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性学教父”潘绥铭，在2013年出版了一本著作《性之变：21世纪中国人的性生活》。
书中数据显示，人们对自己的性魅力评价正在下降。21世纪前10年，男性对自己性魅力的认可度下降了26%，女性下降了近40%。
而且，年轻时性自信超出女性5.2倍的男性，50岁后信心锐减，竟有了“人过四十日过午”的感叹……
人的性心理极为复杂，但与之不搭的是，长期以来中国人羞于谈性的耻感。2017年，有家长吐槽小学性教育读本配图含有“生殖器相关介绍”，引起网民热议，后来学校不得不将读本收回。
在对性知识趋于保守的公共环境里，一名年轻女性投身于性教育的科普，更是饱受非议。
她叫罗南希，是一位出生于1991年的重庆姑娘，也是国内少数正规性治疗师之一。
究竟什么是性治疗师？他们能给人什么帮助？在中国，性治疗师都在说什么、做什么？会遇到哪些困难和争议？
春天，我和罗南希聊了聊。
身材娇小、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还拥有一身被阳光晒过的微黑肤色，罗南希的外形传递着一种亮眼的健康与自信。
成为一名性治疗师，对她是巧合，也是缘分。
她曾就读于四川传媒大学戏剧专业，大三那年前往美国交换时偶然参加了一个性玩具工作坊的课程，被教授了一众物品的功能和生理健康知识。
罗南希觉察到，自己并不抗拒接受性科普，反而对此充满好奇。
罗南希
2016年，罗南希留学归来，在深圳工作。她发现国内内置导管式卫生棉条使用率相当低，女孩们因为难以接受将棉条内置于体内，放弃了这种更卫生、透气的经期用品。
这让她产生了做女性社群的意愿。后来，她组织了一些性科普活动，又受医美机构邀请，开始为女性会员提供性感训练（性技巧）相关课程。
接触到的案例越多，罗南希越是发现虽然大家对性讳莫如深，但实际上存在相当多的问题。
年过三十的已婚女性里大多数人“性自尊”比较低，遇上丈夫出轨或早泄等问题时，总会指责自己还不够好，将性生活不和谐当作感情破裂的替罪羔羊。
在性生活中的男性则碍于尊严，设法让自己更强硬、勇猛，但实际上他们也有人性的脆弱面，需要找到疏导的出口……
罗南希的活动现场
为了帮助他人解决私密问题，罗南希在两年内密集地学习了人类性学的知识，取得了美国性教育与性治疗协会（AASECT）的学分认证。2019年，她正式成立公司，进行职业的性治疗与性潜能开发培训。
她认为，人们在情绪和亲密关系上出现问题，一定会直接影响到身心健康，从而在性生活质量上得到体现。这时候，更需要专业人士的及时疏导与调节。
毕竟，“人类性学不是一种简单的知识，而是一种和谐生活的智慧”，罗南希说。
各种外形精巧的性玩具，琳琅满目、各式各样。它们被光明正大地摆放在一张铺着粉色桌布的长桌上，两位身穿吊带黑裙的女生正倚在桌旁，用酒精将一件件器具消毒。
这是罗南希在深圳线下体验课的准备场景。这节线下体验课又称“前戏艺术1.0沉浸式工作坊”，定价899元一节课，时长5小时，最多能容纳50位学员。
除了艺术工作坊，罗南希还在线下组织女团课、情侣团课等，线上教学则以录制好的视频为主。
罗南希课程的消费群体性别比持平，几乎都是三十岁出头的一线城市高知已婚群体。她认为，500元起一节课的高昂定价，一定程度上筛掉了一些目的不纯的用户，吸引了很多有健康能量、真正想来解惑的人。
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90后女孩娜可就是这样的来访者。几年前，她和罗南希因女性社群相识，后来娜可与男友在性生活上遇到困境，久久无法解决，开始对两性关系科普感兴趣，尝试着参加了罗南希的活动。
去现场之前，娜可本以为人群聚集在一起讨论房中秘籍，会让氛围“性感”到有些异样。但参与到活动中后，她发现罗南希的线下课更多在传递一种思想方位的事情。比如，呼唤和引导人们去关注对方的诉求，然后合理表达自己的诉求，以一种健康、公开的方式。
开场前，另一位资深教师Laura会将性玩具一一展示给学员，接着，罗南希拿着器官模型带领大家认识身体构造，以及对性的感知。
罗南希的科普希望消除一些两性认知上的壁垒。她补充，两性生理反应期不同，女孩更需要时间让身体缓冲。
