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板上钉个钉，放屁打个坑

《蚁生浮沉》59

亲家平培基来看望唐国泰了，顺便央求亲家一件事。他们去年二三月到北山买粮的五个人只有平培基还了平耀恒连本带利的三块钱，平培堂二毛牛娃鳖娃都没办法还。平善人说了，可以宽限几天，如果还不了，就按契约办，四家拿土地顶债；平培基想央求亲家借给这四个人十几块钱还账。

唐国泰只剩下了买牛的钱，虽然眼下时月是好了些，但那些家底子是万万不能动了；拒绝亲家吧，脸面上过不去。张灵芝只管说些不关痛痒的话，显然希望丈夫能拒绝了亲家，亲家毕竟管的是别人的事情。

唐国泰说：“亲家，不是搁不住你的脸面。你也看出来了，冬梅快坐月子了，家里又多一张吃饭的嘴；我是还有点钱，但那是要买牛的钱，二十来亩地总不能叫人拽犁拉耙去。你回去给人家说一下，我实在有难处。”

平培基想想亲家说得在理，叹了口气：“你说的对着哩，我回去说说。”

可没想到隔了一天，平培基又来了，还厮跟着平家洼的牛娃子。进门看唐国泰有点不高兴，平培基说:“亲家，我实在不好意思来，可是那四个人把我箍住（关中方言： 缠住）了，说是他们来给你说，实在没办法，我就只叫一个人来把话说明白就行了，牛娃子就来了。”

有了这个打开场鼓的话，牛娃子说：“唐叔，你说总不能叫人拽犁拉耙去，那我们四个人就可以给您老人家拽犁拉耙。我们一户二三亩地，让平耀恒拿去了就没法活了，我四个给你当牛马还可以活啊！明年麦子收了，无论如何还你。我说的是当真的，我四个来时说好了的，种麦的时候来给你拽犁拉耙，谁要是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轰！这五人中还有你亲家平培堂呢。再说了，现在牲口市上也没有卖牛马的。”

唐国泰沉吟了一会，说：“牛娃子，你先出去村外转一转，让我和我亲家再合计合计。”

牛娃子看唐叔口风有些松动，出门转去了。

等他过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却是平培基先开口：“牛娃子，我亲家让我把话说在前头，一户三块，总共12块，利息不说了，权当你四个帮忙种麦的工钱，到明年收麦还债。到时候可不能听婆娘两句话就耳朵根子软了：‘自家的麦还没种，不去帮忙’，你刚才也发咒了，天打五雷轰。人前一句话，马后一鞭子。再说了，平培堂是我弟，我说不合适，这话还得你说。要不然，今儿个你先回去让他们和婆娘们说好，改天再说借钱的事。”

牛娃子一听，急了：“好我的唐叔哩，平耀恒这是最后一天期限了，屎都遽到屁股眼了，解裤带都来不及了！说话的事包我身上，板上钉个钉，放屁打个坑……”牛娃子急得快流眼泪了。

唐国泰打断了他：“牛娃子，不急不急，叔看你是个实诚娃。我亲家该说的都说了，我说两件事，一是借钱这事嘴捏严，回去给屋里人把眼子焊死，你知我知，我亲家知。二是将来帮忙，叔没有好东西招待，就是地里长的洋芋和南瓜，我吃啥，你们吃啥。”

“那就是神仙的日子了，不弹嫌，一点儿都不弹嫌！”牛娃子快哭出来了。

民间有句话臭理端的俗语：“鸡没尿道自有出路。”比喻的是每人都有每人的出路，这就是草民的哲学；每个人寻找每个人的出路，每个人走着各不相同的路，于是关中现代史上的这场大劫难刚刚转过身影，关中平原东部的原野上，谷子糜子绿豆黑豆等等的秋庄稼便已经茁壮蓬勃了。只是生者向前走，死者长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