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华亭鸿蒙寺，穿越一千多年岁月长河，犹如一股旋风，在历史的天空稍作逗留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只能从《华亭县志》上读到数行极其简略的文字：鸿蒙寺石窟位于西华镇什民村，建于北魏，现存小石龛两个，北魏时期石造像四尊，面目不清。
鸿蒙最早是一个时代的名称，是中国传说中的一个时代，盘古开天辟地之前，世界是一团混沌的元气，这种自然的元气就叫做鸿蒙，也作鸿濛，因此把那个时代称作鸿蒙时代，后来鸿蒙一词也常被用来泛指远古时代。
古来的传统有“宁毁一座城，不拆一座庙”的说法。鸿蒙寺何以消失？据《华亭县志》记载：嘉靖年间，城郊古塔西之禅国院、红山镇（今安口镇）之佛爷崖、凉泉寺（在今安口镇杨家沟西侧）、什子路（今西华镇什民村）之鸿蒙寺、上关东南之石柜山寺（今石拱寺）僧人不法，抢、诱民间妇女，事发后，奉敕旨将寺院焚毁。
庶民勾引调戏妇女，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吃斋念佛的僧侣抛弃宗教信仰，漠视清规戒律，干起这种龌龊勾当，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后果，并且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修行者在百姓心中的良好形象，民怨沸腾之后，官府压力骤升。终于在1564年，当地官员奉旨严惩僧侣，焚毁寺院。据说，鸿蒙寺的大火烧了四十多天。
在今天看来，封建时代的做法难免失之偏颇，但已成事实，我们改变不了。万众瞩目的鸿蒙寺虽然消失于我们尚不能彻底弄明白的数百年前，但毕竟是华亭文化和宗教史上一段辉煌的过往，不应完全消失在历史的风尘里，从当今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去。
六年前的五月，希望与草木一同萌动，华亭博物馆馆长马志发约我去西华寻访鸿蒙寺，正合吾意，欣然前往。马馆长对文物发掘管护很上心，约请当时已经81岁的县离休干部毕树林一同前往。毕老曾在城建单位奋斗了半辈子，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了如指掌，在任时到过鸿蒙寺。据毕老说，鸿蒙寺包含的范围很大，东西一字儿排着，一天内走不完，需要好几天，由东向西分前寺、中寺和后寺。
鸿蒙寺最西面的后寺在关山脚下一个叫斩断山的山峰下，这里有一片村子，叫邓家塬。中寺在阳关村官寺社，在关山东延的沟壑高原间。唯独前寺较近，我们趋近而动。
前寺在西华镇什民村堡子山，堡子山自东向西延伸进关山，这是一堵很神奇的山梁，山梁左侧一字儿排列着九个山包，右侧也一字儿排列着九个山包，堡子山尾巴处隐约还有三个山包，整体上犹如一串佛珠，将堡子山环抱其中。堡子山东端凸起高峰，其阳为悬崖，山阴为缓坡，怪石突兀，酸刺密布，有数口石窟排布悬崖间，叫石佛爷寺。石佛爷寺是鸿蒙寺前寺的一部分。由于早些年山体滑坡，山道时断时续，险不可攀，不得进入。
石佛爷寺顶端地势十分险要，八面临风，不易攀越，曾有三亩见方的堡子，如今堡墙已坍塌，只留一块荒地，疯长着苜蓿和野草。我们猜测，这座堡子由官建，是战乱时期的一处防御工事；或者由民建，某个家族为躲避兵匪侵扰，才不得已在这个奇峻险远之处修筑了避难场所。这座堡子，就是堡子山山名的出处。
堡子之下，山石间穿行的溪流演奏着自然交响，清丽明快的旋律混合着山风一起摩挲着人的耳鼓。这条河叫磨坪河，发源于海龙山，在堡子山下缓缓绕行后，直穿青林峡，再向东汇入汭河。站在堡子山上，俯瞰着随逶迤山峦蜿蜒而去的河流，沐浴着草木间不绝如缕的清爽山风，静听着流水在山间似近又远的回响，一种超拔之气填满胸间，顿觉自然之博大和包容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与之抗衡的，人类的一切追逐和较量只不过是千年一瞬的游戏和闹剧。
