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第八十五章 猫腻

庆余年 第八十五章 猫腻

首页枪战射击金属子弹头更新时间:2024-05-09

 在入暮时分,胶州的城门早已关了,所以范闲后来的那道命令其实有些多余。不过城中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严重的冲突,吴格非知道一定要小心处理,不然让城外海港上的那一万水师官兵打进城来,自己的老命也极难保住,所以他严令自己的亲信属下上城看防,注视着港口那边的动静。

同一时间,胶州府的衙役与州军们也在城中进行着侦查与搜索,虽然朝廷是来调查胶州水师的问题,可是提督大人被刺……总要把那个刺客找到,说不定能挖出一些更深的隐秘。

当然,吴格非希望自己永远都接触不到那些恐怖的隐秘,他揉了揉有些发*双眼,涩着嗓音对范闲汇报了城中的情况以及城外的动静。

范闲点点头,对于这位知州大人的反应速度表示满意,如果没有这位知州大人配合,自己要想控制住提督府,把水师一干将领软禁,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温言劝勉了几句,便让这位知州大人暂去歇息,吴格非却是连道不敢,心想连您这样一位皇子都在熬夜,自己怎么敢去睡大觉?更何况提督府里的局势依然有些暧昧不清,谁知道这一个漫长的夜里,会发生怎样意想不到的变化。

见吴格非坚持陪在自己身边,范闲翘起唇角笑了笑,轻声问道:“是不是在担心城外的事情?”

吴格非一怔,旋即苦笑道:“常昆提督执掌水师已逾十年,帐下尽是亲信心腹,在下级兵士中的威信也是极高,今日他蹊跷死去,而大人也将水师上层将领软禁。事情如果传到海港处……只要有几个有心人从中挑拔一番,那些汉子们只怕都会嗷嗷叫起来。”

范闲叹了口气:“本想着拿下常昆,让他出面将水师安抚下来,谁知道竟是被人暗*了……”他冷笑道:“对方倒真是好手段,如此一来,便让朝廷与水师之间产生了这么大一条裂缝,叫本官好生为难。”

这说的自然是假话,常昆是他*的。如果常昆不死,想要收服水师,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既然在栽赃,当然要一直栽赃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吴格非微佝着身子,疲惫请示道:“风声总不能一直瞒住,而且朝廷办案,总要将旨意传入军中。”

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地进行。在他原初地计划中,先*常昆,接着拿下常昆的亲信,用监察院的手段拿到第一手的供词,然后借助仍然忠于朝廷的水师将领重新控制住局势。再在水师中寻找到东海之事的证据,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用铁血手段震慑住那些心有异志的水师官兵……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水师将领中。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谁?监察院地情报其实在很多时候并不能全信,至少不如当面的心理交锋来的可靠。

在这一刹那里,范闲很是想念远在京都的小言公子,冰云若在自己身边,一定会布置出一个更完美的计划,而不会像自己这样,站在提督府的夜色里,对着水师一干将领却是不知如何下嘴。

范闲坐在石桌旁。微微皱眉,下了决心,挥手对身旁的青娃作了个手势。

青娃一愣,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提督府后方的柴房里,便响起了一阵阵凄厉至极地惨嚎,若有耳力惊人者。也许还能听到烙铁落在人肉之上的哧哧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吴格非面色如土,知道监察院开始用刑了。联想到传闻中监察院那鬼神共惧的手段,知州大人的手抖了起来,却是强抑着紧张与害怕,奋勇建议道:“……大人,此举……只怕不妥。”

范闲明白他地意思,此时提督府内还有许多水师之人,自己如此光明正大的用刑,只怕会激起公愤,不过……范闲本来就是存着这个念头。

在暴力与屈辱的双重作用下,水师将领们要不然就是愤怒地发出最后的吼声,要不然就是被吓得心肝乱跳,向自己坦露出最深层地心思。

事情果然如吴格非担心的那样,被软禁在提督府里的水师将领们听着这惨嚎连连,都走出了自己的房间,面带愤然之色盯着范闲。

范闲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说道:“原来诸位将军都还没有睡,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

正说着间,忽然听着提督府外面也闹了起来,声音渐渐传入园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范闲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夜已经这般深了,提督府早已被重重包围了起来,寿宴上的事情也被封锁住了,外面是些什么人?

吴格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吩咐一名衙役出去看了看。那名衙役回来后,带着一丝为难之色禀报道:“是将军们家里的人。”

原来消息虽然封锁住了,但水师毕竟常年在胶州经营,仍然有人想方设法放了些风声出去,尤其是此时早已夜深,那些将军们地如夫人与小妾们发现自家男人始终未归,自然有些担心,又收到那些风传的消息,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却依然还是派人来接人。

范闲笑了笑,旋即又想起被自己留在大厅之上的那些富商代表与江南的商家,心想果然是瞒不了多久,只是希望城门关了之后,港口那边的反应能够慢一些。

吴格非有些为难地看着范闲,而那些将军们则是面色有些复杂,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家的那些女人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心里也在纳闷,是谁放出的消息呢?

“既然都来人接了,诸位将军都回吧。”

范闲地这句话,让场内所有地人都傻了眼,不是要软禁吗?怎么就这般放了。

范闲轻声说道:“本官是奉旨查案。既然党骁波已然自暴其罪,那些隐藏在水师中的恶鬼也都跳了出来,诸位将军只不过是受了牵连,本官自然不会难为。”

这些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地是真的。

“回吧。”范闲微笑着说道:“虽然本官急着与诸位将军谈心,不过总不好得罪了诸位嫂夫人。”

胶州城内无正妻,都是这些水师官兵们讨的小老婆甚至是姘头,范闲这般说着话。反而让这些将领们有些尴尬。

而此时,柴房内党骁波与那几人的惨呼声又响了起来。

外面的妇人们似乎也听着了,带着家丁们高声喧闹了起来。

一时间,提督府内外,好不热闹。

将领们带着狐疑不安离开了提督府,但知道胶州城内一定有监察院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自己不要想着与城外的水师联系,就算联系上了。日后也根本无法向朝廷交代。

至于范闲最后说的那句话,更是深深地落在了将领们地心中。

谈心……这也是要分先后的,提司大人是给了自己这些人一个回到朝廷怀抱的机会,就看谁抢先深明大义,来向提司大人坦露心迹吧……

各怀鬼胎。各有心思,这些将领们离开了。

吴格非不知道范闲在想些什么,也不好多问,只是加强着胶州城的防守力度。在离开之前,最后小心翼翼说道:“大人,最好不要太过激化。”

范闲点点头,就今天晚上吴格非的表现来看,户部对他的评价有些偏低了,或许是常昆在的缘故,这位知州大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与他能力相匹配的水准。

