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老师讲端午故事：吃人的蛇妖如何嬗变成美丽多情的蛇仙？（蛇仙传）

前言：张永和老师此文原名《吃人的蛇妖是如何嬗变成美丽多情的蛇仙的？》。本人拜读后，感觉此文资料丰富、严谨求实，的确是一篇难得的上乘佳作。尤其在端午节来临之际，读来饶有趣味。张老师委托本人在此发布全文，以飨读者。插图精选自中国致公出版社的连环画《白蛇传》，在此感谢。

似乎可以这样说，凡是有华人的地方，都有白蛇、青蛇的故事在流传。这应该归功于文艺作品的传播。有千年以前的笔记、小品、评话、戏曲等等，近些年来又发展为新文艺样式。尤其头些年香港赵雅芝、叶童主演的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张曼玉、王祖贤、李连杰等主演的电影《青蛇》，以及最近公映的《白蛇传》动画片。这些个文艺形式的出现，使亿万观众对这位温柔善良、贤淑慧敏的蛇仙怜爱有加，甚至肃然起敬。其实美丽仙姝出现在人们面前，不过是近一二百年之事，她的原始形象可是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蛇妖，大概在四五百年前，才变得人妖各半。而被完全赋予了人性，这中间有个漫长的嬗变过程。

出现白蛇故事最早要追溯到唐代。宋代短篇小说集《太平广记》收录的唐传奇《博异志·白蛇记》，据说是最早记载白蛇故事的。这里面记录了几个故事，都是年轻男子与白色巨蛇幻化而成的貌美白衣少妇邂逅相逢，最后归来惨遭横死。还有明嘉靖年间洪楩编印的《六十家小说》，其中收录的《宋清平山堂话本·西湖三塔记》叙述的是，宋孝宗年间，岳飞麾下奚统制官之子奚宣赞在临安遇到三个女子，其中一个着白衣的美貌妇人，与奚成婚两次，却是一个吃人心肝的白蛇，之后，奚的叔叔奚真人请来神仙，将白蛇等三个怪物用三座石塔镇于西湖中。

今天谈《白蛇传》，必然要引出明末冯梦龙编著的短篇小说集《警世通言》，其二十八卷刊载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的内容就接近该剧了。情节是这样的：宋朝时有千年修炼的蛇精化为人形，起名白娘子，与西湖千年青鱼精（而非青蛇精）、化为丫鬟的小青，在西湖相遇药商许宣，二人互相爱慕，结成夫妇后，历经许多危难是非，许宣乃知二人俱是妖精，十分恐惧，便拜法海禅师为师。法海将两个妖精收于钵内，镇于雷峰塔下，数年后许宣坐化而去。这还是一个警示后人宣传因果报应的佛教故事，但终于有了完整的跌宕的情节，而白蛇也被赋予人的七情六欲，有了一定的人性。

还有一个更为奇特的说法，讲北宋时河南汤阴（现鹤壁市），许家沟有个许姓老人，从一只黑鹰口中救出一条白蛇，为了报恩，这条白蛇幻化人形，嫁给许家后人牧童许仙，并用草药治病，因而影响了金山寺的香火，使黑鹰转世的法海便迫害白娘子。后面的许多情节与今日之白蛇传故事大同小异。金国侵略南宋南京，此故事向江南一带传播，并且深受爱听话本故事的宋高宗赵构的喜爱。据说，这就是宋元时期，白蛇故事在杭州一带广泛流传的主要原因。

还有明朝一个叫田汝成的官僚文人，官做得不大，但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著名作品《西湖游览志》不仅详细介绍了西湖上雷峰塔历史，还提到“俗传湖中有白蛇、青蛇两怪，镇压塔下”。此说早于冯本《警世通言》。

