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辛煜被王爷考试考得不好,被罚抄书一百次,我也因此一夜未眠陪着他一起抄书。虽然我心里有点委屈,但我还是得口是心非地感谢他:“我很感谢您,没有让我全部替您抄完。”辛煜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的天光渐渐变亮,然后扭头看着我,懒洋洋地说:“梓福,你跟我从小就在一起,我不但没少你吃喝,还带你一起玩,现在,是不是该怪我宠坏你不懂规矩了?”我听了立刻停下手里的笔,低头说道:“我知道错了,我应该懂得规矩的,作为下仆,今天应该在府中服侍您学习,而不是去溪水田舍……”辛煜又连忙说:“哎呀,梓福,我昨晚没睡好,瞎说了,别生气别生气。”说完,辛煜匆匆整理桌上散乱的书页,叫门外的仆人进来收拾好交给王管事,然后拉着我的袖子,催促我给他更衣好,快点跟他出府。眼前这个换上素净长衫,手拿长箫的男子就是南耀国肃安王辛永枫的长子,世子辛煜。我刚进府的时候听说,辛煜出生的那天,天空万里无云,远山上有雁群盘旋,不久便传来王爷大败藩国的捷报,吉兆显扬着英勇战功,南耀的人民对这个降生的世子都寄予了厚望。而那时还被布巾包裹着的小世子咯咯地笑着,似乎也愉快地接受了大家的期盼。可是,谁会想到,世子三岁的那一年,王妃突然因病去世。世子六岁的那一年,他不小心掉进湖里染上了寒疾。世子十岁的时候,他的姐姐辛晴被迫远嫁到番邦,以此换来两国的联姻。直至世子成年,肃安王卸甲归来,得到圣意在府中养病,不再出征,也不再参加朝会。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接连发生。虽然在百姓口中,有谣言传出世子命中带煞克父克母,但只要世子态度端正,努力学习书法,专研武艺,或许还能在政府任职或成为一位将领,然而……“梓福,快走!大家都等得急了!今天是收获的好日子!”离开府邸的辛煜沿路赶往溪水田舍,而我紧随其后,生怕他好奇地跑进某个奇怪的地方取乐。然而……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虽然他并没有沉迷于酒色,但是他对文学和礼乐都不感兴趣,碌碌无为。坐落于城郊的溪水田舍是辛煜花了重金购买的土地,附近还有一座农舍。辛煜让无家可归的农户搬进来,条件是帮他们开垦土地。

一个中年男性农民热衷于春耕秋收,每年都期待着秋天的到来,以便欣赏到丰收的景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他将他随身携带的长箫扔给我,脱下长靴和长袜,随意卷起裤脚,踏入水田,专心地用镰刀割稻苗。每当他这样努力地工作时,我只能无奈地站在树荫下观望,准备一碗茶水放在石桌上,等他上来解渴。当然,每当他稍作休息时,我也替他下去继续劳作。悄悄告诉你,农户们私下里都夸我割稻比他好,为此我还开心了几天。但这句话可不能对辛煜说,毕竟他是世子,面子也是要顾及的。每次太阳升起我们就开始工作,太阳落下我们才停歇,当夕阳洒下霞光时,辛煜就会倚在一棵老榕树下吹起长箫。
每当箫声停止,大家一起欢乐的时候,我就要开始给辛煜治疗手上被割伤的伤口。每次都是这个时候,辛煜总是嘶嘶地抱怨:“梓福,你轻点!疼死了!”我点头答应,但实际上更用力。谁让你偏偏到这里来寻找乐趣,不好好待在王府里,硬要做这些辛苦的事情呢?活该。
夕阳将尽,回去的路上,疲倦袭来,我们走得很慢。街上的彩灯已经亮起来,繁华的市井喧闹有趣,几个乞丐围着我们转悠讨赏。我看到辛煜似乎还想闹腾,好心提醒他:“昨天被罚了书,今早才把抄的内容交给了王爷,王爷今晚应该会派人来找你教训。”听到这个消息,辛煜的情绪突然消散了。他撑着头,说:“唉,梓福,你真是无趣。”我回答:“互相互相。”说完,我们看见前面一个王府的小厮赶到我们面前,报告说:“小姐突然回来了,管家派我来找世子,让你赶快回府。”辛煜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我朝着府里赶去。他的步伐迅速而有力,似乎把身上的疲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知道,此时他兴高采烈。
因为辛晴,他那位出嫁多年的长姐,也是瑞平公主的代表,回来了。“我姐回家了!”他完全无视街上人们好奇的目光。但我清楚听到了那些嘈杂的声音。“世子果真是好玩浪荡,一点儿也没有像王府的人应该有的仪态,就是个什么也不做的权贵!”谁说不是呢?
