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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同事小鱼是一名搞研发的理工宅男，瘦高个子，戴着眼镜，爱穿格子衬衫，脸上总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他在今年30岁做的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是告别cosplay圈。
“C圈90%都是漂亮的萌妹子，但我混迹多年却还没告别单身。”小鱼自嘲，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眷恋不舍。
▲2014年西安漫展现场图
cosplay是一种从动漫和游戏的衍生出来的亚文化，爱好者们自称coser，将自己按照喜欢的角色进行装扮，出的形象和气质越接近原角色，则cosplay的水平越高。
小鱼是西安本地人，高中时就因为痴迷动漫而玩起了cosplay，出过不少角色，工作后更是在这上面耗资不菲，算是见证了西安C圈的荣耀与泡沫，因此在圈内有着相当的知名度。
“退圈是因为我这个年龄不适合玩cosplay了，再者，社畜容易被鄙视，眼下小萌新最受宠……”
“等等，什么是社畜？小萌新又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小鱼飞快的语速，和这个次元的人交流，显然我有许多术语需要扫盲。
“社畜是指已经工作的人，学生会自称学生狗。小萌新就是刚入圈的小朋友。”他解释。
“为什么社畜会遭受鄙视呢？”我追问。
“因为社会上有目的不纯的人进来，纯粹是为了泡妹子，而C圈的女孩大多是非常单纯的中学生，容易受骗，常常看见令人惋惜的遭遇，久而久之，社畜在圈里的名声就臭了。”
小鱼告别C圈最后一次去cos角色，是在新城区火炬路的动漫产业基地，这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另外还有曲江国展中心、绿地笔克、马腾空等地会举办漫展。
告别角色是雨宫莲，动漫《女神异闻录5》的主角，小鱼介绍说，雨宫莲表面是个乖学生，因为夜里救人，却被误解成为了罪犯，后来获得奇异能量，不仅为自己平冤昭雪，还成为惩治恶人的正义之士。
“听上去蛮有趣。”我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
“成年人印象中，动漫是小孩子才接触的东西，实际上许多动漫的情节引人入胜，角色也被赋予了复杂的情感，非常有代入感，很多成年人一旦看了就会入迷，只不过固有的印象，使成年人会下意识地排斥动漫，认为那是幼稚的玩意儿。”
▲同事小鱼cos的雨宫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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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coser一样，小鱼从屏幕前的动漫走向cosplay，除了升华对角色的热爱之外，也带有社交目的。
尤其中学生，挣脱传统班级社交的束缚，拥有一个cosplay社交圈，在表象上足够标新立异了。而C圈社交在内涵上也并非空洞无物，独特的动漫角色承载着交流媒介的作用，能寻觅一个对自己角色认同的伙伴，难度不亚于成年人找一个三观相合的伴侣。
上市的动漫作品成百上千，动漫角色更是不计其数，一个角色所代表的人格意义，只有熟悉它的人才能理解。因此每个coser角色仿佛一套秘密的暗语，在茫茫人海中发送出独特的气味，等待一只懂它的触角。
这就是青春的孤独。
也有热闹的coser会组建社团。一个社团是个大家庭，成员根据一部动漫或游戏作品分别扮演其中不同的角色。当一个社团浩浩荡荡走来时，其角色的还原度、道具精致与否，都彰显着这个集体的实力。
而coser们只是一个完整社团的外露部分，幕后还有妆娘、摄影，甚至经纪人等不同的分工。西安动漫发展的初期，由于只是一批热爱动漫的小众群体组成，大家凭一腔热忱参与，服装道具都是自己花钱置办，只要玩得尽兴，就算成功，整个C圈并没有形成规模。
后来由于网络的聚纳功能，游戏动漫爱好者从线上召集到线下，群体迅速扩大，不仅coser们根据动漫、游戏以及日本、美国作品开始分化角色，幕后的化妆、摄影也形成了专门的团队，动漫市场的蛋糕就开始遭受商业瓜分。小鱼口中说的欺骗妹子的“社畜”，相当一部分就是手持单反相机入圈的摄影师。
不过商业化初期，C圈核心部分仍然是coser，只要对角色的热爱依然存在，这仍然是个充满了青春渴望的单纯世界，如同画家的绘画，作家的小说，角色是每一个coser的作品，来漫展的每一个coser最终目的，是渴望被理解。
▲2014年西安漫展现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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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利益真正开始吞噬C圈，是专业漫展兴起之后。
随着coser群体的扩大，以及上海、成都等地的CJ（China Joy）漫展的影响，西安也步入了规模化的商业漫展时代。举办者主要以门票和摊位出租赚钱，而coser也发展出了圈内资深角色和专业模特转过来的角色，她们是C圈的明星，有的漫展商会以每天2千到6千的价格请来她们吸引眼球。
相比之下，妆娘和摄影师收费较少，每妆一个角色，妆娘收50到100元，而摄影虽然通常免费，但摄影师会征得角色同意后，将拍下的照片后期进行个人展示和出售等商业用途。
毕竟coser们以学生为主，学生消费力并不强，所以C圈的蛋糕是有限的。但动漫行业巅峰时期，不少资金盲目涌入，致使泡沫形成，最终破灭。
金钱渗入这个以学生为主群体的世界，也将改变其中的天真，再纯真的背后有了利益作祟，就会上演尔虞我诈的凶险。
至今有名的“山庄漫展”事件，令西安C圈的玩家们感慨唏嘘。
2017年5月，漫展商竞争白热化时期，有两家漫展主办方都想在家世界办展，最终A申请到了举办资格，落选的B心有不甘，在开展前一天向消防部门私下举报展地存在安全隐患，经查属实后，A的漫展被临时取消。
