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从中江到南溪》

A君多次来信，促我往中江一游，我答曰：最好是四月光景。聚时应是好时光，别时能减几分伤感。有时候还是自己了解自己多——我这人故作潇洒惯了，其实内心多半会牵索难舍。

得四月初，自浙东打了车票起行，出了衢州入江西，再绕湖南转湖北，又经重庆至四川，便离中江不远了。沿途风景无数，春光正好，A君致电询问所到确切时间，好亲来车站迎接，我再三表示受宠若惊。

下车的时候，A君果然已在出站口等候，一阵寒暄，他说我第一次到中江难免不会迷失，所以一定要等我，才能放下久悬的担心。我自然感激一笑。

帮我安顿好行李住宿，又问：“君此来路远，是否困乏？”

我说：“哪有出游方到，就作辛苦模样的？”

A君闻言顿时高兴，说：“那便好。中江虽比不得那些名山名城，不过寻常景色倒是数也数不过来。咱们先去北塔罢，尚有我邀来了好友等候。”

我欣然答应，并问：“为何叫北塔呢？”

A君答：“中江有两塔，于城内南北两山高处而立，一曰南塔，一曰北塔。北塔在城郊，风景清秀，平常游人多来此观赏。”

A君叫了辆载客人力三轮，匆忙间驶向北城，不及山前，远远看见北塔果然雄伟，塔高恐不下三十余米，又矗立在高高的山顶上，隐隐有直插云霄之势。那山脚前，白色的石阶梯分为两边三段，延山而上，每段目测不下于二三十阶，共长达两百多米。

到了地方，A君付过人力钱，等候的B君C君热情接上来，还未相互问好，忽的一大群思娘子（神婆）、单功（神汉）、阴阳先生（测字算命的）拥了过来，人人一手端拿各自吃饭的家伙，一手拽着我的小西装，猜我多半是外地客，纷纷嚷道：“老板，测字算命，包问前程婚姻……”

“小哥，祈福问卦，绝无诳语……”

“先生，天灵灵地灵灵菩萨最灵，烧一炷香，可驱凶避祸……”

“香哦烛哦纸钱鞭炮哦，仙神作证价格公道老幼不欺……”

一团乱麻麻噪哄哄地拽扯半天，A君等费了许多功夫才把我抢出人群，不及观摩北塔宏伟全况，一溜烟爬上石阶往山上跑去。

到了山上一排遮阴的长廊中坐下，皆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四人相视一笑，已无欣赏景物的心情。B君说山中还有一庙，但不知庙门开否。我也有些不甘，说，“既然来了，总是瞧瞧吧。”庙子不远，三五几分钟即到，那大门被一把大锁挂的紧紧的，既不见小沙弥走动，也不闻经文朗诵声，明黄的庙墙里静悄悄的。心生无趣，C君道：“可能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庙宇应在整修吧。离夜饭尚早，不如先去江边饮茶。”大家都无异议，遗憾的走下山去。

A君招来两辆人力三轮，日头正中，路上车流行人不多，两车并行方便BC二君和我谈天说地。我有点乏力，却不敢做声，怕怠慢了三位的热情。没行多远，奈何肚子不争气咕咕地叫出声来。我顿时脸红耳赤尴尬万分。

A君惊呼道：“恕罪恕罪，君乘车远来，我等一时疏忽忘记了。”说完让力车师傅拐入临江一家饭店。我一边连说无妨，一边打量那饭店招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鱼字，旁边画出一尾灵动活现的鲤鱼。

BC二君说道：“我们中江吃食不少，唯独这火锅鱼可称一绝。先让你尝尝口味，晚上另作安排。”

火锅鱼我是知道的，可以整条鱼烫着吃，又可分为专烫鱼肉、鱼皮、鱼骨、鱼头、鱼尾、鱼肠，都是论斤卖。部位不同，价格自然不一样，一般来说，鱼骨鱼头鱼肠味美偏贵点。锅分白汤红汤，又可取用鸳鸯锅，一半红一半白，至于辣不辣，店家会根据客人的要求添加辣椒。然后客人须自行去专门的调料台选取佐料打制成料碗，也是根据自己的口感调配。

