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胖 妞 的 幸 福 一 生(十六)
文/吴言东(广东)
(111)
白鹤咯咯寻伴行,
野鸭嘎嘎求偶鸣。
马蹄喀嗒渐行远,
不出芦苇怎逃生?
两个十恶不赦的劫匪,在本该合家团圆的正月十五晚上,把清兰和铁蛋表兄弟俩,从和尚庙街劫持到了瓦店铺。在镇西七八十丈宽阔的河坡沙滩上,劫匪万万想不到,清兰借故拉屎的机会逃脱了。这俩歹徒并不甘心,将劫走的铁蛋暂时藏匿在码头上的窝点里,继续搜寻刚刚逃脱的另一个捣蛋娃儿。
清兰躲藏芦苇丛里,风吹苇杆的“嘶嘶”“呜呜”声,让他忘记了夜间沙滩的恐怖。他寻思,土匪劫走了表弟铁蛋,肯定还会再来这里搜寻自己的。
他学着白鹤凄唳的鸣叫,又学着野鸭求偶时的呼唤,引来芦苇丛中此起彼伏的群鸟争鸣。他壮着胆子、小小翼翼从里面摸索出来,逆着马蹄声的方向,朝着月亮升起的东方,走上了白河大堤。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个废弃的砖瓦窑场子。几只兔子,拼了命似地往窑洞窟窿里钻。几条野狗紧追不舍,只差一跳一扑没捕猎到狡兔。它们丧气地蹲坐在沙滩上,阴森的绿色睛光,一齐转向颤栗不已的清兰身上。
刚刚摆脱魔爪,此刻又被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清兰娃娃心想:可不能让饿狗撕咬活吃了,还要回去叫爹妈和舅舅来救铁蛋呢。他还想起来了老奶、奶奶和妈妈们,不知教他唱过多少遍的歌谣:“狼怕啜嚯怕棍搠,狗怕脚跺怕手摸。牛怕蝙蝠怕露水,人怕月黑怕鬼火……”
他要大声喊叫(啜嚯),却怕暴露自己招来土匪。他停下脚步,跺脚、蹲下、站起,又是模拟持棍搠地,又是手摸鹅卵石抛砸。如是反复,做着自己给自己壮胆、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功夫。
这功夫立竿见影,几只野狗也许是没见过这阵势,也许是嗅出了人与兔子别样的异类体味,扭着头夹着尾巴四散逃蹿了。
(112)
暂时摆脱了土匪的劫持和野狗的威吓对峙。
清兰站在破窑前:“爹!妈!快来接俺!俺要回家!”他真想张大嘴巴大声呼喊。可是,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是不会遇到爹妈的。他知道自己的家在东方,就迎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大步跑起来。跑着,跑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了说话声:“哎,这年月,啥光景!兔子没地藏身,野狗找不到吃食!”
清兰又害怕起来,可别再遇上强人。他干脆佝偻着身子,双肘触着膝盖,侧卧地上,静观其变。
“喂,邢兄!前面是不是倒毙个人?快去看看有救没救。”
“喔,真是个人,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野狗没叼走,娃儿造化大呦!”
“也是啊,野兽不食死尸哟!”
这时候,清兰凭直觉,准是遇见好人啦!
“大叔!大叔!救俺回家吧!俺出来迷路了,找不到俺家了!”
此情此景,两个年轻人大吃一惊,不由不心生感叹:
月光寒凉严霜袭,
深更半夜风凄凄。
离家出走谁家娃,
可怜爹妈煎熬急。
清兰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叔叔,就像庙里的观音菩萨一样面善可爱。一个圆圪瘩脸,略微黑些,一个长虎形脸,很是白净。
黑脸叔跟白脸叔说道:“王兄,娃娃光着脚咋走路,你先背着他,一会俺再背。”
狂风更加肆虐,月光被刮起的黄沙几乎全遮挡住了,镇上和码头上,红的、绿的花灯,柔弱无力地摇曳着,似乎要从挂钩上跌落地下。
走着,走着,趴在王叔背上的清兰,也许受了惊吓,也许受了寒冷,也许受了饥渴,慢慢地迷糊起来了,嘴里不时地喊:“铁蛋……弟弟……你在哪……”
(113)
走了有一大段路了。王叔问邢叔:“这阵子几时了?”
