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阎王之女，天界太子却说，我是勾魂的狐狸精。
胡说八道，勾魂的分明是白无常姑姑。
1
我又见到墨珏了。
三百年没见，他还是那样好看，面容俊秀，温润中带着几分威严冷意，只是不知为何沾染了些许病态。
哪怕身处阴气深重的阴曹地府，他仍是长身玉立，闲庭信步，有如漫步于九重天。
我听见阎王爹爹毕恭毕敬的声音向他汇报，「禀太子殿下，清如公主此次历劫还余三世。」
他蹙眉轻叹，似是不舍，「善。孤便陪她三世。」
我虽是一个无心女鬼，仍觉心口位置传来丝丝痛意。
原来墨珏爱一个人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温柔。
2
墨珏走进轮回道，陪他的未婚妻清如公主转世去了。
阎王爹爹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我走来，感叹，「贵人下凡投胎，累的还是我们这些做鬼差的。」
我回过神来轻笑，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不过三世，很快便过去了。」
「是啊。我说念念啊，待清如公主历完劫回天宫，与太子墨珏就要成婚了。届时可真的……」
我听出阎王爹爹语气里的试探，只垂眸摩挲茶杯，漫不经心道：「天族太子与凤凰神女，本就是天作之合。天上的人成婚，与我们地下何干？总归不影响我们勾魂。」
阎王爹爹笑了，眼底却没几分笑意。
3
我是阎王之女，只是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灵力也异常薄弱，我接受了自己的废柴，故而自幼便安安分分生活在这伸手不见天日的冥宫之中。
三百年前，我与爹爹吵架，一时之间心情不好，找孟婆婆讨了一碗汤入了轮回道，结果运气差，投生成了最差的乞丐命格。
凡人乞丐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八岁那年，我险些在冰天雪地里被活活饿死，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救起。
他将我带回府内，给我沐浴，赐我新衣，教我写字。
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若儿。
在我及笄后，便如诺娶了我做妻子。
他最喜欢压着我，让我一声一声地叫「夫君」，羞得我满脸通红。
他也极近温柔，照拂我的日常所有，简直就是捧在手心。
当时我只道沈家世子是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将芳心错付，爱上了他。
世事难料，谁知一语成谶，沈家世子真是天神下凡。
我这个命格十八岁便病死了，魂魄一回阎王殿，我又瞧见了沈世子。
从爹爹口中我得知，我心心念念的沈世子，原就是那丰神俊逸，六界女子的梦中情人，太子墨珏。
我春心萌动，以为他是瞧上了我，要将我带回去与我成婚。
却不想，他找上我，只说了一声「抱歉，这颗心我必须拿走。」
然后就催动了法力，手探入我体内，生生将我胸膛跳动的心取了出来。
其实那颗心长什么样我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墨珏的手真的很凉，刺骨。
自此，命运的丝线乱成一团，我再也没有理清。
4
白无常姑姑飘过来，拿着命本子问我看不看他们这三世的命数，我忙着看书，摆摆手拒绝。
天上的贵人历劫，命数差不到哪里去，爱而不得就是最大的劫难了。
还能像我这个倒霉蛋一样，真投生成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乞丐不成？
白无常姑姑盯着我良久，终叹了口气，将我手中的书摆正，「傻念念，书都拿反了，想哭便哭出来吧。」
被识破了。
我耸耸肩把书丢到桌上，丝毫没有做戏被戳穿的尴尬，「姑姑，我三百年不知眼泪是何物了。」
三百年前，墨珏亲手将我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取出来的那夜，我就将眼泪流尽，此后仿佛失去了喜怒哀惧，再也没有哭出来过。
5
没几天，阎王爹爹一脸愁色找上我，一连说了三声「大事不妙。」
他此人一向小题大做，我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付，「怎么了，爹爹？」
「凤族内乱，清如公主这世历劫只能提前结束。可太子墨珏那边却停不下来了。天上让我们尽快塞人下凡去顶替清如公主。怎么办呦！」
我低头盘核桃，像在听故事，「太子不是陪清如公主下凡历劫么？何以清如公主提前结束了，他不得脱身？」
阎王爹爹「啧」一声，「念念不愧是爹爹的好女儿，聪明！可坏就坏在太子此次下凡触动了灵气结界，若不突破，于灵力便大大有损。」
我手一顿。
神仙皆有灵气结界突破一说，只要突破了灵力就会更上一个台阶，可若没突破过去，那灵力便会大打折扣。
墨珏的灵力深厚，本打点折扣也没什么。
可他马上要与凤族女成婚，大婚当日得陪着清如公主涅槃一回。
如今仙魔关系紧张，他又是太子又是战神的，金贵得很，不容有失。
「爹爹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念念，事急从权，你可愿放下心中的仇恨，去陪太子墨珏走这一遭？」
「啪嗒」一声，我手里油亮的核桃应声掉到地上，四分五裂。
6
我不愿意也得愿意。
不怪爹爹，实在是冥界这破落地界，除了我全是老弱妇孺。
