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路过市中心那片三角地带时，正值黄昏，马友心灰意冷。无意间，他看到八九个盲人在树底下摆按摩椅。
马路上车水马龙，街头灯红酒绿，马友看着忙碌的盲人按摩师，心里想：“这样的街边按摩会有人光顾吗？这不过是盲人们偷懒的借口。”
来到城里漂泊三个月了，马友身上已没有几个钱。由于交不上房租，几天前房东将他从出租房里赶了出来。他现在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近一个星期以来，马友就是靠捡剩饭菜养活自己，夜晚就睡在路边的躺椅上。
马友来自乡下，初中没毕业就逃学了。眼下，有文化门槛的工作他触不可及，流血流汗的苦力活他看不上，太轻松的活收入又太低。
“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就要灰溜溜地回村里了。”马友喃喃自语。这次他是跟父亲大吵一架后跑出来的，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父亲这么大动肝火，甚至操起一根扁担要追打他。
“你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跟一头猪有什么分别？”父亲骂道，“老子养了你20年，当初还因为你是个男儿频频烧高香，谁知长大后你却烂泥扶不上墙！”
马友顶撞：“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的日子，一年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除了能填饱肚子一分钱都没有！”
父亲吼道：“老子做牛做马，照样能把你养大，照样能供你读书，你自己没出息怨不得别人！有种你离开土地跑到城里去生存！”
马友被呛到了，果真怀揣1000元逃离家乡，登上开往省城的大巴。
事实证明，他确实太天真了，由于没有文凭，工作的门一扇扇地向他关闭，到后来他变成了一只无头苍蝇。
此时，马友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静静地看着盲人按摩师们。他们正喝着开水，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似乎不为生计感到发愁。
“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们的信心从哪里来？莫非刚打了鸡血吗？”马友嗤之以鼻，同时庆幸自己双眼明亮，四肢健全。
2
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光顾盲人按摩摊。
也许盲人的耳力天生敏锐，只要顾客一开口，他们便能轻易地叫出名字——“李大哥”、“卢大爷”、莫阿姨。
在盲人们的热情招呼声中，顾客们顺势躺下，任由盲人捏脚，踩背，摸耳，碰到到酸痛处，顾客们发出一阵阵轻微的*。
看着这一幕，马友感到又神奇又好笑：“城里人真会玩，换作我打死也不愿让盲人给我捏脚踩背摸耳。”
每当服务完一个客人，盲人按摩师们总能收到四五十元的报酬。这价钱跟在房间里的按摩费用相比并不少，同时还省去了房租和水电费。
当晚，马友一直静静地站在树底下观察盲人忙到深夜。他估算，收摊前盲人们应该可以挣到150元。
当天夜里，风餐露宿的马友失眠了，他没想到盲人在路边支一把躺椅就能在城里立足。相比之下，自己真失败。
不过，马友不可能走上这样的谋生之路，首先他是个健全的人，其次他抹不下面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马友每天都去那片三角地带看盲人们按摩挣钱。
每当看见他们收钱，数都不数就把钱塞进口袋，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时，马友总是咕咚地咽口水。
期间，马友也没有停下找工作的脚步，可找来找去不是做保安，就是给人看大门，或者给人守仓库。每次他都坚持不了三天就跑了，因为上班时间太长，而收入又太低。
3
这天晚上，下了点雨，马友又来到三角地带。
当时还没有客人，马友便壮着胆子走到一个盲人按摩师旁边：“师傅，按一次多少钱？”
“40元！”按摩师说，“先生要不要体验一下？”
马友想到自己口袋没钱，便说：“不知道感觉如何？”
盲人师傅：“你可以先体验几分钟，感觉不适可以放弃。”
马友：“好，我体验一下。”
按摩师叫他躺下，开始给他按背部。大概按了5分钟，马友不是叫痛，就是喊疼。
按摩师听了，笑呵呵的停手，并没有生他的气。
随后，马友在盲人堆里坐了下来，跟他们谈天说地。其实，马友真的没想接受按摩服务，他是想去摸他们的底细。
接下来几天，马友每天都去光顾盲人按摩摊，他是去吹牛的。渐渐的，马友跟他们熟络了起来。
当时，马友已流落街头半个月。由于吃到变质的食物，他拉了几天的肚子，累得直不起腰。另外，随着天气变凉，他不可能再睡在躺椅上，那样不冻死也得冻伤。
一次收摊前，马友把自己的遭遇夸张地告诉给按摩师们，请他们给自己凑车费回家。
盲人按摩师们听了马友的讲述，一片沉默。由于身体缺陷，他们挣到的每分钱都来之不易，而且肩上的担子并不轻。要知道，那些按摩得来的钱里既有孩子读书的学费，又有儿子结婚的彩礼，更有妻子礼尚往来的封包。
最终，盲人们还是给马友凑了两百块钱：“小伙子，买车票回家吧，城里不好混。大伙也不容易，帮不了你太多忙。”
马友拿着两百块钱，乐坏了，他没想到真的会从盲人手里拿到钱。这意味着盲人们有钱，同时也好骗。
拿到钱后，马友好好地吃一顿。这回他不再去找工作了，而是有别的想法。
一连几天，由于马友没有如约买车票回家，没脸再去盲人按摩摊。
等到他再次出现在按摩摊前时，盲人们都惊讶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服气！”马友说，“我想找一份工作，哪怕是给人看大门，给人守仓库。”
“也好，省得你父亲看不起你！”
这回，马友跟盲人们提出让他住在他们宿舍里，哪怕是睡在过道的地板上。
盲人们犹豫了一阵，因为有人觉得马友不可靠，加上他们都是盲人，害怕马友使坏心眼。
马友发誓：”只要找到工作我就搬离，绝不连累你们！”
最终，盲人们同意让他呆三天。
那三天里，马友白天出去晃荡，但根本没找工作，夜晚就回盲人们的租房里过夜，吃的是他们的饭菜。
每次他们问马友工作有何眉目时，马友就说“快有眉目了，只是老板出差还没回到”。
最终，马友说：“这样吧，这几天我负责给你们做饭炒菜，就当做蹭你们吃喝的条件。”
盲人们都是外地人，正愁着没人打理他们的日常生活起居，也同意了。而马友找工作的事就一直拖着，再也没人过问。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趁着盲人们睡熟，马友摸走了他们的全部积蓄，然后连夜潜逃。
等到盲人发觉时，有人不惜哭天抢地，哀嚎不止。苦于说不出马友的具体模样，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连警都不报了。
4
一个月后，马友再次出现在盲人按摩摊附近，此时他又身无分文了。
他悄悄地躲在树底，观察盲人们的言行举止。
起初，他有点忐忑，可想到他们认不出自己，便壮大胆子走了过去。
当他刚来到一个盲人旁边，还没出声就被一个盲人揪住了：“快来人啊，这个人就是偷盗我们血汗钱的小偷！”
马友见状，赶紧挥拳踢腿相向，可对方死拽不放。
其他盲人闻讯，赶紧扑上来捉贼。期间，有人用手勾出了马友的双眼，马友变瞎，疼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警察赶来时，看到所有盲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问及谁抓瞎了马友的眼睛时，都异口同声说是自己*。
过后，有人问那个抓住马友的盲人：“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小偷？”
他笑着说：“因为我闻到了坏人身上的气味。”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下半生，马友将一直活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