前戏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为了打开大家身体的雷达，罗南希在课堂上将学员们性别打乱，分成AB两组，进行“五感练习”。一组同学平躺在地上，另一组用按摩油帮其按摩手脚，或是用羽毛轻轻划过对方的脸等。
这个时候，被服务者的感知会被强烈地放大。“被安抚的时候，你会感受到你是被关注的，是会被呵护的被接纳的。”娜可说。
通过这种方式，娜可关注到自己要作为服务者为他人服务，也要作为接收者去感受别人的服务，这是一种平等的对话。毕竟，“我们为对方服务，以及性的过程，是为了去感受爱的升华。”
尝试带来态度的转变。有次课后，一位年龄稍大、称自己有些“直男癌”的男生向罗南希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他有位在创业的好友，周末在家加班，女友想和男友亲热，说了三次。男生迫于无奈，放下电脑，10分钟就结束了。还说，花这10分钟来为你服务，让我少赚了几百块，女朋友一言不发，立马分手了。
前戏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长期在深圳工作的人群压力大，曾经，他对前戏的理解也像好友应付的这10分钟，从未想到能有机会去一个公开场合，和同龄人一起谈性。
但来到活动现场后，他发现学员囊括了同性恋、开放式婚姻、酷儿等不同群体，都在平和地表达自己的态度，就释然了，为什么要压抑正常需求?
“性其实是我们嘴上说不要，可是心里都想要的东西，不然为何大家都去看《五十度灰》？其实我们是被压抑太久了……”。
提供性治疗、帮助他人开发性潜能，并不轻松，特别是当性治疗师是一名女性时。
网络舆论环境对女性的性压抑依然存在。只要女孩有一定性经历，常被扣上“破鞋”的帽子。
针对这些女性专用蔑称，“中国性学第一人”、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潘绥铭曾评道，我国的传统教育将女性的性说得太“娇贵”了，以至于女孩们对性、爱、婚都搞不太清楚，也因为经历得少，种下了自卑的种子。
表面上人们是劝女孩珍惜身体，实际上会让她们更经不起风浪、也不敢拿身体投入任何事情，只敢守着清白作为婚姻的筹码。以至于最后，社会将性变成了攻击女性最有利的环节。
在这种文化背景下，钟爱谈性的罗南希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带图猥琐私信、性*扰。
罗南希
南希曾在微博晒出过一张转账截图，有名男会员跳过和客服咨询的正常路径，直接给她私人微信转账5000元，称自己身体没问题，仅仅想邀请她去某酒店聊两个小时，被她果断拒绝了。
在咨询过程中，她了解到，这个会员是一位事业有成、认为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的男性。他从自身周边生活出发，认为即便是他觉得很优秀的女性，最终都能用钱摆平，不由滋生了物化女性的心态。
罗南希愿意设法理解这种心态，认为他其实也是觉察到了这种心理对生活的影响，才来找到自己解决困惑。
她始终觉得，对待来访者，并不是主动给对方扣下一顶帽子，这么简单，而是要从表象觉察到一些深层原因。
罗南希在前戏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让罗南希印象异常深刻的，还有一位外表风情万种、谈吐也很开放的女学员。女孩在很小的时候遭遇过性侵，以至于从小到大都无法与异性进行长期的相处，甚至对长相奇丑的男性情有独钟。
每次，女孩都会锲而不舍地追求看中的貌丑男子，但一旦追到手了，就会把对方再次推开。其中，她跟一个男性已经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拉扯。
男子想和她发生关系，女孩格外排斥，又反感自己的软弱，“我不行？老娘怎么可以不行？”，抱着一股说不清的迷惑，女孩找到罗南希，通过咨询，才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轻易发生性关系。
女孩开始觉得，自己并没有外形那样放得开，并且确切地没有享受性这件事。