孟婆婆、白无常姑姑或者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女鬼姐姐们，哪个适合下凡勾引墨珏太子？
甚至我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一把就被推进了轮回道。
——下一刻我原身便出现在了墨珏的屋子里。
7
我是懂冥界那些套路的。
如我所说。
这一世墨珏还是富贵命格。
世子也不是了，直接就是皇上嫡亲的小太子。
我来的时候，他方才 8 岁，穿着寝衣摇头晃脑在屋子里读书。
我第一次见墨珏孩子的模样，粉雕玉琢，像个女娃娃，眉目间却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严肃与苦大仇深。
我与墨珏有仇不假，但这奶娃娃又是真的好生可爱。
我一肚子坏水发作，蹑手蹑脚凑近他，想趁着他无法反抗捏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蛋。
凑近之际，我听到稚嫩的声音呵斥：「女鬼！你从何而来？」
我动作止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嘟起嘴巴抱怨，「小坏蛋，谁说我是女鬼的？我这样漂亮。」
小太子放下手中的书，斜眼睨我：「女鬼，皇宫里养的国师不是吃素的。孤当你是误闯，你自行离开吧。」
我古怪地走到铜镜前，映入眼帘的正是我琉念那张很算花容月貌的脸蛋。
我竟是原身来的！而且不是人身！是鬼魂状！
这能交差吗？我在心里犯嘀咕。
但来都来了，这场戏还得先演完。
我复又走到小太子面前，做出一副娇媚模样，将计就计：「小太子，奴家可不是什么女鬼，奴家是狐狸精。」
我故意压低嗓子，把「狐狸精」三字说得格外阴森，试图从这一脸正直的孩子脸上看出一丝害怕与惊恐。
然小太子无动于衷，拿着书将头换了个方向不看我：「这位狐狸精，请你离开，我要背书了。若明日太傅抽查我背不出，母妃会罚我。」
学业压力好大一孩子。
狐狸精在面前，他不想着我会不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却还想着明天太傅抽查这档子事？
看来无论是天界太子，还是人间太子，都不容易。
我登时母爱泛滥，走到他面前幽幽道：「那我陪你背书可好？我们狐狸精没读过你们人类的经典，我也想学。」
「狐狸学这个有何用？」
「只是想知道小太子日日夜夜都在看些什么东西。哎呀，小太子，你便依了奴家吧。」
我使出*手锏抓住他寝衣一角，轻轻摇了摇。
想当年他还是世子的时候，这招对他很管用。
墨珏终究是墨珏。
无论投身成世子还是太子，年纪大或是小，都吃这套。
他雪白的小耳朵登时一片火红，将袖子从我手中扯出来，屁股挪开个安全距离，「你读便读，莫要对孤动手动脚。虽你是女妖，与我也有男女大防。」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任谁对一个 8 岁的孩子，也不会生出什么男女大防吧。
8
我与墨珏，或者说清宴，就这样日夜相伴十年。
谁也不知道，雷霆手段的太子殿下，在东宫里藏了一只狐狸精。
我很庆幸我投成鬼魂状来到墨珏身边。
方便。
这偌大的皇宫，除了墨珏，谁也看不到我，包括他口中法力高深实则是招摇撞骗的国师大人。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十年，我飘着飘着，把威严的皇城摸索了个遍之后，又飘出宫，到外边四处闯荡。
冥界虽与人界关系紧密，但我是结结实实三百年未曾来过人界，因而一切都是那样新鲜稀奇。
这日，我偷了那卖烧鸡的小贩两只烧鸡揣在兜里，飘回了小太子清晏的宫殿。
十年过去，当年那稚嫩可爱的小男孩已然出落成翩翩少年。
他正端坐在书案前看公文。
借着跳动的烛光，我看清他一丝不苟束着的发冠，分明的棱角，还有斜飞剑眉下的一双锐利黑眸。
十年的光阴对我们这些老女鬼来说不过是转瞬一逝。
太短了，因而我说不清他是在哪个瞬间陡然长成我记忆里沈世子的模样。
待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但也覆水难收。
毕竟带着任务来的。
这一世墨珏依旧是爱而不得的情劫。
因此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爱上我，然后死在他的面前。
9
清晏向我招手，他眼神清澈，丝毫掩藏不住他的宠溺之意：「小黎，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到孤身边来。」
我乖乖过去，邀功地从怀里掏出两只热乎乎的烧鸡：「清晏，我今日上街偷了两只烧鸡，我一直忍住没在半路吃掉呢。我们一起吃了吧？」
他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只色泽金黄、飘着香气的烧鸡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伸出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你这不懂事的馋狐狸。孤给你的银子呢？」
我尴尬地咬了咬嘴唇：「哎呀呀，小黎忘记了嘛。」
我一头扎进清晏怀里，龙涎香气扑鼻而来，叫我顿生心安，便又开始得心应手撒娇起来，「还不是太子天天忙公务。太子只爱天下人，不爱我这只老狐狸了！」
阿弥陀佛。可怜我一介快千岁的老妖婆，竟对着一个十几岁的青涩孩子撒娇。
可谁叫墨珏就吃这套。
依偎在他怀里，这话一说完，我明显听到他的心跳声加重了，扑通扑通，好生有节奏感。
