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爪撑地，受到惊吓后，向旁边横跳一小步，解除“警报”后伸个懒腰、抖抖腿。随后，“猫咪”站起身，化成人形。玻蒂妮用优美的站姿，模拟出游戏人物的待机状态。作为一名动捕演员，她的动作转化成数据，经过动画师精修等一系列工作后，最终将在游戏世界中呈现。
动作捕捉技术对传统动画来说，是一个革命性的创新，它打破了真实和虚拟的“壁”。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游戏企业用到动作捕捉技术，如今动捕演员数量增多，但依旧小而新，“身边同学很少有人做这个。”玻蒂妮说。
玻蒂妮今年28岁，成都人。她从舞蹈专业毕业后，像大多数舞蹈生一样，做了相对传统的舞蹈演员等工作。机缘巧合下，新兴行业“动捕演员”吸引了她的兴趣。从台前转到幕后，自身的优势让她在做“游戏角色背后的替身”上逐渐应付自如。
“梦想成为国内Top动捕大佬”，是玻蒂妮的社交软件简介。她想在这行做专做精，未来打算开一家相关的公司。
身穿动捕服的玻蒂妮。受访者供图
古典舞蹈生进入新兴“动捕”行业
2018年，玻蒂妮从古典舞专业毕业，第一份工作是在四川某专修学院当形体老师，“我觉得特别无聊，上完课，剩下的时间就在办公室发呆。形体老师不用教舞蹈，我的专业也没有得到体现。”不久后，玻蒂妮离职，进入成都一家歌舞团，团里频频的商务应酬让她反感。一年后，她再次辞职，去国外读了硕士。
回国后，“找工作”再次提上日程。玻蒂妮想要兼顾兴趣和未来发展，新兴行业“动捕演员”吸引了她的兴趣。因为大学时期爱玩游戏，那时玻蒂妮已经开始关注动捕演员的信息。她搜索发现，此时成都恰好有一家公司在招动捕演员，于是，在2021年，她开始了“动捕”生涯，为游戏中的角色设计表演动作。
她接到的第一个游戏角色是一名贵族女性。在甲方给出的场景中，角色想发脾气，但碍于身份要适度隐忍，演员既要表现出角色的傲慢无礼，同时还要体现出她的领袖地位。按照要求，角色表现时长在10秒左右，需要有一定的场地位移，结束动作要回到游戏人物的待机状态。
“当时觉得，在10秒内就要把人物的复杂性格全表现出来，有点无从下手，不知道10秒可以做什么，脑海里没有画面，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参照物。”玻蒂妮说。她刚入行时，动捕演员比现在更少，很少能得到经验传授。通过与现场导演、动画师的不断磨合调整，玻蒂妮完成了第一次动捕。
即便舞蹈演员更擅长调动肢体，但这份工作刚上手时依旧不简单，难度首先来自于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的“壁”。套上游戏角色的“外壳”，演员的动作被削弱，正常的动作投射到游戏世界里，反而十分怪异。因此，动作要做得尽可能夸张。
玻蒂妮发现，游戏制作有动画思维，演员不能按正常人的思维去做动作，也不能按舞蹈思维去做。“我在学习了游戏制作机制后，才明白了应该有什么样的节奏，怎样突出角色的姿势才好看。”
三年后，玻蒂妮已经成为一名成熟的动捕演员，在业内小有名气。各国女性挥动武器的姿态，不同女性走到桌前坐下的神态，拘谨、轻松、跋扈，她已应付自如。玻蒂妮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了自己设计的角色动作视频，多个视频破百万播放量。“身体控制力强，有韵律美。”“手晃动的幅度太对了吧！跑步刹车刹不住最对味了。”网友评论。同时，也有从事游戏策划的人士表示欣赏。
玻蒂妮佩戴的面部设备可以捕捉她的表情。受访者供图
文戏与武戏
动捕演员的动作可以划分为两大类：一个是表演类，像影视剧里面的“文戏”。另一个就是“武戏”，指的是机制类动作。
机制类动作就像走、跑、跳、翻墙等，是基础的运动。表演类动作稍复杂一些，有游戏中的角色展示类动画，还有游戏角色的触摸反应等。有剧情的动作也属于“文戏”，比如游戏中的过场动画，是为了告诉玩家为什么要去做任务，阐述游戏世界观的背景故事。“文戏”的表演成分更多。
动捕演员的表演同样需要细腻的表达。站姿、走姿，一举一动都要与角色性格贴合，演员极尽肢体所能，表现出冷酷、慵懒或傲娇、柔弱的特质。玻蒂妮会调动每个关节来演绎人物：如果是成年女性，走路胯部摆幅会相对较小，但肩膀的前后摆幅会大一些。如果这个成年女性是性感的角色，那么她的胯部摆幅就要大一些，同时带有胸腔的摆幅，但肩膀的摆幅不会很大，只是随着胸腔的摆幅去带动。
动捕演员走路的步幅也十分讲究。为了方便动画师截取做循环，演员必须走直线，在确保身体动态和人物性格相符的前提下，步幅要尽可能一致。“如果左脚步幅大一点，右脚小一点，或者左脚往外开了一点，右脚没那么开，就会影响人物整体动画，动画师去精修就会麻烦很多。”
玻蒂妮下班后，从地铁站到家有一段步行的距离，她常常边走边感受哪些关节在动，哪些关节如何组合，才会给走路姿势带来明显的变化。
在动捕阶段，游戏角色的艺术感是由演员的表演决定的，动捕完成后，还需要动画师参与，对动捕数据进行精修，进一步增加角色美感。角色动作的最终呈现，是动画师和动捕演员“双向奔赴”的结果。
