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如隔天堑》。
成亲那天,我与大师兄一同步入洞房。他却在我盖头刚被揭开之际,突然飞升,留下我独自面对满堂宾客。天上仙人挤挤,他们注视着我那飞升的夫君。其中一位身着鹅黄罗裙的仙子,她看大师兄的眼神,深情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扫我一眼,我身上的红嫁衣仿佛瞬间燃起火来,烧得我心头滚烫。
眨眼间,原本压在摘星阁上的乌云消散,雷声消失,半空中现出一个金光熠熠的男子。那身形、那容貌,分明是我大师兄。但那双冷漠的眼眸,我却不认识,我情不自禁朝他挪步。同时那仙子毫不犹豫投入他怀中,金光炫目得令人难以直视。众仙高昂,恭贺帝子历劫归来,重返天帝。
至此我才明白,我嫁的不只是大师兄,更是天帝之子。我们相伴三百年,在仙人眼里,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次短暂的历练。那位鹅黄仙子,正是他未曾过门的天妃。她那愤恨的一瞥,我能理解,毕竟按照人间的标准,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忍受了无数轮回,目睹丈夫与他人成婚。我只是她忍无可忍的最后一关,摘星阁孤零零悬在半空,周围全是肃穆的仙家,只有我们一身刺目的红,多么讽刺。大师兄不现在该称他为帝子,他淡淡宣布,摘星阁助我渡劫有功,赐予三道神光,引导三座峰顶。他毫无波澜地看着我父亲,就是他的师傅深深一礼。

随后驾云而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仙人们随之散去,留下我和摘星阁一片寂静。师兄师姐们围过来,却不知如何安慰。父亲紧锁眉头欲言又止,我强颜欢笑。各位不用担心,这神光正好助我闭关修炼,也许能借此突破瓶颈,对摘星阁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我便说着,边卸下头上的繁重头饰,指向天空正缓缓降落的神光。大师兄飞升前,他是做什么的?那些与他共度的岁月,如画卷般在我眼前展开。他来摘星阁前的经历,我从父亲口中得知,他是在历练途中被父亲捡到的孤儿。恰好父亲那时到了收徒年纪,于是他成了父亲第一个弟子。
我还记得我牙牙学语时父亲初接掌摘星阁事务繁重,母亲又因生我落下病根一直是大师兄笨拙地照料我,后来他成了我的大师兄教导我修行,陪我除妖,甚至拜堂时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演练过千百遍,此刻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原来他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如今要硬生生剥离如同剔骨之痛。
我选择母亲墓碑所在的峰顶接受神光,那里并未被光照到,我想起母亲她在我幼时便病逝。她曾让我见识过凡人的一生,我不解为何她明知寿元有限仍选择与父亲结合,难道父亲孤独终老不痛苦?此刻我仿佛懂了若大师兄多看我一眼,我恐怕也会如母亲般飞蛾扑火。只是他只是天帝的分身,而天帝心中并无我,这神光果然不同凡响。我踏上峰顶,体内久未松动的关隘似乎有所触动,我深吸一口气曾经我是同期修士中的佼佼者,初期境界皆是一蹴而就,可后来却停滞不前。我封用灵识静心修炼,将所有纷扰化为轻烟,恭喜师叔突破大关。五年后我出关峰顶聚集着一群陌生面孔。原来我在闭关期间摘星阁、广收门徒错过了这一盛事,不过我倒也乐得清净,摘星阁并无太大变化。在修仙者漫长的寿元中五年实在不足挂齿。

我下山拜见父亲,师兄师姐大多外出游历,山下新建了弟子住所。昔日的训练场渐趋冷清,我驻足凝视,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其中挥汗如雨,交织在一起。阿雨,你今后有何打算?父亲问我,我知道他担忧我仍未走出大师兄的事,我确实未释怀,但也不想耽误他人。我故作轻松道,女儿修为尚浅,怎能随流云师兄四处奔波,只怕给摘星阁丢脸,不等父亲回应。
我接着说女儿打算继续闭关,父亲叹了口气,自母亲去世后他眉宇间总带着淡淡的忧郁,他似乎希望流云师兄能开导我。所以每次出关刘云师兄都会等在门外。大师兄在我心中如同一根刺,摘星阁上下却默契地对此事避而不谈,仿佛他从未存在。然而越是回避,他在我心中的影子越是清晰。我沉浸在修炼中,试图以此逃避现实。害怕一旦松懈,心底的执念会如洪水猛兽般将我吞没。

这次出关,我直接回到了母亲墓碑所在的峰顶。摘星阁因神光之故上下一心修为大增,已成为仙家翘楚。而我始终在闭关与出关间徘徊,极少露面。偶尔指导内门弟子,外界传我为神秘的镇派高手。现在很多人想一睹师叔风采,流云师兄总是笑眯眯的,似乎世间一切烦恼都能在他面前烟消云散。父亲似乎有意让他接近我,每次出关总能看到他等在外面。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堵得慌,突然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景象忽明忽暗,有人将我抱住,手腕传来一股暖意似在为我把脉。我极力调动体内灵气,却猛然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晕厥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银针封住经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父亲在一旁打坐仔细端向他。修仙者虽容颜不易衰老,但岁月仍在他脸上刻下细纹,两鬓也有了白发。
昔日那令邪门歪道畏惧的剑眉也失去了往日的锋芒。我心中一酸,大师兄飞升后,我沉迷修炼,总以为时间漫长能熬过这段情伤回归正常生活,却忽略了父亲的时间比我更有限。察觉到我醒来,父亲睁开眼缓缓走向我。摘星阁剧烈震动,他以身为阵,将雷劫挡在阵外。阵法破裂,千年古树倒塌,父亲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临飞出前他撒去了我身上的银针,我呼唤父亲,声音淹没在雷鸣中。

