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评论家王雪瑛在上海中医药大学做了一场题为《科技日新的时代，如何体验文学之魅》的演讲，内容从科技发展人工智能刷新现实的时代，我们如何体验文学的魅力开始，就“文学语言”“文学想象力”“文学与历史” 等层面进行梳理，对鲁迅的小说、张炜的《独药师》、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等经典作家作品进行分析，呈现文学的丰富内涵和魅力。
以下为演讲内容节选。
科技日新时代的文学之魅
在一个科技发展人工智能刷新现实的时代，我们谈论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在科技发展快速地改变我们生活的时候，我们如何感受文学的魅力？
讲座海报
今天，我与大家一起分享文学的魅力。昨天，埃隆马斯克的特斯拉发布：将去往火星的飞船，进行地球应用：不久的将来，从上海到纽约只要39分钟。虽然还不是现实，但已经没有人会嘲笑埃隆马斯克科学研发的激情与速度。因为在2018年2月7日，马斯克旗下SpaceX公司的“重型猎鹰”运载火箭已经成功发射，并完成两枚一级助推火箭的完整回收。重型猎鹰”火箭是目前推力最大的运载火箭。其近地轨道运载能力达63.8吨。
科学家霍金研究宇宙的奥秘，同时他也是热爱诗歌的人。他说“宇宙和诗的距离并不遥远，宇宙本身就是一首诗。”如果没有你爱的人的家，那就算不上是一个宇宙。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将代替不少人类的职业。人工智能在某些方面的确比人类生物的大脑更有优势！比如超强的记忆能力，学习能力，阿法狗已经战胜了人类的围棋高手，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天柯洁心情沉重地表示，自己做了充分的准备，认真研读了阿法狗的棋路，还是以失败告终。
人工智能将代替不少职业，律师、交易员、翻译、医学检查中读片的医生等等。而富有创造性的人文领域，有创造力的文学写作人工智能是无法替代的，人的思想和情感的魅力，文学原创的魅力，阅读和审美的快感，人工智能是无法替代的。不仅人工智能无法替代，银河系外的文明，外星人也不能掠夺我们的艺术和文化。
霍金说，“我不相信传统文化将会消失，我们的艺术和音乐是面向人类的，对外来物种没有意义，我们不需要担心。”由于人工智能的巨大潜力，人工智能被不断开发，渗透到我们生活各个层面的时候，价值观的问题尤为重要。研究如何从人工智能获益，如何规避风险是非常重要的。霍金的建议是将研究重点从提升人工智能的能力，转移到最大化人工智能的社会效益上面；将人工智能不断刷新的能力，导向对人类的未来发展和环境有利，规避人工智能失控的风险。
对于我们来说，宇宙充满着未知，宇宙中有着1000多亿个银河系。而文学就是探索生存的多种可能性，探索人性的丰富和复杂，实现对自我的超越，对生命有限性的超越。雨果说过，世界上最浩瀚的是海洋，比海洋更浩瀚的是天空，比天空还要辽阔的是人的心灵。
文学是表达自我，文学是心灵飞翔的方式；文学是知人论世，文学是沟通世界的方式；文学是通过阅读，与丰富的灵魂相遇，文学是通过审美体验，与更好的自我相遇……伴随着人生成长的过程。文学是人学，文学探讨人的多种可能性，有生命力的文学创作不断丰富民族的记忆与文化。
文学的魅力是什么，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随着阅读视野的开阔，思考层面的递进，不断的延展。这是一个永恒的追问，犹如人对自我的追问，我是谁？可以说作家的每一次创作，评论家的每一次评论都在回答着文学是什么，文学的魅力是什么。
现代科学日新月异的发展，移动互联网、社交网络、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现代生物技术和深空深海探索极大地拓展了人类认知和行动的疆域，但同时新技术的发展，会引发社会关系的变化，拷问着人性与伦理。当现代科学刷新我们生活的时候，我们应该以人文精神来思索我们的发展，审视前行的路径。真正成熟的科学观，应该懂得科学不是万能的，人文与科学是人类飞翔的双翼。
《独药师》：心灵史与近代史
张炜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代表性作家，他的文学创作贯穿了新时期文学的发展进程。《独药师》是他的第20部长篇小说，是当代文学史上的独特文本：这是一部风云激荡的革命传奇，一部源远流长的养生秘史，还是一部深入生命的爱情悲喜剧，构成了小说丰富与深邃的思想容量，也生成了小说的故事性与可读性。小说以养生、革命、爱情三大线索展开故事情节。
《独药师》
小说主线是心灵的叙事，小说主人公季府主人、“独药师”第六代传人季昨非的心路历程，副线是宏阔的叙事，山东半岛近代历史的演绎，苍茫动荡的历史就在他的生命中穿越而过，或者说他的人生就经历着这样惊心动魄的历史。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正经历“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基督教登陆东部半岛，教会学校及西医院初步兴起。半岛地区首富和养生世家的季府面临空前挑战。季府与北方革命党统领关系密切，季府处于革命的风口浪尖上，两代人都面临着重大的考验和选择，卷入生死攸关的考验之中……动荡的时局，个人的情感，家族的责任，革命的浪潮此起彼伏地冲击着小说主人公季昨非，如何完成第六代养生世家传人的使命？如何获得西医丽人的真爱和信任，如何面对兄长至亲的生死诀别，这些都是季昨非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也是他生命中的重大情节。