白蛇妖气渐退，变得颇有人间情爱，而发生质的飞跃，应该是从清初的几本传奇开始。最主要的是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方成培创作的传奇《雷峰塔》，共34出，此剧本有极高的水平，而最令后人击节赞赏的，是他将白娘子塑造成了一个温柔善良，对爱情忠贞不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可爱形象，而许仙也不再是那个一味自私的男人，而颇有些人情味儿，特别是对法海的刻画——多管闲事、憎恨美满婚姻、心理扭曲，使人对这个老和尚产生一种厌恶感。正是由于方本重塑了这几个人物的性格，符合观众的审美要求，所以获得很大的成功。《雷峰塔》传奇在20世纪中叶被评为中国古典十大悲剧之一。《中国戏曲通史》载文曰：“方本才使得白蛇故事成为一个真正的大悲剧，并以其悲剧冲突的深刻性和独特性，关照于当时的剧坛，征服了广大观众。”也正因为方本光彩夺目，当时被推向舞台后，还被朝廷的高官和淮商联合推荐晋京，“……令商人于祝嘏新剧外，开演斯际，祗候承应……”。为了给乾隆皇帝和皇太后看美好新戏，《雷锋塔传奇》得到了很高的美誉。

还有弹词宝卷，也是白蛇故事的源头，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有弹词《义妖传》，又名《白蛇传》，后有多种版本。到了清同治年间，有署陈遇乾原稿，陈世奇、俞秀山评定之本。在流传中，白蛇的妖气已经越来越小，人情味、平民化的品格已经取得决定性的地位。白娘子对爱情忠贞，小青对友谊执着，所以当许仙、白娘子的幸福家庭遭到法海破坏，便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同情，同时为了给许仙一再负心而神通广大的白娘子竟然全不知晓找出根据，弹词写出了原因：白蛇忠于对前世恩人的报恩。弹词开头即说：“元仙上界，蕊芝仙姑弟子素贞，系白蛇修成。得王母指点，下凡往临安找寻前世恩人报恩。经镇江与黑魚精黑风大王结为义兄妹。在钱塘江口收服青蛇为婢，取名小青结伴同行，后在西湖果遇前世恩人，即是许仙。”而《浙江杭州府钱塘县雷峰宝卷》中也说：“一千七百年前，吕泰从乞丐手中救了白蛇，吕现名许汉文，白蛇不害生灵，修炼有道，但必须酬恩报答，才可位列仙班。”

综上所述，白蛇的故事，无论从唐笔记、宋话本、明小说，还是到清乾隆年间的昆腔、弹词宝卷，千余年间才完成了由吃人恶妖到多情善良的仙女的嬗变。

既然从宋到明，白蛇的故事都与雷峰塔有关，笔者也要讲讲这个塔。雷峰塔在杭州西湖之南夕照山的雷峰上，为吴越国王钱椒因得子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所建。但由于明嘉靖年间，倭寇拢境疑塔内藏有明兵，放火将塔檐等木结构件焚毁，空留下一座残缺的五层砖塔，使昔日每当夕阳临湖，塔影婆娑而被誉为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也大煞风景。更不幸的是，当地人误以为塔砖可以避邪祛病，于是挖砖头偷砖不止，终于在1924年9月，一声巨响，砖塔倒塌。当时在砖塔孔内发现藏有《宝篋印经》，开卷应有“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椒造此经八万四千卷，舍入西关砖塔，永充供养。乙亥八月日记”。随着雷峰塔的崩塌，西湖十景只剩九景。然70多年后，政府又在2002年，在原址上重修，外观五层（实际七层）的雷峰塔，不但实景复原，而且壮观高雅，最为人乐道的是塔下地宫中，包括铁舍利函等八件珍贵文物的出现，有些是举世罕见，可惜没有找到白蛇和许仙恋爱和婚姻的任何痕迹。可见这绝对是编造的一个动人的神话故事。

下面再谈谈戏曲《白蛇传》。最初演出的《雷峰塔传奇》当然是昆曲，年代久远什么状况已难详知。1931年，在上海成立的仙霓社是经常演这出戏的，传字辈儿的名伶全梁上坝，朱传茗的白娘子、张传芳的小青、周传瑛的许仙、郑传鉴的法海。影响很大。那么京剧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如唱《白蛇传》，有一个特点，便是以京剧与昆曲联袂演出。包括一些已经成名的京剧艺术家，在“水漫金山”和“断桥”两折中，往往是演唱昆腔。20世纪50年代，梅兰芳大师与俞振飞、梅葆玖合作演出《白蛇传》中的“水漫金山”和“断桥”两折昆腔，成为艺术精品，并拍成京剧电影，留下了极为珍贵的资料。

