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发现，对于中国文化，我向来同时持两个视角。几乎是先天的和本能的，不假思索，自然而然。
一个是“人”的视角。这时，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中国文化，它仍然是我最能会心的一个精神王国，让我留连忘返。
另一个是“女人”的视角。这时，不管它有多少千锤百炼的精华，中国文化，它仍然让我连连冷笑，嗤之以鼻。
做为中国人，我从那部文化中来，也扬弃，也质疑，终是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做为女人，我无须借用什么舶来的思想武器，就具备一付决不迟钝的眼光和最彻底的批判精神。
......
就性别问题而言，儒家其实还是中国文化中最言过其实的，也就是说，文化说归说，女人尚可以做归做。
中国文化中的其他部分，恐怕对于女人是更显得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些。
统治文化好歹还得做点公允之状，还有点气度和聪明劲儿。
其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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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中的佳人|卷二|无为有处有还无
|第五章|文化篇：秋水伊人
有一个美丽的构想——女人不争气——男人也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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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也不争气
一
要是中国到处充斥着文化所想的那种女人，中国男人绝对是世界上最轻松幸福的男人。
古代中国没搞过男性对婚姻满意度的抽样调查。正史也从不言及所涉及的男人的夫妻关系。
中国妓院发达。
现代智者揭示说是古代中国男性婚姻中缺乏爱情，对家庭生活感到苦闷厌倦的证据。
中国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嫂子跌进水里淹死在即，男人该不该伸手拉一把，尚且需要讨论。
正人君子真是没什么玩爱情的正常渠道，妻子是包办来的，妾又不平等，良家女孩全被父母养在深闺，良家媳妇又怎好去粘粘糊糊坏人名节？
只有妓院，大门朝南开，来的都是客，只有妓女，可以随意结识双向选择“自由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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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记载中的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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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封建婚姻为渊驱鱼把男人都逼进妓院去了，妓院才发达，还是妓院本就是中国社会为封建婚姻准备的配套设施，红花当然配绿叶，这条生产线制造速溶咖啡，那条生产线就制造咖啡伴侣。
用妓院发达说明中国男姓对婚姻并不满意，只是孤证。
婚姻满意的男人也有可能泡妓女。得陇望蜀，喜新厌旧，多多益善，消遣冶游换口味找刺激，什么都可能让男人暂别爱妻寻花问柳。毕竟狎妓是和夫妻大伦全然不同的体验，妓女是和老婆全然不同的女人。
这正如同现代男性的情感宽宽敞敞豁豁达达放得下妻子也放得下情人，傻冒才一有婚外艳遇就和老婆同床异梦分崩离析。
对于聪明男人，婚内之爱和婚外之爱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是可以并行不悖和平共处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感情。
古代难道没有聪明人？
孤证还须有个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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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勾栏乐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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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男人极少说到自己之为男人或之为丈夫是什么感受。
只有两句名言引人瞩目。
一句是前古的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孔子从哪儿发现“女子难养”？
孔子肯定不去妓院，也不搞什么婚外恋，路上遇到别人的妻女，目不邪视，决无交道可言。
但孔子也是不会无端诽谤女人的。
他家庭中的女人使他有“难养”之叹么？
另一句是后世男人说的：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难免”者，总不至只是一个两个，带点普遍性才合语义。
妻不贤的大丈夫普遍，中国的贤惠女人都到哪里去了？全配给了小丈夫？
无怪中国又有“好汉无好妻”之语。但从下句“赖汉娶花枝”看，这里对“好妻”的界定主要在貌不在德。
男人没出息，真成了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要是男人给妻子打分是色比德重要，也就怪不得“大丈夫难免妻不贤”了。
