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玉菡 用文字点亮生活
作家孙频是个描写人性的高手，看她的小说，仿佛看一场场极其真实与形象的“人之隐秘心思的展览”，初时也许会观之不适，可再回味时却会生出感激之情。
《色身》所讲的故事本身并不算稀奇，主角杨红蓉是一个出身贫苦却怀抱演员梦的女孩，起初，她先是经受不住“钱”的诱惑去做了裸替，后来，在经历母亲病逝、职场失意的双重打击下，她走上了“嫁人脱贫”的道路。可惜的是，她的生活才刚刚安稳两年，又起风波，而这一次她又接连经历了丈夫出轨与丈夫惨变植物人的沉重打击。最后，是丈夫的护工以救赎者的身份把她从迷失的生活当中拯救了出来。
杨红蓉的故事触动我的有两个点，一个是她“走捷径”的动机；另一个是在极端的情况下，她所产生的私心。
一、走捷径背后，是情感上的不安与害怕杨红蓉的母亲生了重病，可即便她倾其所有，母亲最终还是走了。没了母亲的她，变成了一个孤儿外加一个穷光蛋。她很伤心，但活着的人还要吃饭，所以她得赚钱喂饱自己，可除了当演员的经验，她没有其他实际的生存技能，她只好重回片场。不料，重新回归的她受到了打压，不仅挣到的钱少了很多，而且还要裸露更多。她不甘心继续过苦日子，便萌生了“嫁人脱贫”的想法。
跟她相亲的男人，相貌丑陋，但胜在有房子，而且还是一名挺会赚钱的商人，这让她有些心动，可她的本能告诉自己她不喜欢男人的触碰，她甚至不想看见男人的脸。她的心里有斗争，然而，思来想去之后她觉得男人是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于是，她一边悲哀于自己的无耻，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嫁了。
可以说，杨红蓉走捷径的根源，是安全感上的缺失，而穷是诱因。因为穷，她先是不得不与一大群女孩挤在一间简陋、潮湿的租房里；然后因为穷，她选择做更挣钱的裸替，可受到女孩们的排挤，她只好一个人出来租住环境恶劣的棚顶房，然后被房主当阿猫阿狗一样对待着；还是因为穷，面对医院这个“吞金兽”，积蓄花光的她不得不让母亲提前出院，这简直让她心碎。在母亲去世之后，她复出工作，可有话语权的人用“新人辈出的理由”压榨她的价值......她所遭受的一切，尤其是因为穷而感到痛苦、无力的那些瞬间，通通都变成了缠绕她的恶梦，她急需一个人与她共同抵御生活的残酷，因此，她不顾没有感情的基础便匆忙地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欣赏的男人。
可是，选择走捷径的后果却有点可怕：那段裸替的经历像一枚隐形炸弹，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危险让她从此活得更加地没有安全感，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便是她无法活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更糟糕的是，因为害怕过回一无所有的穷日子，所以即便她再不喜欢男人，即便男人多次出轨，她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忍气吞声，情感上的不安与害怕，像一所坚固的房子，将她牢牢地囚禁了。
叔本华曾说：“生命是一团*”，作为一个生命体，杨红蓉当然也有她的*，她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在城市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所以，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不惜利用自己身材的优势去做裸替，可当她好不容易攒到了房子的首付，母亲的病却像一股突如其来的飓风，一下子将她的希望蹂躏个支离破碎。
母亲得了不治之症，此时，摆在杨红蓉面前的似乎有两条路，一条是放弃治疗，陪母亲度过最后的岁月；另一条是接受各种治疗，尽可能地延长母亲的寿命，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可是，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她能怎么办呢？她清楚她只能选择接受那个结局：人财两空。她的心底已然默默地接受了那个令人心碎的画面，可架不住*的挣扎，而*不能满足的结果便是：有时她也难免对母亲产生怨恨。她排遣负面情绪的方式说特别也普通，就是去听那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重症病人家属一遍遍地诉说他们为了给家人治病所经历的苦难，仿佛唯有经历过那些人的苦难洗礼，才能给她负伤前行的灵魂一丝丝安慰。
“众生皆苦，但幸好有人跟我一样痛苦，甚至有人比我还要痛苦，这让我的内心得到安慰”，这句话听起来也许有些“不道德、不正确”，可不信你去朋友圈瞧瞧，那些得到很多关心问候的时刻，不都是我们在诉苦的时候吗？希望“有难同当”，这大概就是人性的私心之一，而往往能慰藉到自己的苦难的，不是别人空泛的安慰，而是别人实际的痛苦，正所谓，人类的幸福感是通过比较得来的。
有人说：“医院是一个见证人生百态的地方，尤其是人的苦和难”， 深以为然。
杨红蓉在医院里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苦难，对她来说，她的苦和难在于，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房子，而另一边是散尽钱财也无法挽留住的母亲，而这种对比等同于，向左边走一步，是愿望立刻得到满足，但她却会遭受猛烈的道德谴责与良心攻击，而向右走一步，是无法避免的人财两空、前途灰暗，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她的内心没法不掀起巨浪。
说到底，人与自己的*打架的原因，大多是因为“负担不起”这四个字，诚如杨红蓉，她的经济实力让她没有办法既能承担亲人的健康费用，又能继续购买自己心心念念的房子，因此，权衡利弊之后，她不得不忍痛放弃房子。
可房子是杨红蓉的执念，在她的心里，拥有自己的房子等同于掌握自己的生活，而这简直成为了她日后选择走“嫁人脱贫”这条路的导火索。因为，如果没有母亲生病这个巨变，她就会拥有自己的房子，那么后来她也不会因为房子的诱惑而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如果不嫁给那个男人，她就不用忍着恶心去亲近他，去充当他炫耀的工具，甚至也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变故，而这一切的遭遇皆因她的*而起。
