
马荣心中暗喜,果然这胖和尚不是*人的真凶。却不知王三是何等模样的魔王。说不定正是王三*的肖纯玉,盗了那对金钗。
“今日姑且饶你一命,此刻便引我去找那王三。”
胖和尚心中发慌,哀求道:“好汉千万别将我送去王三手上,他会打死我的。”
“休得罗唣!王三敢放肆,我先摆布了他!”
胖和尚无奈,只得乖乖引着马荣去找王三。
胖和尚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没理会处,却到了王三的宅子门首。胖和尚战兢兢道:“王三就住在这宅院里。”
马荣看得亲切,上前便“冬冬”擂鼓一般敲起门来,宅院里一声答应,有人拔了门闩,闪出一盏烛火来。
马荣见那人果然体躯魁伟,凶相毕露,心想必是王三无疑了。
“王掌柜,不知肯否将另一枚金钗卖与我。我已从这和尚手中买得了一枚。凡物总得要成对成双才好哩。”
王三一对三角眼紧盯着胖和尚,几欲放出火来。
“原来是这个孽种偷走了我的金钗!”
马荣道:“这和尚兀自讲理,我们买卖彼此无欺,如今不知王掌柜意下如何了。’”
王三狂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先让我撕揭了这秃驴的皮!”
他放下烛盏,卷了卷袖管刚待动手,马荣上前用身子一拦,又松手放了胖和尚,胖和尚象离弦的箭一样,飞也似地逃去了。
“王掌柜,还是谈谈我们的买卖吧。与那秃驴能论出什么道理来!”
王三道:“我也正想将那对金钗发卖。只是那秃驴偷去了我一枚。——论理你得付我一对的钱,不知客官出何价钱?”
马荣警惕地四下一望,只见新月如钩,银光泻地,周围并无人迹走动。
“王掌柜不怕闲人撞见,多生枝节?”
王三道:“弟兄们都在三街六市勾当哩,这里一向并无闲人。”
马荣变了脸色道:“我是衙门里做公的,狄老爷要问你那对金钗的来历。——实与你说了吧,可是你*了肖屠夫的女儿?”
王三吃一大惊,辩道:“我从未见过什么肖屠夫,莫非屠夫自己*了人,倒来图赖我。衙门里的昏官寻不着犯人,拿我们小民百姓来顶缸。”
马荣大怒,伸手便来擒拿王三。王三也非等闲之辈,使出全身解数,抵挡马荣。论拳术武功,王三似也不亚于马荣,然究竟是犯事之人心虚胆怯,渐渐乱了路数,慌了手脚。而马荣则理正气壮,愈斗愈勇,虽几番处于逆势,终反败为胜。瞅着王三一个破绽,一脚飞去正中下颚,王三顿时口涌鲜血,吐出三四颗牙齿来,栽倒在地上不动弹了。马荣上前用一条绳索迅速将王三捆缚了,又去大街上叫来两名值巡的兵士,将王三抬着押送去州衙。
第十三章
狄公晚上回到了濮阳。
他先听了洪参军两日来州衙一应事务的详尽汇报。然后听了陶甘寻访林藩的那一番惊险离奇的遭遇。最后又听了马荣讲述他如何与那胖和尚做买卖,井最终拿获王三的经过。
马荣言词铿铿道:“老爷,王三其人与老爷揣测的处处相符,那两枚金钗与图样上描画的一模一样。想来半月街作案的必是这王三无疑。”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早衙我们就具结此案。——至于梁夫人告林藩的案子,我们明日再细细琢磨。”
衙门拿获了肖纯玉案真凶王三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第二日早衙升堂,外厅廊庑处挤满了观审的百姓。
狄公高高在案桌后坐定,朱笔一批,发了令签,不一刻,衙役将王三押上了大堂。王三满身伤痛,口中哼哼卿卿*不休。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王三,快将你如何强奸、*害肖纯玉之本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吃苦。”
王三阴沉着嗓眼答道:“老爷在上,明镜高悬。小人虽靠行乞糊口,一向规矩本份,哪敢去行那等强奸、*人的伤天害理之事?”
狄公大怒:“大胆刁民,竟还敢狡辩,与我捆翻了重打五十板!”
两边衙役一声答应,如打雷一般。上前来按下王三,狠狠地打了起来。王三咬紧牙口忍着疼痛,五十板打完,屁股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狄公喝道:“王三,招不招?——五十板只是**你的刁气,再敢抵赖就动大刑!我问你那对金钗是不是从肖纯玉的头上摘下的?”
