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高质量发展建设的浪潮中，女性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或是医院管理者、或是建筑设计师，他们坚毅果敢、表现突出，为建设“健康中国”的伟大战略笃定前行，为人民搭建起健康防线。
洁净园融媒体开展“对话医建女神”的专题活动，本次活动旨在弘扬新时代女性医建工作者的崇高理想和精神面貌，感悟她们精彩纷呈的精神世界，感受她们自信而美丽的女性力量。
郝晓赛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系主任
洁净园融媒体
郝主任，您好！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您从事了医院设计师这样的工作？
郝晓赛
2000年我从建筑学硕士毕业，当时面临两个职业选择：教师或建筑师。选后者原因之一，建筑学是应用学科，此生非有几栋作品建成才不枉学了喜爱的专业；二是因为，职业建筑师工作经历对今后去高校从教有帮助，设计实践不仅能充实教学内容、也能使理论更具说服力。例如，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学院前院长原为SOM高级建筑师，她认为教师自己得能盖房子，才能教学生们，建筑学教师不仅要教学生做设计，还要把职业精神传授给学生。
选择时没考虑收入。21世纪初国内建筑设计市场非常红火，建筑师收入高是事实，不过这只是选择的副产品，而非决定因素。后来重返校园攻读博士学位时，听到老师强调人生规划要以发展事业为重心，不要被收入牵着鼻子走，我庆幸自己在这场择业考试里“蒙”对了。是的，年轻人需要通过工作继续接受教育，因此应该进能进的最好公司，然后忘掉工资的事，去学之前不知道的东西，学会实战本领后，有的是机会赚钱。
我以建筑设计快题第二名的成绩，考取了一家名叫“机械工业部设计研究院”（现为‘中元国际工程有限公司’）的单位，第一名是位工作多年的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在这家单位供职的、当今中国医疗建筑设计界泰斗黄锡璆博士[ 黄锡璆博士为中国中元国际工程有限公司首席总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长期从事医疗设施规划设计研究，先后主持百余项医院工程项目设计， 2000年被评为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2012年被授予第六届“梁思成建筑奖”。]，我入职时，距他上个世纪80年代从比利时鲁汶大学、师从扬•德路教授学习医疗建筑获博士学位后归国不过十余年，他从3000多平方米的诊疗建筑设计起步，其时，刚刚主持完成了首个14余万平方米、1000床的大型综合医院——佛山第一人民医院项目设计不久。
办理入职过程中，设计院人事部和设计所长热情洋溢地向我宣讲黄锡璆博士的医院设计成就和市场的未来可期。设计院施行培养新人的“老带新”政策，即请经验丰富的高年资建筑师担任刚入职者的工作导师。由所长拍板，我成了黄博士的“老带新”弟子之一。
同济大学教授、常青院士说过，发展事业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和你一起成长的方向。很幸运，我就这样站在了自己未来方向的起点上：21世纪初的中国医院建筑设计和我一样，刚刚起步。因为医院建筑复杂艰深难上手，且建筑师发挥余地少、收费标准不高，民用建筑设计院少人问津，大都忙于设计“高大上”的大型体育场馆、博物馆或设计取费高的大型房地产项目等。因此，有医院设计经验的专业设计团队很少。我刚工作参加医院设计竞标时，碰到的对手来来回回不过是上海某院和浙江某院等3家设计院。
洁净园融媒体
请问郝主任作为一名建筑师，您觉得最有成就感的事、项目是什么？
郝晓赛
医疗建筑师这份工作也很快向我展示了它的魅力。无数成功经验表明，一份工作持续给人以成就感，比个人兴趣更能让人“干一行爱一行”。首个项目江苏省苏北人民医院给予了我这种成就感。
这座竞标设计规模1000床的医院位于扬州市。“烟花三月下扬州”这句诗让人自然而然地把这座城和繁华富庶联系在一起。但当2000年秋勘察场地时，医院现状令人触目惊心：老急诊楼破旧不堪、嘈杂拥挤，走廊中躺着输液的病人痛苦而无尊严……后来，再去施工现场，看到自己笔下的线条一点点建造成真实的空间，至2004年新门急诊楼全部建设完成，看到医生和病人在明亮宽敞环境中有序工作、就诊的种种场景，回想旧楼景象，对所在团队带来的“从地狱到天堂”般的巨大改变，不由得心生自豪。
