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解读｜《斗破苍穹》：玄幻练级，数目化的抽象世界！

经典解读

玄幻练级：作为欲求表象的数目化抽象世界

——以天蚕土豆《斗破苍穹》为例

陈新榜

在网络小说各种类型中，影响之大者莫过于玄幻，而应用最普遍的结构因素则是升级。玄幻类的练功升级小说（简称“练级小说”）可以说是网络小说读者最多、影响最广、作品数量最多的一脉 。网络作家中最有影响力的“大神”，如辰东、梦入神机、我吃西红柿、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等，其作品多属此类。因此，甚至可以说玄幻练级小说是网络类型小说的主流。

以超过八万的单章最高订阅以及高居首位遥遥领先的无线阅读点击数称霸的《斗破苍穹》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玄幻练级小说 。

作为表象的“世界”：

抽象化与等级数目化

我们应该首先注意到，玄幻练级小说的“世界”设定具有突出的抽象化与等级数目化特征。所谓玄幻之“玄”，意味着具有某种极度的抽象性，并且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物。它所描绘的世界是与现实完全脱钩的假定的高度幻想世界。当然，这种幻想总是基于某种现实的抽象而产生，并在这个抽象幻想世界中实现读者欲求最便捷的满足。

玄幻练级小说的等级设定往往指向人物的力量，虽然一开始也基于身体，但是很快就会突破传统武术的范畴，迅速进入幻想层次，并越来越高级，越来越抽象——不再有现实的逻辑，而只要合乎读者欲求这一根本逻辑即可，直到作者想象的尽头。而读者也与作者达成默契，对于世界的设定和人物的能力并不深究其合理性和严密性。

大众通俗小说对于力量的崇拜是一贯的，但是玄幻练级小说与传统的通俗小说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其设定等级明确而森严，甚至数目化。《斗破苍穹》设定中共有100多个级别，每个小级别又分低中高三个小阶。此外，还有辅助能力的炼药师体系、异火体系等等。类似的数目化等级体系设定普遍存在于玄幻练级小说中。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等级数目化繁多的趋向？

1，最直接的原因是网络游戏的影响。玄幻练级小说与网络游戏在产业上已然形成直接对接的上下游的联合体，小说往往也以改编为游戏为目标。

《斗破苍穹》同名网游

2，从宏观角度看，等级观念数目化是与社会理性化进程同步的文化现象。小说以及游戏中的“练级”之所以对级别有着清晰的界定，其深层原因，在于马克斯·韦伯所说的现代社会“科层制”特征：权力依职能和职位进行分工和分层，以规则做为管理主体的组织体系和管理方式。只有到了理性化时代的科层制社会，这种等级数目化的想象才如此自然。社会科层化使得人们感觉到等级的无处不在，并将之内化为关于个人能力的自身等级意识。然而，一个合理的科层化社会里，虽然人们经济水平、社会地位有高低，但社会大体公正，各尽所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层级差别或者差距并不会引发人们的极度焦虑。而网络小说里玄幻练级小说热潮所根植的社会心理根源，恰恰显示了当代中国社会科层化过程的特殊性。

3，当下中国社会阶层急剧固化之表征。1970年代末以来的中国社会转型是在一元组织的权威主导下，进行理性化的经济技术改革。整个过程导致社会阶层结构剧变，以职业为基础的新的社会阶层的分化机制逐渐取代过去的以政治身份、户口身份和行政身份为依据的分化机制，原来一元领导下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知识分子阶层的结构，分化成更多职业阶层，并在经济水平、权力地位上分化五大社会经济等级（社会上层、中上层、中中层、中下层、底层） 。而且当代中国整体社会分层结构并非良好的“橄榄型”或“纺锤型”结构——即所谓的中产社会，而是呈“倒‘丁’字型”，社会底层的比例非常大 。这个社会结构在1990年代初其实就已经定型，极少数人组成的权贵集团掌控大量社会资源，锁定了社会发展路径。此后的经济改革和发展都并未改变这个结构，而只是使得结构中不同阶层差距不断扩大 。虽然社会结构从转型到定型是常规，但是这种违背了公正原则的固化是一种畸形的定型。等级化的玄幻设定就是这种阶层急剧固化社会中世界观之表象。而2007年之后网络文学的主要受众是底层民众，突破现实等级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建构一个脱离现实等级设定的玄幻世界。

