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已由作者:摩羯大鱼,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每天读点故事”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正月初八,解春日,也是独孤祈失踪的第七天,大魏上下开始举行祭祀活动,庆祝冬去春来万物伊始。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寄托希望的季节,因此各方庆祝景况之盛,不亚于春节。
民间尚且如此,云宫尤甚,慕容蓉清晨起来,看见宫人们往满园空枝上挂红花,仿佛只要是这样,春风便能得信,早早就来了似的。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慕容蓉轻叹。
长公主独孤青筠在她之后跟着起床,一睁眼发现好好的热血女子发展成了黛玉,不禁再次感慨她弟太作孽。
独孤青筠问道:“还是没有阿祈的消息?”
“我就不信了,”慕容黛玉义愤填膺,“那么大两个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禁卫军和暗卫再找不到我可要下死手了,江湖势力我也是有一些的。”
“那你可是太小瞧顾清高了,顾大人虽然现在看着有点做作有点窝囊还有点废,但他毕竟是鹿苑出来的。”长公主道。
“阿祈至今没有被找到,多半都是顾大人的功劳。”
慕容蓉失落道:“那是因为万岁不想被找到,尤其不想被我找到,他……介怀我了,讨厌我了。”
“这个破孩子,越长大越叛逆。”长公主坐在妆台前,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耳坠。
“小时候多实在,那会儿我见别的女孩儿都有坠子戴,也想穿个耳洞,爱美却又怕疼,就哄阿祈阿郁他们先穿个试试。”
“本是玩笑话,旁人也都看得出来。独阿祈去试了,回来跟我说,阿姐你放心吧,不疼的,我还留着一只耳朵,倘若你还害怕,我再陪你一遭。”
“我笑他傻,看不出来我是哄他们玩么?他说只看得出来我是真心想戴坠子,我的第一对坠子也是他送的。”
“他们这些孩子里,阿郁虽然整天花枝招展的比个姑娘还要妖娆,其实心最细的还是阿祈。”
“我出发前往北渊的那一天,阿祈哭得跟什么一样,跟在送亲队伍后头直送我出了长安,谁都劝不回去,说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发兵北渊把我抢回来。”
“如今倒好了,老娘走了五年,好不容易自己回来了,他竟然跑了。”
“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姐。”
独孤青筠说到这里,想起来独孤祈非但忘了姐,好像媳妇也没有多么挂在心间,感觉自己没有安慰到点上,强行拉过慕容蓉,“来,我把他送我的坠子送给你。”
慕容蓉受宠若惊,“这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他那个直男审美,送的坠子无比难看,我早就不想要了。”
听起来是一副二手货找不到下家接手的嫌弃口吻,但慕容蓉知道,若那坠子她真是不喜欢,又怎么会保存十多年之久。
慕容蓉感激道:“谢谢姐姐安慰我。”
“更谢谢姐姐这几天抛下夫君与娃,夜夜来陪我。”
独孤青筠忽然心虚。
她之所以夜夜宿在重华宫,要感谢北渊的小王子水土不服,到了陌生新环境睡不踏实,五六个乳母轮番带也不好使。
刚回云宫那天,长公主和萧云月两口子在她昔日旧居繁芜阁睡得正熟,得到乳母抱着哭闹不止的小王子在外求救。
长公主有经验啊,当机立断将儿子往萧云月怀里一塞,趁着萧云月睡眼惺忪未能完全醒神,亲了他好几口,大方地道:
“给个机会让你们父子好好培养感情,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赶忙溜之大吉。
不小心把儿子养成了个混世魔王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跟萧云月说。
她寻思这两天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了,离繁芜阁要多远有多远,于是想起了白日间爱上的蓉贵妃。
长公主没想到重华宫蹭住还能换来慕容蓉一番心真意切的感激。
这两天她也看了,独孤祈离宫,别的娘娘们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唯有慕容蓉始终忧心忡忡。
这孩子跟独孤祈一样,也是个实心眼的,如来看来两人分明很般配嘛。
长公主叹道:“阿祈一时想不开,没发现你的好不要紧,阿姐喜欢你。他跑你也跑,找个美男逍遥去,气死他。”
“……”这真的是严谨宫规下长大的公主吗?慕容蓉甚是怀疑。
“不过你若果真喜欢阿祈,那就另说了,”长公主竖起耳朵,一脸八卦,“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慕容蓉想了想,“不知道,毕竟我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别人,我自己也很迷茫。”
“我只知道我想见他,没有哪一刻比当下让我更想见到他,朝思暮想那么想。”
“既然如此,阿姐来帮你想想办法。”长公主指尖轻叩桌面,弯了弯眸子。
看着她这笑容,慕容蓉产生了一种有人要倒霉的不祥预感。
“你我或许打听不到阿祈到底去了哪里,但有个人他一定知道。”
2
半个时辰后,独孤郁风风火火闯进重华宫,头一回失了淡定从容,怒指长公主,“独孤青筠!你卑鄙无耻你欺凌弱小你趁火打劫你不是人……”
“哟,阿郁来啦?”
独孤青筠坐在早膳桌前,笑容可掬,“理政辛苦了,阿姐特意让御膳房为你准备了蛇羹,趁热尝尝?”
听见蛇羹两个字,独孤郁快要裂开了,整个人悲愤欲催,却敢怒不敢言。
实在是童年阴影太过深刻,试问长安城包括他和独孤祈在内的每一个世家子弟,哪一个没被她整过。
独孤青筠搅着碗,“你方才进门时,叫我什么来着?”
