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方文化尽管千差万别，在某些地方也有共识，比如对侠义精神一致认同。因为它代表了人类的正义。
中世纪的欧洲有四处流浪的游侠，有喜欢为女士决斗的骑士。虽然他们的行事方式和中国古代的侠客颇为不同，总体来说，都有见义勇为的一面。
金庸先生构筑的武侠世界壮美而博大，浪漫如诗，剑气纵横，极大满足了几代人心中的侠客梦想。
小说里的另类侠客，中国有金庸笔下的韦小宝；欧洲则有塞万提斯描绘的那位执着于骑士梦想、和风车决斗的唐诃吉德先生。
真正的武侠，在中国明、清时代到民国期间比较多。同样都是侠客，严格来说，古代的武侠和游侠是有区别的。
如果追根溯源，侠客这个概念出自太史公司马迁笔下的的《游侠列传》。
汉代的游侠和后世的武侠大不一样。武侠以暴力手段为主，四海为家，势单力薄；而游侠大都不会武功，主要靠脑子取胜，他们有大批的追随者，或者说门徒。
史书里，游侠的“游”字，更主要的意思是交游，并不是闯荡江湖。
汉代著名的大侠们，尽管没有成立帮派或者社团，可他们往往都拥有庞大社团的最高权力，即便他们不情愿。
汉武帝年间的大侠郭解就是因为隐形权力太厉害，被当朝丞相公孙弘盯上，惨遭灭族。
一、
司马迁笔下的几个大侠死后，好几十年间，没有出现过值得称道的游侠。
到了西汉晚期，又涌现一批大大有名的侠士。不过，为了适应社会，他们和汉初的前辈们行事们不同。这些大侠更加温和，很少有违法乱纪的举动，甚至可以官运亨通。
可是，这还算大侠吗？《汉书》的作者班固说是的，把他们归在游侠列传里。毕竟这些人和普通的官员、政客大不相同，他们的声望、号召力十分惊人。
今天我们要说的主角叫楼护。
楼护出自医生世家。汉元帝年间，楼护还是个少年，跟随他父亲在长安行医，走遍了京城的权贵之家。
楼护遍读医书、方术，博闻强记。长安的名流对这个少年很感惊奇，劝他不如学习经史，投身仕途。
那个年代做官更有前途。楼护辞别了父亲，专心攻读经史，几年间便有所收获，到长安京兆府应聘，当了个小公务员。
楼护官位不高，但交游甚广。凡是认识楼护的人，都钦佩他身上那种豪爽和赤诚，把他视为慷慨仗义的大侠。
二、
汉成帝年间，西汉王朝已经走过了一个半世纪的风风雨雨，即将寿终正寝。
楼护在京兆府工作的时候，帝国大权握在外戚王氏一门的手中。
当朝太后王政君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太后之一。王政君的哥哥大将军王凤权倾天下。随后汉成帝又在一天之内把五个舅舅王商、王谭等人封为万户侯，号称王氏五侯。
王政君剧照
王氏五侯富贵无比，却谁也不服谁，明争暗斗。比如有人投在王商门下，就会被王谭视作异己。
唯独楼护可以左右逢源。王氏兄弟极为欣赏楼护的人品和名望，争着和他交好。
楼护对任何朋友都一样，不管他们地位高低、是贫是富，楼护总是能够倾尽其诚与之交往。如果对方是长者，楼护的态度则亲切而又恭敬。上到王侯，下到平民，没有不叹服楼护的。
楼护不爱财，从未利用自己这种隐形的权力和声望去捞钱，他只是规规矩矩地上班，交朋友，陪陪家人。
当时长安有个名士叫谷永，颇有文才。而楼护口才很好，擅长微言大义。于是长安盛行一句话，“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但楼护不是光会说，他的信义太好，人们才这样称赞他。
楼护的母亲病死的时候，参加送葬的客人成千上万，来自四面八方，王氏五侯也在其中。送葬的车有两三千辆。如果不知情的人，恐怕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京城小官家里的丧事。
三、
楼护在京兆府上班好几年，后来平阿侯王谭保举他做了谏大夫，就是皇帝身边的言官。楼护终于有机会帮一帮贫穷的亲族了。
有一次，楼护奉命代表朝廷到地方上视察，带了大量的钱财和绢帛。楼护有权把这些东西分给穷人家。
楼护一路走一路散财，到了他的家乡齐地一带。车上剩余的财物已经不太多，楼护请求回家上坟，给家乡的亲戚故人们分了些钱财。
朝廷认为楼护工作出色，给他升了官，到天水做太守。
几年后，楼护因故被免职，在长安家中赋闲，倒也逍遥自在。每天来拜访他的客人络绎不绝。
成都侯王商当时担任大司马卫将军，很是风光。有一天，王商想去探望楼护。楼护家在普通百姓的胡同里，王商身边的秘书劝他不要去：您这么尊贵的身份，不应该到平民胡同里。
王商才不管这些，执意去拜访了楼护。那个秘书和随行人员只好在弄堂里站着等候。偏偏又下了雨，王商的秘书口出怨言。王商听说后，把这个秘书赶走了，并下令终身不得不录用。
以楼护的为人，他肯定很不希望看到这种事，自己无意连累了别人。可他并不知情，那个秘书只好自认倒霉。
四、
楼护在家闲居了一阵，又被保举为广汉太守。
汉平帝年间，王莽总揽朝政。王莽的儿子王宇是个另类，他和大舅子吕宽打算迫使王莽还政于皇帝，在王莽的府邸大门上偷偷涂抹了牲畜的血。
王莽虽然迷信，却查明这是儿子*，怒不可遏，把王宇*了。吕宽则跑到广汉藏身在楼护那里。因为吕宽的父亲和楼护有交情。
楼护问吕宽闯了什么祸，吕宽却不肯说。很快，王莽下发的通缉令到了广汉，楼护就把吕宽交了出去。
王莽剧照
西汉初的大侠朱家舍命搭救名将季布，楼护却对故人之子见死不救。乍一看，楼护侠义的名声好像名不副实。笔者认为这要怪吕宽，是他首先不信任楼护，没有说出实情。如果吕宽一开始就讲明情况，毫无疑问楼护会设法保住他的命。
王莽为了奖赏楼护，任命他做前辉光，相当于京畿重地的太守。彼时王莽把长安京畿地区分成了前辉光、后丞烈两个郡。不光如此，楼护还被封为息乡侯。
一个大侠被封侯，很是出人意料，不过在西汉末期这并不是个例。
王莽摄政时期，农民起义时有发生，后来前辉光也闹出不小动静，楼护因此又被撤了职。
楼护做过几任高官，除了薪水，还有很多人给他送礼。不过楼护从来都是左手进，右手出，把钱财散给了亲戚朋友。
那时王氏五侯都已不在人世。楼护也老了，又回到胡同里安度晚年。不过他家里有个特殊的客人。
客人是楼护多年的故交，姓吕。吕公家里很穷，又没儿子，只好寄身在楼护家中。楼护为吕公养老毫无意见，可是他的老婆越来越烦这个客人，私下里埋怨楼护。
楼护流着泪说道：“吕公没有儿女，不投奔我，还有谁给他养老？”于是吕公在楼护家中安安稳稳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读《楼护列传》到这里，笔者才恍然大悟，难怪班固把楼护列入游侠。楼护身上这种侠义情怀虽称不上壮烈，却很温暖。
楼护没有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并非金庸笔下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但楼护这样的大侠似乎更加贴近生活，更为人喜闻乐见。至少，楼护养吕公的举动，恐怕世间再也不会有了。
参考文献：《汉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