季昨非的父亲“晚年被难以破解的矛盾缠住，一方面认为这个乱世最值得做的就是养生，乱世必有长生术的长进，另一方面又步步靠近革命；兄长徐竟认为拯救世道的唯一良药即“革命”， 他有着坚定的信仰，为了革命的成功，一往无前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季昨非则面临着养生传人的使命与个人情感需求的冲突。在生命危在旦夕的乱世，他更觉爱情的重要。
乱世修炼长生术
季昨非的父亲是养生世家的第五代传人，首位施用吐纳术的人，而不仅仅是服用丹药。季昨非读完了父亲的有关“内丹”的藏书，完成了虚静到内气周流的功课。他对养生有自己的体悟，药丸是支援生命的外力，而不是生命的根本，养生世家的丹房重要，在密室修炼同样重要。他深感自己的责任，如何完成续写季府长生术的传奇，让百岁老翁宛若处子。他化解父亲与养生前辈之间的敌意，与季府的宿敌邱琪芝一起切磋修炼、吐纳的养生方法，他不是咄咄逼人，而是谦卑和含蓄，感受来自天幕的一切。他在季府的阁楼中自我闭关，专研吐纳的养生方法，一面服用药丸。“遥思”“目色”“膳食”，他逐一悉心体悟。“世上一切皆有生命和能量，而个人的力量小到不能再小，所以每个人必得谦卑，与万物取得联系时，需用目光去接纳它们，这是目色”。
审视现代性和爱情
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历史进程中，个人与时代的命运转折中，传奇神秘的养生，生死考验的革命，铭心刻骨的爱情，复杂的情节演绎，激烈的矛盾冲突中都叩问着一个命题——现代性。现代性不仅仅生存于宏阔的时代大潮中，同样深入个体的生命体验和心路历程。疼痛难忍的牙疼，成为打破季昨非闭关生活的第一枪，持续的疼痛让他离开闭关的阁楼，走出家门，走向了西医院，走向了东西方交流的现场，走向了传统和现代的对话。
季昨非因为十个昼夜的难忍牙痛，终于走进了这家他曾经憎恨的西医院，而他却从这个宿敌身上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他的人生分为两部分，分界线就是麒麟医院的大门。
西医院的大夫很快治好了他的牙病，但他又陷入了一场深入生命而又旷日持久的疾病——爱情，他爱上了西医丽人陶文贝，深不可测的爱力让他进入了漫长而辛苦的追爱过程，他和陶文贝之间有着巨大的深壑。他是东方半岛养生世家的传人，她是西方教会医院培养的有着独立精神的西医丽人，一个是传统的东方，一个是现代的西方，她明确地拒绝了他的追求，他处于无望的思念和热烈的追求的交替中，他和她咫尺天涯，他们之间的鸿沟如何跨越？
他写长信向她告白自己以往的人生经历，他为了她的尊严，凛然替人承担*人重责，冒着生命危险入狱；他终于获得了陶文贝的信任和爱情。他为了珍惜和维护真爱，放下了养生世家的季府主人、“独药师”第六代传人的身份，只身去燕京，追随自己的真爱。
在小说中，爱情也是作家审视人的现代性的重要主题，无论是养生家寻求长生的丹丸，革命党人视死如归的凛然；还是刻骨铭心的爱情，都逃不过这样的追问：在历史大潮的荡涤中，我是谁？我应该坚守什么，我的生命意义在哪里？
《独药师》不仅揭开了半岛地区的养生秘史，还有对身体心理的精微分析，不仅展开对追求爱情的万般滋味和曲折过程的书写，还有对革命的惊心动魄和舍生取义的描写，小说在情节展开中，散落着象征和隐喻，蕴含着作家张炜对生命哲学的形而上的探索：仁善是长生的基础，是养生术的根源。爱是生命，乱世之爱尤其如此。
张炜在对话中说过，“小说中思想的深邃力量往往藏在浑茫的文字深处，当读者合卷离开时，它们会不声不响地一直追随着他们。”
他的表述很传神。的确，优秀的作家往往将思想隐没在小说情节的展开中，人物的塑造中。革命，养生，爱情，生命中的重大主题，风起云涌的复杂情节，个人命运和半岛近代史的交织，真实的历史与文学的虚构，生成着《独药师》独特的魅力；小说技巧和思想内涵的深度融合，体现着作家的艺术创造力。近日重读《独药师》，心有感慨：在历史的幽深隧道中，那些黑暗中闪耀的瑰宝，默默地等待着智慧而坚毅的人，深情而执着的心。
科学的速度与人文的温度
电影《无问西东》中有一句台词，“这个世界缺的不是完美的人，而是从心底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与同情。”
我想改写一下，与大家分享。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人，有了科学的速度，更要有人文的温度，以人文之心仰望星空，以人文之心亲近大地，体验文学的魅力，生命的光华。
文学是心灵与心灵的相遇，文学是长久的陪伴，温暖的抚慰。文学记录我们生命的轨迹，文学留存民族的记忆。
文学经典会塑造一个民族的审美趣味和文化心理，也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高度和生命形态，文学经典对我们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也是意义深远的。
王雪瑛 评论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协会员、上海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第九届全国文代会代表、上海报业集团高级编辑。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师从钱谷融先生研习中国现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曾获全国第六届冰心散文奖。著有《千万个美妙之声——作家的个体创作与文学史的建构》评论集，《倾听思想的花开》《访问迷宫》《淑女的光芒》等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