作为欲求的“世界”：

超越社会的束缚与身体的限制

玄幻练级小说的另一个突出特征是，它极致地表达“超越社会的束缚与身体的限制”的欲求。

武侠小说的没落与玄幻小说在网络中的崛起是同时发生的。武侠小说中，“武”的技能超越了自然界以及“系统世界”对人类身体的管制，“侠”的行为超越了社会规范的限定 。玄幻练级小说承袭了这种根本渴望，并将其推进到极致。

“武”的没落，最直接的原因是由于现代社会的暴力已经远远超过肉身力量所能抗衡的层次，以肉身力量为基础的武术想象也就不再能如之前那样满足读者的强力心理追求。实际上，还珠楼主的“剑仙”早已经融神魔、武侠为一体，只是由于历史断档未能延续。港台武侠界里，黄易在金庸之后别开生面突破“低武”层次，开创“高武”想象，并标新立异以“玄幻”名之，已然终结了武术叙事。而在大陆，2003年左右，以金庸为宗的“大陆新武侠”曾经有过短暂的兴盛，但其间也已略微沾染玄幻色彩。其后的网络原创长篇连载小说则宗祧黄易，并彻底撇却现实联系，直接进入纯粹虚构的玄幻空间。“武”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崛起的“玄”。

“侠”的衰微则另有因由。个人在公正问题上自作主张“私力救济”，其实意味着对社会秩序的不认同。私力救济观念泛滥，是“公力救济”不足的表征。“侠”作为追求社会公正的欲求、对于社会结构的抗争，在金庸、梁羽生时期达到鼎盛，其实是有着强烈的国族主义、集体主义的文化背景；而这在金庸小说的末期代表作《鹿鼎记》就已经自我消解了。其后古龙小说主人公的浪子潇洒，温瑞安的少年伤感——到这个阶段，对于“侠”的公共信念已经淡化；而到了李凉，港台武侠已变为谐谑流氓，很难再找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高亢格调。在大陆网络小说里，《缺月梧桐》（作者亦名缺月梧桐，2006年）最为痛切地从社会观的角度写出“侠”的沦落。

在《缺月梧桐》中，有正义感的少年侠客不但没能锄强扶弱，自身反而被迫害得家破人亡，最终变成江湖帮派中忠顺的冷血*手。当初血气方刚倾盖相交一起勇敢抗争的少年伙伴，在强大的社会塑造下，或自暴自弃，或归顺驯服。这个绞*纯真淘汰良币天下无侠的“江湖”更为接近“现实”。“侠”的衰微，当然并非说网络读者没有公正的欲求，而是读者已经不再相信仅凭借个体身体力量的个人英雄主义能够战胜烂污社会实现正义。关于公正的追求被导入制度探讨的轨道，转移到热衷于探讨社会变革的历史穿越小说。从根本上说，当下人们面对的社会困境，不再指向偶然的具体的恶人而是整体压抑性的社会氛围。“侠”衰微了，取而代之的是繁盛的“幻”。

《鹿鼎记》主人公韦小宝

武侠符号已然不易唤起现实中不能满足的*。在现代化语境下成长的年轻一代，没有前现代社会的相关体验，需要一个更易于代入幻想的新空间。 如前文所述，抽象化的等级世界体系与这个阶层差异迅速扩大并固化的社会结构最具有对应性。因而，玄幻练级取代了武侠，成为主导的想象。

《斗破苍穹》究竟如何产生吸引力？

1，开头蓄势，迅速让读者形成认同。

《斗破苍穹》开头描述了主角萧炎的困境，第一章就写主角家族检测斗气，曾经被视为天才的主角如今不进反退，被家族其他年轻子弟轻蔑议论，并从和别人的对比中进一步强化。第三章到第七章讲述了遭遇退婚的耻辱。7个章节约2万字展示了主角的论辩能力和宁折不挠的性格，引导（同样面临生活困境而以读小说娱乐的）读者想象代入。至此，铺垫压抑的过程已经足够蓄势，于是顺理成章地让主角道出这部作品最为根本的力量崇拜观念——“呵呵，实力呐…这个世界，没有实力，连一坨狗屎都不如，至少，狗屎还没人敢去踩！”（第八章）。于是其后写主角如何在药老的指导下炼药、修炼，触底反弹重新变强，读者也跟随主角享受不断超常规提升实力的快感，象征性地产生满足感。