范闲是不会*党骁波地,这是东海灭口一事最大的证据。日后自然要押往京都。

连胶州城里的那一干娘们儿都知道监察院控制了提督府,知道了提督常昆身死的事情,知道水师方面遭受重创,知道自家老爷们自身难保。

那被范闲强自掩盖了不久的消息,自然也马上传到了很多人地耳朵中。虽然吴格非手下的州军在看守着城门,但是水师自有他的渠道,党骁波事先放出去的那个人,终于成功地通过了封锁。沿着城外地一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海港。

他看着远处港口的点点灯火,心里激动不已。他虽然不知道党骁波已经被监察院拿下,但清楚水师正面临着诞生以来最大的危机,只要能够进入营中调兵,将整个胶州城拿下,就能保住水师将领们的安全,至于事后如何处理……那是大人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惜的是,离水师营帐还有数百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地面震动了起来。

没有声音,但身后有人。

他回头,却没有看见人,看见的只是十余骑全身黑甲地马儿,直到这些马儿近了些,才发现这些马儿的身上都骑着浑身黑衣的骑兵。

在夜色之中,那些黑甲反映着天上幽暗的月光,仿似带着一丝死意。

他瞳孔微缩,身子颤抖了起来,这是黑骑,监察院的黑骑!

头颅飞上天空,鲜血喷出腔孔,这名水师校官直到死亡前的那一刹那,才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愚蠢,监察院既然来收拾水师,怎会不带着那天下皆惧的黑骑?

荆戈地脸上仍然罩着那块银面具,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地尸体,对身旁的亲卫点了点头。

那名亲卫一扯马缰,反身而去,站在山坡之下做了几个手势,只是此时夜色如此深沉,月光如此黯淡,这些命令谁能看得见?

但当他地手势落下之后,在胶州城池与海港水师驻地之间的那道矮梁之上,忽然便如雨后的林地一样,生出一排密密麻麻的事物。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美感。

都是骑兵,在山梁之上一列整整齐齐的黑色骑兵,就像幽灵一样安静待命,阵势所列,正对着远方水师地驻地。

阵势纹丝不动,也不知道这些骑兵是怎样控制着身上的马儿,竟是没有发出一声马嘶,便连马蹄也没有胡乱刨地。

而水师里的上万官兵似乎一无所觉。

荆戈领着身后的十骑亲卫。冷漠地看着水师驻地方向,忽然开口说道:“还有半刻。”

他身后的亲卫们单脚扣着马蹬,开始给弩箭上弦,然后整齐划一地缓缓抽出直刀,左弩右刀,这是黑骑的标准配制。

荆戈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意,他奉范闲之命在城外负责阻止城中将领与水师官兵之间的联系,但连他也没有想到。水师将领们应对奇快,便在党骁波让那名校官出城地同一时间内,竟还有很多水师将领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虽然在这道矮矮山梁的前后,黑骑已经狙*了七个人,但荆戈也不能保证有没有水师的人穿过了这条封锁线。进入了水师的驻地。

远远注视着港口的方向,荆戈的眼睛眯了起来,面上的银面具带着冷冷地光芒,水师驻地已经动了。灯火也比先前亮了少许,看模样那里的兵士们已经知道了城内的消息,想必正有几个擅于煽动的将领,正在诱惑着水师的士兵去攻打胶州,去救出那些早已经死了地人……让这些士兵去送死。

荆戈沉默地等待着那一刻,他知道水师不是铁打的,对方顶多只能调出两千人,这是提司大人事先就已经算好了的事情。

四百黑骑对两千不擅陆战的水师官兵。

荆戈忍不住摇了摇头。都是大庆朝地子民,都是大庆朝的将士,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愿意去屠*对方。

范闲不知道城外的紧张局势,但他能猜到,水师方面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了,黑骑的突*能力天下无双,尤其是在夜里,应该没有人能够对胶州城产生威胁。只是夜已经深了。如果等到天亮。自己仍然不能让那些水师的将领们出面收拢人心,一场更大规模的哗变只怕难以避免。

所以在为黑骑担忧的同时。他坐在提督府内,带着几丝嘲笑地等待着那些将领们的再次归来。

就如同品阶地顺序一样,第一个回到提督府的将领,是那位水师的第三号人物,这位年过四十的将军很直接地在书房里对范闲下跪,表达了对朝廷的无比忠心,对于常昆逆行倒施,叛国谋逆的无比痛恨,以及对于提司大人连夜查案辛苦的殷勤慰问。

这个表态让范闲很欣慰,不枉费他在这个夜里做了这么多事,布置了这么久的心理攻势。

只是后面地谈话让范闲有些恼火,这名姓何地将领虽然在水师中的地位颇高,可是他也自承,在没有常昆与党骁波地情况下,自己要完全控制住水师,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尤其让范闲愤怒的是,这位何将军很直接地表达了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的意见,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谁要是第一个站出来,肯定会获取水师官兵们最直接的怨恨,日后再想掌军,恐怕会出极大的问题。

而范闲的问题在于,面对着这个老不要脸的,自己却不好太过凶恶。

因为这位何将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大人,本将一直随着大殿下在西边征胡,来胶州不过半年时间,对于水师中的事情,确实不怎么明白。”

得,搞了半天原来是大皇子的人,范闲心里叹息着,监察院的情报虽然有这个说法,但对方已经死皮赖脸的表明了身份,自己再怎么着,也得给大皇子一个面子。

接下来,陆续不断地又有将领回到提督府,向陛下表示忠心,向范闲表示慰问,同时小心翼翼地取出相关佐证,来说明自己的派系以及所站的位置。

这些将领都不是常昆的亲信,也不是长公主安在胶州的钉子。可问题在于,也没有谁愿意站出来替范闲解忧扶难,因为事情确实太大,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为了他们身后的主子,他们更愿意暂时保持着沉默。

之所以会来与范闲谈心,不外乎是他们也害怕范闲恼怒起来,像对付党骁波一般把自己抓了起来。还安自己一个与匪勾结,叛国地罪名。

各自有派系,有靠山,而那些靠山在京都里与范家都有或深或浅的关系,范闲总要给些面子。

范闲不用给长公主与东宫的面子,可是这些人的面子要给。

“大人,我是任少安的远房表叔。“

“大人,下官是秦老爷子的……”

“大人……”

当一名控制水师后勤的副将神秘兮兮。却又尴尬无比说道:“大人,我姓柳……”时,范闲终于爆发了,这就是庆国最强大的三个水师之一?

他根本没有想到,只是一方水师。内部地派系山头关系竟然是如此的复杂,姓柳?你和我后妈的亲戚关系,先前怎么不说?范闲愤怒着,将这厮赶了出去。却不让他离府……既然是拐着弯的亲戚,这出面当奸人的戏码,你不想演也得给我演!