用京剧演唱全本《白蛇传》，有没有呢？有。大概始于民国初年，是从南方开始，上海的周信芳演京剧《白蛇传》从“断桥”开始，接“产子”、“合钵”、“祭塔”等折。剧本基本上是新改编的，周信芳扮演许仙，以大嗓唱小生，白娘娘由他的老搭档王灵珠扮演。据《周信芳演出剧目综录》，该剧首演于1921年6月2日。然而全本京剧《白蛇传》享誉海内外，还是在田汉改编的剧本排演以后，那是在1943年，田汉应四维平剧社之约创造了这个剧本。当时约田汉的是曾经在浙江杭嘉湖戏班中任武生的李紫贵，当时他是四维剧社的导演兼教师，他先介绍了传统京剧《白蛇传》的内容和表演，还提供了一个旧本的草稿。田汉在此基础上，对剧本做了很大的创作性的改动，改编后该剧虽仍是蛇与人的相恋，但将白蛇故事中那些残余的邪恶恐怖气氛一扫而光，付与白，青二蛇以美丽纯真，善良挚爱的人性内涵，而昔日那个许仙，也被给予温柔体贴，儒雅的人文情怀。通篇文字，极富文学色彩，清新流畅，唯美情浓，一派诗情画意。白素贞和许仙的爱情，虽在人妖之间又历经一波三折，但最后演出的却是二人一场感天动地的真情挚爱，使观众同情和感动。改本命名为《金钵记》。

1950年作者再修改，再次更名《白蛇传》，由中国戏曲学校演出。由戏校老校长，有通天教主美誉的王瑶卿老艺术家任总导演、总策划。在老校长的指导下，学校排出最佳的阵容。由学生中的高才生，王瑶卿老校长的爱徒刘秀荣扮演白蛇，由小生中最有创造能力的张春孝扮演许仙。其他角色也都是学生中的佼佼者扮演。这个王派的《白蛇传》它的特点是文武并重，唱作俱佳，而且特别注重刻画人物性格。刘秀荣扮演的白蛇，集青衣，花衫，刀马旦，甚至武旦的技巧于一身，鲜明地刻画了白蛇这一典型形象。其他角色也均十分称职。由于全体师生通力合作，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不久，中国京剧院即国家京剧院的前身，又派出了也是王瑶卿老先生的弟子，著名京剧艺术家杜近芳扮演的白蛇，著名小生艺术家叶盛兰扮演的许仙。当时杜近芳正逢盛年，嗓音甜美，扮相靓丽，特别是为了展现王派《白蛇传》的文武并重。杜近芳并向著名武旦演员李金鸿学习武打把子，在“水斗”一折，也展现了一场白蛇与神将的激烈开打，获得观众的极大的赞许。而小生泰斗叶盛兰扮演的许仙，演唱激情四溢，身段潇洒，更是把许仙这个复杂的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后来许仙，又轮换为著名文武老生艺术家李少春来扮演。他吸收周信芳创造的大嗓小生的技巧，在深入刻画许仙的内心奥秘上下功夫，也深受观众的赞赏。

稍后又有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君秋与刘雪涛、冀韵兰等演出的该剧。易名为《金·断·雷》，即《金山寺·断桥亭·雷峰塔》，主要是“雷峰塔”这折，有大段的唱功，演唱三十八句【反调】，这是张派《白蛇传》的特色。此外，演《白蛇传》颇有特色的还有京剧表演艺术家赵燕俠，她扮演的白蛇，感情奔放，极富生活化，田汉专为她写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徽调三眼】“小乖乖”，由名琴师李慕良谱写唱腔，哀婉悲催，令人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