料碗调配好，汤在锅中差不多就滚烫滚烫了，先往锅里面下了主菜，再加入香菜、香葱、香蒜、豆腐等等配菜，稍微等点时间，一锅香喷喷的、欲使人馋涎欲滴的火锅鱼基本上就能享受了。等酒足饭饱，一杯橙黄橙黄的荞麦茶灌下肚，给个神仙都不换啦。

A君是土地，又是聚会邀请人，这首单自然是他做东。四个人出了饭店，对面便是江边了。中江我是第一次来，历史也了解不多，春江时候，江水较缓，看起来整条江不大，貌似从县城中间穿过，想来中江的名字由此得来的吧。

时农历四月春暮夏初之时，江边已是苍翠欲滴，垂柳、洋槐、榕树、樟树森森然，百花繁茂，落英缤纷，虽说各种各样的摊点小吃，外加游人如织，却不吵不闹，一切都显得非常清静。我们临江而坐，四张藤椅，一张小方木桌，茶老板问上什么茶。川人爱茶好吃，天下有名。一般茶馆喝的，不外乎就是青茶红茶花茶，除了在饭馆里面，茶馆很少有人喝荞麦的。青茶红茶呢，又分多钟，有毛尖、雨前、雪芽等等，花茶多是指茉莉菊花两种。高级的龙井、铁观音、大红袍、普洱，几乎都是自备。四川本地的，以峨眉产的居多，少量来自宜宾、泸州、自贡、西昌、绵阳和其他几个地区的。黄茶更是鲜有平常人家饮用。四川本地喝茶，以盖碗茶和高玻璃杯方式居多。盖碗茶显得典雅精致，高玻璃杯则是美观大气。

我们也没那个讲究，通通要了大玻璃杯的青茶，一碟五香的瓜子，一碟酥脆的蚕豆。我一边吃茶，一边闲聊，再一边欣赏着川北的风土人情。卖各种小吃的小贩在江边茶座中穿来插去，低声推销着自己的食品。我瞧了瞧，大体与川东南差不多，整个四川也几乎差不多如此吧，不同的只是一些配料做法而已。

有卖凉糕的，凉粉的，凉面的，凉皮的，有卖麻辣鸡爪、鸭掌、鹅翅的，还有卖冰镇西瓜、哈密瓜、香瓜甜瓜的，还有卖咸蛋、榨菜、酱菜的，最多的就是卖甜浆粑、猪儿粑、黄粑、麦粑、包谷粑、高粱粑的。至于其他风味小吃，不胜枚举，连四川人都忘记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一大堆来。更别说什么烧烤、糖葫芦、麦芽糖、芝麻糖、草米糖、泡筒米花、花生糖、糯米糖、各种煎的煮的炒的蒸的炸的了。

凉糕我自是不去品尝，等回了家里，自贡、宜宾、泸州这三个地方的才是正宗货。不过我瞧那凉粉品相不错：赤亮亮的粉肉里，泛着金黄金黄的色泽，一勺麦芽糖水洒上去，再用小勺子轻轻搅匀了，呲溜一吸，清凉润滑又去暑解热。

说到吃，川人绝对是国人之最。传闻有老外甫落地成都，扬言一年吃遍全川，三年后他却还未走出成都。传言终归是传言，但足以证明天府的能耐。

茶是吃了一下午，小吃伴茶也是一下午，这肚儿尚未宽松，眼看夜幕已经临近。B君会了钞，我抱着圆鼓鼓的肚子还意犹未尽，恰好一阵风吹过，那漫天的杨花柳絮撒落下了，我不由感叹：“应是这个春暮的最后一场花雨了！”

C君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回答他说，中午的火锅鱼让人回味无穷。C君顿时大笑，道：“既如此，晚上照样火锅罢，只是菜品有别。”我连忙追问是何名目，C君潇洒的一人当先，风中只留下两个字——

“菌也！”