今夜对于范闲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了,军队原来也不是一块铁板,内部的事情竟是这样的复杂,有宫里地人,有前相府的人。有老秦家的人,有门下中书的人。都不好下重手,可这些人都油滑的厉害,也不愿意跳出来当范闲地刀。

范闲最后他挑出了两个人来当自己的刀,同时让最后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看那个人,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心里不禁有了一丝怒意,最后他选定地那两名将领一个便是柳国公府的人。一位是岳父大人当年的关系。反正关系最亲近,由不得他们跑。

范闲自嘲地笑了笑。军队里竟然成了这般模样,成了朝廷里那些大人物安排就业的所在,如此继续下去,便连军中也变成一片腐烂,庆国一直引以为傲的战斗力还能保存下来几成?如此的军队,又如何能够保境安民?

常昆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些将领,以及这些将领身后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他讥讽十足地看着最后那名将领,知道对方乃是水师的老将,在军中颇有几分威信,却不知道他又是哪家地人马,不由嘲讽说道:“敢问这位将军与朝中哪位有旧?林相爷?舒大学士?还是说秦老爷子?不要说是院长大人和我那位父亲,我是不会信的。”

范闲在心里叹息着,观水师一地,便知如此下去,庆国真是要军将不军,国将不国,兵者乃国家大事,让门生故旧于军中捞好处,这些人怎么就这般无耻呢?

那位将军站在范闲身前,面色微微一凝,旋即微笑说道:“少爷,下将是您的人。”

范闲一怔,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双眼微眯,说道:“你是谁的人?”

那位将军面不改色,微笑重复说道:“下将是您的人。”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出来,自己先前还在大义凛然地怒评朝臣,这怎么便一拳头却砸到自己脸上了?

只是自己在军中一直没有心腹,陈萍萍和父亲也被皇帝盯得紧,就算他们安*人手,也不可能不告诉自己,所以范闲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这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名将军第三次重复道:“我是您地人……”他很恭敬地说道:“和所有地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您的人。”

 房内的油灯跳了个花儿,房间内骤明骤暗,范闲看着面前这位将军脸上的黄色光芒的变化,眯着双眼,半晌没有再说话。油灯迸花儿,按庆国常俗来论,应该是喜事,但范闲此时并不能确认这一点。

“说出你的来历,讲出你的想法。”

范闲缓缓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面部的表情更加柔和一些。

“我叫许茂才。”那名将领微微一笑,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份,以及与范闲之间的关系。

范闲点点头,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确实对于隐藏身份来说,是一个必备的条件,只是不知道对方是怎样在当年的清洗中逃脱出来,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选择在此时向自己挑明。

“少爷,我不是范府的人,也不是监察院的人。”许茂才平静的说道:“我是叶家的人,更准确的说,我是小姐的人。”

“你是泉州水师的老人?”

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后,范闲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去。

“正是。”许茂才应道:“二十年前,我就是泉州水师舟上的一名水手,泉州水师被裁撤之后,变成如今的三大水师,而我……来到了胶州,并且一直在军中呆到了现在。”

范闲知道这一段历史故事,这一段与叶家牵绊着,永远挥之不去的故事。当年京都事变,母亲大人在太平别院遭遇突袭,五竹叔才没有以一个人的力量去挑战这一个国度……

不过事情终究是发生了,京都里老叶家的势力在一日之内被拔起。问题在于,叶家的根基并不仅仅局限于京都一地,而是在各郡各路里都有自己的产业。甚至这种触角已经伸展到了庆国的方方面面,各个角落里,军队也不例外。

当皇帝陛下带着范建班师回朝,当陈萍萍赶回京师之后,局面已定,所以在复仇之外,摆在君臣面前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叶家遗留下来的庞大产业与影响力。

正如历史上发生的那般,正如范闲所知的那般,叶家的三大坊被收归了皇廷,成为了如今影响着庆国经济命脉的内库,而那些叶家的掌柜们,却被朝廷软禁了下来,叶家,则被安上了谋逆的罪名。

在京都事变四年之后,皇帝带着陈萍萍与范建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反扑与复仇,直接*光了京都里三分之一的贵族,甚至将皇后本来极为强大的一族屠*干净,却依然改变不了某些事情。

比如叶家的罪名,以及对叶家的处置问题。因为这件事情,肯定与深宫里的那位老人家有关系,而且涉及到天下的太平。

叶轻眉死的蹊跷,死的冤屈。为了防止叶家势力的反扑,庆国朝廷必须对叶家进行清洗,进行有甄别的继承。为了庆国的稳定,这是唯一的选择,从后来的发展看来,便是陈萍萍与范建也都默认了这一点。

所以庆余堂的掌柜那么多叶。可以在京都里苟延残喘,直至许多年后,被长大成人的范闲带出京都放风。而叶家遗留在朝廷与军队中的势力,却是被无情的一扫而空。不留丝毫。

而当年的泉州水师,因为要负责内库的出产护航工作,所以被叶家渗透的最厉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若是叶轻眉的私家水军,所以在事后的清洗中,泉州水师也成了首冲之地,被朝廷无情的裁割成了三个部分,在暗地里的镇压与清洗之后,便成为了如今庆国的三大水师。

每每思及当年之事,一直压抑在范闲内心最深处的那股邪火便开始升腾起来,他明白,叶轻眉既然已经死了,为了天下的太平稳定,那些老人家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自己是皇帝,想必也不会手软……只是,他的心里依然会有些不舒服,不愉快。

发现了范闲开始走神,那位叫做许茂才的泉州水师老人轻声咳了两下。

范闲回过神来,有些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位许将军,心中涌出了诸多疑问,这样一位叶家老人,在怎样在当年水师的清洗中活了下来?又是怎样将自己的身份掩藏到了今天?叶家的势力自然都没有死光,不过绝大多数人早已如内库里的司库一般……忘却了当年的身份,在坦露自己后,成为了朝廷里的一员。

而许茂才,显然不是这种。

范闲很直接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许茂才更加直接的解释道:“我入水师太晚,小姐本来是安排我在海上锻炼两年,便进监察院帮院长大人……不过,您也知道,后来出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没有机会与陈院长搭上头,很凑巧或者很幸运的……苟活到了今天。”

“你的意思是,如果陈萍萍知道你是叶家的人,也不会容你留在军中。”范闲冷漠的说道。

许茂才微微一怔,思想片刻后缓缓应道:“不知道,但我的运气已经足够好,所以我不会去赌。”

“那我父亲呢?”

许茂才知道这位年轻人说的一定不是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而是户部尚范建大人,略一思忖后说道:“当年的事情太古怪,我……谁也不敢相信。”

谁也不敢相信,虽然依然是平稳的语气,但范闲能听出对方言语中的一丝寒冷与失望。京都事后,朝廷里没有人为老叶家喊冤,而且当时的情况确实太过古怪,身为叶家钉子的许茂才总在心中怀疑着,陈萍萍与范建究竟在那件事情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范闲依然是面色不变,反而微微笑道:“想必你也知道我与老叶家的关系,不过我不是很了解,你这个时候来和我说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这是个试探,从开始谈话到现在,范闲自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被人捉住把柄的地方。

许茂才疑惑抬头,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看着范闲,却浑然忘了,自己与范闲在今天之前,本来就是陌生人。

“少爷,您是小姐唯一的骨肉。”许茂才沉声说道:“小姐的家业必须是您继承,而小姐的仇……您身为人子,自然也要落到您的肩上,茂才不才,愿做犬马。”

范闲沉默了少许后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当年参与此事的王公贵族,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死了,陛下英明,只是让这些无耻匪类多活了四年,报仇?我应该找谁去报?”

