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酒铺的店面并不甚大,但后进却是及深,占地宽广,里面分两厢隔成了十几间客房。温子玉就住在后进左侧的第五间客房当中,时过三更,他因伤病之躯,不堪劳顿奔波,早已昏然入睡。昏暗的油灯下,那个长脸车夫正俯伏在床前的小茶桌前打着瞌睡。他受公孙绝情之托,代为照料温子玉,但因白日里赶了一整天的马车,太过辛苦,实在是打熬不住,便忍不住打起盹来。正自迷迷糊糊间,突觉灯影一暗,隐约感到有人进入房中,他一个激灵,正要起身查看,早己被人点中了黑甜穴,登时身子一歪,倒地呼呼大睡起来。
待公孙绝情赶到的时侯,床上的温子玉已经不见了,他那支曾经名震天下的凝霜神剑却依然静静地放在枕旁,似已被世人遗忘了一般。床前的一张茶几上,两个须发皆白的青袍老者正在秉烛对奕,另一个脸容清癯的灰衣老人手捧一碗热茶,正自微笑旁观。这三人慈眉善目,温文儒雅,不带任何尘俗气息,隐隐然有一种世外高人的风范。
此时棋局鏖战正烈,红黑双方互出奇兵,攻拒甚是猛恶。公孙绝情身处屋外,竟似已感到了一阵浓烈的*机。他眼光一凝,冷声道:“梅韵琴,松遐龄,柏长青。想不到隐谷高手竟已四到其三。″
“好眼力!″清癯老者松遐龄优雅地一笑,道,“老朽等隐居谷中十数年,难得还有人能够想起咱们几个糟老头子来。"
公孙绝情手按剑柄,冷冷问道:“温大侠现在何处?"
““温大侠已被我们请入谷中做客去了。″松遐龄品了一口香茗,悠然道,“公孙公子也是咱们谷中贵客,所以谷主命我等在此侯迎大驾。"
公孙绝情目光似剑,森然说道:“只可惜隐士谷却并非我想要去的地方。"
松遐龄眼中爆起两道寒芒,冷然道:“你可知道我们谷主是谁?擅违谷主之令者,死!”
公孙绝情冷声道:“青松、翠柏、寒梅、幽兰,隐谷四友向不轻离,幽兰仙子如若在此,你们只怕还有几分胜算,只可惜她已走得实在太远,回不来了。"
松遐龄微微一怔,勉强冷笑道:“纵算幽兰仙子不在,你又能有几分胜算?"
“十分!"公孙绝情抬起右腿,缓缓踏入屋内。屋中*机陡盛。
松遐龄眼中精芒闪动,喟然轻叹一声,掉头回顾棋局。世事如棋,棋势如谜。只见棋坪上楚汉之争已呈白热状态,红黑双方势力互相渗透,相互纠缠,你攻我拒,此争彼夺,分外惨烈。执黑子的长须老者梅韵琴棋力稍胜,巧施妙着,连环布局,趁着红方贪子分心,蓦然间大喝一声:“将军!”跃马卧槽一将,竟将红方老帅逼死。此际红方陈容强盛,仕相齐全,车马犹在,自是不甘心认输。柏常青伸出枯干瘦长的手指拈起自己那枚老帅,苦苦思索破局妙法,却终是无招可解。他低头蹇眉,执子沉吟,心下踌躇,委实难决。
公孙绝情已经走入屋内,手握剑柄,蓄势待发。梅韵琴拈须微笑,柏长青执子沉吟,兰妙嫦却始终不见身影,难道竟真的已被人截*?松遐龄仍在低头喝茶,只是眉宇间已经微见汗意。
四人气机牵引,俱各不动,屋内空气竟似已经凝固。屋内*机更盛,*意更浓!
