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徐克刚过完70岁生日。
回看徐克的电影生涯，经典作品无数。当大家聊起徐克最被低估的电影，有人说《花月佳期》，也有人说《顺流逆流》。
不过还有一部作品也被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到，它可能是徐克最冷门的武侠片——
《刀》（The Blade，1995）
《刀》The Blade 1995
算起来，这部1995年的武侠片，今年刚好25周年。
直到今天，这部片子在豆瓣上的评分仍有8.1高分，位列他所有导演作品中第二的位置，和《黄飞鸿》（1991）并列，仅次于《青蛇》（1993）。
豆瓣上徐克导演作品评分最高的三部
甚至在好莱坞大导演昆汀最喜欢的20部电影中，这部作品也作为唯二的两部华语片，榜上有名（另一部是成龙1992年的《警察故事3》）。
要知道，这部片子在当时可是十分「另类」，或许是因为风格太过突出，上映时的票房很不好，仅收获了330万港币，口碑也不如预期，甚至可以用「惨败」来形容。
知乎上有网友曾如此评价徐克的作品：
「他的电影里，那些紧扣时代潮流的是佳作，如《黄飞鸿》；超前半步是杰作，如《东方不败》。要是再超前一点，就会迎来当头的唾沫和口水，只能静静等上好多年，等潮流跟上徐克后，再来平反称神，比如《刀》。」
《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是程小东导演的作品，但编剧和监制是徐克，因显著的「徐克风格」经常被归到他的作品
走得太前，自然备受低估。
好在，时间让它翻了案。
同为徐克的作品，《刀》既没有《黄飞鸿》中的儿女情长和快意恩仇，也没有《倩女幽魂》（1987）和《新龙门客栈》（1992）中的古朴浪漫和大气洒脱。
同样的，《倩女幽魂》和《新龙门客栈》徐克都是作为监制（以及同时担任了后者的编剧）参与影片的创作
相反地，各种惊心动魄的武打场面，喷薄倾泻的血水、触目惊心的疤痕，以及冷兵器相接时清脆刺耳的交战声，无一不令人胆战心惊。
《刀》描绘了一个更弱肉强食、更血腥残酷，也更歇斯底里的狂暴江湖。
在这样一个丛林社会中，并没有所谓的是非黑白与道德秩序。谁的刀快，谁便可以称雄。
然而炼锋号铸刀厂在江湖中是个特殊的存在。虽然刀厂内的工人们全是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但是在掌柜师父的严苛教导下，大家都安分守己，不惹是非，远离江湖的血雨腥风。
在一众徒弟中，定安和铁头是最被师父器重的两个。
定安是师兄，为人低调谦逊懂分寸，遵循师父教诲，不多过问江湖事；而师弟铁头则更血气方刚，看到江湖不平事时常按捺不住，恨不能上去*他个快活。
因此当师父要将炼锋号的招牌传给定安时，其他的徒弟们感到相当不服。他们觉得师兄的性格太过怯懦保守，更希望推举热血果敢的铁头来做下一届掌柜。
而掌柜的女儿小灵，对定安和铁头两人都爱慕有加，甚至不知道在两人之中要如何选择。
一次意外，定安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原来师父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曾是兄弟俩。父亲死在他人刀下之前，曾将定安托付给了师父，将其养育成人。
这正是一直以来师父要教育徒弟们做好自己、远离是非的原因。这既是他向定安的父亲、自己的师兄许下的承诺；也是担心定安长大后替父亲报仇，性命难保。
之所以取名为定安，正是希望他一生安定平稳，无虞无忧。可一向容忍顺从的定安，再也无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他策马扬鞭，踏上了自己替父寻仇的路途。
怎奈小灵为了跟随定安，落入了马贼的陷阱。前去搭救的定安由于寡不敌众，不仅自己身受重伤，还失去了一条手臂，最终跌下悬崖。
被好心人搭救、死里逃生的定安，在经历了绝望悲愤的爆发之后，终于决定将父亲留给他的那把断刀，连同自己的那颗复仇之心一起埋下，从此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
然而麻烦还是自己找上门来，一帮马贼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将定安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而偶然发现的刀谱秘笈与父亲留下的那把断刀，又一次点燃了他内心的复仇火焰。
然而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他，又该如何重新拿起那把沉重的刀呢？
刀在片中不仅是护身武器，更是一种传承的象征
《刀》中的情节发展，一个很重要的动机就是：复仇。
其实「复仇」是个很常见的母题，但是在此前，多数讲述复仇故事的香港电影中，关注点都放在「寻仇」的过程中，主人公或许会拜师学艺、结交知己，抑或是偶遇爱情。