通过进一步沟通，罗南希了解到女孩背后存在一些个人成长的问题，便引导女孩在讲述中一次又一次梳理过去的记忆，找到一个共通的解。
“她发现了什么？反应是什么、决策是什么、求生技能是什么，以至于把这个求生技能延展到生活中、不断地重复这套技能……最后她发现，用这个方法保护自己，才能活得下来。”
罗南希觉得，很多情况下，这种伪装的表象，只是她们求生的法则。
前戏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娜可也向罗南希咨询过类似问题。娜可男友性生活中状态持续不佳，以至于他开始质疑自己，娜可则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不够性感、对方不喜欢自己。
因为原生家庭影响，本就对亲密关系回避和恐惧的娜可，同样试图回避性生活不和谐的问题，以为即便没有性，两人也可以结婚。但后来她还是觉得，两人一起吃饭、看电影、旅游的关系太浅，缺少了性，没有升华的感觉。
而且，性上的困惑大多无法和现实好友探讨，即便说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科学的答案。
罗南希却告诉她，这件事不是买件性感内衣就能解决的，一定是关系中的一些模式或一些心结没有突破，问题才反应到性生活上。霎时，娜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南希就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娜可说。
但目前，作为新兴行业，专业性治疗的尺度和边界，仍有较大讨论空间。同时在这一行业里，太多“鱼龙混杂”的人，因此南希也受到质疑。
解决性生活的障碍是一方面。娜可认为，在罗南希的课堂上，自己的最大受益是感知到了身体与情绪的关系。
在线下课一个互动环节，她和另一位女学员被分成了一组，两个人像狮子一样拱背、趴在地上，伏成瑜伽里的“狮子吼”姿势。
她们在教练的指引下，摆出互相攻击的态势，得对着对方低吼。娜可却发现，自己居然一句也吼不出来。甚至，看到对方吼就下意识的后退。
她暗暗地想，上课时自己连狮子吼都不敢，折射到生活中，自己是不是也真的不敢发火？别人冲自己发脾气的时候也只是躲开、不敢回击？
当着其他学员的面，娜可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在人际交往中的回避与脆弱。倏尔，她在现场崩溃大哭，把心中的难过都发泄了出来。
工作坊有个环节是“对视”，学员们围成圈，随意走动，音乐停下，就可以选择与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两眼对视。
前戏沉浸式艺术坊活动现场
第一次挑战对视时，不太自信的娜可眼神非常闪躲，但她对视到了一位异常坚定的男生，即便她因为不好意思地笑了几次，对方都认真地与她对视，娜可从这种目光中得到了被坚持的确信和安全感。
半年后的第二次上课，娜可便将这种坚定的眼神传递给了与她对视的一名年长女子，脑海里想着“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支持她”。
对视到一半，这位企业家模样的女生突然哭了。后来分享时，她说，娜可的目光很有能量，让她想起了和伴侣的一些故事。
人与人之间，一旦聚集，能量场就开始汇集与流动。
罗南希觉得，人们通常会忽略情绪的重要性，将其隐藏到身体里。其实，这种情绪在感到安全的情境下能够被疏导出来，并带来能量。
她曾在2022年1月5日开启过一次为期10天的内观禅修，不能说话、不能用手机、甚至不能做瑜伽，只能直起身子打坐。
前三天，罗南希想到了曾经的3段恋情，前男友出轨带给她的伤害、自己有多么思念和另一位前男友一起养的狗，不禁潸然泪下。
后面几天，梳理好心情的她觉察到，自己着重在想的怎么都与男人有关？便开始将自己的体感追溯到更多板块，迅速提升身体的敏捷度与洞察力。
最后，她感受到曾经的创伤，在自己从内观察身心后得到弥补，生命力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种感知到生命力的跳动的感觉，和她第一次接触到性科普和心理学的时候类似，从中，她得到了一种处在自然之间的身体与宇宙的联结。