很明显,许茂才这些年一直隐藏在胶州水师里,对于朝廷上层的动静兵部清楚,但很奇妙的是,在这位将军的心中,总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叶家的仇人肯定没有死光,而且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的死光了。

所以他微微摇头说道:“这是需要少爷去想的问题。”

范闲是敬佩面前这人的,此人既然没有什么马脚露在朝廷眼里,如今也已经混成了胶州水师的一员重将,那么完全可以就这般幸福的混着日子,将什么叶家,什么小姐都抛诸脑后,享受着高管贵爵,而不用想着向朝廷报复这一类很恐怖的事情。

而且按对方的话来说,他当年入叶家的时间并不长,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范闲依然不为所动,微笑说道:“我为什么要想?”

“您是叶家的后人。”许茂才呼吸稍微变得快了一些,似乎有些失望。

范闲摇摇头,说道:“将军,我敬重您的为人,但您似乎忘了一点,我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我还是个有父亲的人。”

许茂才霍然抬首,冷冷的盯着范闲的脸,片刻后脸上涌现出了失望、震惊、了解、放弃诸多复杂的情绪,苦笑说道:“也对,少爷毕竟也是位皇子。”

依世间常理论,范闲是叶家的后人,但更重要的身份却是皇帝的私生子,尤其是叶轻眉早死,一个被皇室暗中看管长大的人儿,怎么可能对从未见面的母亲留有多少感情?如果为叶家复仇的对象是朝廷……难道这位皇子会愿意造自己家族的反?

这个社会,依然是个纯正的父系社会。风yu

所以许茂才虽然失望,但也并不怎么吃惊,只是唇角牵起了一丝苦笑,暗自想着自己忍了这么多年,今天骤然看到小姐的骨肉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却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不是马上便要到来的灭口。

出乎他的意料,范闲只是温和问道:“你既然能听明白我先前的那段话,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夜里敢来找我?”

许茂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沉默半晌后说道:“自从消息传开之后,我一直在暗中留意您的消息,注视着您的所作所为……并且想办法打听到了您离开澹州之后,这几年间做了些什么事。不论是执掌监察院还是接手内库……我总觉得您做事的风格与手法,以及后面隐着的那颗心……和小姐很像。所以我……选择来见您。“

所谓消息,自然是指的去年震惊天下的范闲身世之谜。

范闲忍不住自嘲笑了一下,不知道母亲当年是不是如自己这般阴险无耻,不过能够空手创出偌大的家业,想来也是没有少用厉害手段,而且那两位亲王的死,与母亲可是脱不了关系。至于许茂才极敏感的发现……那两颗极为相似的心?

同是天涯穿越者,相逢何必曾相识。

范闲温柔的笑着,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找两个在心思方面能够靠近,并且能够互相理解的人,也就只有自己与叶轻眉了,这种关系甚至要比一般的母子关系更为奇妙,或许少了一些血缘上的亲近,却多了一些精神上的亲近。

而且难以弱化。

这一定会是庆国皇帝所不能猜想到的一点,甚至是范建与陈萍萍也无法想象。整个天下都会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身为皇子的范闲,为什么会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有那般深沉的感情,甚至会深沉到将这个世界上的所谓亲情与皇族远远抛离。

正是没有人能够明白范闲对叶轻眉的感情,所以这世上再聪慧的人,都不可能猜忖到范闲的真实心思,而在将来的某些重要时刻,某些人一定会为此付出某些代价。

洪常青。”范闲没有继续与许茂才的问题,而是加大了一丝声音,唤进一个监察院的下属。

进屋来的是青娃,这位荒岛余生,幸被范闲纳入门下的人物。他本有姓,但如今既然跟在范闲身边做事,范闲便给他改了个名字。也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之所以叫洪常青,一方面是源自范闲对于英雄人物的记忆,一方面是因为洪竹那小子在姓洪之后运气绝佳。

“机警一些。”范闲低着头,说道:“不要让人靠近这个房间十步之内。”

洪常青领命而去。

许茂才有些诧异的看着范闲。

范闲望着他,微笑说道:“这个时候,你可以拿出你的证明,来让我相信,你与我母亲之间的关系了。”

许茂才心头一怔,马上听明白了范闲的意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舔了舔有些发*嘴唇,小心翼翼的从靴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范闲。

既然他敢来向范闲自报家门,一定就要有证据来说服范闲相信自己的来历。

范闲捏着那颗金属子弹头,一瞬间竟是有些失神,关于那个箱子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与五竹叔知晓,这颗子弹不止说明了许茂才的身份,更让他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泉州海边,一名刚刚将入水师的年轻人不知因何得到了叶家主人的欣赏,得到了一样宝物。

皇帝在找那个箱子,陈萍萍也在找那个箱子,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你是怎么得到的?“范闲的笑容有些疏离。

许茂才也许是回忆起了往事,眼圈渐红,轻声说道:”小姐在海边用这个扔着玩,我瞧着做的精细,所以觉着有些可惜……“

二十年前的泉州海边,一个面容清丽无俦的女子百无聊赖,从怀里取出一颗M82a1的子弹,往海里扔着,试图打中一只因自己美貌而渐沉的海鱼。

身旁一位年青人面露可惜之色,这位女子笑了笑,很随意的扔了颗给他做为玩具。

是的,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的。

范闲站起身来,两个手指缓缓摩娑着子弹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与流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这个瞬间,提督府里其余的人似乎都消失了,什么胶州水师,什么长公主,什么君山会,都如同海水沫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褪去。

他只是想着这颗子弹,当年拿子弹当弹珠玩的女子,微微偏头,然后一笑,心想自己从那远方赶来,或许为的就是赴她之约?

第六卷殿前欢 第十四章 入羊群

 房的门紧紧闭着,就像是仁人志士们在酷刑面前永远不肯张开的那张嘴。

党骁波等提督心腹正在后园里受着酷刑,只是嘴早已被臭抹布塞住了,所以没有发出惨呼。

洪常青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夜,领着胶州知州派过来的几个衙役分散在房的四周,阻止任何人靠近那个房间。

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不知道范闲与许茂才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商量了些什么,计较了些什么,争执了些什么。

顺着淡淡透出的烛光往里遁去,便可看见这二人越来越沉重的表情与眼神中带着的那一丝寒意。

范闲微低着头,鼻梁两侧的阴影十分显眼,他轻声说道:“这个事情到这里了,就到这里了。”

许茂才想了想,点点头:“是,大人。”

两人关于当年及以后的对话暂告一个段落,许茂才在强抑激动之余,也回复了这些年来的平静,将称呼由少爷变成了大人。他清楚自己与范闲的对话是怎样的大逆不道,如果被别的人知道了自己与范闲说过些什么,自己肯定是必死无疑,而范闲也一定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范闲平静说道:“眼下这个问题怎么处理?”

