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原附近的山西大院有十几座,多是明清时代富商显贵的宅邸。而距我居处东行三公里,有一座大院,占地三万平方米,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山西省政府驻地。从外观看,最醒目的是省政府南大门,此门是重檐歇山式二层中式门楼,红门红柱,绿瓦红墙,雕梁画栋,十分雄伟壮观。顶上饰绿地黄色雕花琉璃脊,绿色琉璃瓦满铺屋顶,门楼建筑典雅庄重,具有显著的中国传统建筑风格。自宋至今,一个建筑群一直承载着本省的最高行政机构的运作,除了太原府东街上的这个千年官邸外,全国不知道是否还有第二个。千百年来,朝代更迭,这个建筑群上演了多少腥风血雨和爱恨情仇。

北宋以前,这里是晋文公重耳庙庙址。当时的太原城叫晋阳城,在现在的太原市晋源区。而这座庙在晋阳古城外三十里的唐明镇,而唐明镇就在现在的西羊市一带。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攻灭五代十国中最后一个灭亡的北汉之后,因为讨厌北汉的都城晋阳城墙之坚固,人民之忠义,加上受到迷信盅惑,竟然下令焚城,随后又引汾、晋两河的河水灌城灭火,晋阳古城至此毁于一旦。晋阳古城,始建于春秋时期,是晋定公的正卿赵简子于公元前500年修建,一座一千五百年的古城,毁于赵光义的怒火中。三年后,大将潘美换址在唐明镇重建了太原城,这座庙改建为潘美的帅府衙门,这是这座千年官邸第一次成为太原乃至山西的政治中心,当时被称作大都督府。

北宋在此这个院子里经营山西一百五十年后,新主人要来了。公元1125年,金朝灭辽后,开始攻宋。在当年冬天从大同大举南下,围攻太原。金军铁蹄之处,无不摧枯拉朽,结果在太原城,围攻了二百五十多天,第二年才破城而入。之后,南下开封,俘获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以及其皇后嫔妃公主宫女宗室几千人北上。宋徽宗在途中受尽凌辱而死,留下"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的千古悲声。至此,金朝完颜氏灭了耶律氏的辽朝,也灭了赵家的北宋王朝。金人仿效宋朝建制,省称为路,山西省当时为河东路,路治所在还是选择了这座北宋留下的大院子。
暴虐的金人注定是短命的,从完颜阿骨打称帝开始到灭亡,金朝只有短短一百二十年的历史,而金人在这座大院的历史只有九十二年。公元1218年8 月,成吉思汗的蒙古铁蹄踏上山西的土地,蒙古人在大将木华黎的指挥下围攻太原,金守将乌古伦德升顽强抵抗,激战半月后,9 月16日元军从西北角攻入城池,占领了河东路治,至此河东归蒙古帝国及后来的元朝统治,而政治中心就选在了这个从金人手中夺过的大院子,后来忽必烈正式建立元朝后,这里叫山西行中书省衙门。
蒙古人在这个院子里呆了一百七十年,第十一代也是最后一代元朝皇帝元顺帝,此时正在北京骄奢淫逸,大修密宗。这最后一代统治太原府的蒙古人叫扩廓帖木儿,中文名叫王保保。公元1368年,元顺帝在朱元璋攻入北京之前北逃锡林郭勒,王保保则奉命出兵雁门关,经居庸关至北京迎战朱元璋。而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攻取山西。徐达说:“王保保率师远出,太原必虚,北平孙都督总六卫之师,足以镇御,我与尔等乘其不备,直抵太原,倾其巢穴,则彼进不得战,退无所依,此兵法所谓批亢捣虚也。若彼还军救太原,则已为我牵制,进退失利,必成擒矣。”遂分兵两路,北路作为主力,由河北径取太原,南路作为策应,由河南北向,会师太原,形成南北合围之势。在这年的腊月初一,攻克太原。从此,这座大院,开始被朱明王朝占领,称之为山西巡抚衙门。这一占,就是二百七十六年。二百七十六年后,把朱家政权赶出这个院子的,是李自成。
当时在这座大院把持山西政权的是山西巡抚蔡懋德,而同住在太原城里的还有朱元璋的后代末世晋王朱审烜。公元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发动东征北京战役,率步兵四十万,骑兵六十万,于二月初五日开始攻打太原,明将牛勇,王永魁等督兵五千人出战尽殁,初八日以守将张雄作内应,炮轰破城,从大南门攻入,巡抚蔡懋德自缢而死。当时李自成还活捉了晋王朱审烜,占领了王府。说起晋王府,那是朱元璋的三太子朱棡被册封第一世晋王时修建,自是气派非凡。王府外城墙北起现今的新民北街南至杏花岭街,南北长达630米;东起东城巷西至北肖墙,东西宽达480米,三十万平方米的格局,是山西巡抚衙门的十倍大。在李自成部队的攻*中,从巡抚蔡懋德往下,太原死难的官员共有四十六个人,李自成把他们的尸体都挂在城墙上示众。李自成留下部分官兵镇守太原,带着俘获的末代晋王朱审烜,指挥大军*往北京。后来朱审烜投降了清朝,在1648年被清政府*掉。而李自成*到北京逼着崇祯皇帝朱由检吊死景山没几天,却被清军追*得四处逃亡。
当年九月,清将叶臣率重兵大举入晋,包围太原。二十日不能下,十月初三,乃调西洋神炮轰塌西北城角。清军和蒙古人当年打太原城一样,又是从西北角攻破,这个西北角就在今天的新建北路和北大街交汇处。李自成的守将陈永福突围转移,太原城落入清廷之手,大顺政权在这处院落仅存在了短短八个月,连个太原的春节都没过就被赶出城了。次年三月,新任山西巡抚马国柱,进驻大顺节度使衙门,时称清山西巡抚衙门,开始了清朝对山西的统治,这一统治,便是二百六十七年,比明朝少占了九年。


