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宜庆（柳已青）
一
2019年春节临近前的寒假，翻阅《封神榜》，与女儿谈起哪吒。于是就有了写这篇文章的念头。那时无法预料，在2019年是暑假，有一部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横空出世，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挣破暗黑气质，带着神话的光芒，进入无数观影的少年心中。这部逆天的电影，打破了中国动漫电影的魔咒，创下票房神话。
哪吒的这个形象，在这个火热的夏天，进入一代少年的心灵，成为他们记忆的镜像。
我第一次遇见哪吒，是在1980年春节。一张年画，贴在堂屋显眼的位置。上面的哪吒，一手执红缨火尖枪，一手举乾坤圈，脚踩风火轮，穿着红肚兜，胳膊上混天绫飘飘飞舞。丸子头，莲藕装，那眉心的一粒丹砂，在记忆中还是那么鲜艳，光彩夺目。哪吒画面下是1980年的日历。还有一行红色的美术字：
到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
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四个现代化。我逢人就问，没有人能说得清。还是大哥厉害，他教了我一个歌谣：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大哥说，这就是四个现代化。
年画上的哪吒，婴儿肥啊！
那时，我也不知道哪吒是何方神圣，有什么来历。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原来有那么大的神通，这个用莲藕化身的小孩其实一丈六尺（3米）。我只知道，哪吒带着四个现代化，让我家的堂屋蓬荜生辉。
这张哪吒年画，吸住了我365次探究的目光，直至新的年画代替它。这张脆弱的年画不曾消逝，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回望童年，感觉哪吒相伴。这是开始。读小学时，读了大量的连环画《封神榜》《西游记》。读到五年级，父亲给我买了原著小说《封神榜》《西游记》。哪吒与孙悟空相伴我读小学的时光，以至于每当恐惧之时，就会出现哪吒三头六臂的形象，每次发烧睡梦中总会有孙悟空腾云驾雾。
哪吒来自遥远的历史，来自脍炙人口的话本演义，来自神魔小说，恰好在1980年，进入我的心灵世界。哪吒带有神秘的色彩，与遥远的未来，与同样神秘的四个现代化，构成了我的心灵图景。
二
哪吒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何出现在华夏，又是如何进入神魔小说之中？他有什么来历？李靖如何成了他的父亲？
哪咤，本为佛教之护法，来自古印度的传说。佛经之中，哪咤是四大天王中北方多闻天王的三太子，有三头六臂。随着佛教在华夏传播，他从佛经进入俗讲，话本，杂剧，在神魔小说《封神榜》中定型。
北方多闻天王，本称毗沙门天，他是北方的守护神，又是护持佛教之善神。他镇守北方，穿绿色甲冑，左手握神鼠，右手持宝伞，用以制服魔众，保护钱财，也是财富之神。唐代流传多闻天王率神兵穿金甲击溃包围安西城的番兵，唐玄宗下令建庙供奉多闻天王。
托塔李天王，哪吒的这个父亲，历史原型是李靖。
李靖本唐初名将，军事家。李靖南平萧铣，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为唐王朝的建立及发展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唐人小说中已有李靖代龙行雨的故事，唐末渐被神化，视为神灵。李靖与多闻天王都是镇守北方的守护神，渐渐合二为一。多闻天王除了护法的神鼠与宝伞，手托宝塔也是他的形象。于是，李靖就变成了托塔李天王，在通俗文学中，哪吒就变成了李靖的儿子。
《封神榜》载哪咤“割肉析骨”之事，并非从天而降，其来有自。宋代普济和尚《五灯会元》卷二曰：“哪咤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和道生法师讲经顽石点头的传说（神话）一样，“割肉析骨”是为了弘扬佛法。
三
《三教搜神大全》中哪吒形象。
至明代初，哪吒闹海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三教搜神大全》卷七有《哪咤太子传》，这是哪咤生平事迹详细的记载：
哪咤本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身长六丈，首带金轮，三头九眼八臂，口吐青云，足踏盘石，手持法律，大喊一声，云降雨从，乾坤烁动。因世间多魔王，玉帝命降凡，以故托胎于托塔天王李靖。母素知夫人，生下长子军咤，次木咤，帅三胎。哪咤生五日，化身浴于东海，足踏水晶殿，翻身直上宝塔宫。龙王以踏殿故，怒而索战。帅时七日，即能战，*九龙。老龙无奈何而哀帝，帅知之，截战于天门之下，而龙死焉。不意时上帝坛，手搭如来弓箭，射死石矾娘娘之子，而石矾兴兵。帅取父坛降魔杵，西战而戮之。父以石矾为诸魔之领袖，怒其*之以惹诸魔兵也。帅遂割肉刻骨还父，而抱真灵求全于世尊之侧。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而生之。授以法轮密旨，亲受木长子三字，遂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转斗；赫一声，天颓地塌；呵一气，金光罩世；鍗一响，龙顺虎从；枪一拨，干旋坤转；绣毯丢起，山崩海裂。故诸魔若牛魔王、狮子魔王、大象魔王、马头魔王、吞世界魔王、鬼子母魔王、九头魔王、多利魔王、番天魔王、五百夜叉、七十二火鸦，尽为所降，以至于击赤猴，降孽龙。盖魔有尽，而帅之灵通广大，变化无穷。故灵山会上，以为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玉帝即封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帅之领袖，永镇天门也。
哪吒闹海、降魔除妖的来龙去脉，尽在其中。奇特瑰丽的想象，令人脑洞大开。这段记载为哪吒进入神魔小说，构建起情节的框架。
哪吒闹海的故事，家喻户晓。
经过不断的演义，哪吒与生俱来的佛教文化色彩淡去，成为道教赫赫有名的神仙，也成为民间文学和艺术歌咏、刻画的少年英雄。
四大天王汉化的过程，以及哪吒演义的过程，可以感受到中国文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这个过程，也是华夏文明儒释道互相融合的过程。
哪吒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睡梦中，哪吒脚踩风火轮，在漫天的五彩祥云中徐徐降落，跳进1980年的年画。他心性清明，独具慧眼，澄澈如秋水的眼睛，与我好奇探究的眼神相遇。
哪吒的火尖枪冲着我的一刹那，我的心中就燃起一串求知的小火苗。这一簇火苗，摇曳在我心中，四十年未曾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