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为最具中国特色的电影类型，武侠片由于其诡谲绚烂的超现实内容和中国传统精神内涵而难以真正被西方人理解，虽然《卧虎藏龙》等影片曾在西方大获成功，但却不具备工业可复制性。而《剑雨》以其精良的制作水准和兼顾中西方口味的形式及内容提供了国际化武侠类型片的一种参考。本片丰富了“江湖”在西方的形象，向西方补充了武侠的“世界观”，并且以其普世色彩的人文价值观迎合了东西方文化的共同诉求，在入世十年之际提供了武侠“西进”的一种思路。
由吴宇森监制、苏照彬执导的武侠片《剑雨》在上映前曾号称“是部艺术口碑与商业价值双赢的优秀电影”，但上映后却由于种种原因导致国内票房惨淡收场。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本片在国外却较受赏识，预售期便入账600万美元。如今时隔半年再看这部颇具西式悬疑特色的武侠电影，不得不说尽管其艺术价值远不及片方的宣传，但作为商业类型片，其品质至少算是中上。最可贵的是，本片在武侠电影的国际化传播方面颇具贡献及参考价值。
武侠电影无疑是最有中国特色的电影类型，也正因如此，它一方面长期吸引着国外观众的兴趣，另一方面也始终与他们存在文化隔膜。应当说，这种建立在文化陌生感上的兴趣并不可靠，也不可能成为让武侠走向世界的核心推动力；倒是隔膜实实在在阻碍了武侠的普及。国产电影的痼疾之一便是缺乏文化穿透力，这在武侠片上格外突出，尽管10年前《卧虎藏龙》(以下简称《卧》)曾在西方赢得满堂喝彩，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对中国文化的奇观化表现，奇观化的武侠在西方观众眼中难免表象化，抛开表象，其实武侠片仍未在西方建立起作为类型片的自身体系，其内部逻辑对于西方人而言也始终是一知半解。
而《剑雨》在西方的票房及影响力虽难望《卧》之项背，但却展示了与《卧》迥然不同的武侠风格，进一步补充了武侠在西方的形象；此外，它还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国际化武侠类型片的模式——如果说《卧》是一部高度依赖李安个人才华的作品，不具备可复制性，那么《剑雨》则更符合电影工业的生产规范，足以成为类型化的范例。用兼顾中西方口味的形式包装武侠文化元素，配以全球性视野下的普世价值取向，《剑雨》提供了武侠“西进”的一种思路。
一
武侠作为一种非现实题材的作品类型，在理解与接受上要求受众具备一定的欣赏积淀和心理准备。正如要理解西方奇幻作品，就必须预先接受剑与魔法、恶魔、先知等超自然元素乃至希腊、北欧的神话一样，要想理解武侠，就必须明白点穴、轻功、内力等奇想及这些超现实元素与现实背景共同构建的武侠世界的内部逻辑——用源自日本动漫游戏业的词汇来表述，即武侠的“世界观”（指作品所表现的世界的完整法则及历史背景，是该世界“自然、人文两方面的诸般现象的总和”）。
由于东西方固有的文化鸿沟，再加上武侠自身悠久庞杂、分支众多，其世界观对西方人来说一直是云里雾里。虽然中国功夫、武术等已经几乎被全球性地广泛接受，但武侠的范畴却绝非功夫、武术可以涵盖。即便单说“武”，武侠之“武”也远不止于武术之“武”，它并不局限于单纯的自然主义的打斗，而是往往带有更多幻想的成分。即便是高度写意化的武术，可以想象的巅峰对决也不过大致如下：甲挥剑进攻乙，乙下身纹丝不动，上身后仰躲避，剑锋扫过，将其鼻尖上的一滴汗珠切为两半，但却未伤其毫发。这已是武术的极限。而在极为寻常的武侠片中，却可有更进一步的描述：剑锋虽未及乙身，但剑气却在其脸上划出了血口。西方人理解后者显然比理解前者困难得多，更别提诸如剑仙片等更加光怪陆离的武侠流派了。
因此，武侠片要想走出国门，成为被东西方广泛认可的类型，其“世界观”对受众的滋养必不可少。这并非朝夕之事，也绝不是仅靠少数几部经典之作就能一蹴而就的。它确实需要《卧》这类优秀的“作品”，但更需要《剑雨》这样制作精良且易于工业化仿制的“产品”。只有依赖数量充足、质量过硬的产品对武侠世界观进行各种风格、各个侧面的长期展示，武侠片才有可能真正进入西方人的生活。
在这方面，《剑雨》便走出了颇有意义的一步。有别于西方人所熟知的武侠大片，《剑雨》展示了另一种面貌的江湖，丰富了武侠世界观在西方的形象。传统武侠大片，江湖往往离不开宏大的场面和壮丽的外景，而本作中的江湖完全融在市井之间，高手们也藏于凡夫之伍，这样的形象更接近于江湖的本质，“有人之处便有江湖”。虽然离开了山河外景的支持，但本作依旧依赖古色古香的城镇、小巷、灯笼等文化符号保证了足够的中国风貌，甚至，抛离了纯粹的自然层面的视觉元素后，更有利于聚焦于人文层面的视觉元素。空间上的缩小也增加了江湖带来的心理紧迫感，瓦肆间的打斗更扣人心弦，市井背后的江湖也更加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而这正是本片的另一特色。由于受中国传统审美倾向的影响，以往武侠大片往往不仅画面过于“明媚”，其江湖相比之下也有些“文人化”——《英雄》完全沉浸于张艺谋的视觉追求，《卧》则由于李安自身中性化的气质和文艺片导演的出身而偏于“温柔”。然而事实上，江湖不仅有阳面，更有阴面。江湖“具有流动性、神秘性, 近代甚至异化为黑社会的一部分”。而《剑雨》正是集中展示了黑色的江湖。本片中，世俗生活的部分基本为日景，而江湖戏则以夜景为主，其中的武戏也不像《英雄》、《卧》那般飘逸浪漫，而是残忍惨烈，尤其是细雨的软剑刺入胸膛的细节，格外有血腥感和打击感，其伤口的质感奇特，不像是传统武侠一剑穿胸的凌厉，倒像是狙击枪的彪悍。再加上夺尸、净身这些元素，《剑雨》的江湖格外生猛。