公元1900年中秋节后第三天(1900年9月10日),这座大院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慈禧太后。当年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惊慌失措,慌忙化装为汉人农妇向西逃离京城,奔往西安。此次自北京至西安的出逃,全程七十二天,其中的五十三天是在山西境内渡过。8月30日到达大同,9月10日到达太原。巡抚毓贤率领部下,自藩司以下,文武官吏皆于省城外数里地齐集迎驾。以抚署为行宫,堂皇壮丽,略有宫廷气象。其中最让慈禧太后高兴的是,凡需用帷帐被褥及一切陈设器件,均系嘉庆年间巡幸五台所制办,备行宫御用。后来御驾未至,遂存贮不用,向储太原藩库。历任藩司,均不敢启视,但于门上更加封条一道,前后重叠,殆已至数十层。如今慈禧到来开封启视,件件皆灿烂如新制,丝毫无损毁。而自中秋节后慈禧进入山西巡抚衙门,一住就是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慈禧对此次八国联军打入京城一事深深检讨,轻信了义和团,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所以出台了一系列新政策。她决定剿内抚外,下令对义和团“痛加剿除,以清乱源而靖地方”,开始血腥屠*,并滥及平民。当时李鸿章全权办理涉外事物,按照李鸿章的奏请,将载勋、载漪、刚毅、载澜、英年、赵舒翘等扶持义和团的大臣一并革职查办,各予惩处。
公元1911年,辛亥革命由武昌起义而开端。此时山西的主政者为陆钟琦,这个倒霉的巡抚刚刚由北京到并州上任,不过二 十余日。10月29日凌晨,新军士兵冲入太原城后,分三路进攻:一路占领子弹库,以夺取军事物资;一路攻打满城,满城是太原旗人聚居的地方,原来在太原的柳巷一带,后来因为水淹,迁居到城东小五台一带。满城中的满人是清政府统治的坚决拥护者,因此攻打满城是当时革命党首要任务之一。但此时的满人已经不能和刚入关时相比了,当年的金戈铁马已经变成了今天的“八旗子弟”——— 肩不能挑、手不能拿,没有谋生手段的寄生人群了。尽管如此,满城中驻防的清旗兵拼死抵抗,一时无法攻克。阎锡山命令 革命军将大炮调过来,开过几炮之后,这群乌合之众就举起了白旗,投降了。新军最重要的进攻对象是山西巡抚衙门,当新军冲进巡抚衙门时,天刚蒙蒙亮。陆巡抚听到枪声后,赶紧起床,新军士兵就闯了进来,钟琦见到新军后大怒:“我刚刚来你们山西不到两个月,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山西人的!你们要干什么?”话音刚落,几声枪响,陆巡抚为大清殉职,陆家几口都死于战乱。