雷劫过后,我浑身焦黑地飞升,来不及看清为我布阵的同门,也无暇关心父亲的伤势,我魂魄离体飞向高空。仙娥们出现为我洗涤尘埃,感到一种强烈的玻璃感。对摘星阁的感情逐渐淡去,我拼命想要与他们告别,却似乎有一道屏障阻隔。仙娥们告诫我,初遇上仙,您刚飞升,其他飞升者都在等您,不能再耽误了。
随着她们的话音落下,我对摘星阁的眷恋几乎被抽离干净。我抬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再也看不见人界,心中却没有太多悲伤,反而在思考仙娥们的话,所有飞升者都在等我。难道飞升也要排队?三十三重天。
仙娥们将我带到此处,与其他飞升者站在一起,左侧咒文符镇亮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我以为经过几十年的修炼,至少能放下一半的过往,但当看清来人,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
大师兄,或者现在的天帝,仙娥们先前提及天帝与天后琴瑟和谐,情深意浓。我与另一位来自双哈山的仙子,被安排到雨神宫,两人目光交汇,都露出庆幸之色。其余四位仙子或被派去神魔交界,或跟随神将镇压邪崇。相比她们,我们在雨神宫学习施云布雨,简直是享福。

帝君是看你们美貌,动了恻隐之心吗?天后轻笑,目光在我身上流转,唤来一群仙娥。天帝看向他时,眼神柔和了许多,与看向我时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他唤她现如,我低头接过仙娥递来的纸笔,填写飞升表文,半柱香后我们完成,天后以真火焚毁。我正式成为神仙。
雨神娘娘人超好,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她是个恬淡无欲的主儿,她不常来管我和慕青的事儿,偶尔来转一圈儿,就像在替别人打卡似的。这种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还好慕青常跟我聊她在双岭山的趣事,还给我补了飞升时错过的一大堆八卦。你知道吗?
虽然是天帝在人间的情劫,这事儿在仙界不是秘密,但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提。就慕青例外,他虽然比我年长,却对情爱一窍不通,天天偷摸儿地问我,被问烦了,我直接把桶里剩的水朝她泼过去。来来来,接着聊。
喂,你这家伙,他吓得跳开,不甘示弱地回泼我。俩人闹腾一阵,湿淋淋地坐在台阶上互蹭衣服烘干。慕青望着北方青蒙蒙的天际,明天就得去斗星宫报道了。她来自双岭山,那是人间的极北之地。我忆起送别同门,看着父亲重伤倒地的场景,按理说该难过,可情绪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只觉心头一阵空落落的。
是啊,到仙界都七天了,我淡淡回应,夜色渐渐降临,四周安静下来,我们的衣服终于干透,慕青轻轻叹口气。有时候觉得这七情六欲被封印了也不见得是啥好事。六盏明灯依次点亮与殿内星图融为一体。我粗略数了数,星图上有上千颗星星亮度各不相同。北斗星君看上去就像个老学究山羊胡子配上严肃表情,怪不得念过书的慕青今儿特别紧张。

清军陵我们到文曲新殿外里面有几个仙君正埋头抄写,连头都不抬一下专注得不行,果然是帝王级的劫数。天帝在凡间也一直当皇帝。一位仙君合上手里的册子由衷感叹,可惜最后一劫竟然是情劫,不知谁接了一句引来一片惋惜声。我这才发现殿里不止那几位仙君还有些半个身子藏在案后的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们聊得起劲儿,星君咳嗽一声殿内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星君捋着胡子意的环视一周,然后大声说你们几个可以去一层翻阅些史册,记住仙界的规矩,以后更要端庄自省。我们恭敬行礼目送星君上了二楼,新军走后殿内气氛不再压抑,慕青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我正准备找找关于雨神的资料。她又风风火火地拽着我来到一本超级大的书前,这本书有多大?这么说估计也就四天王那样的大块头拿起来不费劲儿。
我绕到后面瞄了一眼书名--《万劫录》。本来想扭头就走,不想了解天帝的任何事,因为知道越多大师兄宁回轩在我心中的形象就越模糊,我只想记住他已经不在了,可看慕青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只好妥协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哈欠《万劫录》里每劫的记录都只有寥寥几句。即便如此慕青还是打起了哈欠,而我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这代天帝的情劫居然只有我一个,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哪儿有那么大魅力?

阿雨,这《万劫录》忒没劲了。慕青抹掉哈欠带来的泪花拉扯着我往外走,这时我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其他四位上仙早就走了。殿内的仙君们也陆续离开。天帝的情史这么平淡也难怪天后每次见你都眼睛冒火慕青在我耳边低语。我本想像平时那样自嘲几句,可飞升那天摘星阁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让我无法释怀。
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在山上混吃等死,至少像现在这样跟大伙儿见面都难。也难怪那些仙娥仙信都躲着我,仙界肯定流传着天帝唯一情劫靠苦修飞升的八卦。天后心里指不定怎么想?我暗自发誓以后能离天帝多远就多远。
自从看到他和天后亲密无间的样子,我心中的宁回轩就和天帝彻底划清了界限。天帝不是宁回轩,我的大师兄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真是躲都躲不开。天帝第三次驾临雨神宫时我终究没能进过与他的正面相遇,我只能默默祈祷他能像飞升那天一样无视我,他确实没怎么看我,却又似乎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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