大丈夫魔由心生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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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孔明与才女丑妻被演绎成“爱情”佳话，似乎为了塑造男人的品格......更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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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在一边徒呼负负爱莫能助，女人在一边，大约掩口窃喜。花枝们不贤得越发水涨船高作张作致起来。
便能理解诸葛亮了。
青年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有经天纬地之才兼济天下之志。做为男人，该是眼高于顶，而普通的庸脂俗粉也确实配不上他。
孔明娶了面黑发黄其丑无比的黄氏，白头偕老相敬如宾。
孔明好德不好色。但为他计，何苦如此极端？
两汉古诗里都写得像是中国女人清一色是既美且慧，既贤又德的好女人了，汉末的孔明何不德也要一流，色也要一流？
不说孙策周瑜有大乔小乔，连小男人焦仲卿还娶到了刘兰芝呢，并说休就休，让死就死。刘兰芝的“德言容工”皆如光风霁月，未见得只有黄氏“贤”得顶破天。
孔明择妻干嘛不能求全责备些，至少中庸些？
孔明毕竟是孔明。他比两汉诗人和罗贯中都真实诚实。他无意虚构什么刘兰芝，也不替孙策周瑜臆断鞋子合脚。孔明是国情民情的通人，他知道想得到真贤妇得不辞真丑女。
孔明确凿不在妻不贤的大丈夫之列。
那么，谁是中国大丈夫中的“难免”呢？
历史上，以妻不贤出名的好像只是一个汉代的朱买臣。
朱买臣人到中年功不成名不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知捧本书左读右读，弄得衣食不周家徒四壁。妻子看看无望，索要一份休书，转身去嫁了一个屠户。大概跟着朱买臣太亏口腹了，直奔屠户锅碗里的油水顾不得其余。
朱买臣妻半生都熬过来了，却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不留神自己丢了快到手的“夫人”。妙的是朱买臣脱颖而出衣锦还乡，她又妄想重修旧好。朱买臣马前一盆水，使“覆水难收”成为中国不贤之妇永恒的羞辱永恒的教训。
中国泱泱天朝几千年，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朝朝代代冠盖满京华，诸公兖兖登台省，除了朱买臣，还有谁是妻不贤的大丈夫？
得从中国笑话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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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负薪读书的朱买臣弄成一个“覆水难收”的成语，用鼓励男人的方式谴责女人有些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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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笑话也是以唐代为界。唐以前笑话很少，且羞怯而笨拙，唐以后才轻车熟路了，越往后越笑得通俗放肆。
笑话中畏妻惧内是很精华的一大系列。看起来，中国的悍妇妒妇和荡妇情况相仿，都是跟理学同步的社会物产。同步的还有——怕老婆的男人。
唐以前，关于丈夫与妻子的笑话只是竹外桃花三两枝，还温开水似的，严格说并没什么可笑。
《太平御览》有一则说，吴国胡邕，为人好色。娶妻张氏，怜之不舍。后卒，邕亦亡。家人便殡于后园中。三年取葬，见冢土化作二人，常见抱如卧时，人竞笑之。
这近乎又一对《孔雀东南飞》了，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对“时人伤之”，这一对却“人竞笑之”。可能是张氏自然死亡不及刘氏殉节壮丽，另外鸳鸯鸟对着叫很空灵诗意，“冢土化作二人，常见抱如卧时”则太着实了，做了鬼还云不散雨不收的色鬼劲儿。
硬说这是笑话，可以看成是一个男人迷妻子迷到太上程度的笑话。
《笑言》中有一则说，一对夫妻相处和谐，丈夫从外回来，看见妻子吹火举炊，赠诗一首：
吹火朱唇动，添薪玉腕斜。遥看烟里面，大似雾中花。
邻人妻子煞是眼热，也求老公赠诗一首。老公乃道：
吹火青唇动，添薪黑腕斜。遥看烟里面，恰似鸠盘荼。
这稍稍可笑。却不是夫妻感情的笑话，讲的是男人对美妻丑妻的不同态度，是丑妻向丈夫索要恩爱自讨的没趣。
谁教她不学孟光，反而丑人多作怪。
也可见丑女真是必须用贤来护身，要不对于她们，生活也太冬天般的冷酷无情了。
宋人笔下，中国正式开始出现了夫纲不振的懦弱丈夫和不卑不从的厉害老婆。
✎待续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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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匡文立
编辑：@云山
配图： 杯子
校对： 绿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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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
本文选自甘肃人民出版社 1997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第二种真实：女性启示录丛书《铜镜中的佳人——女人面对传统》，经过作者匡文立授权网络发布。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和作者信息，否则视为侵权，作者保留追责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