根据阎锡山日后的回忆,暴动士兵冲进巡抚衙门时,陆钟琦“衣冠整齐,立于三堂楼前,陆公子随其旁”。这位陆公子,是陆钟琦的长子陆光熙,在北京担任翰林院编修,曾经在日本学习军事,与阎锡山还是军校同学,结果也被新军乱枪毙命。巡抚衙门内,还住着陆钟琦的三个儿媳妇及其子女们。枪声响起后,她们在仆人们的帮助下,在衙署东跨院的东墙上挖了一个洞,成功逃脱。这段可怕的经历,令陆氏后人终身远离政治。陆钟琦有位孙女陆士嘉日后非常著名,曾在二战时留学德国,成为航空专家,参与创建了北京航空学院(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但其终身难以摆脱家族这段血腥历史的阴影。而这位陆士嘉正是音乐人高晓松的外婆。

阎锡山成为山西军政府都督,宣布山西独立。山西巡抚衙门成为山西军政府都督府。阎锡山开始了他的三十八年的经营山西之路。辛亥革命后,这座大院先后成为中华民国山西省政府、太原绥靖公署,抗战初为第二战区长官司令部。1937年太原沦陷后,阎锡山跑了,日本人又在这里建立了日伪山西省行政公署。短短26年,这个大院换了五块牌子,估计也忙坏了做门牌生意的老板。阎锡山跑到哪里了,他把行政军事机构迁了临汾吉县克难坡,到1945年日寇投降后,阎锡山回来了,这里再度成为阎锡山府署。

1949年4月24日清晨,伟大的共产党人来结束阎锡山在山西的统治生涯。人民解放军1300门大炮开始向太原城垣猛烈轰击,二十五万大军也兵分十二路攻入城内,最后太原守军十三万五千余人先后全部伤亡或投降,解放军自身也付出四万五千余人的伤亡。当天上午,解放军攻克挂着太原绥晋公署招牌的这座大院,战斗宣告结束。太原一役共持续六个多月,有近百万人被卷入其中。它是解放战争中历时最长、参战人员最多、战斗最激烈、伤亡也最为惨重的一场城市攻坚战。
还在1949年初的时候,阎锡山拒绝了中共方面的和平解决山西问题的劝告,提出“以城复省,以省复国”的口号,并且命令歌剧队大演战国时田单指挥火牛阵以城复国的故事来振作士气。后来,许多人都劝他离开太原,阎锡山表示要*身成仁,舍生取义,誓死不离太原。甚至,他在办公室里贴了一条横幅,上书“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真正的革命 ”。阎锡山还表示:“昔日田横五百壮士,壮烈牺牲,我们有五百基干,要誓死保卫太原。不成功,便成仁。”所谓“五百基干”是指阎锡山“同志会”的基本骨干分子,当时在太原约有五百人左右,这就是后来“五百完人”的出处。为了激励军心,当时阎锡山还特意向一名德国医生魏尔慈咨询,问德国纳粹军官在苏军攻克柏林时是如何自裁的。当他听说在牙齿中暗藏氰化钾毒丸,咬破后可当即毙命,就立即让川至制药厂试制,后来终于配制出五百瓶毒药。阎锡山将它们摆放在自己面前让美国记者拍照,这张照片刊登在美国的《生活》杂志和山西的《复兴日报》上。