2.
肃安王的长女辛晴名声远播,她的美貌和才华是举世闻名的。敬和帝曾夸奖过她优雅的舞姿,称赞她像一只飞燕,引得南耀的男子们无不深深迷恋她。可惜多年来,藩国一直侵犯边境,边境百姓备受痛苦。最后,两国决定通过和亲来达成互不侵犯的协议。敬和帝疼爱辛晴,但更爱护瑞平。经过一纸诏书,辛晴被赐予公主的封号,她被派去代表瑞平远嫁到他国。多年过去,这是她们第一次相见了。此时,辛晴刚从肃安王的寝宫出来,看到我在等着带她去见辛煜。

多年不见,我看到辛晴时有些吃惊,但她随即展颜笑道:“梓福,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变得越来越温文尔雅了。”
听到这样的夸奖,我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开心地笑了起来。
辛晴和辛煜见面之后,辛煜的眼眶红了,他抱着辛晴不愿松手,看起来很幼稚。
辛晴无奈叹道:“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长大。”
辛煜不满地说:“我长大了很多,只是你在远方,所以错过了许多。”
这句话增添了一丝伤感。
虽然我在贵族府邸长大,但与辛晴毕竟疏远,还带着奴隶的身份,所以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外面的月光正好,我绕到假山旁边靠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我转过身,看见辛煜站在那里,满面笑容地向我招手。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问:“辛晴姐姐已经回房了吗?”
辛煜说:“她来了这么远的路,很累了,我让她早点休息去了。梓福,你看,这是姐姐给我的。”
他说着,递给我一块金帛。
我伸手摸了摸,明白这块金帛是最上等的品质,产自藩国,而且数量稀少,非常珍贵。
辛煜说:“这是姐姐请一位工匠定制的,非常难得,特地给我留下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帛收进袖口,然后看着我说:“梓福,你羡慕吗?”
我比较羡慕那些不用伺候你,早早休息的仆人们。
我正想说出这句话,却听他低声问道:“你说,姐姐为什么回来了呢?”
见我没有回答,辛煜继续说道:“听说,皇帝几天前吐血了。”
皇帝敬和已经病了很久,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所以辛晴作为被封的公主才得到批准回南耀尽孝。
但辛晴还没进宫,辛煜却已被宣进了明皇殿。
坐在高处的皇帝神色煞白,颤抖着手指着辛煜,用一种威严不起来的语气再次下达了对肃安王府的命令。
“世子辛煜,立即赶往赤梁,无论遇到何种情况也不能擅自回南耀,绝不可违背。”
辛煜跪在地上,恭敬地领取命令,起身时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眼神暗淡。
朝臣们注视着辛煜走出明皇殿,走出宫殿。
而在宫殿外面,已经传开了各种谈论。
“世子并非真正的世子,只是被作为人质送往赤梁国,无法逆转。"
赤梁国多年来一直侵扰南耀,而敬和皇帝没有儿子,正好可以送去一位世子。
送去一个无用之人的世子,也不可惜。
第二天,我陪同辛煜在铁骑的保护下离开了南耀。
王府外面,辛晴泪水洒落在台阶上,而肃安王却没有出现。
经过漫长的旅途,半个月后我们到达了赤梁,被关押在一处看守森严的废宅中。
严寒的冬天来临,这个国家的人民遭受了很多苦难。
在一个火光昏暗的房间里,辛煜寂寥地坐在桌前。