半晌我又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他低下头轻吻我的头发，温柔中带着愧疚，「对不起，小黎。这些日子大哥与三哥那里按耐不住了，在朝中拼命找我错处，父皇疑心又重，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被我的嘴堵住了。
他的嘴唇异常温热好亲，因而我乐此不疲。
唇齿纠缠一阵，我喘着气将嘴离开。
他哑着声音别扭问我：「小黎，孤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
「你说。」
「你第一次亲孤的时候，便很熟稔。」他慢慢道，将醋意隐藏得很好，「小黎，你是否在孤之前还有过别的心上人？」
10
我真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个。
心上人，当然有。
毕竟亲吻这档子事，是当年沈世子教我的。
说起来，当年沈世子教会我许多事情。
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为人之道，教我亲吻要闭眼，教我如何从女孩做一个女人，
当然，也教会我眼泪与心碎。
那段回忆三百年来一直在我脑海里束之高阁，却因为如今这段错位情缘，不得不重现于我的脑海。
许是我太沉浸在回忆当中了，因此当清晏神色慌张地将我拥入怀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颤抖着声音在我耳边一个劲哄我：「对不起，小黎，我不该问这个的。其实你之前有过什么男人……孤一点都不想知道。孤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将他们通通*了。可孤想，你大抵会怕我的。所以，孤不问了。」
「小黎，孤最近总做噩梦，梦见一觉睡醒你就不在了。孤此生从未害怕过任何事情，独独不敢想象没有你的东宫，孤该如何自处。」
「傻太子，我怎么会不在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小黎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反手抱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背，违心话张口就来。
不愧是墨珏，就算肉体凡胎，也会做预知梦。
他提醒了我。
再过不到半载，就是命本子里我应该死去，而他即位的时候了。
11
最后的半载，我再也没有离开过东宫。
太子清晏见我不到处跑，似是定下心了要与他好好过日子，也很开心，天天就抱着我小黎小黎的叫着，旁敲侧击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生一只小狐狸崽子。
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全然沉浸在爱河里的表情，我开始弄不清楚这到底是墨珏在历劫，还是我在历劫。
知道了一切，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出演这出戏，这当真是天底下最诛心的一场劫。
12
阎王爹爹来看过我一次。
他太没边界感了，仗着没人看得到他，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出现在我身旁。
可当时我正坐在清晏的腿上陪他看公文。
我见了他很震惊，他见我坐在那儿，则更震惊。
日子再恩爱也是夫妻俩的事，被亲爹看到了总归都会羞耻的，况且爹爹与我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
于是我从清晏怀里弹跳起来，下意识就心虚地喊了声：「爹。」
清晏好看的眉头蹙紧了，他许是从没想过我一个狐狸还会有爹这种说法。
他顺着我声音的方向看去。但可从他迷茫的眼神看出，他看不到阎王爹爹。
「小黎，你爹来了？」
「嗯，太子，您应该看不见我爹，我爹有话同我说。」
我本意是叫他回避一下，谁知清晏肃了表情，从椅子上起身了。
他拍平了玄色四爪蟒袍上因久坐留下的皱痕，朝着我视线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朗声道：「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天族太子给阎王行跪拜礼。
我的老天爷！
此情此景太过炸裂，以至于爹爹与我不约而同往天上看去。
还好，仍是一片晴空万里，没有要降下天雷的样子。
然而我爹爹也噗通一声与他相对跪下，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流下，说话也不利索了，使劲朝我挥手：「念念！快叫墨珏太子起身！再跪下去爹爹我真要遭雷劈了！」
13
我说我们狐狸不在乎凡人这些繁文缛节，好说歹说才把墨珏劝起来，得了空与爹爹传音入密。
爹爹劫后余生，语速都慢了不少：「念念，爹爹确定过时间了，下月初十就是你该死的日子。所有的一切命簿里都写得很清楚。」
「下月初六太子启程陪同皇太后一同去金华寺祈福，而你露出马脚被国师发现，皇帝得知这些年你一直潜伏在东宫魅惑太子，龙颜大怒，下了命令将你在万象楼当众诛*。」
「开心点姑娘！你死后，我叫你白无常姑姑亲自来勾你魂，咱们就算功德圆满了。回冥界爹爹给你买烧鸡吃可好？」
我忽略他啰嗦的声音在心里算了一算，下月初十。
