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慕初心 | 禁止转载
1
夜凉如水,明月中悬。
我百无聊赖地用黄沙筑出了宫殿城墙等物,近日来边关无怨灵煞鬼,倒也落得清闲。
我叫魑灵,非鬼非妖,非仙非人,是由边关的枯骨念灵集结生出的一种魂灵,虽为魂灵,心地却是善的。
若在这边关有痴魂游荡不愿转世投胎,我便会化其心上人的模样引他放下执念,入轮回。
倏然,一阵婆娑声,我由黄沙筑出的宫殿城墙轰然倒地。
我抬头,正看见一魂……不,那不是魂,那是个人,他有影子。
那人衣襟染血,面色疲劳,一脚下去没注意,被石头绊了一脚,随即整个人倒了下去,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倒下去再没力气起来,顺带压毁了我筑的宫殿城墙。
“你……无事吧?”我顾不得毁了的宫殿城墙,飘到他面前,想扶起他却又无能为力,现在我还没修炼成形,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雾气。
“无……无事。”虚弱的一声,那人终是再无力言语,昏睡过去。
我急忙飘到他跟前,给他传了口气,他闭着眼,薄唇紧抿,面色泛白,却也掩不住剑眉间的凛然正气。
这人,长得倒挺好看的。
我心中偷笑,渡了这么多魂灵,见过那么多兵将,独独他最好看,我又飘到他心口,看看他有没有执念,有没有心上人。
在这边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一人独身到此,估计不过多久,也会成为这数具枯骨中的一具。
但奇怪的是,我窥了半天,并没有窥见什么心上人,反而在他脑海里只看到一幅画,那画上,画着一把长剑。
而这把剑……我记忆中好像有这把剑,却又很模糊。
2
半夜,他醒了,抬头看看天上明月,起身又要行走,此时我正睡在他心口,不妨被吵醒,迷迷糊糊问了句:“怎么了?”
“谁?”他立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眼神锐利而明亮,全然没有之前的虚弱。
“我,你的救命恩……恩灵。”我自他心口飘到他面前,话罢便红了脸,诚然我是团雾气,他看不到我红脸。传了口气也算救命恩灵么?亏我说得出口。
“是你救了我?”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又镇定下来,“我听说在边关有一种魂灵,名魑灵,虽为魂灵却是善的,你是魑灵?”
“嗯嗯。”我上下飘动,使劲点了点头。
他却伸出手,让我停在他手心,突然很认真地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在边关枯骨的深处,藏着一把名为传说之刃的长剑,据说此剑是前朝女将的遗物,谁拥有此剑,必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他说的应该是他脑中那幅画上的剑,我有印象,却又记忆模糊。
“只有这把剑能救大梁,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大梁,现如今已是梁国了吗?我记得我以前有渡过一个魂灵林江,那时还是大楚,世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又是几百年过去。
他告诉我,他叫容瑜,是大梁的大将军,大梁与敌国大战,敌国内应已*入皇城,大梁节节败退,全城百姓昂首待死。
他浴血奋战时国师派来了一封密信,命他去往边关寻找这把长剑,这把剑,是唯一的救国希望了。
我闭紧了眼,脑子忽然有点疼,我想,我应该知道这把剑在哪儿的,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我略微记得,我的主魂灵好像就是那前朝女将的一缕魂,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又只有一缕魂,关于这把剑的事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但如果他要,我想,我魂飞魄散也要给他找到。不知为何,我心中跟那些游荡在边关的孤魂一样,也有了执念。
3
于是我便跟他找起这把剑来,夜晚,我会睡在他心口,吸收日月精华修炼,白天则将吸收来的精华给他渡气,以维持他的生气。
而他也好像习惯了我睡在他心口,听他有力的心跳,习惯了我给他渡气,尽管我是一团雾,他看我的眼神却是像看个小姑娘,有时会红着脸问我用什么给他渡的气。
彼时我则轻轻地朝他耳边吹了一口冷气,嬉笑道:“你猜啊。”
他便会被我逗得不再言语,过了好久才敢跟我继续说话。
各处堆积的白骨也被我们一一翻开来,可那底下,除了死去的兵将、生了锈的兵器,再无其他。
“小灵……”他似被挫败,又跌在地上,痛苦无助地捂住头,“我能救大梁吗?”
“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我点点头允诺道。
一定可以的,只要我愿意牺牲一半的灵力去唤醒回忆。
夜半时分,我趁他睡着了便用灵力换回回忆,记忆一点点涌出,我的灵力一点点被抽离,雾气也越缩越小,我感到浑身上下撕心裂肺地疼。
终于,那把剑一点点清晰起来,而找那把剑的路线也在脑海里清晰。
偏在这时,容瑜醒了。
他惊恐地看着我,看着我逐渐缩小,慌忙将我捧进手心,“小灵?小灵?!”
