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洋畔，江风徐来，垂钓者站在海鸥岛海堤上，将穿好的鱼饵奋力扔向江面。不远处，今年落成的，南沙大桥260米高的斜拉索塔，直插云霄，一桥飞越湾区。桥上滚滚车龙的喧闹，与桥下原生态海岛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广州海域内共有14个海岛。今年5月，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将严格保护海鸥岛、龙穴岛等5个有居民海岛，探索出让大蠔沙、大虎岛等9个无居民海岛。《广东省海岛旅游发展总体规划(2017-2030)》指出，各地区应针对各自特点，构建“一市一品”海岛旅游主题。其中，规划要求作为省会的广州，将重点以海岛生态文明为主题，发展海鸥岛生态休闲旅游，突出生态资源优势。
广州海域地处粤港澳大湾区中心，如何保护利用好这些珠江入海口上最后的生态小岛，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
在14个海岛中，海鸥岛无疑是市民最熟知的岛，也是珠江主航道上，最后一个尚未开发的大型岛屿，总面积34.61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30个二沙岛的面积。海鸥岛坐落在珠江狮子洋上，地处珠江入海口，位于粤港澳大湾区东西岸中心，东望东莞麻涌，西边一条海鸥大桥连接着海岛与番禺石楼镇。天气晴朗时，在岛上可以看到江对岸莲花山上的观音像。
一条13公里长的区级公路由北往南贯穿全岛。
岸边远眺，南沙大桥飞越湾区。
站在海鸥岛上，看晚霞洒满江面，远处是莲花山。
海鸥岛岛上一派田园风光。
从孤岛到后花园
从空中俯瞰海鸥岛，星星点点散落其中的湿地和农田，郁郁葱葱，仿如镶嵌在珠江口的一块翡翠。这是广州面积最大的原生态岛屿，34.61平方公里的面积上共有2万多常住居民，坐落着4条行政村，分别是海心村、沙北村、江鸥村、沙南村。它们的名字来都源于江河大海，“海”是指狮子洋，“沙”则指沙洲滩涂，“鸥”说的是沙洲上曾飞来成群结队的海鸥。
三四百年前，一批疍民和逃难者登上这座由河流冲积而成的沙洲，开启海鸥岛有人类生活居住的历史。因为村民都为新移民，根据岛上各自然村落历史人文普查资料显示，海鸥岛上居民大多是从明朝中后期开始迁入，姓氏繁多，来源地广，也无大族显贵，四个村现在没有遗存一间祠堂。
老一辈人都把海鸥岛称为孤岛，直到1996年，海鸥大桥建成，这是当时进入海鸥岛的唯一陆路，它改写了海鸥岛的命运。
2010年是海鸥岛命运的第二个转折点，广州市政府将海鸥岛作为广州新城的一部分，结合亚运来综合规划，把它打造成广州新城的后花园，海鸥岛开始修建堤面宽8米的环岛路。
2019年4月25日，南沙大桥海鸥岛收费站建成使用，全程高速路驾车到海鸥岛成为现实，有望成为整个珠江三角洲地区旅游体系的一个新亮点。海鸥岛似乎要迎来飞黄腾达的时刻。
鱼塘上有小木屋，游客正在垂钓。
岸边滩涂上玩耍的孩子。
夕阳下的海鸥岛。
在海边农庄吃饭，欣赏漫天晚霞。
最大的原生态岛
闻说新落成的南沙大桥可以到海鸥岛，家住南沙的李泽坚特意驱车带着家人来游玩。2008年，李泽坚第一次来海鸥岛，据他介绍：“当时这里什么都没有，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在2015年莲乡海岛旅游公司进驻前，海鸥岛更像一个未经打扮的小姑娘。