2，持续紧凑的升级节奏。

练级小说以主角从低阶升到最高等级的奋斗过程为主要线索。《斗破苍穹》共有1647章、550万字，每隔数章主角就有一次实力提升。对于练级流小说而言，这种节奏把控至关重要。既不能让读者觉得升级太快，太过轻易；又不能整体等级设定失控；还要尽量避免每次等级提升过程过于同质化，让读者厌倦，必须绞尽脑汁设计兴奋点，保持刺激性。《斗破苍穹》的等级速度节奏合理，情节内容较同类小说充实又较多变化，能让读者保持阅读的快感。

练级小说的写作技巧中，最为微妙之处是处理越阶挑战的必要和限度，其间分寸拿捏颇为考验作者。在角色间关系上，爽感的实现主要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自上而下的“碾压式”快感：主角报复之前压迫他的角色，这是对之前压抑性情节的回报。但是这种快感在等级体系没有难度，只能作为主角提升等级的附带式证明，即便有冲突，也不容易让读者产生紧张感。因此，就情节发展的悬念来说，更重要的是另一种快感模式：以下克上的越阶挑战。这种模式中，主角总是需要有一些特异的天赋和优势，即所谓“金手指”，使得他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撼动等级。

天蚕土豆所描写的战斗，比较严格遵循阶段性的差别存在挑战。他一般安排等级适当稍强的敌人，恰恰能让主角战胜，这是他的一个特点。因此读者阅读期待主要需要关注的是：主角升到什么级别了，那么就可以蹂躏哪个级别的敌人了。至于主角失败，当然不可能了。若敌人派出远超过主角能力范围的打手的话，主角要么临阵突破，要么暂避锋芒。这种模式说来简单，然而在实际操作上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要兢兢业业做到每个等级都遵守这一规则，更不容易。作为练级小说的另一代表，“我吃西红柿”作品中偶有力量断层的明显疏漏。而天蚕土豆恰恰就能够不断地给主角安排这种稍高等级的对手并战而胜之，从而给读者带来连续不断的且稳定的快感爽感。这种规则的明确性和连贯性，也是小说吸引读者的重要因素之一。

天蚕土豆还有意让主角在关键时刻介入。小说的情节常见模式如下：主角离开（或者闭关）－敌人来攻－主角友军即将溃败－主角出现－敌人落花流水－主角进入下一轮练功。在这样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情节结构中，主角有如古希腊悲剧中“机械降神”的神，他处于最高点，支配着局面，对他高度代入的读者自然也就能享受到那种幻想的成就。

这种节奏快、爽点多的套路，很好地和日更连载体制合拍，有效地保持阅读的悬念和吸引力。

3，情节酣畅，例如云岚山决斗部分。

从第333章《萧家，萧炎！》到第354章《下山》——这20章叙述了萧炎去找悔婚的未婚妻纳兰履行决斗之约。这一段写得波澜起伏，高潮迭起，作者展示了相当强的情节布控能力，每一个章节都有反复起伏，萧炎与纳兰之间打斗过程更是一波三折。胜利之后又横生枝节，用上前文铺垫的伏笔，使风波进一步扩大。纳兰背后的云岚宗长老和萧炎的压阵者纷纷卷入，形成大战，双方不断翻出新牌，将高潮推至巅峰。最后，主角扬眉吐气，大胜而归。

现实理性的“铁笼”

然而，我们还应该看到，虽然玄幻练级小说必须跨越社会现实，将读者引入纯粹幻想空间，实现个人的暂时解放，然而释放欲求的情境总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现实性，即便根据欲求原则虚构的玄幻想象与现实的对应关系再怎么抽象，现实也总是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为什么即便是幻想，也要有“现实可能性”？这是因为当下社会的“现实”原则，对于网络读者来说即便幻想也还是不得不承认的，它是铭刻在精神最深层的社会无意识。而这便是练级小说不可撼动的社会机制的内在逻辑。

《斗破苍穹》一再宣扬膜拜“实力”——

“那些在过去三年中对自己万般嘲讽的族人，当看见自己展现实力的时候，会是何种表情？自己当日在大厅中对纳兰嫣然所说的话，又何尝不是在对他们所说？” （——第二十六章 苦修）“