总之，到最后，「复仇」这一目的似乎变得不再重要，而主角的这一番经历则成为影片所要表达的主要内容，即：通过展开一段新的生活来达成自己与身世的和解，从而得到某种救赎。
但是在《刀》中，复仇的概念几乎是从它被揭示的那刻起就贯穿始终的。甚至在中途，定安一度想要放弃寻仇时，环境仍然在逼着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一方面，这种「寻父」、「复仇」的主题书写，展现了主角的某种身份焦虑和寻求认同的过程。而结合影片诞生的1995年，这种寻求认同的心态和过程，也折射出港人对于自我身份的某种焦虑感及文化危机意识。
另一方面，也进一步表达了创作者对于这个失控的、危机四伏的江湖的理解：即便你安守本分，环境依旧不会放过你。
想要在这样一片土地上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挑战和反抗固有势力，从而建立某种新的秩序。
在影片的一开始，师父也曾认为「正义只不过是一种同情，对与错不是这么区分的」。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师兄的惨死，他深知身处这个正邪颠倒的灰色世界，所谓的匡扶正义的理想不过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
坏人当道，一个个救是救不过来的。与其出头，不如「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然而再怎么小心翼翼，危险和不公还是会自己找上门来。所谓的安分守己并不能保护自己免受暴力的威胁。
这也是为什么定安在多次被逼上绝境后，终于义无反顾地坚定了复仇的决心。所谓的沉默自保，只会让那些人更加猖狂。如果说恪守本分是一种等死的话，那奋起反抗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在这样一个充满力量的男人戏中，师父、定安和铁头代表了三种面对困境时的不同方向。
师父象征着某种在经历苦难之后理想意识的黯淡与磨灭，是一种「委曲求全」的自保；
铁头虽然有勇但无谋，更多的只是一腔鲁莽的冲劲和血气，面对危险时或许能抗衡的了一时，但却很难笑到最后。
只有定安所代表的，是一种从绝望中孕育希望的触底反弹，是一种被逼上穷途末路终于奋起反抗的破釜沉舟，更是一种受到打击摧毁但仍坚韧顽强的涅槃重生。
虽然影片中的故事或许找不到属于它的确切年代，但是所要传递的意识却无论何时都不会过时。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徐老怪的超前意识和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在那时就已可见一斑了。
现在来看《刀》，确实会产生某些困惑。比如它在叙事上是十分反传统反类型的，这与徐克以往的作品相比其实是一种创新。
尤其是在看惯了硬桥硬马、血脉喷张的动作片之后，再来看这样一部20多年前冷兵器相接的武侠片，的确会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虽然这是一部十足的「男人戏」，小灵这个角色的加入倒也意外地赋予了这个狂躁不安的「男人世界」某种温柔和灵动。
影片以小灵的温柔女声作为旁白贯穿全片的线索，并通过她的视角从而带出影片的男性主角们。
至始至终，小灵更像是见证主角内心转变的旁观者。
有部分观点认为，这个片子的旁白带有某种王家卫式的特点，小灵那些文艺腔的台词，跟影片中所展现的某种暴力、原始的气息并不搭。
尤其是在影片的开头，配合着小灵独白的一场戏却是一群男人用捕兽夹猎狗，残忍粗暴且令人毛骨悚然。
但这种声画错位的处理方式正是徐克的高明之处。
借一位女性的视角，来看待这个男性世界的复杂与残酷，
当她闯入这一充满原始张力的「野蛮环境」中，背景中的「阳」和焦点的「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另外，这部影片在美学上也呈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强烈视觉风格。
比如，徐克摒弃了他所擅长的电脑特技，不再像《蜀山：新蜀山剑侠》（1983）中有各种踏剑飞行、上天入地的镜头，而更多地以一种真刀真枪兵器械斗的写实拍法。
《蜀山：新蜀山剑侠》海报，徐克首次将美国的特效技术带进香港，奠定了日后的基础
同时，徐克充分调动光与影对画面的烘托作用，利用明显的明暗对比来展现人物状态，再利用大块的背景色和环境来烘托气氛，从而调动观众的情绪。
至于动作戏更是依靠镜头的快速切换，展现出某种野性和张狂的力量感，歇斯底里、愤怒癫狂。
尤其是最后习武学成之时的定安，一边飞快转动脚步，一边挥舞着手上的刀，收放自如，就像是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充满了惊人的速度和爆发性。
《刀》其实是徐克向武侠电影巨匠张彻的《独臂刀》（1967）致敬的一部作品。
