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剋上。
恶即斩。
日本的封建时代，有两个时期最为叫人瞩目，一个是下剋上的室町战国，另一个是恶即斩的明治维新。所谓下剋上指的是低位阶的人通过政治或军事的手段，取代原本的上位者，翻身成就主宰的地位。典型示例譬如以北条早云而闻名的伊势新九郎，亦或是以斋藤道三而闻名的松波庄五郎。
这或许是寻常人等对下剋上的一般理解吧。
下剋上一词出自战国初期关白一条兼良所著的《樵谈治要》。其站在旧阶级的立场上所提出的下剋上，并非仅仅局限于细川克足利、松永克三好这样充斥背叛与*戮的权力游戏。一条兼良更看重的，是社会下层的人士打破一切桎梏，破坏一切秩序，顽强向上经营，在一团黑暗中放出自己的光与热来，从而激发出剧烈的社会动荡。
换句话说，上层社会惊惶失措，失掉自信的混沌时刻，便是下层社会抓紧机遇，打开上升通道的天赐良机。
我们现在为什么会怀念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是那个年代特别富足，特别安定吗？并非如此。是因为那个时候天地倒换，乾坤扭转，世人在惶惑之间看到了阶级跃迁的无限可能，清者上为天，浊者厚为地。
等到全社会逐渐固化，只剩下对二代的嘲讽和艳羡以后，美好的黄金时代便已经离我们远去，徒留一群庸人在凡俗的尘埃里面自怨自艾。
今天我们要说的，便是一对在时代狂澜中脱颖而出，将灼灼之能艺妙花风呈现给世人的父子组合。
日本的能乐生成于七百年前，是迄今世界上还在持续演出的最古老戏剧形式，没有之一。2002年日本能乐与中国昆曲同时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能乐表演
因其古老，能乐保留了鸿蒙初开的诸多特质，其表现目的不在于取悦观众或是教化世人，它的着眼点在于天人感应，祭祀神明。
日本是八百万众神垂迹显圣的国度，《古事记》如是说。山有精，水有灵，花草树木无不是神明的化身。这种泛神论思想其实是自然崇拜与祖先祭祀结合而成的原始宗教，五、六世纪时日本吸收了大陆的儒教、释教以及道教某些教义思想，杂糅形成名为神道教的宗教体系。
神明常伴左右，对于普通民众来说，祭神娱神就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天人交互，神明低语，扮演神之化身的神官巫女每每戴上称作“翁”的面具以示庄重。此种头戴面具而舞蹈娱神的翁舞便是后来能乐的原初阶段。
能乐小面，是女性面具的代表，其整齐的头发正是纯真处女的标志
中国隋唐时期，朝堂雅乐、宫廷燕乐以及民间散乐传入日本，其中散乐中的猴戏特别受到民众欢迎，被称之为猿乐。神社寺庙为求吸引香客信众，糅合猿乐与翁舞，这其中描摹梦中之梦，幽玄之美的歌舞剧部分上升为能乐，而刻画世象百态，诙谐之趣的白话剧部分下降为狂言。
从面向宗教体验神明交感的翁舞成为面向观众传达空寂微明的能乐，这华丽的转旋始自于观阿弥、世阿弥父子二人。
观阿弥原名清次，艺名观世，出生于1333年，时为元弘三年，正是镰仓幕府覆灭，建武朝廷重光的黄金岁月。后醍醐天皇王政复古，全面废除武家政治，重铸律令制的君主独裁体制，才几年功夫便如愿以偿见到山河破碎，南北两分这一改革进程中难以避免的沉痛代价。
上层阶级喊打喊*，互较短长，相对地就放松了对下层民众的掌控。失掉钳制的民间力量开始茁壮成长，这其中又以附身于寺社宗教的地方团体最为活跃。以观阿弥为例，他的父祖兄长都是猿乐团的网红明星，受雇于奈良一带的著名寺庙神社。