再次深切体会这种职业神圣感是在2003年4月底SARS肆虐北京城时，人人“闻咳色变”的“非典时期”，对抗来势汹汹的病魔那场决战。在全球恐慌的国际社会压力下，北京政府决定在郊区小汤山医院东北侧急速创建一所临时性的、700床呼吸科疾病传染病医院，集中收治隔离患者，即“小汤山非典医院” [ 小汤山非典医院，又称为小汤山医院二部工程，设置了508间病房、612张床位，总建筑面积2.5万平方米（含室外连廊），医院设计图纸连同其它抗非典实物资料（如医疗器具、防护服、家信和请战书等）一起，于2003年被北京首都博物馆收藏。]。
这所应急医院的实际工期为9昼夜。以黄锡璆博士为首的设计团队进驻工地现场协同设计、彻夜赶工。作为轮流“上前线”中的一员，我亲历了这一段紧迫时光。在患者入驻小汤山医院后，一些设计师仍需坚守现场，解决施工遗留问题，那一刻，医疗建设团队与医疗工作者站在了一起。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有奉献精神、宗教情怀者，最适合从事医疗救护事业，在SARS后，我想这句话也适用于医疗建筑师。
有的成就感来自于医院业主。他们的理解和尊重极大地消解了日以继夜加班的辛苦投入和收入不高的现实压力。我担任建筑专业负责人的第二个项目是河北大学附属医院，完成从方案到施工配合的全部设计工作历时五年。医院投入使用后的那个新年，我收到了一张来自业主的邮政定制贺卡，画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医院效果图，上写着：“请你留好你的作品。”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工作的快乐。
建筑师朱锫在一次讲座中，曾用出现在宴会中、田园餐桌上、沙漠中以及洒向沙漠中的“一杯白水”图片，来说明同一事物在不同情景中的价值不同。餐桌上出现一杯水，虽适宜和谐，但与“葡萄美酒夜光杯”等相比却没有多大吸引力，而沙漠中的那杯白水，作为“救命水”显然要珍贵得多。比起设计各种“高大上”公共建筑的明星建筑师，医疗建筑师的工作显得平淡，甚至枯燥，但在社会急需而专业团队稀缺的环境中，它成了“救命水”。
就这样，我决定以医疗建筑设计为终身职业。
硕士毕业那年，我把建成几栋建筑作品、去国内外顶尖学府深造、之后去高校当教师、出版专著等粗略想法列在此生要做的50件事中。在这个决定后，列表中工作的条目，围绕“医疗建筑设计”有了具体内容，只是不确定是否能一一实现。所幸，时间对艺术、设计或哲学是仁慈的，我所在的领域，没有旧的出局、新的流行这类一夜间天翻地覆的频繁更替，所需要的只是耐心。
写下列表时我24岁，现在44岁，近二十年谈不上成功，但有机会逐项实现“人生清单”，平凡生活增添了很多快乐。布隆伯格说过，“顽固不化和有勇气坚持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只体现在结果之中。”坚持初心，是“顽固不化”也好，是“有勇气坚持”也好，至少能让人一直保持做事热情，不畏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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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郝主任，相比男性设计师，女性在设计行业中的优势和劣势？
郝晓赛
女性建筑师是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我想讲点自己经历的一些小事情。有次参加某个重大项目方案汇报会。出发时，发现参加汇报的人，从所长到这个项目的总建筑师、项目经理、建筑设计负责人和建筑设计师全部都是女性，女所长一看，说这不行，赶紧调兵遣将，特别为项目搭配进来了若干青壮年男性，虽然原有的女建筑师“军团”实力强大到完全不需要这些男性加入，这一切，只是为了在甲方面前，让整个队伍看上去“好看”些。
有此方案投标。我和一位女建筑师主导完成了全部方案设计工作，但去讲标时，经协商，特别搭配了一个中年男子跟我俩一起去，他是搞财务的，只是为了站在我们俩旁边，显得我们的投标队伍“好看”些。
所谓的“好看”，是给行业外人看的。——初次见面，还没来得及展现专业实力前，气势这块，绝不能输。
并不是我们太过敏感。我26岁，第一次当项目经理，到工地会议室开会。一推门，一屋子的男士都在抽烟，整个屋里弥漫着蓝色烟雾。跟代建方初次见面，刚握了握手还没张口，他扭头就给我领导打电话吐槽，大意是：我几百万的设计费，你们就给派来个小丫头？
环境育人，从此后，气质开始黑化。——有朋友看了我年轻时当建筑师的照片，摇摇头，说还是现在好，给人岁月静好的感觉，年轻时看上去太过凶悍了。
去年参加了某女性建筑师论坛，演讲者与听众均以女性为主。我很期待的一个女建筑师演讲安排在了下午最后一个出场，我走得最晚。我发现，从下午3点开始，观众们开始一个个离开了，熟识的朋友离开时路过我打招呼，说起提前退场的原因，全都是不得不去接孩子放学、回家带孩子了，那时还没延时放学政策，孩子们大都3点半放学。我期待的、某著名女建筑师开始演讲时，观众席几乎空了大半。2021年秋季全国义务教育学校全部施行课后延时服务了，估计以后这类女性论坛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了。