又过得两柱香的时间,松遐龄杯中茶水早已喝干,梅韵琴脸上的笑意也已渐渐凝结。公孙绝情依然按剑卓立,双手干燥而稳定,眼神锐利如刀,气势更是重如山岳。
隐谷三友当中柏常青的年纪最长,武功最高,身受气机的压迫也远比其他二人为甚。他手执棋子举在半空,手臂渐渐酸麻难耐,却兀自咬牙苦苦支撑,不敢稍动,额头上汗珠如雨点一般滚滚落下。苦撑良久,终于支持不住,黯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双眼一闭,手中棋子倏落。棋坪上三十二枚精铁铸就的棋子斗然间弹起,有如漫天棋雨般当头洒向公孙绝情。松遐龄一扣茶碗,七支足有半尺长的银针泛着乌油油的青光激射而出。梅韵琴长袖轻拂,五颗淬毒梅子呈梅花状飘飘浮浮飞击公孙绝情前胸,手法奇诡刁钻,匪夷所思,正是独步武林的隐谷秘技:"寒梅怒蕊,百击百*”手法。
公孙绝情也已动了,身形一展,一鹤冲天,绝情铁剑铮然出鞘。刹那之间,剑芒暴涨,有如长虹经天,满室生辉。
银针断,棋子飞,梅花坠。暗器飞坠间,一支足有四尺二寸的长剑突然自屋外插入进来,当的一声架住了公孙绝情的铁剑,却正是浑身浴血的柳青衣。
“我还是来得迟了。″柳青衣看着慢慢倒在血泊中的三个老者,长叹一声,说道,“隐士谷主已经抛弃了你们,你们却又何苦还要给他卖命?″
“不,你有所不知,不是隐士谷主抛弃了他们,而是他们早就背叛了隐谷。”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他身后那个体态臃肿的老者拖着一支木杖蹒跚着走了进来。只见他的身材痴肥笨重,穿一袭紫色团花大褂,配一领灰鼠皮袍,虽已上了年纪,却仍是保养的肥肥白白,正是兴隆酒铺的那个胖老板。这人挺着一幅大肚腩,慢慢挪过身来,伸手扶起地上仍然酣声大睡的车夫,啪啪两掌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手法迅疾如风,干脆利落,却哪里还有老迈之态?
那车夫嗯嗯几声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四下环顾,公孙绝情与柳青衣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这人哪是什么长脸车夫,分明正是已经失踪了的温子玉,不由得又惊又喜,齐声说道:“温掌门,怎么是你?″同时抢上前来,将他扶住。
温子玉摇摇头,道:“此事情由,我也不甚能解,详细经过,还要封大掌柜才能够解说明白。″向那胖老板一笑,说道:“封老爷子人称百忍神龙,一向首尾难见,果然神通广大,近几年来忽然无故消失,原来却是躲在这里纳福,做了掌柜,养出了如此的一身好膘。"原来这老板正是当年江湖四大奇人之一的百忍神龙封百龙,温子玉刚一进店内便已认出了他来,却是一直没有叫破。
“此事说来话长。"那封掌柜喘着气,在床边找了一张櫈子坐了下来,说道:“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叫作百忍神龙封百龙,其实,这并不是我的真名实姓。"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续道:“封百龙只是我在江湖上数个化名中的一个。你们看我现在一身肥肉,老迈无用,其实我的真正身份却是隐士谷的主人。因我本身源出魔教,算得上是魔教的旁支长老,这个秘密,除了魔教于冲霄教主和四大行法尊者等寮寮几人外,武林之中,几乎无人能知。″三人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交加。在当今武林之中,隐士谷本就是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门人弟子不多,又向来避世隐居,与世无争。这隐士谷主的武功虽然高深莫测,却素性恬静,寄情于山水之间,极少插手江湖事务,其庐山真面目几乎无人能识,因此显得更是神秘。
只听封百龙接着说道:“我因练功不慎,走火入魔,废了武功,又因年纪渐渐老了,精力日衰,便想要将门下弟子遣散,闭了谷道,真正的退隐林泉,息影养老。岂料一干门人徒众见我武功废散,俱都起了异心,被那兰妙嫦暗中挑唆,转而投入了辽东邪教千毒门中,并在暗中密谋,欲害我性命,幸而被我的一个仆人阿福得到消息,乔装成了我的模样,舍身滚下悬崖,替我引开了追兵。我假死脱逃,侥幸得了性命,便匿居此间开了这家酒馆度日。″
温子玉恍然说道:"原来如此。难怪隐士谷门人近年来一改往昔超然物外的行事作风,在江湖中四处张扬,招惹事端。"
“那幽兰仙子兰妙嫦本是辽东千毒门中‘花王'蓝妙香嫡亲姐妹,却假作触犯了门规被逐,前来投奔卧底,我一时不查,致有此祸!"封百龙恨恨地道:“可恨这柏常青松遐龄梅韵琴三人,跟随我隐居谷中多年,向来宁心静泊,却为兰妙嫦色利所诱,竟然利欲熏心,晚节不保,实是可恨可叹!"