王三大汗如雨,抬起头来望了狄公一眼,喘着粗气答道:“老爷,休听那做公的冒功诬告,小人从未见过什么金钗,也不知道那肖纯玉是谁。就是打死了,做个屈死之鬼,也虚认不得。”
狄公见这王三果然刁横十分,且有撒赖的一股子拗劲,如东净(这下长见识了,原来唐朝管厕所叫东净)里的砖石又臭又硬。然而王三眸子里那闪烁浮露的目光,却使狄公深信,这是一个狡狯的凶犯,不动大刑是治服不了他的。
“拶指!”狄公吼了一声。
一个衙役拿了一副竹制的夹棍,将王三的十指分开夹紧了。
“招不招?”狄公问。
“不招!”
狄公一示意,衙役便将夹棍的绳子使劲抽勒。
“哎唷——”玉三像*猪一样惨号起来昏厥倒地。衙役松了绳子,用热醋薰王三的鼻子。半日王三渐渐醒了过来。
狄公示意衙役递过一碗香茶。王三横蛮地用肘子一撞,茶盅跌得粉碎,香茶泼了一地。
狄公看在眼里,微微点头,传命带肖福汉上堂。
肖福汉战兢兢上来公堂,一见王三那副惨状,心中恻然,口称“罪过,罪过”。
狄公温和地说道:“肖福汉,古人道,‘黄金黑世心’,但世上偏偏还有不少为贪财而死的呆汉。你且将那对金钗的来历细说一下。”
肖掌柜大悟,说道:“老爷,小民想来这罪孽之源莫非真是这对金钗?当年,我祖母从一个败了家私的人手里贱价买进了这对金钗时,便种下了祸根。记得买回金钗的当夜,便有两名强人闯进了家里,*人我祖母,盗去了那对金钗。后来官府勘破了案子,两个强人被斩了首,追出了赃物,于是那对金钗还给了我的父母亲。——我母亲便将那金钗插戴在头上。
“谁知没两个月,我的母亲便得了重病,在床上缠绵挣扎了半年,延医吃药,把个家私全掏空了,一命呜呼。我父亲又悲又忧,落后也便亡故了。——我当时便隐隐觉察那对金钗是祸根,谁人得了谁遭殃。我说不如卖与质铺或金市,也可换买些生计柴米。谁知贱妻不从,反将金钗给了纯玉插戴。——如今果然坏了纯玉性命。老爷今番拿获了凶犯,这对金钗宁可交官,千万别断与小民,小民福薄消受不起。——我敢说谁得了这对金钗,谁便晦气遭殃。”
狄公点头频频,从案桌上站起那对金钗正待开言。堂下王三忽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喟叹连连:“晦气,晦气。——金钗果然是妖物,害我遭殃!”一面抬起头来,深有悔悟地望着堂上狄公,轻轻叹道:“老爷,小人糊涂一时,致有今日。恐怕也是劫数,为之奈何?叹又何益?圣明在上,饶我不得,如今索性全招了吧!”
狄公大喜:“白日昭昭,可见天理不假。倘是早招了,也免了这许多皮肉之苦。”
王三道:“小人一生从未得一快活,运命乖舛,屡遭坎坷。那日*了那女子,得了金钗,自谓转了运机,从此可以发达顺利。又谁知反落入法网。自知难逃一死,岂敢奢望侥幸。惟求老爷赐一具棺木,留个全尸。——好让小人酆都苦炼,投胎转世做个好人。”
狄公道:“这个不难。只要你—一从实招供,本堂替你做了这主。”
王三乃招道:“一日我赌输了钱,心中不快,便深夜晃悠悠上街去,只望遇上个财神菩萨。我刚走到半月街小巷时,忽见一个黑影眼前一闪,我疑心是贼,便上前想逮住他,敲剥出他几两银子。可谁知那黑影闪过后,久久不见动静。我只得自认晦气,怪自己看花眼了。过了几日,我又走到了半月街那小巷。——记得已过半夜,忽见楼上的窗户垂下一幅白被单。心想扯了去,也可换了一两银子使化,便上前去轻轻一扯。谁知这一扯不打紧,楼上窗里灯光亮了,我正待拔脚逃去,却见窗户开处探出一个女子的头,那张粉脸儿在月光下十分的姣好,我顿时明白这女子必与奸夫半夜厮会。正可相机行事。于是我紧紧抓住那被单往上爬,那女子非但不叫唤,反用力相助往上提。
“待我爬进了窗户,那女子才知认错了人,正待发声叫喊,我岂是木石,便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恣意轻薄。那女子也恁的有些气力,奋力抗拒,惹得我火起,便扼死了她,然后又奸污了她。翻遍了箱柜、抽屉并不见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猛见她头上插着一对金钗,料是值钱之物,便拔了下来,匆匆跳窗而逃。——至今日堂上乃知那女子的姓名是肖纯玉,端的是块纯净的白玉。可怜与小人一样,同是遭了那金钗的荼毒,死于非命。如今想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老爷高高在上,想来我的供词也可令你满意了吧!”