据今天不过十余日。
我扯了扯嘴角，只听见自己说：「好，爹爹放心。」
14
但到了那天，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我只知道死的那天，我会被烈火焚身，活活烧死。
但我却没想到，那草包国师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味三清真火。毕竟三清真火，是天上凤族贵族才掌握的一种神火。
直到烈火烧身，我才恍然发觉剧本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只盼望着谁来给我个痛快。这每一把火都烧在我的骨子里，将我的血液与灵力都烧得精光！
那种一种极为阴毒的折磨。不至死，却很绵长。
剧烈的疼痛令我的意识清明起来——是了，这一世我偷来了本该属于清河公主的宠爱，她怎会这样轻松放过我？
即使知道这火*不死我冥界琉念，她处理族中事务百忙之中也要抽空，让我在痛不欲生之中结束这一生。
你瞧，天上的神女，就是这样的傲慢、不可一世。
她在警告我，她是如何凌驾于我之上，敲打我因这次替她助墨珏历劫生出的不该有的绮丽念头。
可她竟全然忘记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问一句我是不是无奈之下，才来填她的空的。
也罢，终究是我理亏。
不知在火里被烧了多久，开始听见隐约有马蹄声与嘶吼声。
太监尖细的声音大声吼：「太子殿下回来了！！」
正坐在龙椅上观刑的皇帝一拍扶手：「不好，太子要投火救这妖孽！给朕拦住这孽子！」
清晏？他怎么会回来的？原定他十二日才会回宫。
我以为我烧出了幻觉，可他真的回来了。
一片烈烈火光当中，我瞧见与我日夜相伴十年的少年郎向我狂奔而来。
他神色癫狂欲裂，全然忘了自己往日教给我的，遇事要漠然淡定，叫人瞧不出自己的底牌。
灵魂离体之际，我瞧见他不顾阻挠就要往火海里冲，却同时被八个御前侍卫控制住。
他发了狂似的挣脱，恸哭嘶吼：「小黎，你再忍忍。是夫君不好，夫君来救你了，你再等等我！很快！」
他还说了很多，但我听不到了。
清宴啊。
所有人都在瞒着你，你能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很厉害了。
但你知道吗？
有时候命运有意作弄，无论是东宫太子清宴，还是天宫太子墨珏，你也都无可奈何。
15
据白无常姑姑说，那日把我带回冥界之后，我一句话也没说，大睡了一年。
又再一次沾上天界太子墨珏，整个冥界的人都以为我要伤心过度长睡不醒了。
可他们忘了我早就没有心了。
既没有心，又何来心死一说。
我只是真的太累了，好想歇一歇。
我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阎王爹爹算账。
他见我醒了，先是手舞足蹈高兴了好一会，但很快脸色又暗下去。
他踌躇片刻，声音越说越低：「念念啊，太子殿下如今在冥界住下了，爹爹把他安置在雅阁，你看你……」
「爹！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
让墨珏住下，这是不要我活了吧？那头还一个虎视眈眈的凤族神女清如公主，那能是好相与的？
三清真火的滋味我真的是怕了。
「我的好念念，爹也不想啊！但爹就是个小小阎王，那太子殿下要住下，我岂有不接待的道理？」
到底为什么能这样窝囊！
我眼睛一闭，叹了一口气，做了最后的让步，「莫要告诉我，太子墨珏还有凡界历劫的记忆。」
「自然是有的，小狐狸。」身后传来这十日，我日日在梦境里听到的男人低沉嗓音。
墨珏的声音里不复凡间的温柔，已经染上薄愠，透出危险的气息，「怎么，你就这样希望孤将你忘了？」
嘶。
要命了。
16
我背过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下官冥界琉念，见过太子墨珏。」
他没说话，也没叫我起身。
我顶着头顶的凉意缓缓起了身，却撞见他毫无温度的墨眸正低头俾睨我，「冥界琉念，孤叫你起来了？」
好凶，好凶。
我想，此人还是做凡人好，从不对我摆架子，日日抱着我又亲又啃的，结果做了神仙就这副模样。
我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涟漪，轻声道：「冥界不若天界，没规矩惯了，还请太子见谅。」
说着我就又要跪下。
可这腿还没弯，我的手腕就被他的大手狠狠攥在手里，力度很大，扯得我生疼。
他咬牙切齿，眼睛想要喷出火来：「琉！念！」
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他如抓小鸡仔一样，一把将我拽进了他怀里。
墨珏个子比我高上许多，我堪堪到他胸口，整颗头都被埋在了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仿佛又回到只需要专心勾引他爱上我的凡间，竟然也忘记了挣扎。
我们又离得这么近了。
近得能听见他的叹谓声，听见他生气中飘过一阵无奈，听见那几不可察的心疼：「三清真火，你得多疼啊。念念，孤从未教过你这样笨。」
「您是衔玉而生的天界太子，自然有恣意妄为的本钱。可对于我来说，万般皆是命，我只能受着。」
「你随我回九重天做太子妃，同我一起恣意妄为，可好？」
这本该是很动人的情话，只可惜「太子妃」三个字太敏感了，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绪拉回来一大半。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挣脱开他的怀抱，冷下声音，