“一点多了。”邢叔掏出怀表看了看。
这时候,小心儿总算踏实的清兰才明白,一直觉得王叔身上有啥子振动,原来是表针在走摆。
“叔叔,这钟摆声跟马蹄声差不多!”
“小兄弟,别害怕,哪有恁多土匪!真来了,俺俩是干啥的!专收拾这号害货!”话里安慰着清兰,心里有了警惕。
想啥来啥。五十步开外,一人一骑,拦了前途,挡了退路。来者不善,骂骂咧咧:
“上路台子,车行车路,马行马路。撇下娃娃,赶快离开,莫伤大爷江湖和气!”
“扑通”一声!王叔把清兰扔到了地下,侧身站在清兰两步之外,嘴里“乌乌拉拉”,两手比比划划,假作哑巴状。
邢叔也就地一跪:“好……好汉……大爷饶命……”
一个土匪说道:“晦气、晦气,遇俩台子,一个哑子,一个怂货!”
一个强盗说道:“哪来恁多蛋球话!还不下马去把娃娃揪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王叔就地一蹲,扫荡腿伸出,飒飒生风,逼近歹徒,立身旋转,猛踹恶人屁股一脚。“哎哟”“妈呀”连声,下马欲揪清兰的歹徒被踢出了一丈开外。
装怂的邢叔,迅疾从绑腿袋子里掏出一镖向另骑马头飙飞。那马疼痛难忍,“嘶嘶”痛鸣,尥开蹶子,狂奔去了。
这次遭遇,清兰才注意到原来这俩歹匪的嘴脸被蓝布全部遮罩住了。
清兰再次化险为夷。
(114)
他跟着两个叔叔来到了兴合街上。无巧不成书,清兰遇到的俩叔叔,一个是酒店的伙计,一个是学堂里敲钟打杂活的雇工,都是药铺的常客。他们听说孩子是虞二爷的侄重孙子,就赶紧送到了“万兴东”药铺分号虞先生的府邸。
清兰住在曾叔祖父的家里,跟自己的家里是一样的舒服,只是非常担心铁蛋的安危。铁蛋说“尿尿”,是在提醒自己呀!铁蛋喊“杆子”,反着跑,分明是掩护自己呀!
一家人听了清兰的叙述,都夸俩娃子是好样的。这正是:
清兰铁蛋俩表亲,
血浓于水情真真。
津家虞家好亲戚,
患难与共几代人。
(115)
清兰娃儿虽然回到了家,可他的娘津氏桂金,一晚上却睡不好觉。
桂金辗转反侧,天将达旦。似睡非睡之时,一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她床前徘徊不定。这不是大弟桂银前媳妇虞姑娘吗?桂金恶梦醒来,一身冷汗。桂银现媳妇秦姑娘被虞姑娘鬼魂附身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俺知道兰儿在哪里,俺还知道铁蛋在哪里。这都是俺小叔子桂喜那个樊城蛮子女人种的因结的果。”
桂金的思维回到了前几天的正月初十。
桂金、富裕、狗旺一起来到了二弟桂喜的家里。
桂金掏出一张请人代写好的“协约”书。书上大意,如是云云:
桂珍改嫁嫁狗旺,
狗旺出钱出银两。
有凭有据有中人,
签字画押戳印章。
亲家樊翁收大洋,
回封休书纸一张。
好事办好家家好,
桂喜夫妻跑一趟。
桂喜和媳妇樊姑娘,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睁眼瞎。樊姑娘接过桂金递给她的协约书,一眼不瞅,叠成个小方块,装入带大襟袄里面的口袋里。
桂喜说大姐桂金,这银元铜板袋子挎在肩上,路上遇到歹人可咋整?
富裕说:“你大姐早想好了法子,把钱藏到红薯面馍里,装到包袱里。下路蛮子好吃蒸米饭,谁爱吃咱台子窝头这一口?”
