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教授荐书：如何抵抗虚无主义？（极端主义者）

当某人被贴上虚无主义者的标签时，通常并不意味着赞美。虚无主义究竟是什么？是浑浑噩噩？还是认为生活不值得？或是相信一切都无所谓？“如果虚无主义没有*死我们，它或许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壮。”如果我们学会辨认虚无主义的多种类型，那么我们就能学会区分有意义与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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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刘擎教授在最新一期读书分享视频“如何抵抗虚无主义”中，推荐了一本哲学小书，就是商务印书馆最近出版的新书《虚无主义》。

刘擎：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西方思想史、政治哲学、世界政治与当代政治思潮。著有《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等。

刘擎教授这样说：

“这本《虚无主义》，写的相当好，翻译的也非常好，是张红军先生译的。这本书做了相当好的概念梳理，对虚无主义的思想史的来龙去脉的梳理非常不错，而且他提出了不同类型的虚无主义，比如道德的、认识论的、政治的、宇宙论的、生存论的虚无主义等。同时，作者也对虚无主义和悲观主义有什么差别、和犬儒主义有什么区别、和凡事无所谓有什么不同做了阐释，还是蛮有吸引力、有帮助、有意思的。”

空虚、无聊、没意思，感到虚无的时候，不妨看看尼采吧！

我今天谈尼采，主要是聚集在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就是虚无主义的问题，为什么？因为有不少年轻人还有学生，就会问起现在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情绪，比如说沮丧、失望、丧、躺平、无聊甚至是绝望，说这是不是反映了一种虚无主义的征兆。

我觉得这既有关联，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是比较密切的，有的是若即若离的关系。所以今天我们就从虚无主义问题入手，来讨论尼采对于我们认知和应对虚无主义困境有什么启示。当然，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一家之言，完全不能保持正确，而且读尼采每个人会读出不一样的看法，但我尽量做到言之有据，而且尽量避免谈得过于学术。

首先，让我们谈一谈虚无主义的概念界定问题。

你看，虚无主义有点像时间或者空间这样的概念，你不问我，我好像挺清楚的，但你要让我下个定义的时候就蛮麻烦的，不过我们不必过于纠缠这个问题。在这里，我向大家推荐一本最近翻译出版的书，就是这本《虚无主义》。

我们来一般性地谈谈虚无主义这样一个特征，一般来说虚无主义被看作一种学说也好、信仰也好，或者理论，或者意识形态，叫-ism，就是认为不存在任何真理或者真相，no truth，但这里边我们可以想，最纯或者极端的虚无主义，它是有一种自相矛盾的特征，因为说真理如果不存在，任何真理都不存在的话，那么“没有任何真理”本身也就不是真理，它有一个self-defeating作为自我瓦解的内在矛盾。

当然，也有人认为虚无主义者意识到真理或者真相可能存在，但在我们生活实践中是不可企及的，不能达到的，所以虚无主义者也会将寻求真理、获得真相看作是徒劳无益的。有一种人认为虚无主义可以以相当融贯一致的定义，虚无主义传达了这样一种观点，就是不仅仅说任何东西都没有内在客观的意义，所以你自己可以创造你自己的意义。

它实际上是说，而且坚持说，任何意义包括你自己创造的意义都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这就意味着什么呢？他获得了一种所谓真正的虚无主义世界观之后，人类就失去了任何自古以来支撑自己生活的那种幻觉，而这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绝望。

但这里也有一个麻烦，你说一切都没有意义是什么意思呢？意义的意义是什么意思呢？当你要言说没意义的时候，你要以一个意义为前提，因为有和无是一个关系性的概念，你要讲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的生活，它一般来说要相对于你本来认为似乎什么是有意义的，当你否定一切事物的价值有意义的时候，你好像是有一个前提说本来好像有一些价值。那么如果你取消了价值和意义这个概念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没有意义、没有价值，这个说法本身就变得空洞或者不知所云了。