独孤郁语气要多软有多软:“阿姐,我最可亲可爱可敬的阿姐,世上最好的阿姐。”
独孤青筠伸手,独孤郁立马将自己耳朵往上送,熟练得让人心疼。
独孤青筠捏着他耳朵,慢吞吞地道:“你那条小蛇……”
独孤郁:“不要了!见外了不是?跟自家亲弟弟还分什么你我,阿姐若是喜欢,留着玩就是。”
“只是恳求阿姐,能不能善待它一下下。”
开春过后不久农田便要开始耕种,解春日当天例行一国之君主持祭祀,希求芒神保佑黎民百姓接下来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年这个活落在了独孤郁这个监国王爷头上,他不过在寝宫试了半个时辰礼服的功夫,再转身,犇犇就被人拿走了。
阖宫皆知犇犇是平南王的心头肉,再加上犇犇有剧毒,没有人敢妄动。
独孤郁想也不用想,敢不经过他同意拿走犇犇的除了刚回宫的独孤青筠,没有旁人。
独孤青筠:“犇犇是你的心爱之物,阿姐怎么能如此不讲理,夺人所爱呢?”
独孤郁想哭给她看,“阿姐,你讲过理吗?”
长公主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没有。”
“所以这五年姐夫是怎么在你手里活下来的,我真是深感敬佩。”
“少贫嘴,我们家陛下好着呢,”长公主道,“想要回犇犇,拿你的诚意来换。”
简直没有天理,独孤郁:“可是可是犇犇它本来就是我的啊。”
“你刚不说送给我了吗?”
“……”独孤郁红着眼,坚持了自己最后的顽强,“阿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卖身不卖艺,你想要什么诚意?”
”跟我装糊涂是不是?”独孤青筠点点头,“行,蛇羹你今日吃定了。”
“犇犇牌蛇羹,平南王府特产,郁王爷亲自培育,男人吃了沉默女人吃了流泪。”
“不要九九八,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九十八你带回家,只此一条,先到先得。”
独孤青筠说着,从袖中掏出小蛇,在手中扯扯扯,拿蛇翻起了花绳。
独孤郁的心……碎了,差点给她跪下,她那是捏在了蛇的七寸上吗?分明是捏在了他的七寸上。
独孤郁开始乖乖说人话,看了看一旁陪坐的慕容蓉,“你们不就是想要知道阿祈的下落吗?我招行不行……阿姐你轻点儿,我家犇犇恐高……”
3
咏洲地界连接着江南江北,东卧平原,是个九省通衢之地。
城外有座高山危耸,寒石栉比,山腰遍生寒梅,层层点染,很是壮观。
独孤祈道:“此山顶有座风亭,叫做岳亭,是百年前本地一位好附庸风雅的姓岳的大财主所修,据说亭中才是最佳的赏梅之地,所以此山又叫岳亭山。”
顾清高崇拜看着他,眼中闪着“我家万岁真博学”的光芒,身在大内,却熟知各地方县志,可见独孤祈对外面的世界有多向往。
独孤祈将他脸盖上不忍直视,“既是出来游山玩水,上去看看。”
顾清高:“我们不是出来找我爹的吗?”
独孤祈:“游山玩水,顺便找你爹。”
“哦。”
那爬吧——顾大人仰望高山,深吸一口气。
山路陡峭,武功高强如顾大人,大冷天也出了一身热汗,他回过头看了看落在自己身后的独孤祈,发现他脸色难看,不由道:“万岁要不咱歇歇?”
独孤祈:“坚决不。”
“……”就服万岁这份死都不认输的倔强。
大概爬到半山腰,寂静山林有了点动静,顾清高第一时间闪到独孤祈身前,驻足聆听。
远处灌木丛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
一男的道:“开年第一抢,老大,你可不能再临阵退缩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务必要加油,给咱们寨子赢个当头彩!”
一女的道:“那必须,看那两个人,连个兵器都没带,前面的像是菜鸡,后面的更拉倒,弱鸡,都不用弟兄们出手,我自己就能搞定!”
男的道:“哪还有弟兄啊老大,弟兄们都搁家玩命写作业呢,写不完要被梦大人虐的。”
女的沉默良久,应该在忍耐,过了阵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嘿哈两声,鼓足勇气跳出来。
她口中的“菜鸡”和“弱鸡”与她来了个面对面。
顾清高有点惊讶,捡树枝的手收了回去。
这拦路抢劫的姑娘成年了吗?
姑娘有张稚气娃娃脸,个头娇小浓眉大眼,活脱脱一年画娃娃。
姑娘起个势开始照本宣科,“呔,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后头扛旗助威的仅有手下提醒道,“错了错了老大,江湖规矩,你应该先自报家门,威慑住他们!”
姑娘哦哦哦,对独孤祈顾清高,“那这遍不算,我重来一下子。”
独孤祈和顾清高:“……”
姑娘:“呔,本大王乃江北伏虎寨第七代传人,人送外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小飞龙,花乾乾是也,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小名木兰……”
说到这里,花乾乾迅速打开了手掌准备好的小抄,“那个,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这过,留下买路财!”
“另外,呔,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顾清高:“姑娘说完了吗?”
花乾乾一愣,怎么还带反问的,这题她没准备啊,本来就紧张,现在更紧张了,下意识点点头,“说、说完了。”
顾清高:“说完了麻烦你让让,别打扰我家主上赏梅的兴致。”
花乾乾当下就要避开,她属下一看她又要栽,跳出来道:“大胆!快点交钱,没钱不给过,绑你们上山压寨信不信!”
顾清高刚要发作,独孤祈按住他肩膀,望了那属下手中的大旗一眼,道:“那就绑我们上山吧。”
她是山里女大王,误打误撞把微服出巡的皇帝绑上了山压寨。
态度之气定神闲,惊呆在场三个人六只眼。
独孤祈:“拜托了,大王。”
于是莫名其妙,两人就成了土匪窝里的阶下囚。
当夜,顾清高扒着小黑屋的窗户,满脸不解,“万岁你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怎么还自己上赶着找绑呢?