可是A的所有费用都已支出，而且门票都已出售，为了不失信誉，老板抵押了私人房产，临时承包了城郊某休闲山庄，并专车接送所有参展的玩家。
小鱼说，那是他入C圈以来参加规格最高的漫展，至今只要提起，圈内人无人不知。
我不禁称赞这位漫展商守信的品质，小鱼叹口气说，这也没办法，当时他票都已经卖出去了，如果不办展，就属于诈骗圈钱，公安机关要立案的。
▲2014年西安漫展现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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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令小鱼失望的是，出于经济效益，cosplay在近年出的角色上，大有偏向游戏角色之势。
七八年之前，西安C圈出的动漫角色比较多，coser们因为对一部动漫中的角色迷恋而聚到一起DIY，但近几年游戏和cosplay结合紧密，LOL、王者荣耀、明日方舟等热门游戏成为了主流，游戏商家的大力引导使C圈的金钱味道越来越浓。
“一个真正的coser，会赋予角色深厚的感情，而游戏玩家远没有动漫coser那么投入。”小鱼想起了一个失联的初中女生。
▲2014年西安漫展现场图
那是四年前日本动漫《野良神》在网络热播之际，小鱼在漫展上遇到一个坦胸露乳cos“伊邪那美”的女孩。虽说当时C圈已被“眼球效益”搞的乌烟瘴气，许多角色依靠擦边色情的装扮来吸引人气，那些魅惑的coser们根本不了解角色，令小鱼甚为反感，但眼前这个女孩立刻就吸引了他这名资深玩家的脚步。
精致的妆容，色彩鲜亮的服装，质感的道具，首先博得了小鱼的好感，这是一名用心cos的玩家，光这一套装备算下来，少说也得上千块，如果不是对角色的热爱，一般玩家是舍不得这么花钱的。
最令小鱼惊艳的是，这个女孩展示的冷酷眼神和气质与原角色十分相似，猩红的瞳仁和肌肤上的伤疤让小鱼一度赞叹，这就是原角色的化身。
伊邪那美在《野良神》中被称为黄泉污秽女神，常年生活在冰冷黑暗的死亡世界，她的真容是一具腐烂的骷髅。为了排遣巨大的孤独感，她常常幻化成别人的亲人留住对方，或者直接伸出恐怖的长发将对方卷至身旁。
▲《野良神》中的伊邪那美
这是一个冷僻而另类的角色，漫展参观者仅仅被女孩大胆的裸露吸引，嘻嘻哈哈拍一阵照片后就离去了。由于浓妆看不清真人面目，小鱼猜测，无论从财力、身材，还是对角色的理解，女孩应该是大学以上的年龄。
等休息期间，女孩寥落地蹲在角落整理服装道具，小鱼前去搭讪聊天，才惊然发现，女孩只有14岁，还在上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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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对伊邪那美的到位理解，打消了女孩的隔阂，但她仍然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让小鱼称呼她为“塔塔”，而后来她则称小鱼为“大叔”。
“C圈的小女孩，把大自己三岁以上的男生，都可以叫大叔，何况我比她大十多岁呢。”小鱼想起自从塔塔把他叫大叔后，冷漠的外表像冰雪一样逐渐消融，经常通过QQ倾诉心声，而小鱼也把小姑娘当做妹妹，给她介绍各种动漫角色。
塔塔和小鱼一样，没加入cosplay社团，只是独自在漫展出角色玩。认识后，两人偶尔上漫展见面，大大小小的漫展几乎每个月都有，交大樱花开时，更是吸引着不少coser。除过参加漫展，现实中小鱼并没有和塔塔有更多的接触。
不过交流中，小鱼还是了解到塔塔家庭其实很富裕，父母都是高学历的企业高管，但由于经常出差，塔塔很多时间一个人在曲江的高档小区住着，也没什么朋友。学习之余，就喜欢看动漫，伊邪那美的角色一出来，塔塔仿佛找到灵魂一样觉得那就是自己。
那会儿塔塔要升高中了，有时在深夜给小鱼发QQ，说不愿留在西安继续上学，等初中一毕业，她可以带着钱和小鱼一起去动漫天堂日本，她上学，小鱼打工。
小鱼次日要上班，对塔塔天方夜谭的构想一笑了之，回信息安慰她，说可以考虑，不过得早点睡觉并将精力放在毕业考试上。
直到考试前一周在漫展又遇到了塔塔，塔塔将手机里的账户给小鱼看，说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毕业两人就可以去日本。小鱼被那个余额数字吓到，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长辈的口吻连忙给塔塔讲清楚，玩cosplay是为了出更好的角色，私奔日本这种事情并不理智。
至今小鱼仍记得塔塔忍住眼泪的悲伤模样，转身离去后，塔塔拉黑了他的QQ，再也没出现过。
“cosplay本身就是一个幻想中的世界，夸张的造型，艳丽的色彩，就是在明确地向无趣的现实世界宣告脱离。成人都知道寻找一个理想的乌托邦，何况青春期的学生呢？”小鱼最终给cosplay补上了一个颇有哲学意味的注解，并为自己没有及时正确引导塔塔深感自责。
▲2014年西安漫展现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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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所有有过幻想的人一样，小鱼终于还是要回到这个“无趣的”现实世界，cosplay的玩家超过25岁就算“老人”了，他一直玩到30岁，不得不说心中难以割舍那一处纯净的乌托邦。
cosplay群体的年龄以及影响力，注定了这个圈子不足以成为主流文化，它在一个玩家的生命中，是短暂的，被边缘化的，但又是最纯真最浪漫的，这里所有的魔法、天界、次元，在成人世界都是不可想象的神奇，是少年人对矛盾世界的斑斓反抗。
所有coser有一天必将退圈，岁月会铭记她们曾是青春的诗人。
作者：七焱
西安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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