接下来，让我们想象一下，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他会是怎么样呢？

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他不一定是悲观的，也不一定是乐观的，他甚至可能有一点是乐观的或者是无所谓的。既然一切都是无所谓，那你说人生没有意义，那你去死吗？他觉得死也没有意义，那么他未必要去寻死，他可以是非常随机的，他可以是无所作为的。当然，在概念上，一个极端纯粹的虚无主义是自相矛盾的，这一点并不能让虚无主义这个问题自行消解。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会碰到一些人，他们是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或者自以为是的态度说，你们追求的东西，无论是道德、事业、爱情，或者爱国主义，或者人类和平，所有这些目标其实都是没有意义的，你们是把一种主流的、现成的观点当成了信仰，而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白废功夫，陷入了一种虚妄的状态。

但是《虚无主义》这本书里说，这种人他是自以为是，因为他反对主流的别人肯定的价值，它有一种巨大的否定性，也被人看作是一种虚无主义，那么这样一种人在生活当中其实是做不到的，因为他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分不出好坏。

比如他受伤了，他要不要医治呢？他有没有人本能的这种趋乐避苦，他不可能说我鲜血淋漓和我皮肤完好是同样的价值。所以真正有意义的不是谈生活当中所有的价值都是没有高低对错好坏之分，而是某种重要的具有超越性的根本性的终极的价值，它是不是真实，是不是虚妄，它有没有意义，这里我们就谈到了尼采。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尼采对于虚无主义的认识和诊断。

我可以用一种相对简单化的语言来说，就是尼采认为，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生命的力量，要把自己生命的价值、道德规范、理想意义建筑在超越你感性生命之上的那个形而上的理论也好，学说也好，信仰也好，你注定会导致虚无，因为你依附一个超验的形而上的理论，而所有远离生命的、抑制生命的这样一种理论都是虚妄，都是靠不住的。

那尼采是如何应对虚无主义的？

他克服虚无主义的进路是所谓“积极的虚无主义”，他既反对那种不完全的虚无主义，也就是说想在传统的价值被颠覆之后重新再创造一种新的形而上的价值，他也反对一种消极的虚无主义，也就是说对虚无主义来临这个现实听之任之、放任无为。而积极的虚无主义是什么呢？是要以生命强健的权力意志，作为价值设定的新原则，而且这种新原则是大无畏地、勇敢地要承认和接受所谓“永恒伦理的命运”。

尼采在他的札记里这样写，他说：虚无主义提的问题就是“为何之故”，但是这种问法源自一种习惯的思维，他的目标必须从外部通过某种超越人类的权威来安置、来给定、来要求，这样一种习惯在他看来就是完全自我放弃了生命的那种力量。所以对尼采来说，虚无主义它不是智慧的终点，而是起点。既然我们认识到不存在客观价值，但这并不是引发我们绝望的理由，而是会导致人对“超人”的一种肯定。

那么超人是什么意思呢？

超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物种或者更高级的种族或者外星人，超人就是人自己，就是那种学会了肯认自己生命的那种人，我们要赞美我们自己之所是，以往从来之所是以及将来永远之所是，我们自己就是价值的创造者，我们是这样一种存在：我们的根本天性就是意志，就是权力意志，它将塑造我们自己思想与行动的规则，我们要将自己变成自我创造的艺术作品，而不用应答更高的权威。

这里有一个很强的对生命本身的价值的一种看重，所以对尼采来说什么是价值呢？价值就是生命本身的保存和提升，所以这是一种内在的价值原则，作为一种新的价值设定原则，强力意志同时是重估以往一切价值的原则。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尼采他看了这么多书，想了这么多问题，体验了世界上这么多事情，在他看来，所有世界上给我们带来的感知、理论、学说，最根本的、最根基的价值就在于我们的生命和生命力本身。这是我们人类作为生物性存在和精神性存在的根基，也是我们生活有意义的价值的来源。

所以只有站在这一点上，你才能够热爱生命，张扬生命力，才能够合理地来主张价值，站在这个基点上，它才能够重估一切价值。因为我以前谈到过，你不可能重估一切价值，因为你不可能根据一个非价值来重估价值，我们只能站在某个价值的根基上来重估其他的价值，而尼采他认为他找到了这样一个根基，这就是生命力，这就是权力意志。

所以他呼吁大家回到生命本源的力量，让我们重新能够产生跟我们的生命存在根本之源发生关联的这样一种价值学说，这就是所谓的积极的虚无主义，就是面对无意义的世界，由我们生命力来创生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