许茂才在胶州水师已有二十年时间,由当初最下层的士兵一步一步熬到如今的重要将领,在水师当中自然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威信与网络。范闲处理胶州水师,如果有他的帮助,一定会简单许多。

“我会去联络军中的人。”许茂才想了想后说道:“如果大人需要有人出面,我可以试一下。”

范闲皱着眉头想了想,如果在水师里能够收服一大批中下级的军官,自然会顺利许多,那位老秦家的将军既然不肯出面,许茂才愿意出来帮助自己,想必效果也差不多。不过想了会儿后,他却摇头说道:“你不要亲自出面。”

许茂才有些讶异地看着范闲。

范闲说道:“我不要人能够察觉到一丝问题……你毕竟是泉州水师出来的人,既然这些年一直安分,今天也就不出来了。”

不是关键的时刻,这枚范闲在军中的棋子自然不能暴露,只是处理胶州水师这样一个畸形的手臂,他断不会动用自己好不容易在路边拾得的厉锋菜刀。

“不过……军中中下层你帮我想想办法。”范闲继续说道:“影响一些你能影响的人,至少让他们安分一些,天亮之后就要去水师宣旨,我不希望到时候上万士兵都来围攻我。”

许茂才笑了笑,行礼说道:“大人放心,其实今夜里,就觉着您似乎将这件事情想的过于艰难了。”

“噢,怎么说?”范闲挑起眉头,来了兴趣。

“您低估了军队对于朝廷的忠心,低估了陛下对于士兵们的影响力。”许茂才平静说道:“或许常昆可以掌控军队中的一部分,或许他的心腹可以煽动不知事实真相的士兵闹将起来……可现在的状态是,常昆已经死了,党骁波等几人也被您捕入狱中,不论士兵还是百姓,如果有胆子对钦差动手,那是一定需要人带头的。”

许茂才最后说道:“羊儿们敢起来造狼的反,一定是有只狼躲在羊群中间。”

范闲的眼睛亮了下,看着许茂才半晌没有说话。此时才发现,这位母亲当年留下的幸运儿,看待事情,果然有几分独到之处。

“可我是一匹来自外地的狼。”他笑着说道:“水师里的这些老狼又爱惜羽毛。”

许茂才淡淡说道:“您押着他们去,他们不得不去……也不用他们说什么,只要往营里一站,水师官兵们自然就知道了他们的立场,如果军中仍然有闹事的,大人不妨*上一*。”

“*人立威?”范闲皱起了眉头。“我怕的九十惊起哗变,血腥味很刺鼻,很容易让人们的脑子发昏。”

许茂才看着他笑了笑,和声说道:“大人,血腥味也是很容易让人们变得胆小,尤其是本来胆子就不怎么大的下层人。”

这话说的平淡,却带着一丝古怪与怨意,想必是二十年前叶家、泉州水师被清洗时,这位看多了被鲜血吓的噤若寒蝉,不可动弹的胆小之辈。

范闲想了想,点点头。

许茂才看他眉间的忧色依然未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稍一思忖后,试探着说道:“就算今天我不出面,事后也可以尝试一下。”

尝试什么?自然是尝试将胶州水师掌握在范闲的手里。以许茂才如今的资历与地位,只要在朝廷查办胶州水师一案中表现的突出一些,对陛下的忠心显得纯良些,就算范闲不从中帮忙,想必也有极大的机会升职称为水师提督。

对于许茂才来说,这个提议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而是想着自己能够帮范闲获取一个强大的助力。

但范闲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事情太晚。”他说道:“所以事先没有做安排,胶州水师的后事京都那边早已定了,十日之后,就会有枢密院的人来接手,至于你……我会想办法让你不受牵连,依然留在胶州,但是提督的位置却没有办法。”

许茂才点点头,知道关于水师后续的安排,宫里肯定早有定数,范闲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当然时事先没有进行什么安排。

“下任提督是?”

“秦易。”范闲缓缓说道:“秦恒的堂弟。”

秦恒便是如今的京都守备,老秦家第二代的翘楚人物,在京中时与范闲的关系还算融洽。

但许茂才听着这个名字,面色却是有些古怪。

“怎么了?”范闲看出了他的忧心,好奇问道。

“为什么陛下会让老秦家的人来接手?”许茂才皱着眉头说道:“就算叶家如今失了宠,可是军中不止这么两家,西征军里还有几员大奖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

“我也不是很明白。”范闲笑着应道,心里却想着,胶州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皇帝肯定是要选择自己心腹中的心腹掌握着,避免再次出现常昆这样的事情。

许茂才望着范闲欲言又止,半晌才下决心说道:“老秦家不简单。”

“什么意思?”

“我没有证据,但总觉得老秦家不简单。”许茂才皱眉说道:“您也知道,水师里列第三的那位是秦家的人,常昆在水师里做了这么多手脚,领着上千士兵南下,怎么可能瞒过他……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向朝中报告?如果他向老秦家说过,老秦家却没有告诉陛下……这事情就有些古怪了。”

范闲安静了下来,在脑中细细盘算着其中的细节,然后说道:“所以你要留在胶州,盯着马上来的那名提督大人,我相信老秦家是不会背叛陛下的。因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许茂才心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大殿下如今执掌禁军,叶家被陛下骂的大气不敢吭一声,只好龟缩在定州养马,整个庆**方,如今声势最盛的,自然就是老秦家,他们如果背叛陛下,根本不可能再获得更高的地位与荣耀。

政治上的选择与做生意一样,没有利益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做。

“你去做事。”范闲温和微笑说道:“注意自己的安全。在今后的日子里,只要我不主动找你,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

许茂才也笑了起来,走到他身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这名四十出头将领离开的身影,范闲负手于后,微微眯眼,他知道对方这个头磕的是心甘情愿,甚至想必是欣喜无比。二十年前之事,落在二十年之后,人生并没有几个二十年,而此人却一直等了这么久,实是不易。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丝淡漠的白,范闲眯着眼睛看着,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眉头皱的极紧。他感觉心上多了一丝压力,又多了一丝兴奋。造反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做的,就像叶轻眉当年在信中说的那样。一统天下?她不屑做,范闲也不喜欢玩这种游戏,不过在今后的岁月里,除了造反,总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比如好好活着,比如让刚刚离开的那个好好活着,比如让有些人活的很不愉快。

此时提督府没有喧嚣,只有一片宁静围绕,很多人没有睡着,天刚刚破晓。

晨光渐盛时,关闭着的胶州城门被缓缓拉开,严密封锁了一个整夜的州军们疲惫地收队,有气无力地站在城门洞两侧,用目光送着那一行队伍行出了胶州城,往不远方的水师营地驶去。

队伍的正中间是范闲,骑在马上的他已经换上了官服,华贵异常,威严十足。左边的洪常青面色冷漠地抱着皇帝钦赐的天子剑,右手边的监察院官员捧着金黄色的圣旨。

前有开道官兵扛着牌子气喘吁吁地走着,然后便是一柄曲柄驾云黄金伞。

胶州方面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一个丝竹班子,吹吹打打着,锣鼓敲着,热闹不停。

正是一个有些简陋的钦差仪仗,范闲冷眼看着,心里不免觉得好笑,那位胶州知州果然有两把刷子,不过半夜功夫,居然整出了这么些东西来,只是这丝竹班子怎么身上的脂粉味这么重?难道是从青楼里借来的?