「太子殿下，您魂魄既已归位，就莫要将凡界清晏发生的事带到太子墨珏身上来。」
「我自知身份低微，对太子并未有半分情意。此番我下凡，是为了顶清如神女的空，清如神女归位，我便退场了。况且，我不是什么小狐狸，您也知道。」
人间一场，如旖旎一梦。
但是梦就终有醒的时候。
「我知你是日夜陪伴我八年的小狐狸小黎，知你是我捡回家悉心教导养大的若儿，也知你是冥界阎王之女琉念。」
「你我之间三世情缘，可我知道再多又有何用？你只会将我往外推。」
「琉念，我的心意在你眼里就这样一文不值？」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我甚少见素来淡漠矜贵的天界太子有失态的时候。
可他说的越多，我就越觉得胸口闷，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
「是啊。」我抬眸，静静注视着墨珏，「墨珏，我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你不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毕竟是你亲手剜了我的心。
17
墨珏剜心这出，发生在我做若儿回来之后。
他本就是原身下凡游历，记忆与灵力都在。
他在冰天雪地里一眼就看出我的那颗心不对劲，这才把我救回了世子府。
其实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我那颗心到底有什么问题……
赶走了墨珏。
我无所谓地回了寝宫，白无常姑姑却飘来了。
分明是世间见别离最多的人，可她却偏偏像个小姑娘一样，对感情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语气夸张，又带着惆怅与憧憬：「念念啊，姑姑我今日去看了灵镜，方才知道你走后那太子清宴疯成什么样！你想听吗？」
我本应该摇头，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姑姑请讲。」
「太子清宴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君子世无双，温润如玉。可你被烧死之后没几天，他如同恶鬼上身，红着眼亲自把那些个国师通通丢进了他们自己的炼丹炉！灵镜里那凄厉的声音，连我都有些受不住了……」
「他连自己的父皇也没放过。孤身一人就提着剑就踢开了养心殿大门，将他父亲一个壮年帝王赶到了边陲小镇安享晚年。」
「那可是最得人心的太子啊！他就算不做这一出，安安分分当太子，待皇帝百年之后这江山不也是他的？可他生生让自己背上了暴戾恣睢，逼宫亲父的罪名。这是怎样的心性？」
「姑姑瞧着，当了皇帝之后，那清宴看着该是有些疯魔了。养了一屋子各色的狐狸不说，还将你的残骸从火炉里亲自挑出来装在盒子里，日日夜夜都捧在手心。你可知道，整个坤宁宫都用来放你小小的盒子了。」
「也不是没人劝皇帝广开后宫开枝散叶，说一个他贬一个，再说就*人！到后来也没人敢说他了。清如公主再次下凡，入了将军嫡女的身体，可生生熬到皇帝投火自尽都没能入得了宫，气得来冥界直跳脚，阎王爷都被吓死了！」
「皇帝日夜醉心朝政，将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到三十就白头了。最后啊，他将江山托付给王爷六子，便也在万象神宫烧了一把火，自己投火了。」
「念念，这太子真是个妙人，我这些年都再也没看过这样的话本子了，分明这命簿里也不是这样写的……」
我听这后来的故事，像在听天书。
实在是白无常姑姑说的桩桩件件，都不像清宴会做的事。
朝夕相处十年，看着他长大，我比谁都清楚，这一世，他是一个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
从小饱读经典，学的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行的是道德仁义礼。
那样离经叛道的事，他定做不出来。
可他竟会为我做到如此吗？
冰凉的触感，顺着我的脸颊低落在我手心，拉回我飘到凡间的思绪。
原是我哭了。
18
非我矫情。
实在是失去心之后，我已经三百年未曾流过眼泪。
突然有泪，这是为何？
难道……
我福至心灵，向我胸口处摸去，摸到的是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
这种久违的触感叫我我浑身涌起奇异又真实的热浪，我抛下还在感慨这太子清晏是世界上顶好的男人的白无常姑姑，扭头就去了爹爹的宫殿。
我进去的时候，爹爹正在与墨珏对弈。
墨珏这是住在冥界了么？堂堂天界太子竟这样闲。
见我来了，爹爹眼神躲躲闪闪，看起来有些心虚：「念念，你怎么来了？」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墨珏骨节分明的手执白子，胸有成竹。漫不经心之间，便将爹爹的棋子逼得无路可退。
他对我爹爹如此强势，对凡间小黎的爹爹倒是摆出一副贤婿的样子，看来做人类和做神仙的时候，他心里自是分得很清。
我心底冷笑一声，撇开头去不再看他，毕竟我还有正事要问爹爹，「爹爹，我有话同你说，你随我出来一趟。」
这是爹爹的宫殿，我虽不好赶客，但若是墨珏懂事就该自己走。
但我没想到他不懂事，相当的不懂事。
「琉念姑娘有什么事是孤不能听的？」墨珏掂了掂手中的白玉棋子，嘴角噙着笑意问我，「孤将你当作内人，你却将孤当外人？」
什么狗屁内人，不要脸!