独孤祈坐在屋子里唯一干净的木床上,对他抬了抬缚住的双手,顾清高会意,骨头一缩先解了自己的双手双脚,朝他走过来。
顾清高为独孤祈解绑的间隙,独孤祈道:“你没发现吗?那男人手里举的旗,上头是梦家的家徽。”
顾清高摇头,当时他目光都被那旷世奇才花姑娘吸引了去,有生之年没见过这么不称职的土匪头子,还自称大王,够中二。
大魏只有世家才有族徽,顾清高替独孤祈揉着手腕,“万岁是说咏洲知府梦同尘勾结匪患?”
“这可是死罪,梦同尘图啥?”
“现在还不能定论,所以要留下来看看。”独孤祈说着,抑制不住浑身一颤,将手从他魔爪里挣脱出去。
顾清高纳罕道:“有这么疼吗?我觉得他们捆得也不紧啊。”
“不是,”独孤祈道,“男男授受不亲。”
顾清高立马炸了,果然将注意力转移,不再管独孤祈近日来身体频频出现异常的问题。
“当下无人万岁您知道避嫌了,早干嘛去了,不是利用我诓贵妃她们的时候了?”
“过河知道拆桥了?卸磨知道*驴了?兔死知道烹狗了?鸟尽知道藏弓了?上树知道拔梯了?一人血书求还我清白!”
独孤祈静静看着他沸腾,“那你今晚别睡了,站着吧,屋里就一张床。”
顾清高二话不说在他身旁躺下了,“臣深思熟虑,臣的清白一文不值,臣是万岁的砖,万岁需要随时搬,垫脚都行。”
“来万岁,臣给您盖小被被,需要哄睡服务啵?不另加钱。”
4
三天以后,小黑屋除了送饭的聋哑老人,终于来了个能交流的,还是独孤祈二人见过的扛旗属下,自称叫雄大。
雄大道:“两位可想清楚了?交代一下家里住址,我们派人送信过去,只要你们家人交了赎金,我们自然放你们下山。”
独孤祈:“没钱,没家,撕票吧。”
雄大:“……”
雄大这才发现独孤祈占据了屋内仅有的一张椅子,而自己却站在他面前,不自觉把腰弓着。
这到底是谁审问谁。
雄大自七岁被乾乾爹捡上山,从业十几年,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质,那能怎么办,当然是把流程走完。
雄大恶狠狠,“别扯犊子,再嘴硬先砍你手脚信不信!”
独孤祈直接将他威胁忽略,反问道:“你认识梦同尘吗?”
雄大一愣,僵硬道:“谁啊,不认识!”
“那就是认识了,他是你们当地知府,你听也该听说过他,怎么会不认识,除非在帮着他遮掩什么。”
雄大:“……”
这年头的人质为什么尽欺负绑匪?
独孤祈:“你还想要钱吗?”
雄大对职业生涯产生了质疑,“依你看,我这钱还能要吗?”
“要吧,”独孤祈摘下随身信物给他,“恰好我也认识梦同尘,他是我表弟,听说我有危险,不会不管。”
“你将这个给他看,就说顾星霜找他,你想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你。”
雄大拿着信物出门刹那,独孤祈温和叫住他,“此玉佩价值不菲,你若贪财私自昧下,不出三天,你们全寨老小就死定了。”
青天白日,雄大愣是出了一头冷汗。
雄大刚走,趴墙根的花乾乾破门而入,兴奋对独孤祈:“你果真是梦同尘表哥?欧耶,这下得来全不费功夫,看他今后还服不服本姑娘!”
这话岂不等同变相承认了这土匪窝跟知府大人有关系,独孤祈惊奇看着她,“以姑娘的聪明才智,我实在好奇,你是如何当上的老大?”
花乾乾竟然还扭捏了一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独孤祈微笑道,“左右无事,你慢慢说。”
一旁的顾清高:“……”
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跟他的万岁跑到土匪窝子来听书,话说这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
5
花乾乾姑娘的大型魔幻传奇励志故事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命运玄学,天选锦鲤。
花乾乾,结合了幸与不幸的一生,包括但不限于出门打猎遭雷劈,结果树倒下来把要吃她的豹子压死了;
喝凉水塞牙缝,结果把她疼了许久的蛀牙塞掉了;上街被车撞,她啥事没有,车到了她跟前自己散架了……
花乾乾出生在江北伏虎寨,七岁上没了娘,跟着一帮叔叔伯伯兄弟长大。
八岁能单手劈榴莲,九岁能举铁,十岁上试图扛鼎,被她爹,也就是当时伏虎寨大当家死活拦下了。
她爹说够了够了,我只想养个娇滴滴的小闺女,你给老子滚去绣花。
花乾乾绣花没有灵感,举着绣绷子出门采风,号称要写生。
当时伏虎寨所在的那片山头,土匪横行,除了他们,还有黑风寨、降龙寨等等十几个寨子。
土匪也分恶匪和义匪,乾乾爹就是义匪,从来劫富先济贫,越货不*人。
乾乾刚下了山,便看见山道上起了纷争,隔壁王大当家又带人在伏虎寨地盘抢东西了,还*了人。
被抢的是个走亲戚的大户人家,带了家丁许多,却都是绣花枕头,在老王面前不是个儿。
乾乾赶忙藏身半山腰,放信号给她爹让他出来主持公道,
她虽然憨,但也懂得避祸,放完信号即走,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王老大的手下王老二,正从车底往外拖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岂有此理,要脸不要。
花乾乾正义的斗志立时被点燃了,她正义凛然站起来,正义凛然地迈出一步,正义凛然被树根绊倒,咕噜噜滚下了山,好巧不巧,正好撞在王老二身上。
王老二猝不及防往马车一撞,刀反向插在了自己心口,死不瞑目。
王老二死状太惨,花乾乾一把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小女孩揽住,将她脑袋按下去,眼睛捂上,“别看别看,你别看。”
她将她拖回车底等救援,看着吓傻了的姑娘,道:“对不住了小姐姐,匪不走空,这关乎我们职业道德。”
她先把人家斗篷上的坠饰摘了,又把人家金项圈取了,看见人家内衣领上露出一条细细的线,三扯两扯,扯出一块古朴的玉佩来。
瞅了瞅,上头雕了个弯弯曲曲的符号,看不懂,管他呢,先往自己脖子上一戴。