而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独立存在，而是统一于整体的悬疑片式叙事风格中。用西方人惯于接受的好莱坞式风格讲故事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武侠世界观能够被更好地吸收。本片具备了国产电影往往欠缺的一个基本素质——讲好一个好故事。当灵感日渐枯竭的好莱坞不断向中国“借故事”时，《剑雨》也从本土与西方广泛汲取营养，其故事及人物一方面脱胎于王世贞《剑侠传》所录唐宋传奇及《聊斋志异》等志怪小说，另一方面也借鉴了《变脸》、《史密斯夫妇》的构思及手法。当然，本片中不乏俗套的桥段，但依旧依靠娴熟的叙事技巧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兴趣。传统武侠片往往耽于武打而影响叙事，如《英雄》中长空与无名雨中决斗的经典段落，长达三分半钟，即便精彩，却致使叙事节奏拖沓，得不偿失。而本片真正做到了叙事优先，武戏少而精、快而狠，并且融于情节之中，没有被生硬插入之感，这均是武侠片值得借鉴之处。
二
有批评者认为本片不配称作武侠，因为它完全缺失了传统“侠文化”的精神，彻底西化了。此言固然有一定道理，但笔者以为仍失之偏颇。
与《卧》相似，本片在精神内涵上无疑是充满现代感的。女主角细雨背叛组织只为追求个人的家庭世俗生活，雷彬亦渴望归隐，彩戏师和绽青分别追求健康和性欲，连转轮王费尽心机也只为恢复男人身——贯穿影片始终、驱使众人行动的，并不是传统武侠中的侠、义、道或权、利、力，而是性、亲情、爱情等最世俗化、平民化的人性诉求。但以此否定本片，则显得教条。应当说，现代武侠作品，尤其是香港新武侠之后的作品早就摆脱了纯粹的对侠义、责任、义务的强调而走向人文性与现代性，现代的人道主义精神在高度上也超越了传统武侠中的道德。至于“归隐”这一在《卧》和本片中都有所表达的、不符合传统侠文化的精神，早在香港的《笑傲江湖》和内地的《双旗镇刀客》中，便已成为武侠的终极价值。
对于武侠片传统精神的强调，其实更似一种价值绑架。电影不是教化的工具。正如尹鸿教授所说，“随着新媒体的发展，电影的教化功能、政治宣传功能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别的媒体所取代，而观众希望在电影院中获得的是健康、轻松的娱乐”。李小龙功夫片的成功过程便是一个极佳的例证，作为最早打入西方市场并最终风靡全球的华人电影类型，李小龙的电影虽然洋溢着中国传统道德精神，但《唐山大兄》在进入好莱坞时却被译为“愤怒的拳头”——北美发行商有意淡化了全片的传统价值观，而突出强调了武打这一形式上的看点，这一现象值得深思。
更何况，对于人文价值的体现，应视为武侠的一种“与时俱进”，向现代普世价值的靠拢也无疑更有利于武侠的“西进”。《剑雨》对人文精神进行了简单化与通俗化的表达，而其主题，也不能片面概括为“彻底西化”。吴宇森曾说：“我拍电影的一贯方式是希望尽量找出我们一些共通之处，不论我们是来自哪个地方或哪个民族……在《变脸》里我找到一个相通点，就是大家都有的‘家庭观念’。”本作显然在一定层面上继承了这一共通点，并有新的向人性方向的延伸。片中的每一点主题，不仅被西方广泛认可，也同样能在中国传统中找到依据：对于家庭情感的强调是儒家的核心观点之一；个人的自由逍遥和“出世”、“归隐”一直为道家精神；健康长寿的愿望亦多见于道家作品；至于性，《礼记》里孔子便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又称“食、色，性也”，道家也主张性的自然观，认为阴阳交合是自然之道。可见，这些普世价值并非西方专利，而是为全人类所共享。正验证了郑晓龙导演的话，“一座山，在一定海拔以下，山坡各面的植被物种丰富、千差万别，当超过了一定的海拔，山坡各面的植被种类则逐渐减少、趋同，而等到了山顶的海拔，植被已经变得连种类都完全相同……各种文化在浅层次、表面上虽然千差万别，但当涉及人本身、人本性，比如亲情、家庭的层面时，则是相同的”。
正是凭借这些人类共有的诉求，《剑雨》的思想主题不仅未成为其打入国际市场的包袱，反而成为了有利条件。
三
2011年正是中国入世十周年。十年前，中国电影界曾为入世是福是祸而争论不休。十年来，中国电影产业有了长足进步，不论是国产片还是引进片，其数量和票房都持续激增。
然而，当“引进来”的工作成效显著时，国产电影却仍然面临着“走出去”的困境。“文化折扣”困扰着中国电影，尤其是文化印记极为明显的武侠片。
因此，《剑雨》的意义已不仅仅局限于影片本身。尽管其品质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但它为武侠片的“西进”提供了一种可行的思路；尽管其在海外市场只能算小有成功，但这未免不是武侠片的另一个开端。
相信在《剑雨》之后，会诞生更多具有文化穿透力的武侠片，相信终有一日，武侠片会成为被世界广泛认可的电影类型，成为国产电影“走出去”的一支奇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