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的迷宫

博尔赫斯的迷宫

首页角色扮演迷宫法则更新时间:2024-05-04

博尔赫斯沉迷于建造迷宫。他说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他宣称自己的作品是“献给镜子、牛头怪和匕首”的。博尔赫斯用来建造迷宫的材料是文本,文本中的迷宫是用语言、地理、历史、逻辑演绎与个体身份等元素拼接成的。哲学思辩广泛服从于奥慷剃刀的简单性原则,这一原则暗示了思维对世界进行规划的可能性。博尔赫斯的玄想就建立在对日常真理的怀疑上。他在《环形废墟》中利用巫师的梦想制造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是世界的象征:世界是虚幻的,是他者的梦境。文末注明巫师也是幻象。这是庄生梦蝶的阿根廷版。

在博尔赫斯的世界中,人们用自己的语言构造并解释世界,世界的真实性被语言隔离在心灵的外部了:所指被隐匿,能指却不断繁殖。当对世界进行解释的权力从特权等级(祭司,族长,神学家)手中分发给所有个体时,真正的魔幻时代就宣告来临。对世界的解释不再固定在祭司的声音上,人类对神话的生产能力被释放出来。

解释学泛滥的精力能够将文本撕得粉碎。在《神学家》中,对神学问题的争论将人们引入了陷阱。“欧福博说: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以后还会发生。你们燃起的不是一堆火,而是一座火的迷宫。如果你们把我这样的人统统处以火刑,地球上容纳不下这许多火堆,火光烛天,会刺得天使们睁不开眼睛。接着他叫嚷起来,因为火焰烧到了他身上。”对文本的阐释无法取得合法性。每一种阐释都指向文本的无数可能意义中的一个,这些意义被文本粘接在一起,互通有无,否定其中的一个就是否定其余。判处欧福博死刑的人同时也判处了自己死刑。如同一个迷宫,解释者在意义中兜圈子。

《马可福音》向我们提供了一种怪异的证明:无神论通向神灵;一切文本都暗示着其他文本。这是禅学的“一花一世界”的同义语。迷宫在意义之中形成了一个粗糙的环,从任何结点运行都将回到原点。

博尔赫斯在《阿莱夫》中更加明确的描绘了这种状况。阿莱夫是一个点,希伯莱语的首字母,它隐喻了意义的结构,历史、空间、人群、地理,人类的一切知识的可能形态都被储存在这里,形成一个超大密度的状态。博尔赫斯的玄想是对这一人类生存状态的辨认。

对主体性的厌恶贯穿了博尔赫斯的写作思路,或者说,消灭主体是博尔赫斯建造迷宫的一种方法。《玫瑰角的汉子》利用读者的阅读惯性将*人者埋藏在常识之下,只是最后才暗示真相。同样的叙事技巧在《刀疤》以及《死于自己迷宫的阿本》中被重复使用。人物的身份获得了双重性,名字或者形象被盗用,假冒者的属性在阅读活动中被激活,它们追随着阅读者因所接受的传统阅读训练而生成的思维路径行动,使得真实与虚假在同样的文字里呈现。

《另一个人》中的博尔赫斯在两个年龄中与自己相遇了。分裂的主体相似又陌生,多义的世界在主体错综复杂的联系之中得以呈现。当思维只承认一种含义时,就难免陷落在存在的迷宫里。博尔赫斯在《死亡与罗盘》中描述了对这种单向度世界的迷恋的危险性。侦探使用对必然性的猜测,以一种离奇的粘接方式将古文献中散乱的字句和不相关的各种道具杂合在一起,从而制作出了自己对案件的“合理的”解释。

人类认知的困境大抵如此。这种迷宫式的认知活动是人类存在的方式,对此的解构式的解读常常展示出人类的尴尬处境。根源性被迷雾似的怀疑置换,文本只剩下对现实的不断嘲讽与质问。迷宫的建造者通过对问号的不断复制来分解问号,进而把人们抛进存在的旋涡中。他达到了目的。

“一座象征的迷宫……一座时间的无形迷宫……崔朋有一次说:我引退后要写一部小说。另一次说:我引退后要盖一座迷宫。人们都以为是两件事;谁都没有想到书和迷宫是同一件东西。”(《小径交叉的花园》)