狄公令王三在供词上画了押。押下死牢监候。
狄公转脸对肖掌柜道:“这王三的供词想来你也听明白了。你老俩口只纯玉如此一个闺女,日后无人赡养,你既明言不要那副金钗,我便请金匠戥了分量,折作银子与你,庶几可保晚岁衣食无虞。”
肖掌柜叩头称谢,狄公命他退过一边,又唤带王仙穹上堂。
王仙穹已闻冤案昭雪,真凶伏法,心中却并不愉悦;愁眉攒紧,脸色阴郁。
狄公见王仙穹泪痕未干,心中也略知个中滋味,乃温和地说道:“本堂原应重重罚你诱奸之罪,谅你在冯老爷堂下已挨过三十棒笞,故从轻豁免了体罚。只是有一条本堂擅为你作主了:你须金花彩币聘定肖纯玉为你的元配正妻,待秋闱完毕,选个吉期抱着她的牌位拜堂完婚,以慰纯玉在天之灵;并去肖福汉家作半年女婿,小心服侍岳父岳母。日后倘能场屋得意,中举出仕,须从俸禄中每月扣出十两银子孝敬岳父岳母。老人家的常年衣服,茶米柴酒都须你照顾,临终还须得个好断送。此两件事办到了,乃可再娶亲,生儿养女度光阴。但肖纯玉元配之位不可更变。”
王仙穹听罢怆然出涕,连连称谢。跪拜叩头再三,乃退下堂去。
狄公传命:“退堂。”
堂下外厅观审之百姓欢声迭起,喝采不已。
第十四章
午衙之后,狄公将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四人叫到内衙,开始将梁夫人与林藩之间世代怨仇细细交代一遍。
“大约五十年前,广州城荔枝湾一条街上住着两家富商。一家姓林,一家姓梁。两家都买卖兴隆,生意发达,他们的商船远驰爪哇、波斯、大食、大秦。梁家生有一男一女,男的名梁洪、女的名梁英。那梁英便嫁给林家的独生子林藩。两家自从做了亲眷,更是相敬互助,和睦融洽。不久林老先生故世。临死前,他嘱咐儿子林藩要守住家业,奋发自强,并维持林、梁两家的血缘情谊。
“林藩却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吃喝嫖赌,无一不嗜。生意又屡遭挫折,大亏血本,渐渐把个家业败了。梁老先生年事已高,便将商号的业务全交给了儿子。那梁洪却是个勤俭之人,励精图进,经营有方。生意很有起色,事业反比梁老先生在时更兴旺了。
“梁洪经常拿出银子帮助其妹婿林藩。有时又推荐给几笔唾手可赚大钱的好生意。无奈林藩终不醒悟,梁洪给他的钱哪抵得他挥金如土。梁洪也渐觉力不从心。只恨铁不成钢。那梁英也常规劝丈夫改邪归正,努力上进。谁知反惹得林藩发怒,骂她梁家人小觑了他林家人,全把梁洪兄妹一片拳拳好心当成恶意,故常切切于齿,骂声不绝。
“梁洪娶妻容氏,少年美貌。甫及五年,已生二男一女。那梁英却是久久不孕,林藩为之又火上浇油,更生怨恨。林藩见容氏貌美不觉心动,便生了邪念。他深知容氏乃大户人家日秀,不肯做出伤风败俗之事来,乃心中慢慢生出一计,歹毒十分,阴谋一举霸占容氏并侵夺梁家产业家私。
“一日林藩打听得梁洪要去番禹县金市收账,那账目中还有广州另外三家金市委托他顺便办理的数额。林藩便买通了两名匪盗。在半路上的一林子里*害了梁洪,抢去了全部金银。
“于是林藩跑去梁家,告诉容氏,梁洪在半路上遇着剪径的歹徒,抢去了金银又负了伤,被人抢救下抬到了附近的一座古庙里,如今已无生命之虞。他说梁洪的意思是暂将他遭歹人抢劫之事遮瞒一阵,一俟他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数额凑齐补偿了,再偷偷回广州处理自己的事,否则这事将大损其广州商号的信誉和他在广州的地位。林藩说梁洪要容氏当夜赶去那古庙与他相见,商定一个妥善的法子凑足那笔补偿的数额。
“容氏信以为真,便随着林藩去了那古庙。进了古庙,林藩便露出禽兽的真面目。他一面告诉容氏梁洪的死讯,一面要求容氏改嫁于他。容氏羞愤交加,奋力反抗,林藩则恃力强奸了她。第二天一早,容氏咬破指尖,在绢帕上写了一封血书,便悬梁自尽了。
