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晓宁 图：大俗摄影
八十三岁的堂嫂前段时间心梗了，或许是老天实在看她放心不下一直由她亲自照顾的一家老小，住院半个多月她竟然神奇康复了。这让一家人的心宽了不少，当初入院时，医生可是说过，年龄大了，梗塞面积有点大，让家人做好心理准备的。
出院后的堂嫂看上去比病倒之前弱了很多，后背明显弯塌，说话底气很弱。但她依旧不得不照顾堂哥和两个身体不好的儿子。
说起堂嫂这一辈子，真是有道不尽的甜蜜，更有诉不尽的苦楚。
堂嫂的甜蜜，是与堂哥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亲情，到相亲相爱亲密无间的爱情。从幼年到老年这份情感足足延续近八十年的时间，从没有褪过色变过味儿。这着实令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羡慕并称道。
堂嫂的苦楚是，她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三岁开始就在姥姥家长住。寄人篱下的生活，养成了她温婉自卑勤劳有韧性的性子。劳碌伴随她一生，八十多岁的人了，也依旧还在操劳。
听两个姑姑告诉，堂嫂一岁多时父亲就去世了。她三岁多时母亲改嫁，男方不愿接受她这个拖累，她便被寄托在姥姥家了。堂嫂的姥爷是个画匠，专门给农村建筑画门楣门扇，给姑娘陪嫁的炕柜、梳妆台画柜门。老人还写得一手好书法，在那一带挺有名气。
堂嫂的妈妈与我三婶是亲堂姐妹，俩人自幼要好。堂哥比堂嫂小一岁，堂哥四五岁时，也被三婶送回娘家，让他跟随堂嫂姥爷学习绘画，想着将来也从事老人一样的职业。
全家几个孩子在一起，都由老人抽空教授他们识字绘画，老人最喜欢的堂哥和堂嫂这俩孩子。他说堂哥聪慧，将来能成大事；说堂嫂乖巧，能做个好媳妇。见他们姐弟俩特能玩的到一起，老人当家，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可能真是天生的缘分，堂嫂从小对堂哥的照顾就一直像个大姐姐，堂哥也乐得享受这份照顾。他们结婚的时候，堂哥已经考入省师范专科，当时还没有毕业。据说结婚那么早，是老人们怕堂哥出去念书会变心，才早早给他们操办了婚事。
小时候，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去三婶家里住几天。那时候堂哥已经毕业在外地教书，结婚几年的他们还没有孩子。我每次去，都能遇到堂哥刚好休假在家。看他俩在一起时，堂哥总喜欢跟堂嫂开玩笑。或许是碍于我们在身旁，堂嫂没有堂哥放得开，总是轻言细语或很腼腆的笑笑。
在我眼里，他们俩并不是很般配。堂哥梳分头，戴眼镜，眉目俊朗，身材修长，典型的知识分子派头。堂嫂个子比较矮小，头发不多，面容也很一般，嘴巴还有点凸起，也不太会打扮。俩人站一起，很明显一个洋一个土，根本不是一路人。
可是，在我印象中，像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的却真的很少见。
姑姑们说，堂嫂确实如她姥爷说过的那样，是个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好媳妇。三婶不是个很好相处的老人，用姑姑的话说：“你三婶，别人有一个心眼儿，她得有八个！”
三婶是个非常精明老道的老式婆婆，说话慢声慢语，表情从不外露。看人时眼神看似柔和，却总是让人觉得绵里藏针让人有一种威慑感。她平时话语不多，凡事点到为止，便能将家里大小事务安排得极为妥当。从来听不到她唠叨儿女，四个孩子却都懂事懂礼特别孝顺。
在三叔家里，三婶是有绝对威望的第一当家人。
堂嫂嫁过来以后，一直是任劳任怨，她没有下地干过活儿，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都在婆婆的安排下由她打理。
姑姑曾经感叹：“你大嫂那人，好像是没脾气。啥时见她，都只是个干活儿的。家里平时活儿就不少，逢年过节亲戚更多。都是她忙来忙去操持，却从来没见她撂过脸子，还从来不多话。啥人啥命啊！你三婶真命好！”
