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之世,玄风盛行,名家迭出,是中国思想史上十分重要的时期。王弼注《周易》、《老子》,郭象注《庄子》,都可谓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影响深远。而王弼与郭象思想大有不同,学界亦多有论列。笼统而言,谓王弼“贵无”而郭象“崇有”,几为学界公论。

魏晋清谈。图片源自网络。
在阅读王弼与郭象注文的过程中,笔者发现二人对“宗”字的使用颇为频繁,但其用法背后的思想则有很大差异。故本文以“宗”字为线索,考察王、郭二人使用“宗”字的具体语境,训其本义,解其义理,于王、郭思想之异,试以一管窥之。
在讨论王弼与郭象的“宗”字之前,不妨先看“宗”字的本义和用法。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有曰:“宗,尊祖庙也。”仅看此条,似乎字意并不明朗。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
宗尊双声。按:当云尊也,祖庙也。今本夺上也字。《大雅》:公尸来燕来宗。传曰。宗,尊也。凡尊者谓之宗,尊之则曰宗之。《大雅》:君之宗之。笺云:宗,尊也。《礼记》:别子爲祖,继别爲宗,继祢者爲小宗。凡言大宗小宗,皆谓同所出之兄弟所尊也。尊莫尊于祖庙,故谓之宗庙。宗从宀从示,示谓神也,宀谓屋也。
所以“宗”字之本意应有两种,一则表“尊”,一则指“祖庙”。这两个意思并不冲突,且有一定联系,正所谓“尊莫尊于祖庙”。而“宗”指祖庙,继而又有了“本源”等延伸义的出现。
在了解“宗”字的的本意之后,不妨先来看王弼如何用“宗”字。根据王弼《老子注》和《老子指略》,“宗”字共出现十处(其中《指略》三处,《老子注》七处),且有重复之处:
一. 形虽大,不能累其体,事虽殷,不能充其量,万物舍此而求主,主其安在乎。不亦渊兮似万物之宗乎。
二. 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重复出现两次)
三. 得物之致,故虽不行而虑可知也。识物之宗,故虽不见,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也。
四. 故其为物也则混成,为象也则无形,为音也则希声,为味也则无呈。故能为品物之宗主,苞通天地,弥使不经也。
五. 事有宗,而物有主,途虽殊而同归也,虑虽百而其致一也。
六. 夫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者,能者与之,资者取之,能大则大,资贵则贵,物有其宗,事有其主······
七. 宗,万物之宗也。君,万物之主也······
八. ······以其言有宗,事有君之故,故有知之人不得不知之也。
九. 观其所由,寻其所归,言不远宗,事不失主。

王弼。图片源自网络。
王弼关于“宗”的论述大概可归为两类:其一,“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引文一至四);其二,“事有宗,而物有主”(引文五至九)。笔者将其归为两类,是想说明他要讲的其实是两层意思:第一,万事万物都有一“宗”;第二,这一“宗”,是“无形无名者”。从词性来看,王弼所用的“宗”都是名词,未见动词用法。从文意上看,王弼的“宗”义应是从“祖庙”之义而来,偏重于强调“本源”。与此同时,王弼的“宗”字又与“主”字互通,二者常常同时出现。而从义理上分析,除了“本源”的意涵之外,王弼讲“识物之宗······是非之理可得而名也”,可见他讲的“宗”,虽然是“无形无名者”,但却是可以“识”的,而且是可以“用”的(可用以“名是非之理”)。
再来看郭象对“宗”字的使用。根据郭象《庄子注》,“宗”字共出现九处(郭象提及《大宗师》篇名一处未算在内):
一.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
二.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
三.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富,其所宗而师者无心也。
四.此玄同万物而与化为体,故其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五.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
六. 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
七.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
八.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
九.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

郭象。图片源自网络。
郭象的“宗”有动词和名词两种用法。前者如引文一至六,此种用法即“宗”表“尊”意,文意较好理解,不必详述。后者如引文七至九,这一种“宗”的用法,在字义上和王弼相似,都是用“宗”的“祖庙”义,延伸为“本源”的意思,但在义理上却与王弼大相径庭。
要讨论此处义理的不同,需要先通读郭象的《齐物论注》。 在这段注文中,郭象先提出了“造物者”有无的问题,继而表明“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的主张,然后说“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这明显是在与王弼唱反调了。前文已经提及,王弼讲“宗”,是把 “无形无名者”作为天地万物的“宗”和“主”,也就是郭象所谓的“造物者”。但郭象却说“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也即万物的“宗主”,不是外者,而是其自身——用郭象的说法,即所谓“物各自造”,“诱然皆生”也。王弼讲“宗”,是以“万物”总体言之,归于一统摄全局的“造物者”,即“无形无名者”;而郭象的“宗”,是就“物”的分别个体而言,区别内外,而旨在“物各自造”,“宗于体中”。
同一段注文后面,还有另一个“宗”字,值得特别留意。郭象曰:“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表面上看,“宗物于外”与“丧主于内”两相对应,“宗”当与“丧”的词性一致,在此用“尊”意。但若从义理方面来看,这里的“宗”仍是在讨论“造物者”和“本源”的问题,是不能训为“尊”的。考察前后文本,笔者认为郭象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在“物各自造”,“诱然皆生”的道理下,如果求(“责”当训为“求”)于近因而忘了“自尔”(盖同“自造”义),向外求造物的本源,而丧失了自身内在这个“主”,就会“爱尚生矣”。因此,“宗”字当是“本源”义的动词用法。或许,这一“宗”字在训诂和义理上的理解之难,要“怪”郭象高超的文字造诣,将这个“宗”字用活了。既如此,则更不必执着于训诂,而更应该从义理上来理解。
至此,从对“宗”字的使用,可以看出王弼与郭象思想的差异。二人所讲都涉及“造物”和“本源”的问题,因而需围绕“宗”字展开论述。不过王弼用“宗”,关乎万物总体,且明确指出有一“无形无名者”居于统摄地位。而郭象用“宗”,重在从个体角度阐明“物各自造”之理。显然,在郭象的语境中,像王弼那般以“无形无名者”为万物之宗的说法便是“宗物于外,丧主于内”,是有“爱尚生”之弊的。
笔者又将二人的文字合而观之,不禁推想到:或许郭象的“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表面是在注庄子,而实际上乃是对王弼的直接回应。首先,王弼注老,立言在前,闻名一时。郭象生在王弼死后不久,且“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想必他是读过王弼的文字的。这也是笔者推想之前提。其次,前文已经提及,在阐明万物本源的问题时,王弼用的就是“宗”和“主”二字,且是从“远近”、“内外”的对应讲起的。他是在从“外”向“内”来论证“物之本者”是“无形无名者”。而再读郭象的注文,不难看出他完全是在用王弼用过的文字,用王弼所讲的道理来隔空反驳王弼。郭象在此是借“罔两问景”的寓言来阐发他自己的主张:“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他明言“非无之所化”,并进一步提出“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迹。”从而形成对王弼的正面反驳。用郭象的话来讲,王弼的“无形无名者”实际上是在本源的问题上求诸外而丧乎内,忽略了物的“自尔”。因为这所谓的本源,本来就是“无迹”的、“自造”的,早已存在的。
参考文献:
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增订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楼宇烈,《老子道德经注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
郭庆藩(撰),王孝鱼(整理),《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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