“林藩心细,搜出了容氏身上的血书,血书上写道:‘林藩贼子将我诱骗。此身已污,不能奉侍翁姑育养儿女,唯一死赎我清白。’林藩将绢帕上‘林藩贼子将我诱骗’八字一行撕去焚毁,余剩又塞入容氏的衣袖。便又匆匆赶来梁家。
“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已得知儿子死讯,正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原来梁洪的一个伙计从那林子里逃脱了性命,奔回家来报噩耗。林藩假惺惺地哭泣了一阵,又安慰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一通。便问容氏何在,要她速去林子里收尸。梁老夫人道:‘容氏一早没了踪影,恐有意外。’林藩乃叹了口气说道:‘小婿有一事,久藏心中,如今不敢不告。容氏有一奸夫,见住在城外一座古庙里。如今姻兄猝遇害,保不定她已去那古庙与奸夫商计后事了。’梁老先生一听,忙又急匆匆赶到那古庙里,果见容氏尸体悬在梁上,从衣袖口飘出一角绢帕。梁老先生抽出一看,见是一封血书,读罢大恸。——儿媳容氏果然与人有奸,如今悔恨,乃一死了事。梁老先生又悲痛又耻羞,当夜回家服毒而死。
“梁老夫人——即如今来衙门告发林藩的梁夫人——却是一个十分精细之人。她持家有方,性格坚韧,早年曾协力梁老先生撑起若大家业。她不信容氏会有如此污行,一面变折家业赔偿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钱银数额,一面暗里派人去那古庙查访。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容氏在古庙内的供案上写的绝命遗书,供案上一层灰土隐约留有‘林藩’两字的痕迹。且香炉内有绢帕焚烧后的余烬,与一般香灰不同。梁夫人便感此事来得蹊跷,她疑心正是林藩奸污了容氏,并又毁谤她的声誉,导致梁老先生自*。
“梁夫人于是便去广州都督府衙门擂鼓喊冤,出告林藩。奈何广州都督府上下都得了林藩的贿金,且真有一个野头陀出来承认他与容氏有奸。——衙门驳回状纸,不予受理。
“与此同时,林藩的妻子也失踪了。林藩派人四处找寻,终不见影讯。人们纷纷猜测,必是林藩暗里*了妻子,并毁去或藏过了尸身。他恨梁家的每一个人,梁英没有为他林家生嗣,自然也在他忌恨之列。——以上这些是第一份状卷的概略内容,具款日期是二十年之前。”
狄公一口吸干了一盅浓茶,锐利的目光扫了一遍他的四位亲随,又继续往下说。
“梁家于是只剩下梁夫人及她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了。变卖产业抵偿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账银,又接二连三治办了几次丧事后,梁家的产业十停去了九停。多亏了梁夫人的惨淡经营,梁家的商号又死灰复燃,生意渐渐做大了。梁夫人一面监督孙子们求学读书,一面独立支撑着梁家的门庭。
“这时林藩将抢夺来的不义之财组织了一个走私集团,牟取暴利。渐渐他走私行迹被官府注意。林藩又心生一计,一来可以转移官府对他的注意,二来乘机最后摧毁梁家。
“他重金买通了港湾市舶司的一个官员,将若干箱禁运物品打了梁家商号的戳印,偷偷藏进了两条行将出海的大帆船的底舱里。然后他又派人出首告梁夫人走私。官府闻报截船缉私,果然查获那几箱禁运物品。于是官府查封了梁记商号,籍没了梁家的所有财产。梁家顿遭灭顶之灾,梁夫人从此一贫如洗。
“广州住不下去,梁夫人只得领了孙子孙女到乡下一个族弟的田庄中去避难。谁知半月之后又遭土匪洗劫,火光血影中只逃出梁夫人及她的长孙梁珂发——幼孙、孙女、管家及两个家仆全数被土匪惨*。——后来官府追查,只抓得了四个小土匪砍头示众。众怒也稍稍平复。但梁夫人并未被吓倒,她知道林藩既能买通官府又能买通土匪。她已整理出林藩犯下的九条人命案的全部状词,准备一有机会,便投官告状。
