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带里的秘密

作者： 杨金凌

桃花村有位老人。己是鲐背之年，名叫钱奴。他今年老觉得身体有些反常，不思茶饭，整夜睡不着觉。老二急忙带他到县医院做全面检查。医生审阅完检验报告，把老二叫到走廊里耳语了一阵。

回到家，老二叫老伴宰了只母鸡炖了汤端给父亲，安慰地说：“爹，您想吃啥尽管说，我谋也帮您谋来。”

病殃殃的老人回想起医生说话的神情，心里早己明白了八九分。他赫然预感到自已患的是绝症，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为日不多了。他双眸噙满泪水，微微地点点头说：“儿呀，我知足哦。把不争气的老细找来，办事也有个帮手呵。”

翌日，老二夫妇天刚亮来看望爹，竟然发现他的手臂上缠了绑带，惊奇地问：“爹，您的手么搞的?”

“唉，老伤复发，我自己敷了药，包扎好，冇事。”老人郑重地嘱咐道，“等我死后人殓穿衣服才能解开。”

从这天开始，老二搬来被子，在房里搁张竹床，天天晚上守夜，陪着老爹。老细却躲而不见。

钱奴生于一九二五年，读过几年私塾。解放后，他是m市木器厂木模工。那时，木模工是独门绝活相当吃香。工资特高。他成家生子，还在厂附近做了间瓦房。五八年，祖国开展上山下乡运动。他年青气盛，带头报名，被下放回老家。

钱奴是吝啬、抠门、嗜财如命的人。他将下放的一笔安家费，在农村老家又做了一栋房子。

钱奴在m市没有亲戚，每年都要去会一位“朋友”，住上一两天，几十年从未间断过。二0一二年，他接连去过几次，而且频繁通电话。人也精神多了，喜滋滋乐呵呵地有说有笑。

五九年，各地轰轰烈烈搞大跃进建设开工厂。钱奴忙得很，各工厂排着队请他做模子。有的领导盛情邀请他留厂，甚至有的厂长承诺聘请他当翻砂车间主任。可他都不干，就是不愿做正式工，因转正后工资只有临时工的三分之一。

钱奴夫妻俩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十九岁参军入伍，在边境战事中光荣捐躯。老二结婚不到八个月，父母就赶他们分开，另立炉灶。农村有个习俗，新媳妇出嫁八个月才可迁户口到婆家，入生产队挣工分。何况儿媳妇当时怀有身孕，对公婆这种行为不免有些冤言。父母跟儿媳妇大吵大闹，后来恶狠狠地抛出一句绝情的话，“你们不像个养大人的样，把你们除开，老子生死不靠你。”

老二是个善良、厚道、孝顺的庄稼人，总觉得大人无理占三分，猪婆到老一刀割，分家是迟早的事，暂时苦一点，慢慢会好起来的，于是劝媳妇：“对父母包容和忍让也是一种孝，算了吧。”

媳妇一脸的无奈，气囊囊地数落着憨厚地丈夫：“我算是瞎了眼，倒十世的霉，跟了你这个又怂又懦的男人，一生都抬不起头。”

又过了几年，老三也成了亲，刚到八个月，父母也赶他们分开，另立门户。老三媳妇娘家条件好，哪吃得这般苦，不乐意分家。于是就避免不了争吵，双方毫不让步，简直闹翻了天。老人最后同样抛出了那句话，“你们根本不像个养大人的样，把你们除开，老子生死不靠你！”

老三俩口子恨性重，心想，既然大人除了我们，呆在这里也没什么脸面，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如一走了之，干脆到媳妇娘家做赘婿，从此断绝来往。

俚语说，爷爷奶奶疼头生子，爹爹姆妈疼断肠儿。父母俩寻思着，听话的不要多，有一个就要得。于是把希望寄托在细儿子身上。对老细百般宠爱，娇生惯养，使老细渐渐地形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惯。十四岁辍学，抽烟打牌，五毒俱全。成年了，大人四处托媒帮他找婆娘，可他还十分挑剔，东不成来西不就，三十多岁才找了个疯癫癫的女人。俩个懒散散的人臭气相投，吃穿全靠大人，经常要钱赌博，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加。老头子气得心里犹如刀扎，不禁仰天长叹：“老天长眼哦，真是报应呵。”

父母二人觉得世上没有后悔药。当初对老二和老三有些过分，原指望老细能养终送老，哪晓得河里船不走，气死岸上人，太不争气了，叫人失望呵！娘脾气燥，性格内向，有事闷在肚里焦，整日以泪洗面，没几年功夫，忧郁而死。

老人年纪到了花甲之后，吃喝一直由老二一人承担，几十年如一日。如今病重卧床不起，虽然老二夫妻也快接近古稀之年，生活靠儿女负担，还得尽心尽责，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地尽孝意。老人更觉得愧疚，两眼泪汪汪。当年对老二无情，老二却不记恨他。尽管老细未尽一点孝道，但心里仍放不下他。希望在自已弥留之际，老细能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哪怕尽一丁点儿义务，他也死而无撼呵。

老二夫妻的行动感动了桃花村人。大家都夸他们有良心，是个好孝子。正应验了古话：“爱儿不得爱儿恩，嫌儿还得嫌儿力。”

三个月后，老人离开了人世。安葬需要费用，至亲的人帮忙找老细，想让他和老二共同料理大人的后事，可他杳无音信，电话更联系不上。老二想：大人再错，做晚辈的不能计较，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嘛！宁让大人不仁，也不能做晚辈的不义哦。于是，他跟儿子商量，把准备买房的钱拿出来。

丧事一切顺利。入殓时，人们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在众目暌暌之下，里面露出一沓折叠的印刷纸。打开一看，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份安置房的有关证明和一份遗书。有人一字一板地念看：

遗嘱

我五二年在木器厂附近的n村做了一间瓦房，二0一二年被征收。政府补偿我一套房子，一切手续都在。我病重期间，哪个儿子服侍我，尽孝意。死后安葬我。房子就归谁。苍天在上，立字为证。

钱奴遗笔

x年x月x日

听完后，所有在场的人都把欣喜的目光投向老二和他的老伴。

时间：2021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