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入11月,气温陡降,北京城似乎一夜入冬,人们纷纷换上冬装,街上行人的脚步也比往日快了起来。
今天星期一,一周忙碌的开始,也是农历十月初一,中国传统的祭祀节日——寒衣节,以前人们会在这一天祭扫烧献,纪念已逝的亲人,谓之送寒衣,以表达对逝去亲人、友人的思念。
编者特从锺叔河先生的《念楼学短:绝妙短文选读》中选了几篇哀祭文,与季节同频,与心情呼应。
1. 没有对手了
【学其短】
郢人
庄子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本文录自《庄子·徐无鬼》。◎郢人,楚国郢都地方的人。◎匠石,姓石的匠人。
【念楼读】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坟墓时,回头对跟随的人说:
“有个郢都人,在自己鼻尖上涂一小点白粉,薄得像苍蝇的翅膀,叫匠石把它弄掉。匠石抡起他的斧子,呼呼生风,顺势斫下来,白粉干干净净地削掉了,鼻尖却丝毫没有伤着。郢人站在原处纹丝未动,面不改色。
“后来国君听说了,把匠石找来道 :‘给我再干一次。’匠石道 :‘我的确斫过,可是,给我做对手的郢人已经死掉了,没法再干了。’
“我也一样。自从惠夫子死去,我也没有对手了,没有人可以交谈了。”
【念楼曰】
斧子抡得呼呼地响,一斧斫掉了鼻尖上薄薄一层白粉,鼻子却一点没受伤,真是神了。我看,更神的却是站在那里的郢人。因为在鼻尖上涂粉虽然容易,人人都行 ;而在大斧迎面斫来时一 动不动,面不改色,却非得对对手的本领有充分的了解和绝对的信任不可,此则大难。庄子末了的几句话,实在很是悲哀,因为他感到了深深的寂寞。
昔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盖对手——知音本极难得,或有一焉,纵如庄惠辩驳不休,也还不会寂寞。若早早去了,或因他故中道分乖,便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只能留下深深的遗憾。
2. 死别
【学其短】
与径山维琳
苏轼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本文录自《苏轼文集》卷六十一。苏轼当时在常州,已病重,半月后去世。◎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眉州(今属四川)人。◎径山,杭州佛寺。◎维琳,僧人,俗姓沈,好学能诗。苏轼为杭州通判时, 请其到径山住持。三十年后,苏轼北归,途中发病,维琳得信即来常州照料至苏轼去世。
【念楼读】
流放在万里外的蛮荒之地那么多年,本该死在那边的,却死不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还未定居下来,便得病快要死了,难道不是命该如此吗?
但我知道,个人生死,不过天地间一小事,所以并没有什么需要诉说的。
大师深明佛学,精通佛法,发愿普度众生,永别之时,盼能为此珍重。
【念楼曰】
说人贪生怕死,好像很难听,其实这不过是一切动物包括人的本能。当然动物也有不怕死的时候,如蜂之卫王、兽之护幼;假如要对自然法则做道德的判断,也可说是无私无畏。不过动物没有人脑子,不会讲成仁取义一类的话。
但死终是每个人必然的归宿,再贪生也贪不到永生,再怕死也不可能不死,能够不夭死、不横死、不枉死就不错了。若后代已经长成,本身机体已坏,还要苦苦挣扎,既属徒劳,亦觉无谓。苏轼说是活了六十六岁,其实还差半年满六十四,左迁多年,刚刚回来就要病死,自然不会毫无留恋。但是他明白,人在“命”也就是自然法则面前是“无足道”的,所以也就能平静对待,不失常态。
他不能逃过死,却能死得不失风度。
3. 无言之痛
【学其短】
祭蔡季通文
朱熹
窃闻亡友西山先生蔡君季通羁旅之榇,远自舂陵言归故里, 谨以家馔只鸡斗酒酹于灵前,呜呼哀哉。
◎本文录自《朱子大全》卷八十七。◎蔡季通,即蔡元定,建阳(今属福建)人,人称西山先生。
【念楼读】
西山君的灵柩,终于从流放地——遥远的道州回乡了。得知消息以后,我特地在家里办了这点酒肴,来灵前致祭,请接受我这个老朋友的吊唁。
【念楼曰】
蔡元定比朱熹小五岁,据《宋史》记载:(元定)闻朱熹之名,往师之。熹扣其学,大惊曰 :“此 吾老友也,不当在弟子列。”遂与对榻讲论诸经奥义,每至夜分。四方来学者,熹必俾先从元定质正焉。
从此蔡便成了朱熹最推重的人、最好的朋友。南宋时,士大夫论政之风正盛,门户派别之争激烈。朱、蔡等人,居官讲学比较方正,不肯苟同于邪僻的韩侂胄之流,于是韩侂胄当权以后,便指责朱熹等人“文诈沽名”,要治他们“伪学之罪”。庆元中,朱熹被劾落职,蔡受牵连,也被流放到道州 (古舂陵),就死在那里了。蔡的灵柩从道州运回建阳,朱熹侨居于此,前往吊唁,只写了这寥寥四十字的哀辞。朱熹这几句平淡无奇的话, 包含着强烈的无言之痛。
4. 送别老臣
【学其短】
祭靳贵
明武宗
朕在东宫,先生为傅,朕登大宝,先生为辅,朕今渡江,闻先生讣,哀哉尚飨。
◎本文录自叶楚伧《历代名人短笺》。◎明武宗,即正德帝朱厚照。◎ 靳贵,明丹徒(今属江苏)人。
【念楼读】
我当太子,您是我的先生。
我即位后,您是我的大臣。
我刚过江,便听说您寿终。
哎呀,这是多么叫我伤心。
【念楼曰】
帝王专制下,君臣之分极严,即使彼此能够相安,也很难产生,更难保持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但是在明清两朝,大臣死了,皇帝赐祭并前往(也可以派人代表)致祭,却成了一种礼仪规矩。致祭自然得读祭文,祭文通常都由文臣代笔。正德十四年(1519)冬,武宗南巡,次年秋,靳贵死于丹徒,帝拟亲临其丧,对文臣所撰祭文都不满意,便自己动手写了这一篇。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舞台上,正德都是一个酒色皇帝,“豹房”中的胡作非为,“梅龙镇”上的游龙戏凤,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很糟,但给老臣的这篇祭文却写得简而有致。我读文章从不以人废言,所以还是将其选入了本书。
靳贵,丹徒人,曾侍东宫(教太子读书),正德九年(1514)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故称阁老。在阁三年,无所建白,致仕归。但此人据说学问还好,当师傅时应该还是尽职的。
5. 生死见交情
【学其短】
刑场祭夏言
顾仲言
古人曰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太师有焉。“一死一生, 乃见交情”,余小子何多让焉。呜呼哀哉,尚飨。
◎本文录自叶楚伧《历代名人短笺》。◎顾仲言,不详。◎夏言,号桂洲,明贵溪(今属江西)人。
【念楼读】
古人道,“一个高官一个平民,才看得出交情”,您对我不正是这样的吗?“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才分得出厚薄”,我现在也是这样来做的。相爷啊,您知道吗?