其实我知道，嫂子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与世无争，也不是只知道奉献的老式传统女性。她有文化，据说当初她的学习成绩不次于堂哥，若不是家里干涉，她也是能走出农村去实现更高理想的。可能是自幼身世影响，她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理智面对生活的安排，接受了现实吧！
我所以对堂嫂有这样的认识，来源于一次偷看她与堂哥的来往书信，这件事至今，只有我与堂姐俩人知道。
那是读五年级时的春节期间，回老家给三婶拜年时发生的事情。大年初三那天，堂哥堂嫂回了堂嫂娘家，我与堂姐住在堂嫂厢房的卧室里。晚上睡觉时，堂姐很神秘地从南屋端来一个小纸箱。从中拿出捆扎的整整齐齐的两捆信件放在我面前小声的说：“打开看看，看他们都写了些啥？”
十五岁的堂姐没读过书，但她非常聪明，姑姑说她随了三婶，也是个非常有心眼儿的人。
我拿过她递过来的信，是堂嫂写给堂哥的，堂嫂的字写得非常漂亮，真不愧是得了她姥爷的真传。那时候还不懂偷看别人私信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带着好奇心我给堂姐读了那封信。
信中其他内容不记得了，但堂嫂对婆婆曾对她施以刁难的事情很有怨言。信中写下不少向堂哥诉委屈的话语，我至今印象深刻。当时虽然不太懂事，但我知道堂嫂的这种抱怨，听到堂姐耳朵里会是个怎样的结果。因此，信没读完我就不敢再读下去了。
堂姐的厉害就在于此，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的变化，见我不肯再读，不经意的摸摸我的头，又递过来另外一封信说：“没事的，就咱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在她的坚持下，我又读了一封信，就再也不肯读了。因为第二封信依旧说到了三婶的不是，说到了自己的辛苦艰难。
堂姐没再为难我，而是躺在被窝跟我讲述了堂嫂的身世，和两家亲上加亲的来龙去脉。与两个姑姑的讲述基本相同，讲述中，堂姐没有一句提到对堂嫂的评价，对刚才两封信的内容更是只字未提。
现在想想，堂姐城府真是够深，后来多少年，也没听说家里姑嫂婆媳闹过矛盾。可见堂姐与我一样，过了那个晚上，便将那件事情深深隐藏起来没再提起过。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一出老戏《小姑贤》，堂姐算得上是个贤惠的小姑子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通过姑姑们的讲述，知道了当年三婶对堂嫂的刁难是有缘由的。堂哥堂嫂结婚很早，却五六年都没有孩子。
五十多年前的农村，这样的事情确实很多老人难以接受，自己儿子那么优秀，娶个媳妇不会生养，这对于三叔三婶来说，真的是件非常丢脸面的事情。与很多老人一样，他们把问题都归咎于堂嫂身上，觉得是她命不好，幼年克父，又命里缺少子女缘，坑了这个家。
早年为好结亲，到了这样的时候，亲情友情都已经被迫退位。三婶还是考虑自己利益更多一些，尤其三叔有抱怨的时候，三婶就会给儿媳妇脸色，处处挑她毛病。
身边很多人都看出了三婶对堂嫂的不满意，但从堂嫂脸上，谁都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她依旧默默地承受着一切，该干啥干啥。这也就让姑姑他们认为，堂嫂是个根本没有脾气的人。
殊不知，她不是没脾气，而是利用了写信那样的宣泄方式，将自己内心的委屈诉说给自己心爱的人听。而堂哥那么多的回信，肯定也曾给了她不少的安慰与疏解，才让她不至于在巨大压力之下有所崩溃。
后来，堂嫂娘家人托在东北的亲戚给找来了什么偏方还是补品，真的有了用。他们在结婚八年以后有了第一个儿子，以后又连续生了一儿一女。