只有乾乾抢玉佩的时候,小姑娘才有了点反应,伸手出来夺着一角不给她,奈何她力气没有乾乾大,夺了半晌没抢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啊,钱财乃身外之物,等出去了你再买一块不就得了。”
乾乾歪理一大堆,末了举着绣绷子道:“你看我正在学绣花,人生第一绣……可能也是最后一绣,不如就送给你吧,当换你的玉佩好了。”
一条针迹坎坷的手帕,上头绣了个匪夷所思的图案。
小姑娘不要,乾乾硬生生塞给她,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眶更红了。
乾乾不明所以,她知道手帕珍贵,但小姐姐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乾乾陪小姐姐等到救援,高兴挥挥手,看小姐姐随侥幸活下来的家人走了,“小姐姐,有事没事再来啊,我会想你的。”
那块玉佩她没舍得拿去换钱,一直贴身戴着,毕竟是她用劳动成果换来的,跟抢的意义不一样。
为了绣那条手帕,她扎破了好几个手指头呢。
也是打那时起,花乾乾所有的好运好像一下子就花光了。
伏虎寨势力日渐微弱,乾乾十六岁那年,各大山头相互间火拼抢地盘,王老大联合其他几个寨子打到伏虎寨。
乾乾从火光里醒来,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被她爹一把按在了地窖里,“乾乾,好好活下去,给老子把伏虎寨发扬光大,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丢下这一句话,他就转身走了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经过那一夜,伏虎寨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十之有七欺负乾乾年纪小,又是个女娃,不成事,对她起了异心,试图从她手里抢过伏虎寨寨主的大权。
爹在的时候,乾乾可以是娇滴滴的小闺女,爹不在了,乾乾没有了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死去弟兄们的仇得报,还有那么多活着的兄弟等着她吃饭。
乾乾在仅有的三成人的支持下,勉强支撑了两年,两年以后伏虎寨内忧外患,难以为继,她只好把地盘让出去,带领这三成人离开江北,另起山头。
这是她那不大聪明的脑袋,能想出来的将伏虎寨保存下去的唯一的法子。
鬼使神差,她选了咏洲城外岳亭山。
6
“我观你这寨子,规模宏大,并不像你形容的那般人丁稀少,”独孤祈道,“起初创业,一定很艰难吧。”
花乾乾语气里不乏骄傲,“有贵人帮衬,后来招兵买马又扩建了么这不是。”
说话间,贵人一步一踉跄地就到了,进门不做别的,先把懵懂的乾乾一把薅了走,继而回来把门一关,决绝地给独孤祈跪了。
顾清高膝盖都替他疼了一下。
“起山头立寨子,扯旗当土匪,梦同尘你出息了,”独孤祈轻笑,“怎么,你要揭竿起义?”
梦同尘梦大人,京城人士,太武元年新科状元,历届最年轻知府,绝对的后起之秀,朝廷栋梁。
梦大人不仅有才还有貌,身高八尺,气韵郎朗如日月之入怀,行走的大魏美男标杆。
可惜就是没什么脑子,果然近墨者黑,智商低下这回事,时间长了就容易被传染。
梦同尘朗声道:
“万岁明鉴,乾乾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她正直善良有原则,自从搬来岳亭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相反了还维护了一方治安,方圆十里的盗贼都少了很多。”
“除此之外乾乾她还有责任心,太武二年,地方上秋汛爆发,官府抢救不及,是乾乾带领她全寨上下帮助百姓抗洪,拯救万民于水火。”
“平日里乾乾也特别有爱心,不以善小而不为,日常接济贫困孤寡老人,收留孤儿乞丐,还带头在山上垦荒,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咏洲的经济发展……”
这年度总结叫他给做的,顾清高着急道:“梦大人,你别光把花乾乾往外择,你多少也替自己辩解一二。”
梦同尘一顿,声音低下去,“我……臣没什么可辩解的,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之过,是臣无能,至今未能将花乾乾一伙招安,但是乾乾……”
“合法吗?”独孤祈打断他,“我就问你此举合乎律法吗?”
梦同尘哑口无言。
独孤祈气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就不是土匪了?就没有私自武装,侵犯百姓,扰乱治安的隐患了?”
“如你所说,乾乾是个好姑娘,但她手下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没有二心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二心,何况是打家劫舍惯了的一群草莽,你几时变得这样天真,目光这样短浅了?”
“你这叫自毁前途。”独孤祈恨铁不成钢。
“各方督察可不会管你这些儿女私情,非要等到督察院弹劾你的折子放在朕的案头,由朝廷下令清缴花乾乾这帮匪患,顺便拿你回京问罪,你才肯见棺材落泪?”
“给你五天时间,将伏虎寨解散,适龄从军的青壮年可以交给地方守军,老人妇人小孩你找地方安置,至于花乾乾,你自己看着办。”
梦同尘面呈难色,“万岁……”
独孤祈:“三天。”
梦大人衣摆一撩,大长腿拔起就跑。
片刻之后梦大人折返,扒着门框觉得相当梦幻,“可是万岁你怎么来咏洲了,此处简陋,不然您先跟臣回府衙吧。”
独孤祈:“两天。”
梦同尘:“……”
当今万岁不做人。
7
“解散?!”花乾乾眼珠子瞪得奇圆,“凭什么你表哥说解散就解散,我不同意!”
