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大学哲学系教授安保罗和她的新著《令人从此不一样的经验》。
有个长年在美国生活的年轻人初为人母，在朋友圈发信息公告天下：大家从今以后可以叫我做“伯母”或“auntie”，因为我已经正式成为我的母亲，I have officially become my mother。
英国作家伍尔芙（Virginia Woolf）说，做女儿的若果没有生儿育女的经验，那不管她对母亲的爱有多深，对她的理解也不会完整（No matter how much she loves her, a daughter can never fully understand a mother unless she becomes one herself）。
耶鲁大学哲学系教授安保罗（Laurie Ann Paul）提醒我们，有些决定，无论怎样深思熟虑，都会为做决定的人带来无法预料甚至想象的转变。所以这些决定不全然是理性的选择（rational choices），而更接近皈依宗教那种“凭信念所作的纵身一跃”（leap of faith）。安保罗把这类决定称为“令人从此不一样的经验”（transformative experience，这也是她最近一部著作的名字——编者注）。过来人都知道，结婚不一定会令人从此不一样，但生儿育女却肯定会。
英文“parenting”一词指为人父母，其实为父与为母大大不同，不应混为一谈。为父是登高，为母是攀山。为父是竞步，为母是障碍跑。为父当然不容易，但为母却是难上加难。这是因为男女不平等，社会对“男子气概”（masculinity）与“女性特质”（femininity）的定义令母亲的角色比父亲难演百倍。
母亲是地球上最“时贫”（time-poor）的动物。即使没有像父亲一样出外工作，她每天都要扮演多重角色：母亲、教师、厨子、佣人、照顾者、管家……这给她带来巨大的时间和精神压力。心理学家称这种情况为“角色超载”（role overload）。母亲每天要解决的问题、执行的任务和完成的工作既琐碎又事关重大，社会学家称之为“task intensity”。
“长恨此身非我有”，苏东坡这句话不知是多少母亲的写照。她们只有在家人入睡后，才可以偷得一点不用等待召唤、可与自己单独相处的私人时间（alone time）。结果，母亲的睡眠时间愈来愈少，成为地球上最“缺睡”（sleep-deprived）的动物。
做母亲也是世上最动辄得咎、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从煮了一餐难吃的晚饭到忘记交电费，母亲每天都有多不胜数的“犯错”机会。可是，最折磨她们的不是家人的埋怨和不满，而是她们自己的内疚感。做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是女人最大、最彻底和最极致的失败。反过来说，做母亲的成功足以弥补她们其他方面的失败，即英文所谓的“saving grace”。
女人“内化”（internalize）了这种不可理喻的社会价值，变成对自己母亲角色最严苛的监制、导演、观众和影评人。比方说，社会的主流意见是母乳哺育（breastfeeding）符合婴儿的最大利益。在有关的讨论和宣传中，母亲的利益鲜有被提及，更遑论纳入考虑。背后的潜台词是，母亲与孩子的利益永远不会冲突，因为母亲毕生追求和保护的，就是孩子的最大利益。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主体性”（subjectivity）和“能动性”（agency）由此遭抹去，在“母乳哺育的暴政”（the tyranny of breastfeeding）下纷纷选择做“顺民”。
久而久之，慷慨赴义和自我牺牲成为母亲的养儿育女哲学（martyrdom as parenting philosophy）。这是父权社会的高强本领——将它要囚禁的女人变成看守自己的狱吏。其实母亲也是血肉之躯，当她们感到养儿育女的职业疲劳（parenting burnout），要记住，失败的不是她们，而是她们的社会。
礼失而求诸野，既然没有养儿育女的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可读，那典籍和宗教帮得上忙吗？《圣经》中，上帝的严父形象深入人心。“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是上帝借摩西向古代以色列人颁布的法律，与衪把偷食禁果的亚当和夏娃逐出伊甸园的做法完全一致。
然而上帝是不一样的严父。他无所不能，拥有绝对的权力，却选择给予他创造的人类自由的意志和犯错的权利。于是，自由和犯错成为人类难移的本性（defining qualities）。十七世纪的英国诗人弥尔顿（John Milton）写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以此为题，强调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有足够的能力循规蹈矩，但也可随自己的意愿沉伦堕落”（sufficient to have stood though free to fall）。这不是上帝的疏忽，而是上帝的方法。
为人父母，当然不想子女行差踏错；但他们必须明白，除非子女有选择的权利和做错的自由，否则他们做得再对，也算不上人格端正和品德高尚，而只是按指示行事的“发条橙子”（clockwork orange）而已。
耶稣为人类赎罪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当然是“完成上帝的旨意”（fulfil God’s plan）；但换一个角度看，上帝让衪的独生子以身殉道，何尝不是一种“松手”和“放下”（letting go）？放手不是不管，只是要子女成才，就要放手让他们犯错、犯规，甚至犯险；因为犯错、犯规和犯险是塑造个性和建立自我（character building）的最有效方法。痛苦比快乐教晓我们更多（Pain teaches us more than pleasure），这个事实，每个成年人都心里有数。
林沛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