迷宫与小说是一个事件的不同名称,或者说,迷宫与小说这两件事在此处被叠加了。时间在此被博尔赫斯以最经济的方式利用了:事件的发生丧失了时间性,顺序不再具有发生学意义。这是作家建构陌生感的技术。迷宫在经验被打破时就出现了。

《结局》在两个时间点上展开叙事。七年前发生了四件事:杂货铺老板瘫半身不遂,一场对歌,马丁•菲耶罗对儿子的告戒,黑人的弟弟被*;七年后发生了两件事:老板和小孩目睹了决斗,黑人*死了马丁•菲耶罗。在这篇小说里,事件似乎具有同时性,角色对情节的交代也模糊不清,阅读活动陷入了困境。读者难以将纠缠的事件分隔开来,只好在迷宫中止步。

迷宫是凝固的语言,语言述说着流动的哲学。克里特人“建造一所让人找不到出口的房子,或许更离奇的是,里面还有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忒修斯*死弥诺陶洛斯时所在的迷宫,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迷宫。迷宫的运算法则通常是“右手法则”:每当面临选择时,选择最右边的路。

博尔赫斯设想了“无限”这种迷宫:“它广阔无比,不仅是一些八角凉亭和通幽曲径,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国组成……我想像出一个由迷宫组成的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生生不息的迷宫,包罗过去和将来,在某种意义上甚至牵涉到别的星球。”空间与时间全部被征用来建造迷宫。

卡夫卡在《万里长城建造时》中也对这种情形进行了描绘:“当着这所有人的面,皇上把传诏人打发走了。传诏人马上动身。他身强体壮,不知疲倦,一会儿伸出这只胳膊,一会儿伸出那只胳膊,在人群中奋力给自己开路。遇到抵抗时,他就指指胸前,那里有太阳的标记,因而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往前走。可拥在一起的人是那么多,他们的住地一眼望不到头。如果面前展现出一片空旷的原野,那他就会疾步如飞,你大概很快就会听到他的拳头擂你的门。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的汗水会付诸东流。他依旧还在内宫的房间内拼命跑着,他将永远也跑不出来。即使他能跑出来,那也没用,他还得奋力挤下台阶。即使挤下台阶,也还没用,还须穿过好几处院落,穿过院落之后又是一座圈起来的宫殿,又是台阶和院落,又是一座宫殿,如此下去得要几千年。当他终于冲出最外面那道宫门时——然而这种事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京城才出现在他面前,这世界的中心塞满了高处落下的沉积物。谁也别想从这里挤出,带着遗诏也不行。——然而每当黄昏降临时,你就坐在窗边梦想着那道遗诏。”

无限的建造耗费了生命,人类的信心容易在这所迷宫里死亡。存在在NP完全的迷宫解法里是生命最荒谬的事情。哲人们喜欢拿这些来嘲讽生命。

博尔赫斯解释了制造无限的方法:“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循环不已、周而复始。”假如山鲁佐德王后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有可能又回到她讲述的那一夜,从而变得无休无止;假如历史缺少一个结尾,那么它只能在循环中回到从前。这就像那个著名的比喻:吞吃自己尾巴的蛇。

博尔赫斯将迷宫构筑在小说中,小说是世界的注释。“在所有的虚构小说中,每逢一个人面临几个不同的选择时,总是选择一种可能,排除其他;在崔朋的错综复杂的小说中,主人公却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来,就产生了许多不同的后世,许多不同的时间,衍生不已,枝叶纷披。”这断话揭示了走出迷宫的途径: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当迷宫是无限的时侯,永远没有走出迷宫的希望。

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小说的矛盾就由此而起。”

迷宫的无限性的强大暴力来源于生命可供消费的时间和空间的稀缺性。《两个国王和两个迷宫》中的迷宫,一个是有限的,另一个是无限的。但生命是有限的,生命对人造的有限迷宫拥有购买力,但无限相对于生命来说则过于昂贵。