梦同尘:“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表哥是天王老子啊?”
“差不多吧。”
“……”
花乾乾道:“倘若你非要说这种玩笑话,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谈了,我现在就去砍了你表哥。”
梦同尘咬牙,“你尽管去,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用活了。”
花乾乾步子一卡,恍然大悟,“我说你态度怎么忽然大变,原来你钟情你表哥啊。”
这样梦大人就任咏洲知府三年,门槛被媒婆们踏破也坚持不娶妻,就解释得通了。
梦同尘忍无可忍,“花乾乾你这个脑子能不能正常起来。”
“不正常的是你,我好好的,是你说的只要我抢劫成功一回,就让我将伏虎寨维持下去,我抢你表哥抢得不成功吗?”
梦同尘绝望看着她,“你可太成功了。”
花乾乾:“就是说嘛,我向你证明了我自己,你也应该说到做到,不再代表朝廷继续招安我。”
梦同尘:“我方才说你成功,是说反话。”
“……”
花乾乾泄了气,怒火上涌,将他往门外推,“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是官我是匪,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三年前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招惹上了你这个狗官,我后悔死了。”
“你说什么?”梦同尘目光凛冽。
花乾乾给他凝视得一抖,嚣张气焰无影无踪,感觉自己话说得是有点重,“好吧你不是狗官,你是个坏蛋。”
梦同尘攫住她手腕,“你说后悔认识我?”
花乾乾:“……”
这是她这句话的重点吗?
梦同尘冷笑开来,“好,花乾乾,你既然后悔认识我,那就别再来找我,你的事我不管了,你跟你所谓的兄弟们,自生自灭吧。”
他说完,果真扬长而去,背影很萧索。
花乾乾望着他背影怔愣许久,“是我把话说太重了吗?”
是夜,知府衙门后头的知州府宅,花乾乾立在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旁边的小角门。
梦同尘果然是生了她的气,往常这扇角门从来都是不上锁,给她留着的。
一道门为难不了花乾乾,她可以翻墙。
三年前花乾乾头一回碰上梦同尘,就是翻的墙。
那时候她带领弟兄们刚来岳亭山安营扎寨,要立身,没钱不行,而且得是大笔钱财。
花乾乾听说新上任的咏洲知府是个世家子弟,家底颇丰。
她对世家子弟有偏见,印象里他们就是纨绔的代表,十个世家子弟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于是打起了梦同尘的主意。
反正他们当土匪的跟官府本来就是死对头,不偷白不偷。
花乾乾顺利翻过了墙,顺利摸进一间密室,顺利撬开了檀木盒子上的锁。
据话本上说,有钱人就爱在盒子里藏宝物,越是贵重的盒子,里头藏的东西越是值钱。
那檀香木盒子镶金嵌玉,可以想象里头必然是稀世珍宝。
花乾乾嘴咧到天外天,唱着发财了发财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掀开了盒子。
她还没看清里头装的是什么,眼前剑光一闪,一柄冰凉的利器就架在了她脖子上。
花乾乾心凉了半截,这是遇上黑吃黑了呀。
当即花乾乾就缴械投降了。
“英雄你别误会,我其实是这家的丫鬟,姓梦的欺男霸女,抢我家的地打我家的牛,还贪图我美色企图占有我,我恨啊,所以想偷他家宝物报复一下。”
“所以英雄你放心,我绝对跟你一条心,既然你来了,这宝物应当让给你,你拿着快走吧,我保证不喊人。”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机敏的一次,她都要佩服死自己了。
但英雄不吃这一套,任她费尽了口舌,迟迟不动不言语。
花乾乾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人也在打量她。
月光朦胧,那人长身玉立,眉眼精致,这等姿容当什么小偷,靠脸吃饭多好。
花乾乾意识到这是碰上了个硬茬,心一狠,将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递过去:
“英雄,我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值钱的物件,一般人我都不给他展示,你把它拿走,把我放了吧?”
那人垂眸看了看她掌心的玉佩,低声道:“哪来的?”
这是要问出路方便日后销赃,乾乾懂,也不敢撒谎,说玉佩是她十岁那年拿精心绣制的手帕换来的。
当时跟她换玉佩的小姐姐可感动了,临了都不肯走呢,一步三回头。
那人听见“精心绣制的手帕”时冷笑了一声,听见“可感动了”时,又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放了花乾乾,也没要她的玉佩,道:“你走吧。”
花乾乾喜出望外,算这贼有良心,她得寸进尺,想着去抱那个盒子。
那人先她一步,将盒子抢过去,从里头抽出一条丝织物,看大小也像是一条手帕。
他将空盒子丢给了花乾乾,冷声道:“不许再来了。”
花乾乾表面答应,心里不以为意。
空盒子卖了个好价钱。
花乾乾尝到了甜头,过了半个月,再次夜探知州府。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利刃架脖子。
花乾乾悲怆地道:“缘分啊大哥,你是专门掐点等我吗?”
这一晚没有月亮,大哥点了灯,一室之内暖光融融,大哥坐下来悠然饮茶,觑着花乾乾,脸色并不佳,“不是让你别再来了吗?”