烛光摇曳间,他抬头问我:“梓福,你恨我把你带到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将我仅剩的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听到他又说:“不要再用剩下的零钱去取悦那些赤梁士兵,他们成为了我们共同生活的绊脚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样的话,辛煜说过不止一次,不让我劈柴,不让我乞求米粮,不让我假意奉承……
可不做这些,如何换来干净的餐食,如何换来取暖的被褥大氅,而身上挨得揍,脸上的淤肿在寒冬的宅院里又算得了什么。
随意应下辛煜的叮嘱,我转身把临行前偷偷带上的长箫拿了出来,在辛煜晦暗不明的眼中,开口说道:“好久没听了,世子不会忘了吧。”
箫声穿透而出,无人破门而入,使出的银钱派上了用场,在阴冷湿寒、受制于人的他乡排遣了寂寥。
盖上被褥,我侧卧在另一侧的榻上,缓缓闭上了眼。
最后听辛煜呢喃道:“不知还能否再见见溪水田舍的秋收之景……梓福,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窗外风雪未停,这一夜,辛煜又悄悄出了房门。
冬去春来,夏至荷开。
可赤梁无荷可赏,偶尔得了敕许到宅外走走,能看见的也只是连绵的山丘,贫瘠的土地,身穿异服的子民。
随行看守我们的是俘将金山虎,当年一场大战被俘获的将领叛变投敌,如今机缘巧合地遇上了辛煜,却毫无愧疚。
每日在外晃荡一圈,辛煜的心情就会变得好一些。
最近,他突然会问起我在南耀习书的事,甚至会出题考我。
他说:“我不爱去松居跟着太傅学那些诗书礼乐,让你替了我去抄补,如今,我满腹空空,倒是梓福你出口成章了。”
我谢了他的好意:“世子生性如此,作为书仆,只能听你使唤,不能有怨言。”
“梓福,原来你怨我,亏我让你满腹诗书才华横溢……”
“多亏了世子,我才能不得不满腹诗书才华横溢……”
互相拌嘴的次数多了,我知道,辛煜内心的凄苦有所缓解。
即使他每晚仍旧会瞒着我出去,我也只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又入秋的时候,来赤梁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日刚入了夜,敦厚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赤梁的猛将赤汗隼给我们带来了肃安王辛永枫葬入皇陵的消息。
辛煜神色惶然地坐着,任赤汗隼嘲讽,直到他转身要离开,辛煜这才猛然拿起长箫吹出了声响,霎时房外传来厮*的动静。
我看着辛煜出其不意地拔了赤汗隼腰间的配刀,一举砍下他的头颅。
鲜血四溅间,房门被俘将金山虎给踹开。

只听他喊到:“设伏成功,看守的赤梁兵全部歼灭。世子,我们誓死护你回南耀。”
见我怔愣在那,辛煜镇静地用箫敲了敲我的脑袋,说:“梓福,我们可以回去了。”
这一夜月华倾洒,在惨烈的厮*突围中,我才知道辛煜蛰伏在此,是早已有所谋算的。
他说:“是我向圣上要来了到赤梁当质子的旨意。多年前金山虎假意降敌,其实是为了留在此处暗中引入南耀的暗哨,并且窃取军机好让我传递回去。”
他又说:“人人都说肃安王一生戎马,骁勇善战,却生了我这毫无建树的嫡子,可惜了。可他们不知道,父亲为了掩盖我的锋芒,逼我活成庸碌的模样,只为除去圣上和嘉后心中的芥蒂。这些年父亲兵权在手,却困于府中,如今骤然长逝,虎符不保,下一刻必要擒我斩草除根。我们肃安王府一门忠烈却换来如此的结果,此回南耀,我要拿回属于我们肃安王府的东西。”
马蹄哒哒,风声掠掠而过。
颠簸的马背上,辛煜举枪*敌,冷冽无惧。
月华渐渐隐去,云层压逼而来。
我知道,此回南耀,风雨欲来。
3.
一行人疾驰而过,乔装入境,待赶至城下,暗哨听令四散而去。
见辛煜欲冒着罪责入宫面圣,我急急拉住他,劝阻道:“世子,不要做错了事。”
辛煜拂开我的手,深深看我一眼,笑了:“这姓辛的天下不会变,也不能变。梓福,你还不懂吗?”