日本奈良地区是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之前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日本宗教势力最为集中的地区。桓武迁都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摆脱佛教社团对朝堂政治的干涉。奈良一地云集了兴福寺、东大寺、法隆寺、春日神社等众多财大气粗，为所欲为的山门丛林，资本家有钱可以在劳动节送拒绝加班的劳动者去坐牢，大和尚没那么多创意，钱多了只会打赏猿乐团，搏一个与民同乐的美名。
观阿弥所在的结崎座是奈良四大猿乐团之一，而他本人又是社团里面最出挑的演员，年轻时期就参加了春日若宫神社的猿乐演出，三十岁时在京都醍醐寺举办连续七天的专场个人秀，名震京师，乃猿中之霸。他的江湖地位，大概只有极盛时期的刘张郭黎可以比拟，不是现在那些动辄自爆的小鲜肉能够攀附的。
春日神社的翁奉纳
永和元年（1375年），四十二岁的观阿弥在京都熊野神社为将军义满表演能乐，同台出演的还有时年十二岁的世阿弥。足利义满一见倾心，大为激赏，成为观阿弥父子最为坚定的铁杆粉丝。
行文至此，容我解释一下阿弥这一称呼。阿弥原是对佛教净土宗之时宗僧侣的称呼。时宗由僧人一遍创立，主张众生往生但求念佛，众生便是阿弥陀佛。室町早期，时宗流行于公武上层，成为贵族崇信的流行风。室町将军通常晚年出家，身边负责各类需求的男性侍从往往冠以僧侣的头衔，统称阿弥。这些阿弥平时摆宴、点茶、陪酒、插花，将军出巡或歌会时则要评论古今，吟诗作画，形同帮闲。
所有阿弥中最为出类拔萃者会被任命前去管理堪合而来的唐物，也称唐物侍奉官。耳濡目染，阿弥都在各自艺术领域引领潮流，成为文化的执牛耳者，例如能阿弥、艺阿弥、相阿弥祖孙三代便在水墨画上面成就非凡，留下《花鸟图屏风》、《白衣观音图》、《观瀑图》等高水平画作。
观阿弥对能乐的贡献除了将其带入幕府高层，主要还在于对能乐曲调与表演技巧的改革。他在翁舞低沉委婉的倾诉调中加入了南北朝的流行乐，较具节奏感的“曲舞”调，使其更加适合叙述长篇故事，为后来“梦幻能”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在观阿弥的影响下，白拍子、平曲、声名、早歌等民间曲调纷纷为能乐所采纳，大大丰富了能乐的音乐基础。
其次在能乐的表演塑造上，观阿弥调整了舞台人物的特征表现，使之褪却炎凉世态，着力体验精神的内在，用时间和空间上的留白来刻画超越了物哀的幽玄之美。
观阿弥创作了多部能乐脚本，代表作有《自然居士》、《小町》等，都是以民间熟悉的真实人物为原型而创作的作品，保持了丰富的大众性与乡土气息。南朝弘和四年，北朝永德四年（1384年），观阿弥诸国巡演时死于骏河，其子世阿弥继承了他未竟的事业。
室内能舞台——能乐堂
世阿弥生于南朝正平十八年，北朝贞治二年（1363年），原名元清，艺名世阿弥陀佛。父亲观阿弥去世以后，世阿弥继任结崎座座长。应永七年（1400年），世阿弥在京都北野神社连演三天，观众爆棚，举座皆惊，就好比是以前港星出道一定要在红磡会馆演够场次，从此才有资格自称天王扛把子，歌坛大哥大。不像现在流量时代，演过一两部面无表情的傀儡戏，便可以裹挟粉丝战天战地，大的战不动，小的一定要战到底。
世阿弥对能乐的贡献是全方位的，他是能剧界的集大成者，堪称泰山北斗。没有世阿弥就没有流传迄今的能乐表演，就仿佛是金庸之于武侠小说，莎士比亚之于欧美戏剧，没有前者就不会有后者。