天下之怪无奇不有，川中之食也是无奇不有。我是孤陋寡闻了，有吃过火锅鸡、火锅兔、火锅鱼、牛肉羊肉等等火锅的，第一次听闻菌这种当主菜火锅的。

我们不再坐车，需要适当走路消化一下。约么半个多小时，眼看肚儿宽松不少，目的地恰好就到了。进了这家专以菌为食的饭店坐落下，火锅样式及底料自不用说，食材确有大大不同。所谓的菌，就是各种蘑菇罢了，但桌面上摆满的各种蘑菇，我居然只能叫得出三五种的名字：鸡丝菌、平菇、金针菇、香菇，其他红的白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帽儿大的小的，尖的圆的，一概不识。笼统数下来，不低于二十来种。

云贵川的人，没有不爱菌菇的，每每因为采食野生菌，多有中毒者。为何？因菌的鲜美，无物可以替代。菌者，鲜嫩多汁，食之回味无穷。记得儿时，家人若采得野生的鸡丝菌回来，不用蒸煮爆炒，只需一叶干净牛皮菜裹了，扔进灶堂里，两三分钟功夫再掏出来剥开，便满屋生香，让人食指大动，若能浇上酱油和豆瓣酱拌了，不亚于天下美味之最。

翌日与A、B、C三君拜别，竟心有不甘，好不容易来此一趟，居然连两场火锅宴都没有品尝出味道来，岂不可惜，岂不遗憾。匆忙转车归家，不想云贵的D君E君又一同致电：说路径四川，特邀我一聚。我连忙回复，说明日定回，请他们于南溪等我。不消说，这回是我做了土地，本来打算邀他们去富顺的，奈何车的终点站是左近的南溪。也罢，自贡、泸州、南溪三地紧密相连，风景吃食几乎一样，没必要多此辗转。

等我赶回南溪，已是傍晚时分，接着D君E君，我说：“何不就着长江边，寻一小酒馆，对着烟江暮色岂不正好。”二君欣然。那江边古巷口，不乏家传手艺的酒馆，绝对本地味。

其实南溪城里我并不熟悉，江边却来过多次。记得第一次来还是儿时，大伯带着我与兄长乘船下江安，那时的江上是没有修建大桥的，两岸往来，沿岸货物输送，基本上都是靠着船运。江上的渔船、过江的渡船以及运输的货船，来来往往成千上万，连旅游的大船，游人玩耍的汽艇，长途客船也是络绎不绝。短途逆流而上直达宜宾，顺江而下可至泸州重庆。如今每城都兴建起了长江大桥，江上又处于禁渔期，四通八达的高速路和高铁，船运逐渐没落。

我让店家把桌子板凳摆在临江口，二君远来，只得点一些特色招牌菜招待。当然，既然在宜宾地面上，李庄白肉是少不了的，富顺豆花更不能缺，然后一盆养殖的长江水煮鱼。三个人慢慢的浅尝本地烧酒，对着暮色，晚霞，弯月，迎着江风落叶。

南溪的江边与中江的江边大有不同。不像中江在内城，以垂柳洋槐居多，长江是大江，水流湍急，江风也大很多，若是柳树这样的树，怕早就吹折了去。南溪的江边多是一些人工花坛一类的风景，里面栽种的花生长快，开的艳，尤其以一年生为重。等大水淹过，明年再栽种更茂盛，这样损失小又美观。高高的江岸上，则有许多榕树、樟树、女贞树等等，这些树的枝叶繁密，方便夏季游人乘凉观景。

谈天说地一番，有卖小吃的过来，说：“凉糕，正宗的双河凉糕。”我唤住了他，猜想DE二君定是没品尝过的，儿时三毛一大碗的凉糕已经涨至三元一小碗。我要了三碗，小贩倒没让我立即给钱，而是转身远去忙别的生意，想必他们与店家熟识，等下自然算在饭钱上。二君大呼极品美食。我当然知道是美食了，更知道其实这些冠名双河凉糕的算不得正宗。因为双河有点远，又只有一口古井，哪里能容得下做出遍世界的双河凉糕的井水来。但它确确实实又是正宗的，因为宜、自、泸三地，这凉糕的做法基本一样，口感委实难分上下。

吃罢凉糕，二君赞不绝口。再进一些咸蛋类小吃和水果，饮用完茶水，这席也就差不多散去了。

与他们拜别，月已中天。

（原创散文 谢绝转载）

袁昌平 2021.05.29 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