钦差仪仗他一直留在苏州,根本没有想到会在海边来用。不过既然是去水师宣旨,摆出这种排场来总有益处,只是范闲有些替吴格非担心。这般弄虚作假,会不会让京都里的那些老学士们不高兴?

一应胶州官员与未获罪的水师将领老老实实地跟在范闲身后,单从表情上,看不出来这些人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折腾了一夜,没有几个精神好。

晨起的胶州市民们在早点摊子上已经隐约知晓了昨夜的事情,纷纷涌在城门外注视着这一幕,胆大的市民们对着钦差仪仗指指点点。纷纷传播着,高头大马上那个俊的如同姑娘般的年轻权贵,就是传闻中的小范大人。

范闲在民间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

而胶州水师在城中的名声却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城门内外的上千百姓作一声喊,口祝钦差大人安康,便跪了下去,行礼不一。

范闲一怔,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不禁有些恍惚。想到凌晨许茂才说的那些话。才明白,原来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对于高高在上的天使,确实是一种发自本能般的畏惧与敬服。

这种认识,让范闲并不能舒服到哪里去,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许茂才。

许茂才装作谄媚的样子笑了笑。

不得已,范闲挥手止住了队伍的前行,堆起满脸温和的笑容,在官员们的拱卫中下马,轻步走到线外百姓面前,温和回礼,极有礼数地扶起了几位老人家,又寒暄了两句,说了几句圣安,天顺之类的废话,这才重新回到马上,开动了队伍。

水师的操场之上,范闲满脸平静地坐在椅上,于高台之上看着下方的那些官兵们。官兵们的脸色有异,或激动或愤恨或畏惧。但那些眼神都闪闪烁烁地看着台上的钦差大人与官员们。

水师官兵大部分已经知道了昨天夜里的事情,只是由于时间太紧,所以那些常昆在中层将领中的心腹,并没有机会挑起整座大营的情绪,而只是带着一路军士意图进州救人,只是那个队伍却骤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所以此时水师官兵们有些害怕,不知道朝廷为什么会忽然派一个钦差大人过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常昆提督与党偏将都不在台上,难道军中的流言是真的?

范闲眯眼看着台下的那些攒动的人头。范闲黑压压地,竟是一直排到了港口边上。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了一丝后忧,禁军他是见过的,黑骑是时常在身边的,可是骤然看见上万名士兵整整齐齐站在自己身前,这才感觉到人数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如果这一万个士兵都是自己的敌人,那自己只怕在这台子上也坐不下去了。

范闲自嘲地翘起唇角笑了笑,也没有怎么认真听那位水师三号将领的说话,心想自己的运气真的不错,居然在水师内部找到了许茂才,看台下士兵们的情绪虽然稍有不稳,但应该不会出现大的问题,想必定是许茂才在凌晨之后做了很多暗底下的工作。

而常昆已死,党骁波已伏,没有人带头,这些士兵再有血性,也不可能如何,许茂才说的对,自己过于高估了局面的险恶性。

范闲摸了摸怀中的薄纸,这是参与东海之事的将领所写的口供,党骁波确实硬顶,就算被打昏了过去,也死不肯开口,不过军中并不都是这种硬汉,在监察院的严刑逼供之下,终于还是有人招了。

有了口供,便有了大义上的名份,范闲不再担心什么,侧耳听着那位将领意兴索然的讲话。

这位将领便是老秦家的那位,他本不愿意出头,可是范闲停了许茂才的建议,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干脆撕破了脸皮,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出面训话,同时也将宣布党骁波罪状的艰难人物交给了他。

果然不出范闲所料,当那位将领说到党骁波勾结外地,私通海匪,违令调军这三大罪名后,台下的官兵们都*动了起来,尤其是那些中层的校官们更是有些不大好的苗头。

范闲看着这一幕,缓缓离开椅子,走到台前,望着台下的上万官兵,温和说道:“本官是范闲,奉旨而来。”

他不是神仙,没有用眼神就让全场陷入安静的能力,但他的话语中夹了一丝自己体内的霸道真气,迅疾传播开去,袅袅然响彻了整个操场,让那些官兵都愣了一愣。

便在这个空隙之中,范闲开篇名义:“提督常昆常大人,昨夜遇刺。”

台下一片哗然,满是不敢置信的议论之声与震惊的声音。

胶州知州吴格非担忧地看了一眼台前的小范大人,他起始就不赞同全军集合宣旨,应该分营而论,不知道小范大人是怎样想的。

范闲望着台下那些官兵,缓缓说道:“常提督常年驻守胶州,为国守一方,甘在困苦之地,实为国之栋梁,陛下每每议及,便会赞叹常提督其功在国,忠义可嘉。”

台上知道内情的寥寥三人沉默着,他们早就收到了范闲代朝廷宣布的处理结果,而其余的官员将领们听着这话顿时傻了眼,小范大人不是来查常提督的吗?

台下的官兵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满是疑惑地看着台上,没有一个人听明白钦差大人说的话。

范闲面上带着一丝沉重,幽幽说道:“天无眼,不料常提督竟然英年早逝……是哪些穷凶极恶之徒,竟敢做出这等恶行!”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来,充满了愤怒,眼神里也满是狠厉之意,似乎是想从台下上万官兵之中找出那个所谓真凶来。

第六卷殿前欢 第十五章 略带腥味的海风

 微咸微湿微冷的风从海面上刮了过来,让范闲的脸颊一片冰冷,他冷冷地看着台下这群密密麻麻的兵士,内心深处却是渐趋平静。

处置水师一事,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候,其实便是昨天夜里,到了白天,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并没有什么太过担心的。

那些不了解内情的将领与州官,都以为钦差大人只是先褒后贬,马上就会对水师提督常昆进行最惨无人道的攻击,在煌煌日头之下,向水师将士们说明常昆此人的丧心病狂,以及朝廷对他的处置意见,所以等他们真地听到了范闲接下来的话后,不免震惊无比于小范大人没有开始鞭尸。