他转身而去,留我在丧幡白布层层挂起的府内。我怎能不懂,松居论学议事时,太傅不止一次提出嘉后干政之举,加之圣上龙体多年来孱弱,除去多年前不幸夭折的嫡子,膝下仅有瑞平公主一人。
眼下的局势,嘉后不过等着圣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就想效仿前朝女帝执政,改朝换代罢了。
想到这里,我始终坐立难安,拿起了桌上的长箫,模仿着辛煜吹出了暗号声响。
宫中,皇寝。
敬和帝微弱地躺着,无气力可动弹一二,嘉后则服侍在侧,一双眼睥睨地看着辛煜。
一旁的伺监公公将一叠信件丢到了辛煜的眼前,这散落在脚边的一封封都是从赤梁传至肃安王府的书信,里面写满了军机要秘。
辛煜无视了礼数,逼问:“皇后娘娘,这些就是你们从王府搜出来治罪肃安王的证据?圣上又可知你瞒着他做下这些污蔑忠诚良将的恶行?”
嘉后的脸上起了厉色,连同将手中的药碗也掷到了地上,“证据都在,容不得你狡辩!除了叛国通敌,还该治你无旨归国的罪,两罪齐罚,辛煜,你是难逃一死了!”
辛煜往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碎碗块,冷冷地说:“是吗?你可以得逞吗?”
殿内早已屏退了众人,一旁的伺监也被辛煜一脚踢倒,卷缩在一处哆嗦不已。
而被辛煜拿在手中的碗瓷,边缘锋利,只稍一下就能刮花嘉后的脸。
“娘娘,我不入松居,却在府中习武的事,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以为我文弱不堪,所以你我对峙,也无所惧怕。今日我……就要弑君夺位,你奈我何?”
说罢,丢了那碎块,从袖中拔出了匕首,可这即将挥下的动作却被破门而入的一干兵卒阻了,一支飞云箭急驰而来,射中了辛煜的臂膀。
推开金山虎,我急急奔至敬和帝的榻前,夺下辛煜手中的匕首,转而重重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血,一滴一滴地滴落而下。
辛煜握紧我的手,短暂的怔愣后扬起笑容来,在众将包围中,在我的决绝无情下,倒地不起。
嘉后被吓得无措,一股脑子跌坐在地,惧怕地看着我,“你、你……”
我坐到了寝榻上,抚过圣上斑白的两鬓,缓缓又淡淡地说:“十五年前,怀胎八月的芸妃惨死宫外灵山寺,我被寺中僧人剖腹所救,送往肃安王府,隐去了辛瑞轩这个原本早就取好的姓名。如今这天下,仍是姓辛的天下,而嘉后却不再能为嘉后了。”
之后,整整昏迷了三天的人终于醒来,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人是黄袍加身的我。
我刚想伸出手扶他坐稳,奈何他胸前的伤口疼痛剧烈,最后只能放弃般躺倒在榻。
辛煜虚弱地说:“新帝登基,琐事繁杂,你不该在这里。”
“辛煜,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些吗?”
听我直呼他名讳,他先是一诧,而后恢复了淡然,“不然,我该问什么?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问你,我要夺你的位,你恨不恨我吗?”
见我垂了眼沉默了下来,辛煜索性翻过身背对了过去。
他不看我,可我知道他是不敢面对我。
当年,我被送进肃安王府的时候,还只是个五岁的稚童,和年岁相仿的世子玩耍,后来成为了他的书仆。
之后成长的时日里,我们趁着夜深人静偷跑去城郊看萤火、又曾上山猎射、下田劳作尚且不必再说,进出酒社船坊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
世子玩世不恭地闹腾着,我便在后头跟着。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却在我十四岁生辰那年,遇上了那个送我入府的僧人。
那个人对我说:“你的身上流着当今圣上的血,你左肩上有红胎,状似云。当年送你入府,肃安王也知道你的身世,他说过会护你周全,会让你和圣上相认,可如今看来,肃安王久病于府,怕是自身难保。”
说完,他就将我娘的遗物,一根价值连城的金簪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这来日相认的凭证。
末了,他拍拍我的肩,临走前只喃喃一句话:“入木藏身,福泽庇佑。如今的你仍只能用梓福这个身份活着,可你不能忘记你是辛瑞轩,是南耀将来继位的君王。”
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藏好了金簪回了府,在吃完世子为我准备的长寿面后,细细地看了他的脸很久。
那个时候,我很想对辛煜说:“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可如今看来,这个我曾经认为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仍选择背叛我。
他想要称帝,他想要永远隐藏我的身份,所以才会在我们远居赤梁的时候,用借口换走了我的金簪。
——“梓福,把你一直随身携带的金簪交给我保管,不然,我怕你到时真会把它都给拿去抵换了东西。作为交换,我把金帛交给你,咱们互相保管,好不好?”