【念楼曰】
《史记》里有这样一个故事:始翟公为廷尉(中央主管刑狱的大官),宾客阗门;及废,门可罗雀。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 :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
一贫一富,乃知交态。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顾仲言深感于翟公这番话,不愿做反复的势利小人。到刑场去祭奠被斩决的夏言,在专制的时代是不容易做到的。
夏言是一个先登九天后沉九渊的典型。嘉靖皇帝先是重用他, 特赐“学博才优”银章,加上柱国,后来一怒又撤他的职。撤而复用,用而复撤,反复了好多次,终于在严嵩的构陷下,将他*掉了。
夏言当政时,曾识拔许多人,包括顾仲言;*头时无人敢往送别,除了这个顾仲言。
正如鲁迅所云,中国少有敢于为被处死者抚尸痛哭的吊客。因为这一点,所以选读了这一篇。
6. 妓女哭坟
【学其短】
南下洼
崇彝
清明节,江南城隍庙开放,庙在虎坊桥之南,地名南下洼, 其地多丛葬处。庙居其北,有戏台为赛神之所,然多年不闻有演戏之举。是日上冢,以妓女为盛,多着素服,亦悼其同类意也。
有痛哭欲绝者,但所吊者,或百年外之人,或数十年前者,绝不相识也。
◎本文录自《道咸以来朝野杂记》,原无题。◎崇彝,蒙古族人,姓巴鲁特,清末在户部为官。
【念楼读】
虎坊桥南边有座“江南城隍庙”,庙南是一片乱葬的洼地, 唤作“南下洼”。此处十分冷落,庙里的戏台也多年没演过戏了。清明时候,乱葬处有人上坟,这座庙才开放。
上坟人以妓女居多,都换上白衣裳,来祭乱葬在洼地里的妓女,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有的妓女在坟前哭了很久,很伤心。其实坟中之人,有的已死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和来上坟的人根本没有见过面。南下洼丛葬处的祭吊,哭者与逝者并不相识,那么哭者所哭的,便只是一个和自己同样孤苦伶仃的妓女罢了。
【念楼曰】
南下洼丛葬处的祭吊,哭者与逝者并不相识,那么哭者所哭的,便只是一个和自己同样孤苦伶仃的妓女罢了。
哭了很久,很伤心,因为她所哭的,不仅是那个几十年、上百年前死去的同类,也包括了如今还在做妓女的自身。
小时读《瘗旅文》,读到“吾与尔犹彼也”这句,有时竟不禁凄然泪下。这种“物伤其类”的感情,才是最普遍、最真切的感情,也是最伟大的感情,主体和客体是谁都没有关系,反正都是同类,都是人。
以今视昔,还该看到的是:那时的妓女都是弱者,生前哀乐由人,死后只能葬南下洼;如今则是某些人致富的手段,当然是不会再去哭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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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锺叔河先生从《念楼学短》中精选而出的文言短篇合集,每篇分为三个部分,即“学其短”“念楼读”“念楼曰”。“学其短”部分是短小凝练的文言散文,体现了作者一贯提倡的向古人学习把文章写短的宗旨;“念楼读”部分是作者以流畅的现代汉语对文言短文的创造性译写,亦可作为独立的白话小散文来欣赏;“念楼曰”部分则是作者的感想或评介,幽默、智慧,妙语迭出。文言短、译文妙、点评绝,可称得“绝妙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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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叔河,1931年生,湖南平江人,著名出版家、学者、散文作家。少时因避长沙战事而失学,1949年高中未毕业就参加工作,可说实在算不得“三好”学生;但进入出版社工作后,他曾全力推动出版了《走向世界丛书》和《曾国藩全集》,并于1994年获得第三届韬奋出版奖,在继承推广中华优秀传统语言文化方面,绝对称得上“三好”编辑。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古文最简约,少废话,这是老祖宗的一项特长,不应该轻易丢掉”,而“学其短”,便是学习古人把文章写得短。他的《念楼学短:绝妙短文选读》篇章短小,释文自然流畅,点评精当辛辣,可说是“翻译的白话好,注释好,批语好”。这“三好”是杨绛先生给锺叔河先生作品的评语。

稿件初审:周 贝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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