“我也不想做贼,毕竟我的理想是当个顶天立地的山匪。”乾乾道,“我这是暂时没有办法,满山头老小嗷嗷待哺,不偷不行。”
男子点头,“谢谢你告诉我咏洲地界上出现了匪患。”
花乾乾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但由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山匪,道上的兄弟不嫌多,所以大方邀请大哥有空去岳亭山坐坐。
而后花乾乾佩服看着他,“你很嚣张呀大哥,来做贼还敢点灯,还敢吃吃喝喝,你当这里是你家啊……话说你手边那盘点心我能吃吗,看着挺香的。”
随着她话音,她肚子配合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大哥勾了勾唇角,将点心盘子推给了她。
次日天亮,乾乾抱着大哥施舍给她的金银财宝刚回山,朝廷的招安令就下来了。
乾乾盯着令状末端,“梦同尘”龙飞凤舞的三字画押,果断将令状撕了个粉碎。
誓不向官府低头,是一个合格土匪的底线。
再过三天,大哥上山,乾乾率领手下弟兄夹道欢迎。
不仅低了头还卖了笑,乾乾勾肩搭背大哥,满山头炫耀大哥是她过命的兄弟。
交杯换盏酒过三巡,乾乾想起一件事,“还未请教大哥高姓大名。”
大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微微一笑胜过满山寒梅点缀琼枝色,道:“梦同尘。”
“哐当”一声,花乾乾一头扎进了桌子底。
栽了,彻底地栽了。
8
短短七天,梦同尘叫花乾乾明白了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前三天,他押着花乾乾巡山,将满山头老弱病残都点了一遍,道:“就这?”
“趁早解散了吧。”
花乾乾暗骂狗官,宁死不屈。
第四天,他参与了花乾乾给手下开会,堂而皇之坐了主位,花乾乾望着他身下的虎皮,隐忍不敢发火。
毕竟这个人单挑她打不过,官府的兵都在山脚下候着,群殴她也占不了多少便宜,被全方位碾压了,她恨。
输人不输阵,乾乾带着手下喊口号,宣扬企业文化——关爱生命,保护环境,发财为主,搞事为辅。
建咏洲最好的寨,当咏洲最强的匪!
寨子是我家,敬岗爱业靠大家。
喊了十来遍都没喊齐,花乾乾听见了梦同尘一声冷笑。
会后有人议论,这坐了主位的美男子是谁,当真只是我们老大的兄弟?怎么看怎么像来当家做主的。
第五天,机会来了。
一莽汉牵着毛驴送娘子回娘家,一般情况下这类人花乾乾是不抢的,但如今情况不一般,她急于向梦同尘展现实力,让这狗官知难而退。
结果乾乾被莽汉追得好惨,还是梦同尘出面,帮她解了围赔了钱道了歉。
第六天,乾乾坐在屋里面对烂糟的账本揪头发,中途算盘给梦同尘抢了去,他轻轻一算,乾乾这月负债五十两。
他叹了口气,将算盘一扔,看着乾乾,“如此艰难了,你还要将寨子维持下去?”
乾乾不假思索点头,“这是我爹的遗愿啊。”
“别傻了,你爹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借口而已。”
“可寨子是我的家,这里住满了我的亲人,安爷爷,宋奶奶,小海螺,小小花……许多许许多人。”乾乾掰着指头数。
“他们的希望在我身上,我也离不了他们。”
“你压根不知道怎么当土匪。”
乾乾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梦同尘哂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迄今为止,你成功抢劫过一次吗?”
“我有!”乾乾掏出玉佩。
“你不是见过这个吗?我骗了你,其实这就是我抢来的,我第一次抢劫就这么成功,这块玉佩可贵了,有人出价一百两我都没舍得卖!”
梦同尘按住额角,“感谢你没舍得,这块玉佩至少值一千。”
乾乾大开眼界,“一千两白银?”
“黄金。”
乾乾拍桌而起,“你不早说!”
把这玩意儿卖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回来,”梦同尘叫住她,“你知道玉佩上是什么字吗?”
乾乾:“这鬼画符竟然是个字?”
梦同尘:“……”
算了,他道:“就算给你座金山也不够你们坐吃的,你这样不是长久之道。”
“那我要怎么办?”不知不觉,她开始倚仗他。
梦同尘默然片刻,明知不可为,还是为了,“我帮你。”
乾乾大感意外,“你不招安我们了?”
“我怕离散了你的家人,你跟我拼命。”梦同尘道。
乾乾坐回他身旁,不敢相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梦同尘:“你觉得呢?”
乾乾不知道。
她将这个疑惑说给雄大听,雄大道一定是狗官的阴谋,“老大你千万别上当,他这是那个那个什么什么计!”
“美人计?”乾乾托着下巴反思,“那他还施展得挺成功,他望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厉害。”
“其实我想说的是缓兵之计。”雄大道,“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老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梦同尘有点面熟,好像跟他在哪里见过,雄大你说,一个人从小到大,长相变化会很大吗?”
雄大摇摇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老大你变化不大,这个头儿吧……嘿嘿嘿。”
花乾乾跳起来打他,“二十三窜一窜,我还没到二十三呢!”
说完图纸糊了雄大一脸,“去去去,下山找绣庄做旗,这是梦同尘画的图纸,说我们山上只要*这种旗子,以后咏洲地界就没人敢为难我们了。”
雄大展开图纸,鬼画符,看不懂,但是为什么他觉得这图案眼熟呢,隐隐在何处见过。
雄大惊恐不已,捂着砰砰跳的小心肝迅速离去,完了完了,他不会也喜欢上梦同尘了吧。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花乾乾在屋里发誓,“乾乾你要努力呀,有生之年再抢一回成功的劫,坚决不能让梦同尘看扁!”