世阿弥之前的能乐被称作古能，以鬼神故事与农村生活为主要题材，表演讲求惟妙惟肖，入骨三分。世阿弥为了迎合幕府与朝廷的口味，在能乐表演中加强了歌舞的成分，把题材转换为武士向死而生的战斗生涯以及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为主旨，引入女性角色，用和歌诵唱霓裳鸾舞来描摹生如夏花，死如落樱的美之本真。
世阿弥改写创作了大量的能乐剧本，确立梦幻能的基本格式。至今日本能剧上演的两百多个剧目，就中最优秀的都是世阿弥创作而成。他取材古典文学《伊势物语》和《平家物语》，用序、破、急五段的基本格式创作出众多不朽的梦幻能剧本，使得原始粗糙的古能登堂入室，成为文学艺术的一份子。
所谓梦幻能是以幽魂为主角的能剧，通常结构为旅人拜访古迹，当地土人出面介绍某段传说，然后点明自己便是故事里某某的幽魂。之后幽魂以往昔存活时的装扮出现，歌舞重演传说中的片段。最后云开日出，幽魂消散，一切原来都是旅人的邯郸一梦。
世阿弥的代表作品有表现沉寂古寺中思恋爱人之少女情怀的《井筒》，再例如表达已逝妻子对离别丈夫愁苦哀怨的《砧》，描绘将自*的败军将领因为无法与爱妻再会而痛苦万状的《清经》。此类经典作品立意于人类挚爱与仇恨这一普遍共同的感情描摹以及对命运拨弄的无可奈何，如此种种，便是千古传世的根基所在。
最后，世阿弥还创设了能乐的理论基础与审美标准，其代表著作《风姿花传》全面讨论了能乐的方方面面，是中古时期东方戏剧理论的巅峰之作。所谓风，指的是表演的风格。所谓姿，指的是表演的态度。所谓花，指的是表演的魅力。所谓传，指的是表演的传承。“若能将此花，由我心传至你心，谓之风姿花传。”
依照世阿弥确立的格式，能乐分为序破急五段，序一段，破三段，急一段，是为三体五段的结构，大抵相当于如今的凤头、猪肚与豹尾。序要起得典雅端庄，破要破得绵长浩荡，急要结得响亮回味，如此才是一部完整的能乐剧目。
能乐入手在于物仿，而至高境界在于幽玄。幽玄由朦胧和余情两大因素构成，包含寂寥、孤独、怀旧、恋慕之意，无外乎意在言外，深远微妙。古歌云：薄雾垣根，花湿秋晨，伤秋在暮，谁曾此云。表达的就是余情哀婉的幽玄之意。
世阿弥将能乐的演技分为九个段位，下者为鹿铅风、强鹿风、强细风，表现的是古能的砥砺之感。中段为浅文风、广精风、正花风，初显幽玄之美。上者为闲花风、宠深花风、妙花风，是探得浪漫柔美深意的极致体现。
传说世阿弥晚年，幕府将军要他演说能乐的奥妙。世阿弥拈花微笑，不则一言。将军大怒，于是将他流放到了佐渡岛。能艺之妙花风，可以以心相传，又如何能用粗浅的言语描摹万一。
所以说，我这一则短文也只能窥见能艺的皮毛剪影，深处的余味还要读者诸君自行用心体会。
总承全文，室町时代的一大流变就是贵族文化的没落与大众文化的上升。由平安而至镰仓，以《源氏物语》、《平家物语》为代表作的王朝拟古和军记物语至此停步，不再有后继者出现。和歌编撰也宣告结束，只剩下古今秘传做一形式上的继承。大和绘到土佐信光而成绝唱，让位于新晋之水墨画和狩野派。诸般种种无不明示上层社会惯享的高贵与情怀已成隔日黄花，失掉了其艺术生命力。
以能乐、连歌、御伽草子还有茶道为代表的民间文化的呈现并迅速扩散到全国，今天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文化上的下剋上。自此以后，日本这个国家方才摆脱了王朝束缚，真正成为一个活泼有力的虎狼之国。
一个国家，国民有能力挣开996和奴隶合同的压榨，放开心境做自己全心全意想要做的事情，哪怕再微小，用持之以恒的匠心和无止境的创造心去雕琢，这样的国家才是有可能走在往上去的路。否则，喊得再大声，不过是一群哼哼唧唧的乌合之众罢了。
（第五十九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