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些诗词里的小情绪

作者：侯楠楠

又七夕了。这个特别的七夕，你过得好吗？

一般说来，七夕是个自带伤感BGM的节日。这点情绪，连老干部欧阳修都懂。“新欢往恨知何限。天上佳期贪眷恋。良宵短。人间不合催银箭”，好容易见一面，还得掐着时间。“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李清照也说了，我看天气不好，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刮风的，约会该不会泡汤吧？

但这两句不够火。七夕的爆款文案，来自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关于七夕的诗词里，这首特别扣题，又很符合当下大众审美，一读就有很强的爱情剧代入感，所以能成为七夕的“10w ”选手。其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一句来自李商隐诗“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非常高级的引用，毫无炫技痕迹，没有把一些不认识的人的名字用排比句写出来，比浙江高考满分作文更像满分作文。这两句戏路很宽，早就超出了七夕范畴，适用一切大型离别现场，也常出现在沉迷打游戏的男朋友跟你的对话框里。

秦观也是真的有点才华。他对文字有强迫症，词句十分细腻，“敲点匀净”“铢两不差，非秤子上秤来，乃算子上算来”，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爱读兵书的大老粗。作文写得这么好，秦观在偶像苏轼的鼓励下去参加考试，后来果然考上了。只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句有点精神胜利法，距离产生美是有风险的。

杜牧有一首诗，属于青少年儿童的七夕必背诗目：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这首诗美得像一幅素雅工笔画，看似小清新的杜牧，其实感情经历很丰富。作为一个高富帅，他常常为女孩爆灯，为她们写诗，还经常把人家的名字写进去。传说杜牧喜欢过一个女孩，告诉她十年之后来娶她，时间与空间上的距离皆备，十年后回来，发现女神娃都有了，他感叹“自是寻春去校迟”。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虽然有待考证，不过文章写得好又多情的杜牧已经出圈了，他在扬州放飞自我的日子被别人写进诗里，“杜郎俊赏……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这也没什么，谁没有年轻过、没有谈过几次恋爱呢？不过这似乎佐证了网上流传的情感金句：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说了什么，尤其是在七夕这样的日子里。

可是七夕，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爱情。

世说新语中有一则，郝隆七月七日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七月七，该谈恋爱的谈恋爱，该DIY便DIY，作为一只单身狗，只能卧倒晒晒书，什么？你问我书在哪儿？我这肚子里，连脂肪肝都散发着知识的芬芳！

苏轼忙着送朋友。“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七夕诗词大赛中，苏轼果然没有落于俗套。

西汉刘向《列仙传》记载：“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上。三十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头’。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见，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不学痴牛騃女”，你们下凡我偏要上天，画风清奇，陆游评之“星汉上语，歌之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还巧妙解决了堵车问题。

也有人想前程。李白有一首很像情书的诗，在今天恐怕会被不少人用来表白。“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但这里的“美人”运用了典故，李白此时前程还一片灰暗，口嫌体直的他天天梦想“仰天大笑出门去”。找到工作才是当务之急，哪有心思谈恋爱，喝醉了才说出“千金骏马换小妾”过过嘴瘾。

当然，也有很多人，只是把今天当成一个普通的星期二，象征性地抬头看一看天。苦大仇深的杜甫有一句“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当时给人家做参谋，晚上总加班，还要住在单位，没人与他约会也没人邀他赏月，他也只能独自抬头看一看天，写下这样一句诗，发个朋友圈仅对领导可见，留给今天的单身狗。

学几句相思诗应该是今天的刚需，但其实许多关于相思的古诗，寄情对象都是朋友，这在今天很容易被调侃为“好基友”。

“别人家的孩子”张九龄写过一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这里的“情人”，实际上指的是感情深厚的朋友，情之所至，每个人都成了熬夜冠军，二人互相思念了整个通宵。这句不会背不要紧，它的前一句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如果古代有某音乐app，张九龄一定是评论区高赞选手，天天“网抑云”。“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半夜了，遥望一轮明月，不好，张九龄的情绪又有点上来了。

其实，即便是有这么多关于七夕的诗、关于相思的诗词，但单纯讲七夕这一天的情绪，也是狭隘而轻飘的。七夕到来，有情人相见，感情注定是复杂的。“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这一天要承载一年的情绪，压力真的好大。没有哪种感情是因着某个日子突然产生的，这些感情在来到这一天之前的量变积累，才是这个节日里最值得纪念和珍视的部分。李白有句看似矛盾的诗，“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很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千百年来，我们在七夕这天反复重温历史传来的悠远回音。今天，同一轮明月下依旧延续着同样的故事，那些苦苦相守的真情，爱而不得的遗憾，肝肠寸断的离别，飘然何处的感慨，才是人生永恒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