在虚拟世界凭空制作出一个数字角色，没有人能直接给出一个确定的结果。“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玻蒂妮说。
玻蒂妮的动捕手套。受访者供图
新技术催生动捕演员行业，演员会担心被更新的技术取代吗？
新技术催生了动捕演员行业。动捕技术最开始应用在影视领域，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游戏制作公司用到动作捕捉。据业内人士介绍，相比动画师一点点“凭空捏人”，动作捕捉技术能大幅度提高游戏制作的效率，节省时间和经济成本。
光学式动作捕捉，是目前应用较为广泛的方案。在拍摄中，演员身穿带有反光点的动捕服，摄影棚里有固定位置的多台摄像机，它们发射出来的光线，会把贴在演员身体上的反光点，反射到动捕软件里，形成数据并记录。
“动捕服虽然贵，但扎人，尤其是衣服上的反光点，所以要先穿上长袖长裤。”紧致的黑色动捕服包裹住演员的躯干，头、手、脚也要穿戴上有反光点的服装。穿戴完毕后，演员先站定，在动捕软件中标记记录人体，如果软件显示捕捉到的人体是扭曲的，演员就要先“出画”，重新捕捉。等动捕师确认好每个反光点都能被正常捕捉后，就可以开始做动作了，“动作不可能一遍过，需要一直调整。可能情绪差了点、动作差了点，也可能角度、幅度不对。”玻蒂妮说。
有舞蹈专业的优势加持，玻蒂妮的动作做得轻盈漂亮。她认为，不光是舞蹈演员，武术演员、影视演员都可以把动捕演员当作新的就业方向。“比如一些仙侠类、格斗类的游戏，需要武术演员。如果剧情很细腻，影视表演专业的演员更有优势。”
游戏制作是一个技术更迭很快的行业，如今，人工智能已经可以根据需求生成视频，在新技术的冲击下，动捕演员会不会被取代？玻蒂妮并不担心，她认为，一些有具体要求的动作，比如机制类动作，可能未来会直接用人工智能生成，因为这是有明确参数的。
但想要体现人物复杂的性格，需要演员把现实世界的真实感带进游戏世界，能表现出角色特质的演员不易被取代。玻蒂妮举例，人们能从背影和肢体动作识别出，这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但这样的感觉难以数据化，真人的肢体语言可以塑造出角色特性，人工智能很难创造出没有具体参数的“感觉”。
“但是不排除另外一个状况，比如AI数据库足够丰富，有上百万上亿的人去录入动作。但是想要去累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前期的准备和资金的投入也是非常大的。至少短时间内，动捕演员会更有优势。”
玻蒂妮。受访者供图
甲方和乙方
动捕演员是游戏制作链条中的乙方，游戏公司是甲方。
在没有收到甲方公司明确的宣传要求之前，动捕演员不能透露自己的角色。“从玩家角度来说，如果知道自己玩的角色都是某个动捕演员演的，有的玩家会觉得破坏了游戏角色的完整性，尤其当动捕演员并不是玩家所喜爱的演员时，玩家可能会有消极情绪。一般甲方都会要求我们保密。”在确保玩家体验感上，甲方会极力保护虚拟世界，防止真实世界的“入侵”。
和所有的乙方一样，在拿到角色需求后，动捕演员要提供草稿一、草稿二、草稿三……和甲方不停沟通确认，最终的草稿通过，演员才正式进入到动捕工作中。到了拍摄现场，演员演一遍后，如果发现草稿设计不完美，还要再与现场导演沟通修改。
玻蒂妮是比较熟练的动捕演员，她的拍摄大多数在几条内就能完成。比较“极限”的经历是，一天演绎了5个角色，分别有5种不同性格。玻蒂妮需要根据角色的模型、性格、人设背景去设计动作。
频繁调动情绪会让人觉得疲惫。演一个活泼开朗的角色，每次的动态都要用很有元气的状态去演，下一个马上就要切换成性感的角色，还会再换成比较冷酷的角色，“切换情绪是最累的，除了这个都还好。”
玻蒂妮认为，动捕演员不能仅仅做个“提线木偶”，甲方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她曾自学软件操作，了解动画机制，可以自己设计动作。她也会在工作现场和动画导演沟通，或者向资深动画师请教，“我会问，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需要在哪些方面提升，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他们给了很多建议，比如要学会看镜头机位，因为游戏里也是有机位的，演员要确保在这个机位上的动作是好看、有张力的。”
近几年，上海成为游戏公司聚集地，不少互联网大厂先后在这里设立分部。相较于其他城市，上海的动捕演员更多。玻蒂妮虽然定居在成都，但她4月份已经往返上海5次，那里有更多的工作机会。
目前，动捕演员还是一个小众工作，但随着游戏公司数量的增加，动捕演员的需求量也在增加。玻蒂妮推测，一两年后，动捕演员数量会多起来，甲方公司会更追求质量，动捕演员会进入优胜劣汰的市场环境中。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编辑 樊一婧 校对 吴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