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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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nge Form Of Disease Of Epidemic Character Has Appeared In Madrid. The Epidemic Is Of A Mild Nature, No Deaths Having Been Reported”
“马德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该病致命性并不高，目前尚无致死病例的报告。”
——1918年5月 路透社于伦敦发布的疫情新闻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到第五个年头，虽然欧洲各交战国都已疲惫不堪，但战事依然胶着。美国在前一年已正式向同盟国宣战，这无疑给了已近崩溃的协约国以极大的振奋，而俄国因为革命而骤然退出战争，也给民穷财尽的德国打了一剂强心针。德国最高指挥部于三月份开始实施规模空前的“春季攻势”（Frühjahrsoffensive，亦被称为“皇帝攻势”），意图在美军全面登陆欧洲前，一举在西线击溃协约国。
欧洲大地上的战火此时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已经被连年大战折磨得精神麻木的人们，恐怕无论如何也预想不到，这场该死的战争将于这年年末结束，他们更想不到的是，一场远比战争更为可怕的灾难正尾随而来。
1918年，正在调兵遣将，准备皇帝攻势的德军
这一年的5月29日，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依然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之下。在纽约大都会皇后区的伍德哈芬，初夏时节的太阳已不再显得温柔，一个名叫弗雷德里克·特朗普（Frederick Trump）的德国裔移民正与他12岁的儿子弗雷德·特朗普（Fred Trump）悠闲地在家附近的街上散步。
作为一名16岁即移民美国，从理发店开始一路做到颇有业绩的地产商，时年49岁的弗雷德里克可谓苦尽甘来。但在过去的一年，已近知天命之年的他过得却并不舒心，美国已在1917年4月正式对同盟国宣战，从繁华的东海岸到西部的淘金热土，美国正陷入一场爱国主义的狂欢之中，对战争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纷纷踊跃报名参军，而弗雷德里克的德裔身份以及他浓重的德国口语，给他招来了不少麻烦，来自当局的审查让他疲于应付，有时甚至要面临牢狱之灾。此外，来自媒体和民间诸如“德国密探”“德国鬼子”之类的帽子，也频频扣在他这样的德裔移民头上，让他不厌其烦。他的生意也受到冲击，不得不变卖部分资产以求自保。
1918年年初弗雷德里克·特朗普与妻子克莉丝的合影
这一年的压力，让弗雷德里克苍老了不少。好在他的家庭还算和睦，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与家人的陪伴中，从中获得了不少宽慰。这几日虽然身体欠佳，不住地咳嗽，但他还是如平时一样，与他的儿子弗雷德出门散步。
走着走着，弗雷德里克突然感觉不适，晕倒在了路边。儿子弗雷德惊慌失措，慌忙加来路人过来帮忙，虽然他很快就被送往医院紧急救治，但还是在第二天撒手人寰。医生初步诊断为普通肺炎，后来确诊为流感。弗雷德里克所罹患的流感，在几个月后便开始在全球肆虐，并获得了一个恐怖的名称——“西班牙流感”。
目睹父亲倒下的弗雷德，日后以长子身份继承了父亲的产业，并迅速成为一名地产大亨。他本人育有二女三男，其中一个就是当今的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