范闲的声音,在阔大的操场上传的极远,他只是温和且悲痛地回忆着水师提督常昆为庆国所做出的丰功伟绩,只是表彰着那个死人,表情沉痛,眼神真挚,而根本没有提到一茬东海小岛之事以及水师与东夷城内外勾结之事。

吴格非与那位老秦家的三号将领互视一眼,然后缓缓偏过头去,昨天夜里范闲就已经向这几位重要人物传达了宫里的意思,所以他们并不奇怪。

常昆乃是一品提督,而他背后那只手究竟是谁,并没有获得有力的证据,虽然知道长公主的君山会在其间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当前的情况下,朝廷不愿自曝其短,不愿意明典正刑地将常昆打倒在地。

一位一品大员,一位军方重臣,却与海盗勾结。里通外敌,这个事实一旦传遍天下,庆国朝廷的脸往哪儿搁?陛下的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要的只是常昆永远不能再在胶州水师里搞东抽西,至于他死之后地道德评价。庆国皇帝与范闲其实都不怎么在乎,能够用最小代价完成这件事情,才是第一位的任务。

当然,这口恶气想必皇帝陛下是咽不下去的,只等再过些日子,京都情势大定,皇帝将那些胆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家族们一扫而空,常昆自然还是会被从坟墓里挖将出来,锉骨扬灰,身败名裂。

一通赞扬说完之后。范闲地脸已经冷的像海水里的石头一样,脸色难看的不行。

“昨夜本官初至胶州,本欲与提督大人密谈。要彻查水师一部与海匪勾结一事……孰不知,大人容貌未见,斯人已去。是谁,敢如此丧心病狂于提督府之中纵凶*人?是谁,敢抢在朝廷调查案情之前。用这种猖狂的手段进行抵抗?是谁,试图在事发之后,*死整座提督府内的官员将军。以图灭口?是谁,在昨天夜里暗中调动水师,煽动军心,意图调起*动,占据胶州,想将这一切的黑暗都吞噬在血水之中?”

“是谁……?”

昨天夜里水师营地里确实有异动,而且流言也一直在流传,但直到今日高台之上钦差大人细细讲来。这些水师官兵们才知道,提督大人常昆竟不是被朝廷逼死,而是被人买凶*死。而水师当中竟然有些将领敢与海盗勾结,敢暗中对抗朝廷!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至少常昆与党骁波的亲信不会相信,所以场下的兵士中渐渐噪动起来,有人开始喊道:“党将军在哪里?党将军在哪里!”

又有人喊道:“哪里来的海盗?”

群情激愤,士兵易挑,人群渐渐往高台前方拥挤过来。

范闲面色平静,微微一笑。

许茂才向台下自己地亲信使了个眼色,那些夹杂在兵士中的校官们眼珠子一动,便开始高声喊道:“替提督大人报仇!*死那个王八蛋的!”

王八蛋究竟是谁,上万兵弈们并不清楚,但这样一喊,却恰好契合了水师官兵们悲愤压抑地气氛,于是渐渐喊声合一,声震海边天际,却有意无意间,将那些心怀鬼胎,不甘心受缚而死的军中将领们的挑拔压了下去。

范闲平举双手,微微一摁,面色阴沉说道:“天无眼,天有心,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昨夜已然成擒,案结之后,自然明正典刑,以祭奠提督大人在天之灵。”

“是谁?”水师官兵们面面相觑,都在纷纷猜测着是军中哪位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看着高台之上比往日少了几个将领,有些聪明地人渐渐猜到了少许。

果不其然,范闲接下来念到的几个人的名字,都是水师之中往日地位尊崇地几位将领,党骁波的名字赫然列在其首。

高台之上的声音十分清楚地告诉这一万人,正是水师中的这几位将领,充当了老鼠屎这种角色。

说话间,从台子右后方被押上来了五位浑身是血的将领,这几位正是昨天夜里在提督府对范闲发难的那几人,此时这些人面色惨白,精神颓丧,受刑之后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跪在了范闲的身前,也不知道监察院使了什么手段,这些人虽然面有阴狠不忿之色,却是根本无法张嘴喊冤。

台下的上万将士同时间安静下来,用复杂至极的眼神,看着台上这一幕,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地将领们,跪在自己的眼前,头颅低垂,乱发纠血不飞,凄惨无比。

死一般的安静,范闲看着这一幕,手负在身后,做着准备握拳的手势。

果不其然,安静的士兵当中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出来:“提督大人是台上那些人*的!奸臣干军!党将军冤枉!”

党骁波自有心腹,往东海去的部队由上至下自有想法,都明白这一幕针对的是什么,自然不会甘愿就看着事情按照钦差大人地安排继续下去。随着这一声喊。马上又有几个声音喊了出来,充满了愤怒与仇恨,将矛头对准了台上的范闲与其余的将军官员。

这些人都是常昆与党骁波的嫡系,中下层地校官总是极能影响自己手下的官兵。如此一喊,台下顿时乱了起来,本来被流言弄的有些人心惶惶的水师官兵们更不知道该信谁的了,而足足有上千名官兵开始往前去挤。

范闲眯着眼睛,盯着那边,只是盯着那几个领头喊话的人,然后将负在身后的手一紧,握成了拳头。

站在他身后的那位三号将领面色一黯,被范闲逼迫着下了决心,因为他也清楚。如果真的一旦哗变,自己站在台上,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儿。

于是他站到了范闲地身边。双眼精光一射,暴怒喝道:“***,要造反吗?连钦差大人和我们的话都不信!”

这位虽然来水师不久,但毕竟地位在哪里,他一声喝出去。下面地情况稍微好些,但依然还是潜伏着危险的诱因,那些党骁波的心腹依然潜在暗处。不停地挑唆着,高声辱骂着。

便在此时,许茂才也随着范闲的手势,用眼神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台下的官兵当中马上多出了一种不一样地声音。

“*死党骁波!替提督大人报仇!”

喊了一声,并没有形成滚雷一般的声势,但范闲已是温和地笑了,很和蔼地听从了民意,向身边点了点头。

洪常青与几名面色异常难看的水师将领走到了范闲地身边,拔出身畔配着的直刀。一脚蹬在那些常昆的亲信将领后背,将这些犯将蹬倒在地,然后一刀砍下。

咔咔四声响,锋利的刀砍进了那些壮实的颈柱,破开皮,划开肉,放出血,断掉骨,让那头颅离开了身躯,在高台之上骨碌碌滚着,喷出一大滩的鲜血。

无头的水师将领身躯在高台之上弹动抽搐片刻,便归于安静,归于死亡。

台上台下再次陷入安静,下方的水师官兵们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心想,就这么死了?案子都还没有,钦差大人就这么把这几位将领给*了?