他叹息了一番,接着又道:"二位公子约定于三更比剑,却不知兰妙嫦早已买动了十二*手在柳林中伏击你们,自已则率柏常青等人伺伏在侧,意欲截夺温大掌门和天山派灵丹剑谱。幸好龙吟龙姑娘及时赶到,她自知势单力孤,不是兰妙嫦等人对手,急切之中将温大侠与那车夫掉换了一个位置。这小姑娘年纪纪轻轻,竟有这等急智,当真叫人好生佩服。"他一面对龙吟诗赞不绝口,一面又道:"其时油灯如豆,昏暗之中果然瞒过了兰妙嫦等人,将那车夫掳了去了。兰妙嫦自以为得手,命柏长青三人在此狙击你们,自己却偷偷溜往听涛阁中秘窟去了,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已被龙姑娘摄踪追了过去。只可怜阿福与我两相失散,今日方得相见,却又被兰妙嫦误掳而去。″原来那车夫刚巧正是封百龙的忠仆阿福,那日乔装打扮,冒充封百龙滚落悬崖,幸被崖底老滕托住身体,竟得不死。他以赶车为业,四处探查故主下落,今日得见,还未来得及相认,便又已落入兰妙嫦魔掌之中。
公孙绝情得知龙吟诗的消息,心中大为激动,牵挂她的安危,当下向着柳青衣说道:“柳兄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且留在比处陪伴温大掌门,待我前去接应吟诗妹妹。″
柳青衣不肯,摇头说道:“我受姑父姑母之托,责任所在,岂能偷懒?自然是你留下来陪温大侠,由我去接应表妹。"
封百龙笑道:“二位不用争执,老朽在此间避祸多年,早已布下密室暗道,旦夕之间,足可自保。温掌门留在我处二位大可放心,赶紧前去接应龙姑娘方为要紧,免生意外。但望两位看在阿福一片忠心的份上,一定将他救下来。拜托,拜托。"说罢,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向着二人深深一揖。
二人出了酒铺,来到一条小巷之中,一个宿酒未归的醉汉手中拎了一个酒壶醉熏熏的迎面踉跄而来。在行经两人身边的时侯,那醉汉忽地脚下一绊,一个趔趄直撞过来。柳青衣皱起了眉头,侧身避让,陡觉身上一轻,怀中银两、暗器、火折子等诸般物事已被那人施展空空妙手盗了过去。柳青衣大喝一声:"大胆谲贼!"手把一剑,将那人头巾挑落。醉汉脊背一弓,就着墙壁一撞,弹身就走。公孙绝情长剑倏出,剑光如雪,径斩那人脚踝。那醉汉赞道:“霜锋啸吟凝碧血,一剑风雷动九州。好剑,好剑法。″随手以手中酒壶接下两剑,哈哈一笑,闪身蹿出巷子,几起几落间已经不见了踪影,轻身功夫之高妙,直是前所未见。公孙绝情与柳青衣相继出手,以二人剑法之快,竟然未能伤得了他分亳,二人不由得四目相对,相顾骇然。总算二人心中记挂龙吟诗的安危,无暇他顾,便不去理会这个醉汉,各展轻功,往听涛阁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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