纵观这出悲剧，究其根本，是*与能力的不匹配。杨红蓉想要有房子，可她短时间内买不起房子，而那个不符合自己品味的男人却有房子，所以她嫁了；而男人呢，他长相抱歉，可杨红蓉的漂亮与演员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心理上的缺口，所以他娶了这个其实并不欣赏自己的女人，他们之间的这种不匹配，导致了一个被出轨、被伤害，而另一个更悲惨，变成了一名连呼吸、吃饭都无法自主控制的植物人。真可谓，一步错，步步错。杨红蓉的悲，房子只是一个表象，其根源在于*的迷失，所以，与其说她是执着于房子，不如说她是被困在自己的*里。
在倍感绝望的时候，杨红蓉恨过自己的母亲。虽然她愿意付出一切给母亲治病，可她还是忍不住因为自己打水漂的钱而感到难过。甚至，在听到母亲自尽的消息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其实很爱她的母亲，因此，事后她为自己的私心感到十分自责，觉得自己是个魔鬼。
与对母亲的感情不同，杨红蓉不爱自己的丈夫，但面对已经变成植物人的丈夫，她也会深感自责，因为她曾经想过拔掉丈夫的氧气管，给他也给自己一个解脱。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一位“救赎者”一般的护工，护工以自己的故事开解了她，并让她明白：在极端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可能释放出自己不善或者自私的一面。
杨红蓉的自责让我想起了现实生活里一个女孩的倾诉，与杨红蓉跟她母亲的情况类似，女孩特别爱她的父亲，但是父亲病太久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她竟然有一丝解脱感，可接着她的心灵不断被愧疚侵袭，痛苦不堪。她需要发泄，所以她给自己喜爱的作家留言，坦承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讲真，那些能把“不善”或者“自私”的真实想法说出来的人，很勇敢，也很可贵。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不善”和“自私”，恰好站在了这个世界所赞同的主流价值观的对面，而且，其实我们或多或少都明白：在网络发达的现今社会，即使是一个一闪而过的不善念头也有可能导致一个人被批判得万劫不复，因此，很多人都不敢随意地表达自己真实的心声，他们也不敢“不正确、不友善”。
可是，如果仅凭一句话、一个片段就来判断一个人，却有失公允。事实上，口号易喊，人心的角角落落却不可能完全无私敞亮。况且，苏洵在《辨奸论》中说“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所以说，我们应该要容许人在极端的情况下释放一点小自私、小不善。
唐太宗李世民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在我看来，杨红蓉就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初闯社会的杨红蓉，年轻气盛，她只考虑到自己当裸替挣的是干净的钱而并非真的出卖身体，可她却没有想过当裸替的代价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首先，她圈子里那些已经接受潜规则或者准备接受潜规则的女孩们就十分看不起她，因为她当众裸露的举动公然挑衅了那些只配活在黑暗中的事物，比如以身体换取钱财。然后，她想找个条件好的男人结婚其实也没有错，但错就错在她请知道自己秘密的圈中女孩给介绍相亲对象。一来，隐私被暴露的风险极高；二来，一个普通男人想找一个漂亮的女演员当对象，这从侧面证实了她丈夫其实是个虚荣心极强的男人，而男人通常爱面子，虚荣心强的男人更甚，而且，大多数男人可以津津有味地欣赏屏幕上出现的玉体，却不能忍受这具玉体来自自己的女人，所以，杨红蓉的第二个错就是没有在相亲的时候坦白自己的工作。然而，她最错的地方便是想通过“嫁人脱贫”，然后满足于当一个不求上进的全职太太。
杨红蓉的这段婚姻，说白了就是“以物换物”，男人用钱和房子购买女方的身材、外貌，以弥补自己在相貌上的大欠缺，而女方则用美丽的皮囊换取房子与安稳舒适的生活，可是，他们大概忘了：钱财买不到真正的关心、信任、佩服以及尊重，而缺了这些做基础的婚姻，不免有些脆弱。
男人、杨红蓉，还有护工，他们都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却让我看到了每一个带着私心，在各自的*里挣扎的普通人。
都说，*不处不在，人人都有*，但叔本华曾说“*不能满足便痛苦”，可见*会催生痛苦，换句话说，*越多，被痛苦纠缠的几率就越高，被痛苦折磨的时间也越久；而*越大，一旦不能得到满足，被痛苦折磨的程度也会越深。虽然，我们都知道*用好了就可以转变成动力，可假如*超过了自己所能负担的最高界限，那么生活这艘船便有随时沉没的可能。而且，俗话说得好“有多大的能耐，就端多大的碗”，因此，当一个人的才华和能力还不足以撑起自身的*，把*降低不失为一种理智，更不必说，合理地评估自己的能力，才能帮助我们走得更稳、更从容。
也许，你会问：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想要满足自己的*，有错吗？
当然没有错，但“君子爱财，取自有道”，满足自己的*亦是同样的道理，而这个“道”就是不走捷径，踏踏实实地掌握一些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因为，靠自己才叫真靠谱，自我成长才是一本万利。
当经历过的事情和看过的书越多，就越发明白一件事情：人性是如此复杂多面的东西，而每个人都有不崇高的地方。因此，我们无法单纯地用某一个点或者是某一个面去定义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同理，我们也无法因为一个人的那点小自私、小不善从而去界定对方做人的成功与否。我们能做的，是正视自己的*，正视自己与别人的不完美，然后把自己的坏念头绞*掉，尽可能正直敞亮地活着。
成长是全面接纳一切的过程，愿我们每一个人在新的一年里都能有所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