「回太子殿下，琉念不知何时成了太子的内人。」
「念念。」他对我的话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叫我，像在凡间召唤小狐狸一样朝我招手，「你若是想知道你的心哪来的，便坐我身边来，让你爹同你说。」
这声念念叫得叫我仿佛触了电，从头到脚，包括那些不知道哪来的便宜心脏，皆传来阵阵酥麻。
我很没出息，乖乖到他身边坐下了。
我一定是太想知道我的心脏是从何而来的了！
19
接下来便是爹爹上场的时刻了。
他望着坐在墨珏身旁的我，长叹一口气，兀自陷入回忆：「念念，你不是一直问我你的母亲是谁吗？」
我眼神一凛。
这么多年，关于我生母的身世一直都是冥界的一个禁忌，所有人都默契的缄口不提，因而我也从未提过。
今日不想父亲竟主动提起这桩事。难道，我的心脏与我那素未蒙面的母亲有关？
「念念，其实你不是我的孩子。」
此话如惊雷，令我脑袋轰的一声，冲散了所有思绪。我手一抖，惊叫出声。
我怎么可能不是爹爹的孩子呢？
我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冥界，爹爹教我勾魂，白无常姑姑教我看命簿，孟婆婆教我熬汤。
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
一旁的墨珏察觉到了我情绪不佳，主动伸出了大手将我的手包裹起来。
手心传来的温热叫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我，带着关切与温柔，我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情绪，「爹爹，你继续讲。」
「念念，你的母亲是一只上古妖兽，她叫霖溪。她下凡养伤之时，为山间猎户所救，与那猎户生出了情愫，不多时便有了你。」
「然凡人与妖兽结合，终究是为天道所不容。你母亲舍去一身修为生下了你，就这样去了。那小猎户也是个深情种，你母亲走后，他抱着你的母亲殉情了。白无常姑姑去勾魂的时候，只瞧见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也就是你，琉念。因着你的心是妖丹，白无常不敢留你在人间，便将你带了回来。」
「至于你的心……妖兽霖溪为确保能顺利将你生下来，生产之前偷用了禁术，将自己的妖丹转移到了已经成型的你的体内，融合成了你的心脏。」
我面色僵硬摸了摸我的胸口处，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这些我从不曾知道的往事。
「爹爹的意思是，曾经几百年我的心脏只是一颗妖丹？」
「是啊。爹爹我膝下无子，便擅作主张将你当作我的孩子养。见你一日日长大，我心底比谁都开心，只是那颗妖丹心脏如同一颗定时炸弹，时刻让我提防。也是我太过懦弱，担心天上得知此事，会将你毁了，便将此事一拖再拖……一转眼你就这样大了。」
「再后来，便是你私自走了轮回道下凡，遇到了正好在凡间游历的太子墨珏。他一眼就看出了你的心脏有异，将你带在身旁教养、观察。」
一环扣一环，竟是如此……
我将往事想了个遍，低声呢喃：「所以墨珏取走了那颗我生母的妖丹心脏。那我现在的心脏又是何物？」
阎王爹爹一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急忙道：
「这可是墨珏太子花了三百年时间亲自造的。」
「什么？」
墨珏还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生生竟能造出一颗心脏来？
我扭头看向一脸无辜的墨珏，心情已经复杂起来，「太子，你该给我个解释。」
墨珏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委屈，「你可知道你那颗妖丹心脏一直在吸收你的灵力与修为？若我不亲手将其剜出，不出五百年你就该被那妖丹吸干了。」
「我将你的心剜出之后，渡了一些修为给你，将你这条珍贵的命好好的延续着。」
「我自天界寻来了魄魂珠，我用了心头血将将养了二百余年，这才将其从珠子变成心脏的样子。可这魄魂珠入体，还需要最后一物引子，凤心羽。此物珍贵，清如同我说，若非我亲自下凡陪她历劫三世，便决计不可能给我。这才有了你知道的那一出。」
「此事唯一的变数就是凤族内乱，而我恰逢灵力突破。你顶了清如的位置，我很欢喜，我却未曾预料到她竟敢用三清真火去烧你。也罢，孤到底还是取来了凤心羽，叫她付出了代价。」
「念念，你可知道日日割心头血三百年的滋味。可痛了，你要不要看看？」
「对了，可是这再痛也痛不过你同我说『我自知身份低微，与太子殿下无半分情意』这句话。」
他学着我的语气阴阳怪气起来，我又气又羞，一把上前将他的嘴给捂住。
他不顾形象呜呜乱叫，我猛得想起阎王爹爹还在！