“有人对我说:你的醒并不是回到不眠状态,而是回到先前一个梦。一梦套一梦,直至无穷,正像是沙粒的数目。你将走的回头路没完没了,等你真正清醒时你已经死了。”《神的文字》中的这段话再次使用重复的循环制作迷宫。

梦正是现实的镜像。无数的梦像互相容纳的套子一样呈现,对梦的叫醒毫无用处;梦者只能无休止地陷落。博尔赫斯厌恶镜子。镜子是形象繁殖或者复制的机器;它是DNA或者性行为的喻体。现代是一个充满镜像的时代,人们从祖先的坟墓里爬出来,重复着历史学的复印工作。个体在镜子里干枯,或者成为影子。世界是虚假的。所有的形象在近亲繁殖。社会交流变异为自话自语:就像在迷宫中行走,不断绕回到原来的路口。

“我见到的是一个极高的轮子,不在我的前后左右,而是同时在所有的地方。那个轮子是水,但也是火,虽然有边缘,却是无穷尽的。它由一切将来、现在、过去的事物交织组成,我则是这块巨大织物中的一缕,而折磨我的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是另一缕。一切因果都在这里,我看到那个轮子什么都明白了。”(《神的文字》)这是迷宫的形象。因果只是迷宫的相连的结点。世界如果是一个迷宫的话,人群却能够在迷宫里生存,这座迷宫里没有弥诺牛。对于博尔赫斯来说,这是很怪异的。

哲学家的工作是对人类现状进行超越,他们不能容忍生活的界限。个体被枷束在有限的人际网络、活动空间和寿命中,在这样的角落里有条不紊地生和死。他们是迷宫的材料,他们的集合是社会。

《神的文字》中,祭司齐那坎宣称:“我看到了宇宙和宇宙隐秘的意图。我看到了圣*述的万物的起源。我看到水中涌出的山岳,看到最早的木头人,看到朝人们罩来的大瓮,看到撕碎人们脸的狗。我看到众神背后那个没有面目的神。”“圣*述的万物的起源”象征历史或时间;“水中涌出的山岳”象征地理;“最早的木头人”象征人的内心世界;“朝人们罩来的大瓮”象征知识、逻辑和权力;“撕碎人们脸的狗”象征个体生存的伦理状态;“众神背后那个没有面目的神”,这是迷宫的建造者,即迷宫自身。

“那是一个由十四组偶然(看来偶然)的字凑成的口诀,我只要大声念出口诀就无所不能。我只要念出来就能摧毁这座石牢,让白天进入我的黑夜,我就能返老还童,长生不死,就能让老虎撕碎阿尔瓦拉多,就能用圣刀刺进西班牙人的胸膛,重建金字塔,重建帝国。四十个字母,十四组字,我,齐那坎,就能统治莫克特苏马统治过的国度。”因为意义在此变得毫无意义,也就只能依靠自身的基因无限生殖出自身。自我被淹没了,于是齐那坎说:“我知道我永远念不出这些字,因为我记不起齐那坎了。”

《神的文字》的结尾有些鲍德里亚式的悲观。齐那坎说:“让写在虎皮上的神秘和我一起消亡吧。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不会考虑到一个人和他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灾难,尽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个人曾经是他,但现在无关重要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那另一个人的命运,那另一个人的国家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因此,我不念出那句口诀;因此,我躺在暗地里,让岁月把我忘记。”

1921年,马德里《极端》杂志创刊号发表的由博尔赫斯和另几位诗人签署的宣言指出:“世上有两种美学:一种是镜子式的被动美学,另一种是多棱镜式的主动美学。遵循前者,艺术成了客体、环境、个人心理历程的复制品;遵循后者,艺术获得了解放,把世界变成自己的工具,在摆脱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之后,创建了个人的观点。

对疯狂的迷宫世界进行刻画是博尔赫斯的反抗策略。作家在多棱镜式的想象中看到了迷宫,用文字建造迷宫,享受文学的情节,感受自身的存在。对存在的敏锐的洞察力,高超的思辩技术,以及对人类生存状态的终极关怀,这是博尔赫斯的线球。他利用这些固执地寻找迷宫的出口。

,
大家还看了
也许喜欢
更多游戏

Copyright © 2024 妖气游戏网 www.17u1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