据研究，“在科技领域，人们往往会按照男性的标准来设计和制定产品，却忽视了女性的需求，比如有很多防护装备都是以男性的体型来设计的，所以女性穿起来会特别不舒服……在科技领域，有很多的产品都缺乏女性视角，使得这类产品很难很好地为女性服务，而女性又占据了我们全人类总数的一半。”为什么科技领域产品缺乏女性视角呢？因为女性从业人员实在太少了。
女建筑师同样能为建筑设计带来女性视角。比如我最期待的、最后出场演讲的那名女建筑师，她用女性的细腻敏感，基于自己多年照护父母的经验，研究并设计了适合老年人居住的住宅。
所以，女性建筑师是个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不过，它和其它女性职业面临的困境和问题也没太多不同。
而要解决女性职场问题，要靠全社会的努力，包括社会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努力。女性的社会地位是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体现，中国女性的处境和社会地位已经得到了巨大的改善。但“性别不平等是人类历史上长期存在的问题”，“两性平等”仍需要鼓吹与呼吁，仍需要媒体做大量宣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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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主任，您觉得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需要具备什么品质？有什么话要对青年设计师说？
郝晓赛
设计师有很多种，我来谈谈最熟悉的优秀的建筑师（也就是建筑设计师）需要具备什么品质。
台湾汉宝德先生所著《给青年建筑师的信》，对成为一名优秀建筑师具备的品质说得非常详细，他认为，成为建筑师，需要具备较好理解力、较好的空间想象力、以及一些诗人的气质。我在从事设计实践、理论研究和教学工作多年后，备课时看到的这本书，结合自身体会，非常赞同汉宝德先生所言，优秀的建筑师的确需要汉宝德先生所说这三种特质。
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首先需要具备较好的理解力。这是因为，建筑是一个*织的行业。汉宝德先生在《给青年建筑师的信》中说，“人类的智力有很多种，比较常见的是我们所说的聪明。……学建筑是否需要过人的智力呢？并不需要。我们需要中等以上的理解力。因为太聪明的人容易对事物向深处钻研，投身于科学或其他学术之中。”建筑师的任务是为解决人间问题而创新，这种创造性的、寻求新意义的工作，需要的是强大的横向思考能力，即“把许多不相*东西组织起来，形成有意义的组合的能力”，而非对事理穷追不舍的、精而深的学术思考能力。
其次是需要良好的空间感受、记忆与想象力。这是因为，建筑是一个构想空间的行业。具备良好空间想象力的建筑师在构思建筑作品时，思维是立体的，建筑的若干组成要素（空间、造型、结构等）同时构思，相较于从平面功能布局入手、再考虑结构选型与建筑立面造型、材料做法等的结构线性思维者，建筑作品更具感染力。如果建筑师缺乏空间思考的能力，从事建筑等于瞎子摸象般困难。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在生活中有何表现呢？比如，一起出门旅行，空间感好的人会清楚记得旅行时的建筑环境，否则一片茫然。
最后还需要一些诗人的气质。因为建筑师要为人们构想一种充满诗意的美好生活。
以上三点中，青年建筑师们往往缺少的，是对充满诗意美好生活的体验与想象。多出去走走，多看、多感受；如果条件有限，也可以通过阅读、看展、观看演出与电影，暂时脱离眼前世界的局限、转换到多个“时空”更广阔的世界中去体会。
洁净园融媒体
请问郝主任，您是如何看待当前医院设计行业的发展趋势？
郝晓赛
医院建筑设计行业面临从医院建筑规模的扩张到医院建筑品质提升的拐点。
结合国际医院建筑发展，我对我国医院建筑发展非常乐观，未来随着我国医改政策逐渐落地，西方医院建设出现的“在医疗服务体系的社会协作中考虑单个医院的设计”“医院建筑空间形式追随灵活性”、“医院规模小而美好”、“低建设与运维成本的经济型医院”、“通过环境设计疗愈”、“医院寻路设计”等，必将会在我国一一成为现实，为此，建筑师要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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