三婶原本有两个儿子，二哥初中毕业赶上停课，要强的他因失学曾一度抑郁。后来珍宝岛自卫战开始，他积极报名参军去了东北。二哥非常优秀，一路顺风上升至营级，却在三十一岁那年因病去世。
二嫂守了两年带孩子改嫁走了，小姑子也都嫁出去了，家里两个老人就一直是堂嫂照顾。三婶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家务早就大撒把了。不到七十岁又脑血栓导致偏瘫，躺了五六年，吃喝拉撒全部要人伺候。
送走三婶以后，三叔身体也不行了，也是脑血栓，留下偏瘫后遗症。两位老人前前后后十几年，但谁都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一句埋怨的话。
除了两位老人需要照顾，堂嫂自己身边还有个累人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近亲的原因，他们的小儿子从小患有癫痫病，据说十几岁开始就一直不离药。病一来，不论身在何处，躺倒就抽就吐，挺吓人的。
可能做父母的，不论儿女怎样，都希望孩子有个圆满的人生。小儿子当地讨不到老婆，经人介绍，堂哥堂嫂托人从东北娶了个离异女子。那女孩子父母早逝，跟随爷爷姑姑长大。第一次婚姻不幸离异，嫁到这边，开始俩人过得还可以。第二年就生了个可爱的小女孩。
小侄子身体不好，勉强能种种地，不敢出外做工。堂哥堂嫂只能偏心一些老二，为的是能把媳妇留住，成全一家子人。可是大儿媳妇有意见了，为这事儿两口子生气跑回娘家差点离了婚。
堂嫂不善言辞，不知道怎样劝说大儿媳妇，堂哥只能亲自带大儿子上门求情，并许诺以后一碗水端平，要补偿就两家一起来。
那时堂哥已经退休，他出面承包了八亩桃园，坐了半辈子办公室的他，开始起早贪黑风里雨里的学习种果树。村里人笑他，儒雅了一辈子的人，如今也成了泥腿子。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自己的退休费加果园收入，总算能维持两个小儿子的家庭安宁，堂哥堂嫂还是挺高兴的。
六年前，大儿子那边的孙子娶了媳妇；两年前小儿子那里，小孙女考上了大学。堂哥堂嫂觉得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俩儿子又先后出了问题。先是小儿子病情一天天加重，病犯的越来越勤。
小儿媳妇被他惊吓忧愁也抑郁了，而且程度不轻。为了小儿媳妇能得到好些的调养，她亲姑姑把她接回自己身边照顾了，小儿子自然就要靠堂嫂了。
紧接着，刚五十岁的大儿子，又得了帕金森，病情发展很快，几乎没有了劳动能力。堂哥的果园早就不种了，仅靠他那些退休费一大家人日子也难以为继。大儿媳妇不得不去外地做家政赚钱养家，大儿子也成了堂嫂的负担。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路的不顺，让堂哥先承受不住，前年，他突发脑梗，治疗后行动不便，需要双拐支撑才能缓慢出来走动几步。父子三人的生活起居就全靠堂嫂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照顾，那画面，脑补一下都觉得心酸难耐。
幸好他们的女儿非常孝顺，也很能干。她嫁到离家四十多里远的城关，隔一天一次开车回家，帮忙料理大小事情，才让堂嫂多少有些休息时间。
疫情影响，我也不便经常过去看望哥嫂。中秋节之前去过一趟，堂哥虽然腿脚不利落，脑子还十分清醒。看着堂嫂的眼神，满是心疼。不住地摇头说：“你大嫂是咱家的功臣啊！从到了咱家，这一辈子没见她好好休息过一天。八十多岁人了，还捞不不着一天好日子过。唉！”
堂嫂轻言细语腼腆地笑笑说：“这都是命！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们家的吧！我没觉得咋苦啊！”
最近打电话，堂哥说大儿媳妇已经回来了，疫情闹得太凶，家里老老少少身体都不太好，她也不敢在外面待了。说有她的帮忙，堂嫂清闲了不少。但愿这一家人的日子再也别添新的麻烦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