范闲皱眉看着脚下不远处的鲜血,与自己身边不远处沉重呼息,面色惨丧地党骁波,旋即抬起头来微笑说道:“满足你们的愿望,不过党骁波乃是首恶,要押至京都……只怕要送他一个凌迟,才能让提督大人瞑目。”

这话有些无耻,但是台下的水师官兵们却不这样认为,只是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华贵官服的年轻人,感到了一股由内心深处涌起来的恶寒。

其实水师官兵们不是傻子,他们是不会相信党偏将会*死常提督,一来没有那个理由,二来谁都知道这二人之间亲密的关系。但是此时四颗人头摆在台上,众人清楚,钦差大人是敢*人,愿意*人的,常提督已死,党骁波已伏,就算是朝廷在做清洗,可是自己这些当小兵的,又没有跟着这两位大人捞多少好处,能做什么?

难道真的一涌而上将高台上的钦差大人*死,然后落草为寇,与整个天下为敌?

有血性,不代表就是兽性,就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所以台下的上万官兵沉默了,包括那些先前还在意图煽起暴动的校官们都沉默了,将自己的身子低了低,想着要怎样才能偷偷地逃出水师。

*人立威,范闲满意地看着台下,知道许茂才的话果然是对的。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台上依然有党骁波的心腹,有常昆的死党,不把这些人揪出来,胶州水师如何能称安宁?

范闲站在高台上说道:“昨夜,水师有人得了党骁波的密令,意图领军攻城,这种丧心病狂的谋逆行为,自然是不能轻饶的。”

话音一落,营外马蹄之声如风云一般传来。所有的人都偏转身子,紧张地看着那里。

一群浑身黑甲地骑兵由小坡之上疾驰而下,硬弩在鞍,厉刀在腰。一手控缰,一手提着麻袋,以世上罕见的驭术来到了水师营中,带起一股烟尘,三分幽冥之意。

黑骑!

水师官兵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传说中*人如麻,暗行如鬼的庆国最强骑兵之一,纷纷惊呼起来,更不明白这些人来这里是做什么,如果是来*人的,这一百骑地人数未免也太少了些。

百骑黑骑驶至高台之下。立于马上对范闲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的麻袋扔到地上,一并马腹。沿着高台行了两个半圆,分列于高台两侧。

同一时间,水师营帐左后方的小山坡上,幽幽无声地出现了两排骑兵,就如同两道坚硬的黑色线条。深深地契在山梁之上,对着下方的水师官兵做出了冲击的预备姿式。

水师官兵大哗。

麻袋里面全部是人头,或血污满面。或缺鼻损耳,或脑门被劈开了一条大缝,几百个人头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堆积在高台之下,这种血腥恐怖的场面,在太平已久的胶州水师里很久没有出现了,水师官兵们唬的退了几步,让出了极大的一片空地,让这些人头装扮着光天化日下地修罗场。

范闲在台上往前迈了一步。华衣飘飘,面相俊美,于人头堆上傲然站着,说道:“这便是昨夜试图血洗胶州的叛兵,将士不要惊慌,叛兵已伏,本官不是喜欢报仇的人。”

水师将兵们警悚不敢语。

“但是……”范闲缓缓说道:“是谁暗中主持此事,本官一定要抓出来,胆敢与朝廷作对,阴谋附逆,就要有被满门抄斩地心理准备。”

“人,本官已经查清楚了。”他望着台下的人们说道:“一共十七个人,不,是十七条狗,十七条用朝廷的傣禄蓄养自己狼子野心的狗!”

十七个人,清洗的范围并不大,包括台上地水师将领,台下的官兵们都松了一口气,此时四百黑骑的陡然出现,台上台下地那么多人头,已经成功地震慑住了水师官兵的精神,既然没有人敢造反,就只好等着看朝廷会怎么处置,只抓十七个,和大多数人没有关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为了保护自己,甚至可以出卖平日里害怕无比的上级。

所以随着高台之上三号将领的念名之声,台下的水师官兵们渐渐畏惧地移动着,恨不得离那被点到名的校官越远越好,倏然间,操场上便多出了十七个小圆圈,小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位面色如土的水师将校。

这都是昨天夜里煽动大营闹事,并且让一部水师官兵在胶州城外与黑骑大战一场的元凶们。

马蹄嗒嗒,黑骑领马缓缓走入万人之中,骑士们面色冷漠,不旁顾,不紧张,虽万人在侧,却如入无人之境。

水师胆气已丧,纷纷让开道路,让这些奉命前来捕人的黑骑进入。

三骑抓一人,虽然也有校官在绝望之境勇起反抗,怎奈何已是困兽,啪啪几声便被砍翻在地,只是在死亡之前,徒增了一次痛苦罢了。

******

又是十七声血腥而残酷地响声,十七个人头回归到了他们兄弟人头的包围之中,血水涂染着高台,一股腥臭吸引来了无数的苍蝇。

范闲身处其间,却是面色不变,眯眼看着渐渐移至头顶的太阳,知道胶州的事情算是办完了。

然后才开始宣旨。

范闲挥挥手,也不在乎朝廷的礼仪规矩,让监察院手下去办这件事情,而他却是坐回了椅上,稍微休息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范闲没有去细听皇帝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台上台下跪倒在地,如蝼蚁一般的水师官兵们,心有所思,最后他听到了一声震天价的喜悦呼声,以及山呼万岁的声间。

水师官兵又加俸了?

胶州水师的消息传到京都,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消息了。京都地处内陆,没有海风滋润,所以比胶州要显得干闷一些,气侯并不如何舒服,反而是有些身子骨弱的人开始不适起来。

洪竹这几天火气有些大……是火气,不是生气,他揉着鼻子,心想今天晚上如果还流鼻血,就得去求太医正看看,那些太医院里的人水平真不怎么样,如果范小姐还在太医院里学习,那该有多好啊。

他小跑来到了宫殿之前,恭敬无比地推开门去,附在皇后娘娘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来东宫有些日子了,他也成功地获取了皇后的信任,只是太子瞧着这个小太监总是有些不舒服,一个小太监脸上长青春痘,火气旺地直流鼻血,哪有点儿阴人的模样。

听着洪竹的话,皇后皱紧了眉头,问道:“常提督被追封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这么大的惊天案子,怎么不是三司会审,反而是监察院一个院在查?”

皇后看来并不清楚胶州水师的内幕,但她隐约猜到了,这件事情一定与长公主脱不开干系,她冷漠地一笑,说道:“看那位殿下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如果事情真如想像中那样,范闲去了胶州水师,等若断了李云睿又一只胳膊,这位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发疯的。

只是胶州的案子有些模糊不清,一个偏将敢勾结匪人谋刺提督?而且恰好是在范闲到胶州的当天夜城?胶州水师居然和东海上的海盗有勾结?难道常昆他以前就不知道?

所有的朝臣都在怀疑着,军方也有些反弹的意思,因为不论常昆如何,这都是军方一位重臣。

只是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陛下虽然满脸沉痛地对常昆的死亡表示了哀悼,后事处理十分隆重,对常府的赏赐也是不轻,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其实……心情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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