之后三年间,花乾乾在抢劫道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而梦同尘将学院带进了山寨,他嫌寨子里的人普遍文化低,亲自监督上课,看一众大汉跟孩子们挤在一起,随着夫子念“人之初,性本善”。
哪个念错一句,是要被梦大人毫不留情抽手心的,梦大人的戒尺宽又厚,下手稳准狠,大汉们见了梦大人,老远就开始瑟瑟发抖。
起初夫子不敢来土匪窝教课,后来发现想多了,这些土匪出身贫穷,比谁都尊重文化人。
夫子腿脚不好,从来没自己爬过一回完整的山,每回都是被一群人呼啸着抬上山,未及反应人已在课堂;
每回都是被一群人呼啸着抬下山,未及反应人已在家门口。
脚边往往放着几只血未干透的野鸡和糙米酒。
夫子开始颇不习惯,拽着自己衣摆捂着心肝颤声骂野蛮。
后来习惯了,被抬着来去自如一阵风,仰望天空的同时还能抽查雄二雄三的功课,再问问立志成为文艺青年的雄四,小说写得如何了。
梦大人还把大批树苗鱼苗和粮食种子带进了山寨,白天兢兢业业当知府,晚上来山寨带头垦荒,间歇抽空回应花乾乾的调戏。
有时候还包括雄大的。
三年过去,伏虎寨日益壮大,收容了更多的老人,孤儿,寡妇,无家可归的人。
雄四的小说从《我在咏洲占山头》写到《知府大人为我们老大承包鱼塘的日子》再到《知府大人和我们老大的风花雪月》。
其中《知府大人和我们老大的风花雪月》连载至今未能完结,全因他喵的素材太多,每天都能看见知府大人和老大有新的互动。
……
三年来花乾乾差不多每天都要跟梦同尘吵一架,但从来没说过一次狠话,这回深知自己有些过分了,提着新下的土鸡蛋爬墙知州府,想给梦同尘道个歉。
她寻遍府宅也没有找到梦同尘,倒是在他卧房枕头底下看见了绸缎一角。
抽出来看是块手帕,还是块年岁已久的手帕,针迹坎坷,上头绣的图案匪夷所思。
乾乾揣摩半晌看不出来绣的到底是个啥,绣这条手帕的姑娘是魔鬼吧。
等等,姑娘……
怪不得梦同尘对她的态度变了,原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乾乾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堵得慌。
她愤愤将手帕塞回去,转身跑了。
成功的女土匪不需要爱情,没有梦同尘,她一样可以解决问题,哼!
乾乾怒回岳亭山,决定把源头解决了再说。
换而言之,就是先解决了表哥。
9
乾乾大刀霍霍而来的时候,独孤祈在山顶风亭迎风赏梅。
“都怪你,你不来啥事没有,你一来梦同尘就要我解散寨子,我*了你。”乾乾委委屈屈。
独孤祈看也不看她的刀,“我这是在救梦同尘。”
乾乾不解。
独孤祈循循善诱,“你终究是匪,梦同尘包庇你们是死罪,不管他做了什么,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与匪勾结,解释不清楚的,一时相安无事不代表一世相安无事,你想跟梦同尘过一生一世吗?”
乾乾呆呆看着他。
“我换个问法,你喜欢梦同尘吗?”独孤祈笑看着她,“或者我再换个问法,你知道梦同尘喜欢你吗?”
最后一个乾乾能回答,“他才不喜欢我呢,他早已心属了一个绣工极差的姑娘。”
“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何会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帮你管寨子,你当真以为他无事可干,闲的么?”
独孤祈遥指漫山遍野的旗帜,“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何会将他梦家的家徽*满山,差不多向整个咏洲的大小官员,来往江湖人士商客,宣告了这片山头是他梦同尘罩着的,你是他梦家的人?”
“不信你细想,你在此开山三年,可曾受到过一点阻碍,一点为难?”
“容你搞成这样大的阵仗,梦同尘他是在玩火,这也就是没传到长安,他爹他爷爷如果知道,估计能把他打死。”
乾乾提刀的手垂了下去,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这鬼画符,是他梦家的标志?”
她拎出脖子上的玉佩给独孤祈看,“那这个呢?”
“姑娘,但凡你长长眼,”独孤祈哭笑不得,“你就不难发现,这上头的图案跟旗子上如出一辙,这是一个古篆体的‘梦’字,梦同尘竟把祖传玉佩也给了你,还说他不喜欢你?”
“这不是……这是我自己抢来的……不对不对,这是……”
花乾乾脑子一片混乱,只有一条渐渐清晰起来,“你是说,梦同尘他喜欢我?”
“是了!他喜欢我!”
一日之内大悲又大喜,花乾乾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原地不停转圈圈,“梦同尘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不妨再告诉你个秘密。”
独孤祈神秘兮兮,朝她勾勾手,指着不远处:
“其实我不是梦大人表哥,我是陪着当今圣上出来微服私访的起居令,上头知道了你们的事情,要拿梦大人回京问罪,如果你还坚持,梦大人可就要遭殃了。”
花乾乾瞠目结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提着衣摆,一脸猥琐,满山头撵兔子的顾清高,“你是说,他他他是……皇、皇……”
独孤祈肃穆点头。
他接着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无非是担心被朝廷招安以后,寨子里这些孤寡老小不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大可不必,朝廷在各地都有善安堂,比你这荒山野岭好得多,而且在梦大人治下,你还有什么好担心,你信不过朝廷,总该信得过他。”
“至于那些年轻人,我相信比起当土匪一辈子担惊受怕,他们好像更愿意建功立业,男儿志在四方,能有机会闯出自己的一片天,难道不好吗?”
“你不应该因一己之私,将他们圈禁此地,时间长了他们会恨你的。”
乾乾不由自主跟着他点头,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再者你即便跟他们分开了,也不代表就是永别,大家都在咏洲,你还是可以去探望他们,一家人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只要你们心在一处,谁也不能将你们真正分开,你说呢?”
“可是梦同尘就不一样了,他只有你。他为你做了这么多,还喜欢你,你难道要辜负他的喜欢吗?除非你不喜欢他,那当我没说。”
花乾乾马上道:“我喜欢他!”
独孤祈笑道:“这就对了。”
花乾乾冲出两步,突然不自信起来,回身理了理发丝,“我让梦同尘伤心了,你说他还会原谅我吗?”