本来金帛于他,是眼中瑰宝。
金簪于我,是心头珍物。
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想阻我,好成全他称帝的野心罢了。
辛煜,你还是做错了这件事。
4.
辛煜被我囚禁在了崇严殿,那里在皇宫的偏南角,少有宫人经过,虽偏僻倒也不失雅静。
他刚搬进去时,还满脸知足地跪谢了我的好意:“这下可以清净度日了。”
之后分配了两个伺监过去,杂役和饭食没有一点怠慢,仍按着皇亲贵胄的身份伺候着。
政务繁忙时,我偶尔问起他的情况,都回说他过得很好,散漫又逍遥,似乎仍旧是大家口中那个贪玩享乐的世子殿下,全然没有了那时弑君的决然模样。
恍惚间,我陷入了沉思。
转眼登基数月,马上就要到我的生辰宴。
这是我登基以来的第一个诞辰,礼部上了折子要将宴席搞得繁复,我却不想如此,只想去灵山寺巡礼一番,算是感恩当年道云僧的救命之恩。
礼部得了旨意,立即筹办起了各项出宫的事宜。
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候,瑞平前来求见我。
她一身憔悴,凄苦地哀求我让她见见辛煜,她说:“我要为我的母后赎罪。”
而我以为辛煜不会想见她,没想到,他却神态自若地迎了人进去,并且,得了允许的瑞平每日都会去崇严殿。
辛煜似乎也不迁怒瑞平分毫,两人便每日吃茶博弈,相互为伴,闲暇度日。
那一日,奏折还没有批改完,身旁的伺监多了嘴,被我罚了杖责二十。
他说:“世子殿下怕是深宫寂寞,想攀附瑞平公主……”
那一夜,奏折没有批完,我摆驾崇严殿。
辛煜还没有睡,进了院就发现他独自一人倚卧在房栏上。
我屏退了众人悄悄走近,还未出声,就听他说:“阿姐请旨回南耀,我想求你不允。”
我微微一滞,“为什么?”

辛煜摩挲着手中的长箫,说:“罪臣不想祸及家人,相见不如不见,就让阿姐在他乡好好享福就好。梓福,你答应我。”
这声梓福,是数月以来第一次被叫起的名字。
我满眼酸涩,握紧了拳头,“你不孤单吗?不需要陪伴吗?”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辛煜起身面向我,了然地笑:“这不是有瑞平作伴吗?结伴为友,日子也好过许多。”
我也笑了:“瑞平是嘉后之女,你却宁愿要她陪伴,也不见辛晴?辛煜,我不傻,别以为能瞒得过我,你们俩密谋的那些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话说到了这里,一切都已明了。
安排到崇严殿伺候辛煜的伺监监视着这里,把他们俩的举动都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回来。
瑞平不甘心,她说过:“母后被撤去后位,被赐死,死后不可入皇陵……肃安王忠君护主却落得郁郁长逝……我们该互相扶持,不是吗?”