1980年代的弗雷德·特朗普与其子唐纳德·特朗普
此时，沉浸在悲痛当中的特朗普一家还不曾意识到，一场远比世界大战要恐怖的浩劫即将降临人间。弗雷德里克的病逝，仅仅是这场疫情的首次亮相。在他患病前的几个月，流感疫情就已经开始在美国的军营中肆虐。
1918年3月11日，位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弗斯顿兵营，一名食堂厨师忽然感觉喉咙肿痛，全是乏力，于是到医院来检查。当天，一名下士也以同样的症状入院检查。接下来不到三天的时间里，驻地医院的医生们惊讶地发现，兵营里已经有500多名士兵患有相同的病症。有的医生就怀疑是遇到了流行性感冒，不过并未得到军方和卫生部门的重视，加上当时的医学界对流感认识有限，甚至只将流感归于普通性疾病，因此，军医院只是采取了些诸如清理军营卫生等常规性的防护手段应付了事。
遭遇病毒侵袭的美国弗斯顿兵营，由于患病士兵过多，兵营不得不单独腾出一个营房用作病房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流感疫情开始扩散到附近其他兵营中。正值美军参战时期，各州的新建兵营纷纷拔地而起，用来训练大批远征军，而兵员聚集的兵营恰好是病毒传播的理想场所。一时间，汉考克，刘易斯，谢尔曼等兵营的士兵都开始大规模感染流感，患病的士兵中有大约1/4不治身亡。
很快，疫情又开始走出兵营，向社会传播，到四五月份，位于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厂内已有上千名工人感染流感而不得不回家，旧金山的监狱里也有大量囚犯染病。之后，纽约、西雅图等重要城市的市区也开始出现疫情——这是西班牙流感的第一波疫情，不过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和美国全面备战的氛围，加上致死率并不高，西班牙流感的首次亮相并没有受到美国和美国军方的太多重视。到1918年夏季后，美国本土的流感疫情趋于平稳。
【西班牙流感时期的美国瓦尔特-瑞德陆军医院收治的病患，此时病房开始采用简单的隔离措施，护士也开始佩戴原始的医用口罩】
美国红十字会救护车在密苏里运输病亡士兵遗体
从1918年3月起到10月末，总计有上百万美军远赴欧陆参战。美国大兵在给盟国补充有生力量的同时，也把本土的流感疫情带到了欧洲战场。不少美国部队还在运输船上时就爆发疫情，如美第15骑兵旅在横渡大西洋时就有36人染病，6人身亡。而当美国大兵踏上欧洲的土地，与英法士兵相互亲吻拥抱，开始和盟国士兵进同一个战壕感受战争的残酷，开始端着枪气势汹汹的冲向德国鬼子的时候，流感病毒也开始了新一轮爆发，而病毒本身可是不分种族和国界的。
欧洲战场，工人们在迅速掩埋患流感而亡的士兵
首当其冲的，是在海上冒着被德国潜艇袭击来迎接美军的英国皇家海军。当年的5月，流感疫情袭击了皇家海军，英国那些主力战列舰上已有10%的船员患病而无法执勤，导致英国海军主力瘫痪在港内三个星期，最终让皇家海军一举围歼德国公海舰队的计划胎死腹中。
随后，与美军关系紧密的法军开始遭遇疫情。在德国发动布吕歇尔-约克攻势的5月底，在苏瓦松与兰斯一带抵御德国猛攻的法军第5军和第6军大量士兵染病，平均每天都有上千名士兵因为流感引起的肺炎而不得不撤离战场，新换上的士兵又成为病毒新的猎物。患者往往是突然发起高烧并多日不退，然后脸色赤红，全身酸痛，头疼欲裂，之后便是大量出汗，不少患者的病情演化为肺炎，不少士兵在送往后方医院的途中一命呜呼。前有德国重炮和突击队的强攻，后有病毒肆虐，法军的战斗力受到重创，防线一度濒临崩溃，要不是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及时前来支援，德国很可能要从兰斯突破，一路凯歌奔向巴黎了。