珠江，自西往东穿过广州中心城区，过了黄埔，江面越来越宽。向南流，缓缓的江水夹杂着大量的泥沙，在江心冲积成一片片岛屿，形成富豪聚居的二沙岛，科技企业集聚的生物岛，高校云集的小谷围岛。流经广州城区的岛屿，逐一被开发，成为城市的一部分。余下入海口的一片孤叶——海鸥岛，作为广州江心最后一个原生态大型岛屿，如同一张白纸，尚待描绘，留下无限畅想。
番禺区莲乡海岛旅游公司成立于2015年，主要经营旅游景区规划设计、开发、管理等。莲乡海岛的员工陈沛仪，指着海鸥岛游客服务中心那一片地说：“那里之前只是一块大荒地，现在起码下雨也‘有瓦遮头’。”旅游公司进驻后，海鸥岛上建了4座驿站和公共卫生间，租下村民闲置的房屋发展民宿。游客住进民宿，便与村民成为邻居。
民宿多选址在河涌两旁，花草修理整齐的院子里摆着几张竹藤椅子，室内装修是简单舒适的田园风格，从窗口望去便能看到邻居家的龙眼树。曾经有位游客向陈沛仪形容民宿生活：“我都清楚地知道隔壁的大叔大妈们几点起床。”
基础设施建好后，海鸥岛吸引更多游客。节假日，进岛的海鸥大桥甚至会堵车。因为行人和路边的小摊贩很多，连电瓶车都很难在东堤路上通过。据说，节假日要想在岛上的农庄吃饭还要排队等位置。据番禺区政府不完全统计，周末、周日每天约有1万多人及3000多辆汽车进入，大都以家庭、亲友结伴自驾游为主。
《广东省海岛旅游发展总体规划(2017-2030)》指出，各地区应针对各自特点，构建“一市一品”海岛旅游主题。其中，规划要求作为省会的广州，将重点以海岛生态文明为主题，发展海鸥岛生态休闲旅游，突出生态资源优势。
为此，广州市政府禁止房地产开发商和工业项目进军海鸥岛，不再新增对外的道路、桥梁及轨道。3号线东延线是否进入海鸥岛讨论多年，最后得出“要对其利弊再进行论证”的结论。
顺着这个趋势，两年前，阿强从莲花山镇来到海鸥岛，租下110亩农田，建了一个农庄，农庄主要以种植桑树、番石榴为主。“桑果、无花果、番石榴”，阿强把水果的照片加上文字，做成大喷画，放在进入农场的路口来招揽客人。
除主打的桑树和番石榴，阿强还利用小空地，种了各式各样的水果——大树菠萝、无花果、百香果；更有些城市里不太常见的水果——酸甜的桂木果、能改变人味觉的神秘果。阿强说：“本来就是想做休闲旅游，种这么多水果就是希望小朋友们过来能有多些东西玩。”
每年2、3月份桑果成熟季节，阿强的农庄总停满车辆，他说最多有将近100台，从他的农庄门口一直排到外面的大马路。经营农庄之余，阿强仿佛成了半个养生专家，他如数家珍般向记者介绍这些水果的作用：“你看这桂木果，全身上下都有用……我泡的这个桑根酒，能驱风，舒筋活络……”
2017年，番禺区政协经济农业组在实地调研海鸥岛和学习借鉴其他地方先进经验的基础上,建议引进农业龙头企业，将海鸥岛打造成为高科技农业生态岛。
时任番禺区政协常委、经济农业组组长温少强说,海鸥岛也应该往这个方向发展,一方面能节约土地,提高效益;另一方面又可以与旅游相结合,发展现代观光农业,这样不仅增加政府税收,还盘活农民土地,提高农民收益。
海鸥岛上，曾经成群海鸥在此栖身，如今已经很难见到海鸥了。
海鸥何时归？
海鸥岛的生猛海鲜，曾是人们探索这个海岛的目的之一。透过大众点评网，翻看岛上农庄的招牌菜，仿佛进入了舌尖上的另一个世界，咸淡水交界的海河鲜和特色蔬果，交织出异样鲜美的农家滋味，清蒸麻虾，无花果蒸鱼…..