1949年3月28日,国民党谋求“划江而治”的和平谈判即将开始,有关山西的条件急需阎锡山前往南京去商定。于是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致电阎锡山:“关于和谈大计,深欲事先与兄奉商,敬祈即日命驾入京藉聆教益。”次日下午2时,阎锡山召开干部会议,会上宣布了李宗仁的电文,他表示自己离开太原后“也许三天五天,也许十天八天,等和平商谈有了结果我就回来”。随后,阎锡山乘车从汾河西岸的临时简易机场飞往南京(城外的武宿机场已被解放军占领)。至此,阎锡山自己就恐怕也没想到,他一生再未能回到太原。
阎锡山离开太原后,将军政大权交给由梁化之等五位重要官员组成五人小组,负责城防及一切事物。国共北平和谈破裂,解放军开始进攻太原。1949年4 月24日,解放军在彭德怀的指挥下,对太原发起总攻。在隆隆的炮声中,太原失守,梁化之、阎锡山五妹阎慧卿在时称太原绥靖公署的这座大院的地下室里服毒自尽,死前命令卫士将他们的尸体浇上汽油焚尸灭迹。后来两人残骸被葬于东门外。阎慧卿自尽的前夕,梁化之代笔写下了“阎慧卿致阎锡山的绝命电”,这封电报经吴绍之润色后由机要处拍发给时在上海的阎锡山。绝命电:
“连日炮声如雷,震耳欲聋。弹飞似雨,骇魄惊心。屋外烟焰弥漫,一片火海;室内昏黑死寂,万念俱灰。大势已去,巷战不支。徐端(注:特警处代处长)赴难,敦厚殉城。军民千万,浴血街头。同仁五百,成仁火中。妹虽女流,死志已决。目睹玉碎,岂敢瓦全?生既未能挽国家狂澜于万一,死后当遵命尸首不与匪共见。临电依依,不尽所言!今生已矣,一别永诀。来生再见,愿非虚幻。妹今发电之刻尚在人间,大哥阅电之时已成隔世!前楼火起,后山崩颓。死在眉睫,心转平安。嗟乎,果上苍之有召耶?痛哉!抑列祖之矜悯耶?”

1951年2月19日台湾举行太原五百完人纪念碑落成典礼,时任“总统”蒋介石亲率五院院长及军政首长前往致祭,阎锡山撰写“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纪念碑”碑文、祭文,另还撰写《太原五百完人歌》。
1979年台湾编印了《太原五百完人成仁三十周年纪念》一书,叙述五百完人事件经过与建招魂冢的过程,并列明了五百人名单。书中称“省主席梁敦厚希望以他的死来唤醒全国同胞,使大家能够坚定意志,永远不向邪恶的“共匪”屈服,预令副官白光荣备汽油木柴于东花园钟楼侧,乃共军进攻省府之际,梁氏从容进入钟楼引药自尽。白副官遵遗命纵火焚遗体以实践尸不见敌之誓言,同时,太原市警察局长师则程率员警在市中心柳巷守御历五小时之久,但最终失陷。乃先*其幼子幼女,最后击毙妻子史爱英,然后自戕。山西省政府统计处长兼太原特种警宪指挥处处长徐端在共军入城时,将所搜捕到之共党间谍全部处决。共军攻击其所处后,徐率部奋力抵抗;至弹药告罄时,与部下三百余人高呼“中华民国万岁”后集体自*,以汽油焚遗体与楼房同化灰烬。”



太原五百完人的事迹曾编入中华民国中小学的教科书,教育学生爱国反共的观念。原中学历史课本第三册中有:“……四月,太原失守,山西省代主席梁敦厚等文武官员五百余人集体自*殉国,是为太原五百完人,写下戡乱战史中最悲壮的一页。”
实际上,中共认为这五百完人基本是杜撰的。太原市公安局曾于1949年对几处特务分子自*现场进行了勘察,在知情者帮助下辨认并清理了死者遗体,出具了《特种警宪指挥处首要特务分子集体自*报告》,确认了有四十六人集体自*。四十六人,多么吊诡的数字,居然和李自成的大将攻克太原时,明太原政府的死亡官员数字一模一样。
公元1949年9月,新中国山西省政府在这座大院里成立,至今六十八年。
历史长河下,宋,金,元,明,大顺,清,民国,日寇,先后在这座院落行使他们对山西的管理职能,正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1945年7月,黄炎培等六位国民参政员访问延安。在杨家岭的窑洞里,黄炎培向*提出了自己长期思索而没有能够解答出来的一个问题。他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为了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趋于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他希望共产党能“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面对黄炎培的忧思,*充满自信,他对黄炎培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如今,一座高大的石制三间四柱牌坊上书“抚绥全晋”四个大字,古香古色,矗立在这座大院南门正对面的街头,每天面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轻诉着千年的历史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