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188）（九黎神道）

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188）

王国维《读史》诗（澶漫江淮万里春）

读史（二十首其四）

王国维

澶漫江淮万里春，九黎才格又苗民。

即今魋结穷山里，此是江南旧主人。

网友雁南飞问：钟先生好！求教先生，王国维这首诗的第二句该如何理解？第三句有的版本“魋结”作“腿髻”，不知哪个对？

钟振振答：为了帮助更多的读者阅读和理解王国维的这首诗，我还是将整首诗都解说一下吧。

古代文献里，关于“九黎”和“苗民”的记载，比较零碎、零乱。根据现代文化人类学学者和历史学学者的研究，“九黎”是中国上古时期的一个部落联盟，由九大部落组成，主要居住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它的首领便是大名鼎鼎的蚩尤。蚩尤率领九黎人与炎帝、黄帝争夺中原，兵败被*。九黎的一部分融入了炎帝、黄帝部落，大部分退至南方，后来演化为南方的各少数民族。而炎帝、黄帝部落的后裔，则是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汉族。其实，汉族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也融合了许多其他民族。

“苗民”是九黎人的后裔之一，奉蚩尤为祖先。今天中国的苗族，便发源于古苗民。

“格”，在这首诗里是“格*”，也就是搏*的意思。

“魋结”，是少数民族的发型特征，尤其是南方的少数民族。

王国维此诗全文的大意是说，长江、淮河流域，本为九黎人所有。由于与炎帝、黄帝部落争夺地盘而失败，不得不退到了长江以南。可是炎帝、黄帝部落继续向南扩张，又将九黎及其后裔苗民驱赶到了更南方、更偏远、更原始的山区。如今生活在南方地区深山里，梳着椎形发髻的各少数民族，他们可是江南地区过去的主人啊。

从此诗中，我们可以读出王国维先生在中华民族发展史问题上的一个进步的立场和观点。他并没有像旧时代的许多学者那样，站在大汉族主义的立场上，认为汉族对少数民族的统治和压迫，汉族对少数民族的歧视与鄙视，是天经地义的。他比较客观地指出，中国南方的许多少数民族，祖先本是中原及江南等交通比较便利、经济和社会发展条件比较优越的地区的原住民；他们今天之所以生活在交通不便、经济和社会发展条件不好的南方深山里，是被汉人挤压、驱赶的结果。从此诗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读出他对南方各少数民族历史遭遇之不幸的深切同情。这是一位进步思想家对弱势民族的人文主义关怀。

最后，说一下您所提到的关于此诗第三句的文本问题。

我认为“魋结”是正确的。为什么？因为它有出处。

《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载：“及高祖（汉高祖刘邦）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封尉他为南越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南朝宋·裴骃《集解》：“服䖍（汉代学者）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唐·司马贞《索隐》：“‘魋’，直追反。‘结’，音计。谓为髻一撮以推而结之，故字从‘结’。且案‘魋结’二字，依字读之亦通（即按‘魋结’二字本来的读音，读作‘推节’，也通）。谓夷人本被发左袵，今他（尉他）同其风俗，但魋其发而结之也。”

又，《史记》卷一一六《西南夷列传》曰：“西南夷……皆魋结。”

又，《汉书》卷四三《陆贾传》载：“尉佗魋结箕踞见贾。”唐·颜师古《注》曰：“‘结’读曰‘髻’。椎髻者，一撮之髻，其形如椎。”

又，《汉书》卷九一《货殖传》载：“程郑……亦冶铸，贾魋结民。”颜师古《注》曰：“‘魋结’，西南夷也。言程郑行贾，求利于其人也。……‘魋’音直追反。‘结’读曰‘髻’。”

至于“腿髻”，古代文献中没有用例，肯定是错误的。

我不知道您见到的王国维此诗是什么版本。或许是从网上看到的吧？我推测，刊载此诗的网站，录入人员用的是汉语拼音检字法。由于“魋”字本来的读音是“tuí”，与“腿”字的读音“tuǐ”，只有声调稍稍不同。录入人员敲错了一个字，校对马虎，也没发现，以致于此。他们所见的版本，“魋结”应该是作“魋髻”的。

作“魋髻”，倒是可以允许的异文。因为“魋结”，后人或作“魋髻”，意思是一样的。例如：

晋·左思《魏都赋》曰：“或魋髻而左言，或镂肤而钻发。”

唐·萧邺《岭南节度使韦公神道碑》曰：“凡在岭之南，军吏与民，及部属鳏寡士子魋髻之族，闻公之丧皆哭，失市与宴。”

乐朋龟《僖宗皇帝哀册文》曰：“书文车轨，笼为一家。贯胸魋髻，慕我诸华。”

宋·林亦之《九月晦日登烽火山》诗曰：“一奴魋髻一跛足，逐我下山如野鹿。”

明·石珤《阳和楼赋》曰：“大夫济济，诸侯皇皇。文身魋髻，隼旟鸟章。”

袁袠《观鲁迭所贡狮子歌》诗曰：“奚奴绿髯深眼睛，㦸手魋髻垂胡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