她认为，一个人必须从身体开始了解自己，就像他们刚出生那样。
罗南希
罗南希身上的自信与光芒也感染了娜可。原先，她是在处理亲密关系上有些回避的那种人。
一次全女性学员的团课上，南希要求学员们舒展身体，可以自己跳也可以和他人一起跳，大家起初表现得都很拘谨、僵硬，各跳各的。
已经接受过心理咨询的娜可慢慢在想，自己能不能动作做得更大一点？能不能就趴在地上滚两圈、慢慢把自己打开？
她越跳越起劲，后来，还拉着一个女生的手奔跑，一起笑得像孩子一样。
娜可跑动着，又带上了更多的人，一起拉手，围了一个圈，奔跑、转圈，转圈就跑。
她感受到自己身体正在变得轻盈，跳起来后，身上的纱笼随风飘起来，和裙子一样灵动。
同时，她身上的能量亦随着风自在流动。
罗南希女团课课上
娜可觉得，性治疗的本质，其实就是把自己先理顺、处理好，然后再去处理和别人的关系。而性问题的底色都是关系问题。
被治愈后，她感到和自己内心的贴近、与伴侣身体的贴近，也更加爱自己了。
“还是要发自内心的爱自己，你爱不爱自己，别人是能感受到的。”娜可说。“而且，多爱自己后，异性也会爱你，男生更喜欢有自信的女性。”
爱自己和被人爱或许是一码事，陪伴则是另一码事。帮人解决烦恼的罗南希，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扰。
四年前，即将30岁的她意识到，由于自己的工作尚未被大多数人接受，对于恋爱，她可选择的机会似乎正在减少。
她交往的那些前男友，对她的职业都会或多或少存在“接受不了”的状况。要么，接受不了其他男生对她的揣测；要么，担心影响未来孩子的成长。
曾经，罗南希因为听到这些心声而惊讶、愤怒、难过，她本以为男友一直在支持自己，而且对方也一直在做关爱女性方面的工作。
后来才能慢慢释怀，试图从伴侣角度解释他们的原因。
罗南希
她知道自己注定无法调和这种矛盾，因为自己已经明确知道性治疗师是她要做的事业，唯有感到深深的无奈，然后接受“也许他会很爱你，但他不一定会跟你走到最后”这件事。
罗南希在想，干这行，又有多少人会真的支持自己？
“从内心底层正视这件事情的人是非常少的，大部分的人只是口头上说一说，真正遇到一些状况的时候大家都会退回来。”
这是她面临的尴尬和困境，在保守的环境下。
但她设想未来，如果真的遇到小孩，自己也一定不会回避，而是会告诉他“妈妈就是做这个工作的”，妈妈在年轻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帮助了一些人。
“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孩子，对，这就是这个样子的。而且我们要去认真地看待性是什么，性的表象和更多层面分别是什么，我会记住这种机会跟我的孩子科普，也会利用这种机会和孩子产生更好的交流和交谈。”
在和罗南希成为朋友后，娜可发现很多人对性治疗师这个职业带有天然歧视，但是她觉得老师至少改变了她自己。
“特别是认识自己跟爱自己这个事情，我们每次都口头上一说，真正做到的很少。你说的跟你身体表现，还真不一定是一回事。”
罗南希
迎接2022年新年时，罗南希在朋友圈写下心愿，提醒自己要更注意情绪和身体的联系。
“新的一年要对自己非常好，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吃健康的食物，产生好奇心并去探索，和喜欢的朋友玩，做爱做的运动，保持健康，做投入力量和能量的工作，加倍、加倍关照自己的心和身体。”
在对身体的探索中，罗南希亦发生了很大转变，常常体会到心被打开的感受，觉得爱的能力越来越强。
几年前，她曾经去东南亚某岛旅游，在一些僻静的村落里，看到了东南亚很多女性还在忍受传统的一夫多妻制，还有人被禁足，甚至从未体会过，身为女人的自豪和愉悦感。
罗南希认为，自己还可以为她们做些事情，更能在做的过程中无限探寻生命的意义。
在这个过程，她变得越来越乐观。总是希望此刻就能经历着什么，最终又能改变些什么。
文中娜可为化名。
图片：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