只是扭头看去，这屋子里除了我们二人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阎王爹爹的踪迹。
20
后来的一切，便理所当然了起来。
小黎与清晏没办成的事，琉念与墨珏终究还是办成了。
一月后，向来淡漠傲慢，只穿玄色黑色的墨珏穿一身红衣，带着十里红妆亲自来我冥界迎娶我，羡煞了多少女鬼姐姐。
更别提我的白无常姑姑了。
我出嫁那日她亲自为我穿上嫁衣，我隐约听见她在嘟囔什么：「糟糕，恋爱脑要长出来了。」
……
我此前就告诉过墨珏，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冥界阎王之女，莫要铺张，况且我们冥界没有这样的繁文缛节。
可他却抱着我说：「孤倒很喜欢这样的繁文缛节。在凡间的时候我就在想，可惜你是一只不明来路的狐狸精，孤迎娶你那日无法十里红妆将你风风光光娶回东宫。如今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孤怎会错过。」
好吧，我总是拗不过他。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随他一路从冥界上到九重天。
这是我第一次去到九重天，来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狭隘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浓淡不一的仙气四处缭绕，景色皆如同被轻纱笼罩一般看不真切，缥缈仙境却又因着五步一个红彩条的布景，陡然增添了几分人情味。
这番奢华令我沉了一默。
我也实在不知墨珏用了怎样的法子说服了天帝与天后，对我一个上古妖兽之女、在冥界养到千岁的阎王养女如此欢喜，拉着我便「念念」、「乖乖」的叫着。
总之，一切都好。
墨珏将人界对拜高堂的环节也搬到了天宫，那活了千年万年的神仙也觉得稀奇得紧，来了个整整齐齐。
人声鼎沸中，我瞧瞧朝着墨珏挤眉弄眼，故意玩笑：「九重天太子呀，今日过后，你可就栽我手上了。」
他却眼眸深深将我望住，轻声道：「栽在这样会勾魂的狐狸精仙子手中，孤的荣幸。」
22.
墨珏番外
我衔上古宝玉而生，出生之日，彩凤金龙足足在天宫盘旋了三天三夜为我庆生，天族长老观星象，说我乃是上古之神转世。
至此，我天族天子的身份便注定了下来，再无任何异议。
我的一生顺风顺水，生来便已在云端，受众仙朝拜。
但对于这样的天赋，我还是日日勤功苦练，不曾有一日怠慢。
理所当然的，在两万岁那年，我就成了天界第一战神。
但我觉得很无聊。
循规蹈矩很无聊，接受朝拜很无聊，正襟危坐很无聊。所有的一切都叫我觉得没什么趣味。
于是我去婆娑世界面见了弥勒佛。
我将我的困惑与迷茫一一向他道来，他只笑：「如如者，无心之心，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
「下凡界去看看吧，或许你会得到答案。」
我谢别了弥勒佛，下了凡界游历。
乱世红尘多败笔，凡人的寿命于我眼里不过一瞬，可他们却总能将这短短几十年的寿命过得有声有色，这叫我很稀奇。
在凡间生活的第二十个年头。
我在冰天雪地里捡回来一个凡人小姑娘，看着约莫是个乞丐，瘦瘦小小，面黄肌瘦，可我一眼看出她胸膛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上古妖兽的妖丹。
那颗妖丹十分蛮横，在她体内予取予求。
于是我便将她捡回了府内。
她叫若儿，是误入轮回道的冥界之人。
开始时我只是将她当作孩子养着，教她读书写字、仁义道德，可她渐渐长大了。
我记不清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若儿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只知道意识到了，便已经太迟。
才知道原来我先前的无聊，只是因为太过于无欲无求。
而若儿便是我的所有*。
我从未想过我会在人间与女子有夫妻之实。那夜我只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叫我再陌生不过的登徒子。
那种陌生的仿佛置身云端的欢愉，叫我失了所有的理智与漠然。即位太子大典上，我也没有这十分之一的快乐。
那日若儿在我身下承欢，我强迫着他一遍一遍叫我「夫君」。
若儿的声音很好听，绵绵软软，又带着丝丝娇憨，一声声叫得我骨头都酥了。
那时我就在想，墨珏，你当是完了。
可，我又这样甘之如饴。
偏偏好景不长，若儿这副身子骨因着年纪小时受过寒，不到十八岁便去了。她去了，我便也觉得人间的生活了无趣味，将那副世子的身子安顿好之后，就赶回冥界找她。
她果然是冥界中人，被阎王收养了，且养得很好。
原来她叫琉念。
很好听的名字，也确实叫我日日留恋。