“两年前,京师任命了一个广州新都督,都督之下的别驾、长史、司马等官员也一应移人。林藩心怯,便带了几名贴身家奴及一群如花似玉的侍妾,偷偷乘船离开了广州城。——广州商号的一应事务则委派一个管家照应。梁夫人闻讯林藩逃离了广州潜来濮阳隐居,便随后也追来濮阳。——于是林、梁两家的官司终于打到了濮阳州衙。
“梁夫人到濮阳衙门,只能告林藩绑劫了她的孙子梁珂发。——梁珂发一到濮阳,天天便去林藩宅邸周围明查暗访。当他正掌握了林藩大量的犯罪证据时,却突然失踪了。梁夫人心中明白她的孙子可能已经遇害,故她将林、梁两家的几十年夙怨全数倾倒了出来,目的是提醒我们留意到梁珂发的失踪与林、梁两家世仇有关联,是林藩九条人命之后又犯下的一桩新的*人罪行。然而一时找不到梁珂发失踪与林藩有直接关联的证据。——难怪乎冯相公不肯受理这个案子了。至于二十年之前的世仇,那应是广州都督的事。他焉可越俎代庖?
“我将林藩的行迹前前后后反复思量了一遍,我问自己为何林藩要选拣濮阳这样一个小地方来作他的藏身之地,而不去京师大埠过纸醉金迷、放浪形骸的生活。联想到他贪婪的本性,我疑心他在濮阳做的是套贩私盐的勾当。陶甘说,他的宅邸选在水北门附近,那里一向荒僻冷落,正是他做犯法勾当的好去处。水北门下虽有铁栅,但一包一包的盐则可化整为零,传送出铁栅之外,逃避官府的关卡缉查,由运河运出濮阳。林藩在水北门外不是有一田庄么,水路贯通,只须水门两边两条船互相接应便成。陶甘见田庄外有货栈有码头,更可证实他*是什么勾当。
“然而林藩大概已觉察到了官府正在追缉他的罪行,故已将家财,侍妾送回了原籍,濮阳只留下寥寥几名家奴,他正在偷偷消灭一切走私的痕迹,最后悠然曳尾而去。——我担心的是我们不能及时拿获他走私的证据。”
洪参军忍不住插上话来:“老爷,看来梁珂发早已查清了他的犯法行径。我们不能设法找寻到梁珂发,再追出林藩的走私罪行么?说不定梁珂发正被林藩关押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哩。”
狄公摇了摇头,郑重地说道:“我思量这梁珂发早已不在人世间了!林藩性极残忍,他岂会让梁家一根苗裔独留在世上?那天他竟对陶甘敢下毒手,早是马荣及时赶到,要不然陶甘也同梁珂发一样死于非命了。”
洪参军沮丧地说:“梁珂发失踪已两年了,再要查清他遇害的踪迹看来是无望了。”
狄公道:“确是如此。我此刻要吓唬他一下,布下疑阵,弄得他草木皆兵,心神不安,晕头转向,疲于奔命。这样他便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从而乱了阵法,露出破绽,最后被我们拿获归案。
“此刻我们先做这几件事。洪亮,你去通报一声林藩,说我明天要去他府上拜访,不妨让他知道官府已对他的行迹生疑,并明言告诉他暂且不要离开濮阳。然后再传令要守城门的士卒,盘查每一个进出濮阳的广州人,尤其监伺水北门的船只往来。
“陶甘,你率一队民工去清理林宅隔墙那一片废墟,一面仔细监视林宅的动静。你还得去一次市舶司,要他们拦截林记商号的每一条货船,缉查违禁物品。
“乔泰则带上一二名士兵化了装,去水北门外林藩田庄的运河边上钓鱼,留心观察田庄的动静,林家的奴仆倘是生了疑心,则更好,正可扰乱他的阵脚,弄得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洪参军微笑道:“老爷三军齐出,鸣锣击鼓,虚声吓人,并不放箭,更不亮出刀枪。那林藩见此情状,必然慌了手脚,露出真形。贸贸然来迎战,最终落入老爷圈套,束手就擒。”
狄公点头道:“只怕林藩老谋深算不肯鲁莽行事,金鳖不上钩,空折了香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