病毒当然也没有放过德军士兵。在与法军和美军接触后，德军中也开始爆发大规模疫情，参与皇帝攻势的几乎所有德国部队都被流感病毒侵袭，并开始在军中引起恐慌。这次流感也很快在德军中赢得了“Blizkatarrh”的诨名，即“闪电感冒”之意。德军中因患流感而丧失战斗力的人数，超过了因作战而负伤和死亡的人数。流感在给协约国巨大压力的同时，也让本来就兵力不足的德军更加捉襟见肘，最终进攻乏力以致整个“皇帝攻势”彻底*。
1918年位于德国明斯特的法军战俘营，人员聚集的战俘营成为了病毒肆虐的绝佳场所
到了战争间歇的夏季，流感病毒开始走出军营，向平民区肆虐。6月，英国的南部海港小镇开始爆发疫情，并很快传播到大城市中。仅7月的前两个星期，就有超过700名伦敦市民死于流感。法国很多靠近战场或兵营的村镇也开始遭受流感疫情的折磨，不少在战争期间还颇有人气的村镇甚至因流感而绝户。
而在德国，疫情也很快蔓延到汉堡，慕尼黑和柏林等中心城市，大批市民染病而亡，在汉堡仅在7月就有200余名市民染病而亡。各参战国在前线和后方因疫情普遍承受着青壮年损失严重，兵员严重不足的巨大压力，越来越支撑不起战争的巨大消耗，后世有研究甚至认为，一战在1918年最终停战，这场流感疫情“功不可没”。
【美术作品所表现的西班牙流感时期，马德里普通医院收治病人的场景。由于缺乏有效的隔离措施与防护手段，不少普通病人和医护人员因交叉感染而患病，从而进一步加重疫情的蔓延】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限于当时落后的医学水平，各参战国普遍不知道这场疫情的源头，于是开始大肆将病源归咎于敌方。英法两国的媒体开始将此次疫情宣传为“是德军使用新型毒气弹而引起的”。而德国市民则在街头巷尾传谣说：这场疫情是因为英美的经济封锁而导致的。
就在给参战国被疫情打得措手不及时，流感病毒已经越过比利牛斯山，扩散到了西班牙。到7月底，首都马德里已经有1/3的市民染病，甚至包括当时的国王阿方索十三世，整个市政部门限于瘫痪，而整个西班牙国内有超过800万人染病。要知道，当时的西班牙人也不过3000万人，这相当于每4个西班牙人就有一个被感染。由于此时英法等主要欧战参战国都在对疫情封锁消息，虽然疫情早已爆发，对于本国的严重疫情，协约国却讳莫如深。而作为中立国的西班牙却因为疫情，成功登上了欧洲各大媒体的头条，以至于这场疫情被冠以“西班牙流感”的名称而流传于世，尽管西班牙根本不是此次流感的策源地。
西班牙流感后期，人们已经普遍意识到防疫的重要性，这是当时美国发放的防疫宣传画
【1919年伦敦街头，不少行人开始佩戴这种简易的口罩，以今天的防护标准来看，这种口罩抵御病毒侵袭的效果很差】
在随后的几个月时间里，流感病毒仿佛脱缰的野马一般开始在全球肆虐。7月，瑞士已有5万人染病，北欧三国也有超过万人染病，而随着英军远赴摩尔曼斯克对抗新生的苏维埃，病情也蔓延到了俄国。到10月份，作为殖民地的印度与菲律宾也开始陆续爆发疫情，并很快传遍到了中国。病毒传播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仅在浙江一带就有不少人家因疫情而绝户，时人云：“一村之中十室九家，一家之人，十人九死，哭声相应，惨不忍闻。”
由于当时的北洋政府根本没有建立全国性的医疗保障体系，导致流感一登上中国沿海就夺走了上万人的生命。而当病情蔓延到日本后，又导致了多达25万人死亡，使得本来企图通过一战大发横财的日本经济备受打击。
【西班牙流感在肆虐欧洲的同时，也侵袭了拉美地区。这是1919年墨西哥城爆发流感疫情时，人们用马车拖运病患尸体】
1919年，佩戴口罩抵御疫情的日本女孩
从1918年3月疫情首次爆发，到1920年结束，这场毁灭性的大流感一共造成了全球5亿人染病，其中保守估计多达5000万人死亡。算起来这场流感疫情所*害的人数，居然比两次世界大战加起来还要多。而到了1920年春季以后，这场流感疫情又如同鬼魅一般消失，此后再也没有哪一次流感疫情具有如此巨大震撼的破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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