她忐忑咬着唇的形容,使独孤祈恍惚了一瞬,“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雾莲山一剑没傅女侠,改天介绍你认识。”
“她是你夫人吗?”
独孤祈道:“……算是吧。”
“那你一定很喜欢她,”乾乾道,“因为你提起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就跟梦同尘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被个小姑娘反将了一军,独孤祈垂眸掩了掩失落,“快去吧,梦大人说不定在哪里等着你呢。”
顾清高兔子没撵上,正悻悻而归,迎头撞上花乾乾。
这姑娘看他的眼神犀利得可怕,令他不自觉正了正神色。
花乾乾郑重道:“你不要带走梦同尘,我会解散伏虎寨的。”
顾清高:“……”
花乾乾:“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拉钩,君无戏言哦。”
顾清高莫名其妙被拉了个钩。
他一脸疑惑看着姑娘走,一脸疑惑走近独孤祈,“我感觉花姑娘对我肃然起敬了,是什么情况?”
独孤祈:“可能是被你撵兔的英姿折服了。”
顾大人深以为然,顿了顿,“万岁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不急,”独孤祈伸了个懒腰,“这里风景甚佳,朕再待两天。”
顾清高盯着他被风吹得血色全无的脸,产生了一种他是在拖延什么的错觉,越是靠近南州,这种感觉越强烈。
10
花乾乾一路下了山,在山脚差点与人撞上,她弯腰说了声对不起。跟梦大人相处久了,人都礼貌起来。
慕容蓉勒住马,看着这陌生姑娘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山。
满山红梅随风摇曳,落英纷纷,暗香阵阵。
与她并驾齐驱的是慕容濯给她留在京城的亲信,也是跟慕容蓉一起长大的,叫做辰砂。
辰砂见她停下来,道:“这山叫岳亭山,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慕容蓉苦笑一下,“总觉得若是万岁路经此地,看见了满山盛放的梅花,依他的性情,怎么都会爬上去看一看。”
辰砂道:“郁王爷不是说万岁的目的在南州吗?虽然这条路也通往南州,但万岁还真不一定从这走,我们直接去南州找他才是最省时省力的法子,还是别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你说得对,”慕容蓉振作了起来,抖了抖马鞭,大红斗篷在风里烈烈,“走,赶在上元节之前到南州。年年上元节我都跟他一起看花灯,今年说什么不能错过。”
“就是有些对不起长公主,都不能给她送行了。”
夜幕很快低垂,夕阳昏鸦,浩荡离愁。
傍晚时分细细落了雨,酒肆客伶仃。
梦大人独坐一隅借酒消愁,忽而眼前站了个姑娘,脸色红扑扑,气质有点虎。
“我想好了,你这个人就是认死理,摊上了我还能怎么办呢?”梦同尘道,“等我喝完这杯酒就辞官,跟你上山当土匪。”
“上元节马上就要到了,我也想好了,”花乾乾道,“今年的上元节我要跟你一起过,还有明年后年,今生今世的每一年,我都跟你一起过。”
“大家都有了新去处,就剩下我了,梦大人若是不介意,愿意将你夫人这个位置送给我吗?”
“小姐姐,那条帕子太丑了,其实这些年我绣工进步可大了,我再给你绣条新的吧。”
11
上元节刚过,长公主要启程回北渊。
临行之前她特意向太后辞别。
长公主自幼丧母,是太后将她收留在身边抚养长大,独孤祈一出生即是太子,有专人教养照顾,在亲娘身边的时候还不如长公主多。
因此太后常说,长公主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长公主到了慈宁宫,母女两个关起门来说私话,太后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北渊离长安路途遥远,这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见了。”
“所幸你如今夫妻恩爱,又有了孩子,看你过得幸福,为娘也能稍稍放心。”
长公主微微地笑,环顾左右,见平日里太后身边的“左右护法”,只有惠嬷嬷随侍在侧,是故问道:“我这回回来,怎么不见意嬷嬷?”
太后道:“你七妹妹在外头也需要人照顾,哀家遣她过去照拂你七妹妹了。”
长公主点头,仿若只是随口闲聊。
时辰到了,她该走了,起身告辞。
临走长公主还替太后拭泪,自己也含泪笑道:
“母后向来是这么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离别苦,当年父皇下旨让我远嫁北渊,我记得您也是这么拉着我哭了一夜,埋怨了父皇一夜。”
“儿臣如今家庭和谐美满不假,可是当年我北上,回头而顾,尽是茫茫草原,锦绣长安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我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
“我初到北渊,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谁顾念过我呢?”
“我本来在沙场上是有过中意的儿郎的,少年情窦初开懵懂不知爱,还没等到我和他互表心意,父皇的圣旨下来的前一天,他突然暴毙,绝了我所有的念想。”
“母后,我只问你一句,当年让我和亲北渊,真的不是您向父皇出的主意吗?我的亲生母亲……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太后的手猛地一抖,从她手上滑落,“不……”
独孤青筠笑着道:“儿臣明白了。”
“只愿我的弟弟阿祈,这一生能爱他所爱,想他所想,无论坐不坐那张龙椅,都是长安城里最明亮的少年郎,有些事情,永远别知道真相。”
她朝太后伏跪下去,行了最后一次大礼,“拜别母后。”
她头也不回出了云宫。
长长的队伍,萧云月在前头等她,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她,安慰道:“你若是想家了,我们可以年年都回来。”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的家在北渊,在有你的地方,”独孤青筠缩在他怀里,“你爱我一辈子吧,萧云月。”
萧云月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我下辈子也爱你。”(原标题:《皇上要辞职:锦鲤女匪》)
点击屏幕右上【关注】按钮,第一时间看更多精彩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