我直视辛煜的眼,酸涩地开口:“世子,你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应我的,是辛煜苍凉冷冽的面容。
一直到我生辰赴宫外灵山寺那日,我与辛煜没有再见过面。
到了灵山寺,寺内僧侣迎候,方丈住持更是带着我环寺一圈,最后歇入厢房的时候,道云僧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跪地行礼,我连忙扶他起身,“师傅不必多礼,你是我的恩人。”
感激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道云僧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圣上,贫僧有罪。”
从灵山寺策马而归,我的脑中反复回响着道云僧对我说的那些话。
“当年帝君十四岁生辰,我找到了你,都是肃安王和世子殿下的意思。
你自小入了王府,陪伴世子左右,本该无忧成长,奈何命系皇室,注定无法肆意而活。
世子不过大你两岁,却异常疼惜你,便悄悄掩去自己的锋芒,借由自己的不学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入松居求学。又希望你明白百姓疾苦,日后不忘民本,便翻建了溪水农舍,与你时常劳作……
你天赋好,也心有百姓,却毫无心思计谋,活得太过纯粹……”
风呼呼掠耳而过,马鞭扬起又落下。
“之后世子寻到了我,借由我来告诉你身世。你知道了这一切,便会有自己的心思了。计谋、思虑、怀疑,便是你从那日开始要学会的东西。而你第一个要学会怀疑的人,便该是世子。”
宫门被打开,我翻身下马,直逼崇严殿。
“瑞平手中握有的叛军机密,世子已全部知晓。可瑞平能相信他,是因为他假意疏远你,又早已喝下她每日为他准备的蛊毒酒,事成才有的那瓶解药,如今怕是和瑞平公主一样碎在宫中了……”
我凶狠地推开了殿门,快步到了房内,瑞平被暗哨制服,而桌上的那一碗长寿面早已凉透。
不似当年烫手。
5.
高山溪水旁,闲林野茅屋。
一局博弈后,道云僧别过辛煜,转身隐入丛林深处。
辛煜关上竹门,刚想把堆放在院子里木柴砍了,身后突然传来“吱呀”的动静。
伴着稳稳的步子,不用回身也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说:“年关将至,我送一些棉料过来。”
辛煜点点头,放下了柴刀,回屋端了茶水出来,之后两人落座在院里的石椅上。
不多时,一根金簪被辛煜给递了过去,说:“还你。”
那人惊异地接过簪子,在手中摩挲一阵,脸色却并不好看。
辛煜突然回想起那日,在计谋了许久之后把道云僧给寻回来揭示所有的真相,而自己在将瑞平拿下后便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本该从此一别两宽,奈何这人不信他不久于世这事,竟花费了许多时日来找他。
最终,仍是相见了。
之后季节轮转之时,就是他定期登门的时候。
每次他来,总会带些时令的蔬果和贴身的锦缎过来……但更多的是,寻各地的名医前来为辛煜看诊。
想到这,辛煜叹了口气,说:“金簪还你,金帛……”
话还未说完,那人就腾的站起了身来,满眼通红地说:“辛煜,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辛煜顿时就乐了:“你这夸我夸的……一时不大适应。梓福,你还是多嫌弃嫌弃我这个身中蛊毒、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浪荡村夫吧。”
见他怔愣着,辛煜继续说:“金帛就不用给我了,山野村夫用不了贵重的物品,你就当帮我保管着吧。”
原来并不是打算要回去啊。
那人放心了,连忙点头应下,这才再次坐下。
凉风拂面,衣袖翻飞间。
辛煜看见身旁的人腕间系紧的那一帕,话语一转,问:“开春时,秀女就要进宫了吧……”
“我……”
辛煜阻了那人的话,突然红了眼,说:“你给我服个软。”
“……”
“你答应我,好好地坐稳皇位,娶妻生子,不要由着性子……”
“我不愿。”
“……”
“我的心如何你不懂吗?我如何能愿意?”
言语声声,没入了风中。
辛煜一愣,最后畅然笑了。
两只相挨的手,短暂的触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分开了。
往后余生,偶有陪伴,如此便好吧。
而此时,宫中崇严殿的翻修已告一段落,新搬入殿的史官梁应是正挥笔而书。
“南耀嘉永年间,肃安王嫡世子辛煜,纨绔享乐不可言之一二,后叛起宫闱,囚于宫中,赐死于他处。世人皆喟其碌碌无为一生。”
殊不知,自始自终唯有山中泉、林中风明白他所求不过月下曲,心间人。
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