虽然在整体的故事架构上明显有《独臂刀》的影子，但风格上却更接近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表面上是完全写实的拍法，但是又处处充满写意手法，整部电影在野性中透露出一丝哀伤。
张彻《独臂刀》
徐克曾在采访中回忆道：「拍摄《刀》这部片子，是因为我在念书的时候，喜欢写实派的纪录片风格，包括我从美国回来时，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个纪录片的摄影师，所以我一直很怀念拍纪录片时的那种敏感度，所以一直等待机会。」
「后来一路拍武侠片，终于等到用纪录片的形式去拍《刀》。拍完《刀》之后就没有第二个机会了，后面的剧本都不适合再去用纪录片手法去拍。」
所以这部电影在当时看起来的「超前性」，既是某种风格追求所致，同时也是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
《刀》很早由法国出了修复版DVD，包装极豪华，还是法国佬识货！
然而，这部电影在当年的失败令他相当灰心。
在拍完《刀》后，徐克曾前往好莱坞呆过一段时间，跟肌肉硬汉尚格·云顿（Jean-Claude Van Damme）搭档，拍过两部口碑平平的动作片。
进入新世纪以后，徐克依旧在武侠的世界里不断探险。
2001年，徐克拍了《蜀山传》，又一次遭到了市场的无情打击。然而就是这部当年被称作是「烂片」的电影，这几年又不断被提及。
《蜀山传》海报
「概念太超前，生不逢时。」「华语电影唯一的玄幻大片。」这些评价让《蜀山传》的评分不断上涨，从几年前的6.3涨到现在的6.7。
四年后，徐克又拍了《七剑》（2005）。这部花了四年时间拍摄，投入巨资的宏大巨制，本来想要拍成六部曲，却因口碑陷入争议，项目搁浅。
有人说，这是徐克继《刀》之后，又一次对「纪实武侠」风格的尝试，是徐克最被低估的武侠电影；也有人认为，大刀阔斧的改编已经失去了原著的精髓，脸谱化的人物设定，以及不通顺的故事情节，只能看出徐克的江郎才尽。
《七剑》的原著是梁羽生，由于世界观过于宏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市场恶评
从那之后，徐克一头扎进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效世界中，钻研3D，乐此不疲地将各种各种的武器丢到观众的脸上。
从《龙门飞甲》（2011）到《狄仁杰》系列，再到跟星爷一起合作的《西游伏妖篇》（2017），越来越夸张的特效，越来越失真的故事和人物，和票房一起攀升的还有关于影片口碑的争议。
《西游伏妖篇》中的「妖孩」红孩儿形象
徐克似乎从来不并在意，毕竟「走在观众前面」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刀》的这些主演们，虽然没有一线大咖，但他们个人的演艺经历或许要比影片本身更加让人唏嘘。
比如主演赵文卓，当年是徐克的爱将，武功了得，甚至接替李连杰出演黄飞鸿。可惜始终没有大红大紫，这几年更是只能在一些口碑不佳的片子里混个眼熟。
铁头陈豪，在电影圈摸爬滚打十几年，都是一些绿叶配角。没想到离开大银幕之后在小荧幕上焕发事业新春，曾凭借《溏心风暴》封获视帝。
师父惠天赐是著名影后惠英红的哥哥，也是香港影坛最具影响力的武打明星之一。可惜他在2012年就去世了，享年55岁。
小灵桑妮，气质出众，古灵精怪。曾入围金钟奖最佳女主角的她，曾因事业停滞不前而出家，一年后虽然迫于压力还俗，但已多年没有作品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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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片里凶神恶煞的反派熊欣欣，是刘家良带入行的，却是徐克让他成名。说到《黄飞鸿3:狮王争霸》（1992）中的鬼脚七，恐怕无人不知。不过他现在大多退居幕后担任动作指导，还拿过金马奖。
至于饰演风尘女子一角的周嘉玲，香港小姐亚军出身。出演过墨镜王的《重庆森林》（1994），还是梁朝伟的前女友。不过她现在早已退出娱乐圈了。
另外，片中的配角也都来头不小。洪金宝爱将邹兆龙、香港「四大恶人」之一的何家驹、《古惑仔》系列里的谢天华，以及「七小福」之一的元彬等等，都在片中有精彩的露面。
我想，或许连徐克自己也没有想到吧，25年前歪打正着、放手任性的一部作品，无意中竟成了「纪实武侠」在上世纪末的最后挽歌。
进入21世纪以来，《剑雨》（2010）、《绣春刀》系列等一些优秀的纪实风格武侠片，也只是昙花一现，是武侠片类型在新世纪的最后余韵。
起于胡金铨，兴于张彻，结于徐克。
那个曾经辉煌的香港武侠时代，是真的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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