她见着我，很开心，我亦开心，可我还是得亲手将她的妖丹心剜出来，才有法子安上一个干净的心进去。
那日我的念念哭得那样伤心，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渡了我的五百年修为入她体内，匆匆赶回天界。
我没有同她解释，由着她恨我。
因为修为凝成的气心，只能维持着她的生命，没有心的这些年，她流不出泪，不能动情，性子也会淡漠许多。
我在天界时常隔着灵镜看她。
她出落得一天比一天好看，只是再不爱笑了。
我心甚痛。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
我的心头血将养魄魂珠二百余年，才将其从珠子养成一个温热跳动的心脏，可要引入琉念体内，还得需要凤族的凤心羽。
那是凤族顶顶珍贵的宝物。
下一代凤王是清如，她有这凤心羽，而她应了给我这凤心羽，只要我陪她三生历劫到她即位凤王。
这不是什么难事。
我应了。
我又回到冥界，是为了陪清如下凡，我竟生了幼稚的孩子心性，想看看琉念会不会因此而心伤。
可她面无表情。
我有些怕她忘了我，却又盼着她不要记得我, 她一伤心, 那气心便会破裂开一些。
但我没想到会这样幸运。
清如凤族内乱，她需得回去与族人夺权，中断了历劫, 而那灵性的阎王竟福至心灵，把念念给我送了过来。
那一世，我倒是真的没了天上神仙的记忆。
只记得我无聊的生活里某一日，陡然出现了一只漂亮的女鬼。
她说她是狐狸精, 那便是吧。
她与我相伴十年, 除了我谁也看不见她。
那十年当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那是一只特别娇气的小狐狸, 我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东西都捧给她，可她只说：「小太子，你可一定要爱上我啊，很爱很爱我。」
可我已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更爱她。
本以为我会和我的小狐狸就这样相伴到老, 但我没想到父皇竟会与那些愚昧的草包国师勾结起来暗算我，明知小黎不能去金龙寺，便趁着我去金龙寺的时候用火将她烧死。
我察觉到不对劲赶回来的时候, 已经太迟了。
我含在嘴里怕化了，娇宠的十年的小姑娘，竟被这些该死的畜生五花大绑扔在火海里烧。
我只记得我疯了。
我失去了所有理智，所有君臣之礼，所有温文尔雅, 都一同被火烧成灰随风散去。我只知道我要将她救出来，或者和她一起死都好。
天知道被人绑住的那一刻我有多希望放一把火，让所有万象神宫里的人都为她陪葬！
那团火烧了三天三夜, 最后还是灭了。
可我心里的火再也没有停下来过，将我的心烧成一片片的废墟。
我为她报了仇, 我养了许许多多的小狐狸, 将京城脚下她最喜欢的烧鸡铺子老板请进了皇宫御膳房。
可这些都是徒劳。
我想将这一切都毁了，可那天我梦到了她, 她笑颜昭昭同我说：「小太子，你可要当一个好君主呀，莫要忘了你的抱负。」
我是曾想要一个海清河宴的大好河山, 可没有了她，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二十八岁那年，我终于料理好了一切，可以去找她了。
烈火焚身竟然是那样疼。
黑无常与白无常一同来勾的我的魂。
我记起了一切。
当时我真的好想掐死琉念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十年陪我做一场戏，她到底是虚情还是假意？
我来不及找她算账,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我扭头去了凤族找清如。
她倒聪明, 暗渡陈仓将三清真火辗转送到了国师的手里。她竟敢用三清真火烧我的念念？
我曾以为我对女人的眼泪毫无办法，可那日清如在我的刀下哭着求我饶她一命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除了念念之外，女人的哭声只会让我厌烦。
处理好了一切，我回了冥界将凤心羽与已经心化的魄魂珠渡进了念念体内。
结果这小丫头片子，因着那颗心的事情, 又在同我装不熟，无情无义。
她演的真的好假。
爱一个人的眼神从来都瞒不住的。
我终于可以将一切都告诉她了，然后将她拐上了天。
天帝天后一开始本也不愿我娶迎娶冥界女，但我说若不娶她, 便请她们二人再为天族生一位太子吧。
他们有心无力，最后还是松了口。
我终于娶到她了，原先无趣的人生还可以变得这样有意思。
我头一次觉得永生永寿不是折磨。
是许爱以永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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