不过，在岛上做餐饮业的冯老板却有点担心自己的生意。冯老板家的钊记农庄在海鸥岛上开了13年，见证海鸥岛的风风雨雨。今年上半年，由于涉及环保及违建等问题，海鸥岛内大部分做餐饮的农庄都被拆除，包括最大的水上农庄红树林农庄也在今年3月被彻底拆除。在海鸥公路上，两旁很多农家菜馆都已关门，冷冷清清，只剩下门口已经封尘了的招牌，和随意摆放的破旧的桌椅，纪念这里曾经高朋满座。
钊记是为数不多幸存的农家菜馆，“唉，生意是越来越难做的了。”冯老板叹了口气，“因为很多餐馆被拆，大家都以为这边没有饭吃，都不敢来。以往周五我们这里能坐满，但今天才坐了一半都不到。”
邓锐今天也带着女朋友来农庄吃饭，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打算在海鸥岛多逗留，吃完饭便打道回府。邓锐读大学时跟朋友来过两次，想着名叫海鸥岛应该有海鸥看，结果每次都失望而归。据“番禺发布”描述，在上世纪60年代初，江鸥村下涌围（古代江鸥沙尾）南侧还有一座土名为“白鹤墩”的山岗，面积约45亩，墩高2~5米，中间一棵百年老榕树，周边竹林杂草丛生，每天晚上成群海鸥在此栖身。生产队播下谷种时，翌日即被海鸥觅食挞坏，重播谷种，它照样光顾。最后干部决定，砍掉老榕树，铲平“白鹤墩”，既保护谷种又扩大稻田面积。
《江鸥村志》中这样写道：“自此，成群结队的海鸥移居远去，永不回头。现只有零星的海鸥在海洋河涌水面飞翔觅食，但无处栖身，真可怜，这是人为地破坏生态平衡的后果。”
这是时代在海鸥岛烙下的伤疤，海鸥的离开敲响人们生态保护的警钟。2002年前后，海鸥岛开始种植湿地红树林，到目前，海桑、秋茄、桐花等红树植物已占据了850亩临海滩涂。今年5月份，番禺区美丽乡村办和石楼镇政府已着手开展整体策划，将在海鸥岛4条村连片打造大而强的休闲农业型美丽乡村群。
天色渐晚，渔民撑着小艇在合兴涌缓缓滑行，河涌两岸的房屋逐渐亮起灯光。据陈沛仪介绍，以前为了取水方便，岛上村民大都傍水而居，形成一河两岸，小桥流水人家的风景。
一只青黄色的蜥蜴从芭蕉树里窜出，爬到村里的小路中心仿佛宣誓主权。芭蕉树旁的院子里，一位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借着黄昏微弱的天光清理着刚摘下的龙眼，身后两层的红砖小楼里传来电视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此时的海鸥岛，褪去喧哗，从南沙大桥俯瞰，仿佛一块卧于狮子洋上的翡翠，寂静而鲜活。
作为广州最后一片的大型原生态岛屿，许多房地产商对这块风水宝地摩拳擦掌。不仅如此，因为海鸥岛附近1小时半径内囊括了珠三角所有重要城市，2012年它还曾是新广州国际机场选址。暨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胡刚认为，海鸥岛最好不要开发，特别是房地产。“旅游项目也不应该大规模建设，最好开发一些农家乐等生态旅游的项目。这对于广州市区也是另外一种景观，但开发容积率建议不超过1.”容积率是指地上总建筑面积与净用地面积的比率，容积率直接关系到建筑的密集程度，容积率越小，居住舒适度越高。而一般一个良好的居住小区，高层住宅容积率不超过5。
海鸥岛地处粤港澳大湾区的中心位置，但胡刚教授提出：“我们要树立生态大湾区的概念，不是所有地方都要开发，对于生态敏感的地区需要我们保护，比如说珠江口水面、岛屿等。作为政府应该更严格地去保护好海鸥岛。”他认为，包括旅游开发也应该限制，不宜建设大规模的旅游项目。
番禺区石楼镇曾邀请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给海鸥岛做的《海鸥岛村庄生态农业旅游整治规划》，将在岛上新建街头公园、停车场、垃圾收集站、污水处理设施等公共服务设施，还将新建酒吧、茶座、旅游度假中心、亲水平台、饮食街区、会议中心等旅游服务设施。
即便海鸥岛有公共卫生间，驿站和随处可见的小卖部这类为游客提供的设施，“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依旧可以用来形容今日海鸥岛的生活。
统筹：尹来 梁建忠
采写：南都记者 吴广宇 实习生 罗宇
摄影：南都记者 江英 冯宙锋 制图：何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