“还是大姐心眼多!怪不得做少当家!”樊姑娘话里有话,明里夸奖,实则挖苦。
桂金不与弟媳计较,看着弟弟桂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银元铜板,亲手交到亲家翁手上。
(116)
正月十一早晨起,桂喜携妻与刚满三岁的闺女梨花,谢过大哥桂银要一路送行的美意,告别放心不下的爹妈,一路向南,风尘仆仆,向湖北樊城樊家湾奔去。
要是夏秋季节,去樊城,百八几十里水路,从瓦店铺镇码头坐船,顺流南下,两天时间就到了。现在虽说是立春雨水之交,但枯水时期,只有旱路徒步跋涉了。
一路上,一行三人,桂喜背着包袱,媳妇抱着闺女,从瓦店铺码头过白河,经歪子、溧河铺,傍晚就到了新野城南的黄渠河街上。往南就交上湖北地界了,过张家集、古城、板桥店,经武安镇、双沟街、丽华庙。他们一路栉风沐雨,投店借宿,紧赶慢赶,两天一夜,到了樊家湾的老丈人家。
(117)
这一家之主樊老头,自从残患大儿子去世、儿媳妇桂珍带着孙女杏花离家出走以后,膨胀的大脑和利欲熏黑的心,就没有爽快过。他想把大儿子撇下的孀妻弱女卖了,给老二娃讨房媳妇,谁料想大儿媳妇带着孙女不知去向。
樊老头心里明镜似的,桂珍不是回宛城津庄娘家,就是去湖阳或枣阳了。湖阳是桂珍二伯的家,家里有五个儿子,犹如“五虎上将”。枣阳是桂珍大伯的家,家里有个儿子在汉阳当国军兵,兵荒马乱,“丘八”难缠。这两家都不是大白天好欺负的人家。
樊老头,虽未读过五经四书,但知道“夫死从子”,子尚小还是个女娃,自然该从他这个当家老公公了;还知道,民国不兴封建家长制,提倡婚姻自主,丈夫死了,妻子可以改嫁。
想到这些,自觉不管是想卖媳孙,还是阻拦儿媳改嫁,都是不合法理的。唯有用下作手段来武断处置了。
正无计可施之时。闺女一家三口来了,问问女婿闺女,再做定夺不迟。
樊城过元宵节的习俗,跟宛城大差不差。只是不包饺子、不熬红白萝卜菜,要滚汤圆、炸年糕、蒸猪肉鱼肉白米饭。
在老丈人面前,桂银嘴巴子甜甜地说道:“爹好!妈好!”叫得比亲爹娘还亲热,“一二百里地,礼品带着也累赘,拿几串钱也不方便……”
桂喜打开包袱,取出几个窝窝头,放在桌子上,又是手掰,又是拳砸。
老丈人见女婿如此动作,不禁一愣怔:这津相公犯啥失心病,好好的馒头弄个稀巴烂!
桂喜还在掰馍砸馒头,又烂几个,手才停下来。
“爹,可找到了!”
老丈人心里说,黑窝窝头里还能藏金子!
“爹,爹!一块银元!还带孙文头像哩!”
桂喜正手舞足蹈,忽尔又呐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还有吗?大姐要媳妇把银元都包馍里头,咋就一个呢?”
坐在身边的媳妇,挤眉弄眼,踢了男人一脚,狠狠说道:“说你失心还真失心。一块银元还嫌少,哪嗨儿还有?还找。”
老丈人看着闺女的眼神,看着女婿欲言又止的憨样儿,听着闺女说话的口气,知道女婿没有失心。失心的是跟自己一样精明的女儿!
这樊家翁顺水推舟,并不说破自己闺女心中的小九九。他一把拉起门婿桂喜,让坐,倒米酒,用肉麻的语气说道:“津相公,俺哩娃,白着急,喝一口,清清火。一块银元不嫌少!”
有道是:
儿死媳跑人财空,
女儿白嫁津相公。
谁见金钱谁不爱,
多多宜善孔方兄。
见钱眼开的桂喜老丈人会有什么手段呢?敬请期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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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吴言东,男,河南南阳人,小学退休教师,现居深圳。《作家地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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