哪个男人心中没有这种干出一番大事的热血梦想？只不过因为能力所限，很多人注定了只能空想而已。”（第三百五十六章 回家之途）

“现在的他，实在是太弱了，这点实力，不要说想要保护药老不被“魂殿”抓走，就是连一个云岚宗，都是能够将他撵得犹如丧家之犬。

“没有实力，便是这般无力啊”，什么都干不了，萧炎轻吐了一口气，拳头紧握，此刻，他再一度感受到了三年前，在萧家大厅中时，面对着纳兰嫣然的那股无力以及对力量的渴盼！

“力量！我需要力量！” （——第三百八十一章 神秘势力,魂殿？）

“实力为尊的法则贯穿所有的事与人。（——第四百六十六章 黑洞）

在武侠小说中高手可以偶有失手，而在玄幻练级小说里，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力量差距被视为几乎是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因素。这正是由于现实重力逻辑替代了想象力演化逻辑。国内网络游戏行业主导模式也是升级，玩家追求的不是游戏本身的乐趣，而是高于其他人的优越感。消费者的价值取向塑造了类型模式。练级小说的“小白”化现象，正是社会整体秩序格局的产物。

练级小说一开始并非这样推崇*伐果断唯我独尊。比如《飘渺之旅》的友情描写就很饱满。然而，随着梦入神机等原本颇具创作个性的作者在利润的诱惑下都滑向单调的套路。2007年国内开始大规模推广宽带，网络用户呈指数连续上升，涌进一批新的网络文学读者——“小白”，于是以《星辰变》为代表的“小白文”得以大行其道。2011年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又带入一批新的文化、年纪、收入“三低”读者，如初高中生、青年民工，于是产生了《斗破苍穹》为代表的新一波“小白文”热潮。

《星辰变》by我吃西红柿

社会背景和读者市场，直接决定了文学形式及其想象方式。并不是天蚕土豆们没有能力复杂，而是他们不必复杂。相反，他们必须保持简单直接，才能满足最大多数读者的需求。 “成长小说”是启蒙主义文化的产物，主角经过生活的训练，提升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和自身的精神层次，其背后是对“人”的人文主义信念。而玄幻练级小说只关心如何实现读者的*。在练级的逻辑之下，小说中的人物始终处于读者*的控制之下，无法形成自主性。在小说所描写的残酷世界里很难找到对抗性的价值，它所携带的价值观是再一次加剧现实世界的残酷性。没有超越性的共同性的追求，导致在权力到达巅峰之处就会产生极度的空虚——这也是练级小说的内在局限。

只有社会结构和社会心理发生改变，玄幻练级小说的铁笼子才会突破。真正终结骑士文学的不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而是资本主义的兴起，以及它的时代新英雄鲁滨逊！

“小白化”具有某种文化民主的意味。在这个体系中“废柴”有了某种表达的可能，这种基本的欲求满足有着存在的合理性。

当我们能够宽容地看待不无浅白粗陋的玄幻练级小说，并理解这一文化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人性追求和历史潮流，我们才能够形成宽阔而敏感的内心，去营造真正美好的社会。

注释：

1、在起点中文网，直接带有“练功升级”标签的作品共 92388 篇，约占起点书库作品总数（1099589）的十分之一（2014年3月12日查询数据，因其标签体系变化，故无法追踪最新状况），远超其它标签。占据点击、订阅、月票等各种排行榜前列的小说也多为玄幻练级类。本文所谓“练级小说”指的是小说明确提出其想象世界中“功法”的等级，并以主角功法等级的提升作为主要内容。

2、《斗破苍穹》在起点中文网的的单章最高订阅为首位，超过8万；在中国移动的阅读基地高居首位（比曾经的第二名《很纯很暧昧》几乎多一倍， 2015年9月5日查询，点击量为2982665014，从这个数据看，其正版消费移动读者总数超过300万）；另外，相关百度搜索指数（2011年3月20-26日达到巅峰，该周日搜索平均值达到2444108）远远超过其他同期知名网络小说；考虑盗版等因素，保守估计其读者总数超过一千万。在网络小说界，这部作品可谓尽人皆知。

文/陈新榜

编/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