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没有指引未来的航灯，只有火炬，照亮现在的你｜麦田信箱

来信

毕业已有五年之久，生活中、工作中自我认为没有点点进取，就像即将渗进泥土中的静水一般，渗进去好像就像没有存在过！缺少点点改变的勇气——果断离职，重新起航。前方没人知道明确的方向，我需一盏航灯，照亮四周，没有方向，但有暖光！

——刘孟恩

回信

刘孟恩君，您好。

您的信我认真地读了几遍，我能感受到您彷徨焦灼的心情，那种仿佛岁月真的逐水逝去，只余空空的挫败感。因为我自己也常会问我自己，过去那些年我有所精进吗？是原地踏步甚或是退步了呢？我究竟获得了些什么？又失去了些什么呢？我张开双手，手中究竟是过去累积的经验和荣誉，还是遗憾与不甘，抑或仅仅是空空的手掌呢？

这种念头不仅会不时缠绕在你我心头，绝大多数人也会为它纠缠。这就像是你向前行走，忽然在某个地方失去方向，回头再看，发现自己走过的足迹模糊不见了，这时，就会感到内心焦躁，进退不得。有道是“进退维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彷徨于寒林深谷之中，自然会期望眼前能有人为自己点亮一丛灯火。这应该就是您在信中所需要的那“一盏航灯”。

我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愿意问我来要这一盏航灯。但我看到您最后说，希望这盏航灯“照亮四周，没有方向，但有暖光”时，我得坦诚而负责地相告，我并不能完全认同您的想法。

航灯之所以是航灯，正在于它可以照亮前路，指明方向。倘只是提供暖光，它就并非航灯，而只是一团炉火而已。当然，在您所描述的处境之下，有一团散发暖光的炉火，也是必要的。它可以温暖堕入寒谷的身体，它或许也能照亮四周，让自己看清目前的处境。这样的炉火，可能是一两句激励鼓舞的话语，一两行宽解安慰的文字，我想这样的话语和文字着实太多，只要到书店里翻一翻那些励志类的书籍，或者是网络平台上的暖心小视频，不难找到这样散发着暖光的炉火。

但，之后又如何呢？

因此，我想，如果您仅仅是寻求安慰暖心，您不会写信向我寻求帮助。因为我想，您心中也非常清楚，重要的不是守着这一团炉火，而是找到一盏真正的航灯，为自己指明前方该如何航行。因为人不可能固执于一时一地，无论是自己选择前路，还是被推着行动，无论行走是前进还是倒退，他必定是要继续行走的。

进退维谷的状态虽然焦灼，但其实也是一种稳定状态，而这种稳定的状态，向来都不会维持太长的时间。要么退入谷内，要么冲出谷去，最终还是要有一个抉择。当您诉说自己“缺少点点改变的勇气——果断离职，重新起航”，其实您就是身处谷中，您不知道自己是否要退入您所自认为的“没有点点进取”的过去五年的生活和工作，继续下去；还是鼓起改变的勇气，“果断离职，重新起航”——您相信您的工作与生活会随着这次离职发生一次彻底的改变，但那也将是一条您目前尚难以预测的未知前路。

我想，这才是您来信的目的所在，您希望有个人给您提供这盏航灯，帮您做出抉择。如果从您的来信来看，您对过去五年的工作和生活已经表达出一种厌弃的态度，认为它们“没有点点进取，就像即将渗进泥土中的静水一般，渗进去好像就像没有存在过”，而对鼓起勇气离职后彻底改变的新的工作和生活充满了积极乐观的态度。如果从情感上来看，您已经做出了您的决定，不必再来问我意见。但您既然来信，就证明您的内心其实并不坚定。

从这一点来看，我想，对您而言，您过去五年的工作和生活并非如您所言如水渗土般好似从未存在过，那其中必然有着某些您无法割舍的牵绊和留恋。它或许是为您提供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一个比较安定的生活，也或许是过去的生活与工作中有人舍不得的人和事物，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怎样的理由，它都是您手中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已知的、可以握住的东西。而您想象中的彻底改变、重新起航的未来，相对于您过去五年带给您的空虚感，那才是真正的空无。

但我这样说，并不是要告诉您：您继续过去五年来的生活吧，不要去冒险改变。我只是想告诉您，您也好，我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无法真正承诺一个充满光明的未来。即使真的拿给您一盏指示方向的航灯，它也只能告诉您前方有一条路，而路的前方究竟是什么，它却只能在灯光所及之处，让您看到约略的轮廓——它可能会照见财宝，但却没照见财宝后面的猛兽；它可能照见坑洞，却未必照见坑洞下埋着的金银；它可能是亲切可人给人希望和安宁的灯火，也可能是沼泽上诱人堕入泥淖深渊的鬼火。

我能从信中看出，过去让您心有不甘，而未来则是您所未知，但不甘的过去与未知的未来之间，是现在。现在的您诚然进退维谷，彷徨徘徊，进退之间难以取舍。但或许正是在这个时候，您应该真正地审视一下儿自己，看一看您自己的手中究竟有些什么：是真的一无所得，还是已经握住了某些您平日里没有留心的东西？您应该去反躬自问，自己感到的一无所得究竟是工作和生活这些外物的缘故，还是自身原因以至于没有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您或许还应该再想一想，五年前，当您从学校毕业，迈入工作和生活之中时，您内心的希冀和对自己的期望又是怎样，而这些又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在这过程中，自己放弃了什么，妥协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您能保证自己走上重新起航时，不会把新路重新走成老路吗？

所以，很抱歉，我说不出“勇敢地去走自己的路”这样的话，也写不出“因为理解，所以成全”这样的文字。我给不了您一盏航灯，我只能给您一把火炬，让您在火光中看清现在的自己。或许，当您真正看清了自己时，您手中的这把火炬，会成为指示前路的航灯。但那不是我给您的航灯，而是您自己的航灯。

“对未来的希望来自于过去，但怎样的未来取决于现在的选择。”

请允许我将这句话送给您。

李夏恩 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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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夏恩

校对/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