我看到了他眼中明显的心疼,我想,这买卖真当不亏。
只可惜,我离修炼成形又难了些。
4
旦日,我和他便顺着脑海中的记忆去寻剑,我一半灵力失了,再没气力飘飞,被他很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只是那把剑,不是藏于白骨之下,而是嵌在山崖间,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剑从山崖间拔出来。
拔出来那瞬间我脑子疼得厉害,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撒泼打滚,前朝女将的回忆疯狂地挤进脑里。
“将军,张副将他……战死沙场了。”
“将军,邺城破了。”
“将军,这是救世名剑,不可啊!”
我只是那女将的一缕魂,无能承受这么多的回忆,当下便晕了过去,昏睡中,做了一段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的噩梦。
再醒来时,已被容瑜放在了心口的衣襟上,他提着长剑,正快步往回大梁的路上走着。
见我醒了,眼里俱是担心后的余喜,他眼里是翼翼流光,笑着对我说:“小灵,你等我打退敌军,我就迎你入将军府,娶……”
他顿了顿,面上疑有红晕,“先给你当小菩萨供着,待你修炼成形,无论是人是鬼,我都娶你。”
我心中啐了一口:你家小灵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善心的魑灵。但心中又不免偷笑,不亏不亏,实不亏也。
5
幸而他部下也骁勇善战,梁国易守难攻,魑灵陪着他回到梁国时,梁国皇城犹在。
只是这把剑颇有些奇怪,并未开封,且有了斑驳锈迹,铁匠拿去开封,开了封也并不锋利,如一般的铜剑,毫无区别。
容瑜拿着这把剑对抗攻过来的敌军,非但没赢,反而吃了败仗,惨败而归。
我去看时他正伏在榻上,背上是一道道刀伤剑疤,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我慢慢拂过他的眉梢,抚平他的眉眼。
他见我来了,将我捧到手心,眼里满是绝望,苦涩一笑,“小灵,传说是假的,大梁气数已尽。恐怕,我不能将你当小菩萨供着了……”
我蹭了蹭他的额头,眼泪却一小心砸到了他额头上,顺势流进了他眼里,一时间竟分不清,那是我的泪还是他的。
那传说,其实是真的,只是差一件东西去祭剑而已。
那件东西,便是我的一缕魂——等同于,我的命。
曾经在山崖间拔剑时我晕了过去做的那个梦,便是那女将不愿抽魂祭剑,这抹魂,是情魂,抽去了女将便会忘了副将,忘了父母亲人,变得无情无义。
女将不愿抽魂祭剑,剑便成了一把废剑,女将大败,副将战死,女将一气之下将剑掷入了山崖间。
如今已过去千年,难道还要重蹈千年前的覆辙吗?让大梁皇城沦为废墟,让大梁百姓成为枯骨,让容瑜大将军成为历史,我怎忍心?
我拂了容瑜的眉梢,使了一分灵力让他入睡,小斯已提剑去了剑炉,让匠人重新开封。
人间有句俗话说得好,君子不强人所难,我不为难容瑜,让他在大梁和我之间做选择,实乃真君子也。
我在容瑜心口再度睡了一会儿,闭眼便要去窥探他的心事,有没有心上人,有没有执念。
可那儿却是空荡荡的,没有执念,也没有心上人,有的,只是一团雾气。
人间戏折子里又说,倘若有来生,便来生再见,此生不换,来生可期。
可惜的是,我是抹魂灵,祭了剑便是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了。
6
剑炉烈火熊熊燃烧,匠人汗流满面在一边铸着兵将的剑,剑炉里,星火燃烧着那把名为传说之刃的长剑。
我站在炉边,只觉得这炉火真烫,烫得人眼泪都要掉下来。
真是可惜,我有点舍不得边关的那些痴灵,我魂飞魄散后,谁去渡他们呢?
可惜,我舍不下我的容大哥,不知没了我,他会不会供小菩萨。
可惜,我还没修炼成形,地府的引魂灵跟我说,只要我渡边关的痴灵渡得多了,功德多了,就可修炼成人形。介时,一定是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
我想,我大抵是修不成人形给引魂灵看了。
以身殉剑,山河为冢。
无人注意到,一团雾气猛地扑进剑炉,惊起一炉星火,再无声息。
7
容瑜醒来时已没了魑灵的身影,他想找却来不及找,因为敌军又侵袭而来,攻破了城门。
小斯奉上了传说之刃,这次,长剑仿佛真的锻炼好了,剑身泛着凛凛剑光,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容瑜一剑便斩了敌军大将的头颅,一时军心振奋,直逼得敌军退出皇城,梁军趁势追击,敌军被赶落三百里外。
而容瑜战胜后兴奋得要去找魑灵,他疯了般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去了边关,以为魑灵会再度回到边关,可边关也没有。他没带粮水,可再也无人给他渡气。
他最终饿死在了边关,也成了一俱枯骨,魂魄终日在边关游荡,也无人渡他,引魂灵来了也不忍带他入轮回。
他扒着各处的枯骨,双眸通红,期望能在哪里再看到一团雾气。
嘴里辗转来回呢喃的都是一句话:“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娶你……”
可惜,她非人非鬼,非妖非仙,她早已不存于六界九州中了。(原题:《魑灵祭》,作者:慕初心。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