从堡子向西数百米，山之阳面凹进一个百亩左右的大山坳，好像是谁将山体旋割了一个半圆形的壑口，地势平缓，向阳避风面水，毕老肯定地说，这就是鸿蒙寺前寺所在地。
前寺作为曾经的一处殿堂层叠、香火繁盛的宗教圣地，现已变为梯田，旺盛地长着一绺一绺的冬麦、胡麻和洋芋，以另一种方式造福众生。残砖碎瓦乱弃各处，犹如散落的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用费工夫去挖掘，这里有大量的方砖、半瓦、筒瓦、瓷片和简单砖雕等古建筑遗迹，以供参阅考古。我们见到一块完整方砖，三十公分见方，掂了掂，有三十几斤。半瓦长三十公分，还有拙朴的脊瓦，都系古时手工而为的结实物件，陶罐残片刻有粗布纹、绳纹、竹纹等图案，年代久远。偶尔会见到胎薄釉厚的瓷片，想象得出这些器具在当时是何等的高档和精致。据正在田地忙碌的农夫回忆，大量的遗存都在平田整地时埋入地下，地上部分只是冰山一角，足见昔日寺院规模之宏大，气势之壮观。
有一位农家女说，三年前，她在田间捡到一只花碟子，完整而且精致，听老人说庙里的东西带回家不吉利，其实这是群众对文化保护传承的无奈的说法，她怕碟子搁在地塄上被人损坏，或被坏人带了去，就顺势在地中间核桃树下用手刨了坑，埋了。见我们是公家人，说让我们带走得了。可我们用她锄胡麻草的铲子挖呀挖，挖呀挖，奇了怪了，愣是没有挖出来。
对于古建筑，砖瓦用量极大，这里散落的残砖断瓦即可为证，而此地属大山之腹，不见像样的路痕，何以运进？在探勘中，我们发现了几块煅烧过的瓦蓝色泥块，象窑壁残块，有人对此处是不是寺院提出了质疑，猜想着这里或是一座砖瓦厂，但马上被否定，古人不会在道路阻塞的山沟里烧制砖瓦，再拉到山外去卖。
大家一致的观点是，由于交通不便，寺院初建和续建所用砖瓦，均为现场烧制，其它如石块、木料、燃料也都是现场取材。遂确信这里就是一座寺院，而且规模不小，规格不低，明代那次火毁之后，再不曾续建，直至解放后，连颓废的残垣断壁也被推倒掩埋，成为现在的模样。
想带几块砖瓦回来，权作纪念，因为那来自遥远的古代，十分的稀少。但同行说，拍照带走影像即可，实物如果带走，后来人就看不到了，毕竟能见到馆藏文物的人是少数，况且这些物件离开故土多多少少就会变味。这是何等的胸怀和境界呀！我想也是，那么沉的物件，想带出山，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到鸿蒙寺的中寺和后寺看看，总觉心有欠缺，这是我们共同的感觉。机缘需要坚守，也需要等待。时隔两月之后的麦收季节，我约毕老去鸿蒙寺中寺。中寺在官寺，官寺分前庄和后庄，遗址在中间山塬上，这里似乎距天很近，头顶蓝天如洗，白云如缕，脚下种着小麦、洋芋、大豆、药材，四面开阔，塬下南北都有水流。
塬上有一处十亩左右的平整地块，曾有大量房屋的残垣断壁，一圈套一圈的屋基和墙体构造，被当地人称为“圈圈套”，还有石条、方砖、大瓦、缸罐残片，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改土运动中深埋地下，现在能看见的，是田地里不断捡拾又不能全部消除的碎砖瓦和瓷片屑。曾有人犁地时发现一口大钟露出犁沟，回村叫喊几名村民带上工具前往挖掘，费了很大功夫却没有找见，徒留一段谈资，被当地群众越传越神。
当日，我们又向西到邓家塬，找找后寺遗址。刚到邓家原，天色大变，黑云压境，雷声滚滚，狂风如吼，我们只稍作逗留，就匆匆驱车离开，等待新的机缘到来。
探勘之后，抚古幽思，鸿蒙寺史料缺乏的原因估计有以下几种：一是地方史地专家学者少之又少，无人堪当此任；二是寺院地处偏僻，引不起史家足够的重视；三是有关文献葬身的那次毁灭性的大火；四是那次僧侣恶行影响了史家态度，由僧及寺，他们不想去趟浑水，怕世俗偏见，更怕官府问责祸延己身。要想揭开华亭鸿蒙寺的真面目，还有待进一步的考古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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