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小侯爷 | 禁止转载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他为一个人忍受三千年的寂寞修仙,不过是用此后漫长的人生来回味另一个人的浓烈而已。
1
被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久了,就会生出自己就是那个人的错觉。
她的身份从白芙仙子跌落到何方妖物,只是因为喝得半醉的天后一句话,“仙池里的千日白莲许久不曾开过,白芙仙子可否下令让她今儿一开。”
认识白芙仙子的仙君都朝她看过来,她咬着唇抓住了旁边男子的衣袖,久久不做声。
隔了好半晌,百花仙子才上前一步,“启禀娘娘,三界的莲花已有一千年不曾开过。”
满座皆惊,天后的酒醒了大半,凤目一冷,直直瞥向她的方向,视线却是停在她旁边男子的身上,“岂有此理,白芙仙子何在?”
瞬间,千万双眼睛聚集在她身上,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下意识地往旁边男子的怀里躲,嚅嗫着:“我想让它们开花的,可是它们不听我的命令……”
这个宠了她一百年的男子在此刻冷漠如霜,用力推开了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掀起白袍跪在殿中央,他一字一句地说:“娘娘,云陌有错,将抢了白芙精魄的妖物留在岐山一百年也不曾知晓,还请娘娘不要怪罪白芙……”
天后垂着眼扫了男子一眼,眼里的疼惜和怨恨一闪而过,随即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你当然有错!”
殿中静默一片,各仙君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祸上身。
“不,我就是白芙仙子,我不是碧影,不是碧影!”她却突然失声尖叫,似乎才反应过来男子说了什么,踉跄地跑到他面前,扯住他的手,不停地说:“苏陌,我是白芙,不是碧影,我们回岐山……”
她的小手被他抓住,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三界早就没了苏陌这个人,有的只是岐山的云陌仙尊。”话落,他手一松,一使力就将她推倒在地。
高高在上的天后微眯着眼打量了男子一眼,最后偏头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胆子挺大,法力不深,倒是把真身隐藏得极深,令本宫都看不出是何方妖物。”随即,话锋一转,“二郎真君,还不将妖物拿下,取回白芙仙子的精魄?”
二郎神领命朝她走来,她只是仰起头瞪大双眼看着跪在一旁的男子,呆呆地问:“苏陌,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可惜,直到她被二郎神用缚妖锁锁住带入天牢,云陌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阴冷的天牢里,她被钉在架子上,却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可仍旧没有等到她期待的那个人。
她突然笑了,原来她早上的预感没有错,她把她带出岐山,就没打算带她回去了,他是故意带她来天界的。
因为,她叫碧影,不叫白芙。
岐山一百年的陪伴,她在他的宠溺里真的有了她就是白芙仙子的错觉,却也只是错觉。
她垂下头,看着肚子,久久没有做声,眼泪却越滴越快。
2
二郎神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从她体内逼出白芙仙子的精魄,最后,决定将她投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她憔悴泛青的脸上透出一抹诡异的亮光,“二郎真君,可我是双身子的人,这个孩子可是承了岐山云陌仙尊骨血的,你说投入炼丹炉,熔出的精魄还会是白芙仙子的吗?”她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况且,你如此对待他的孩子,不怕他对你有恨,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二郎神看着她,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你这妖物,倒是顽强得紧,十八般极刑也耐你不何?”
她扯了扯嘴角,却不想一抹笑,更多的是苦涩,有气无力地喃喃一声,“我倒是不想这般顽强,可却是没办法的事。”歇了半口气才继续说道:“三界无人可以将白芙仙子的精魄从我身上分出去,除非我自愿。二郎真君,你将这话带给云陌,我到时自愿交出白芙仙子的精魄让你完成差事可好?”
云陌是三天后才来到天牢的,同来的还有云陌的师兄云洛。
看到云洛时,她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又看向云陌,铺了白粉和腮红的脸显得精神不少,她微微一笑,“苏陌,你来了。”
她依旧叫他苏陌,固执了一百年。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但他的眉头还是皱了皱,神情倨傲又高冷,“你到底要如何,才肯交出白芙的精魄。”
她依旧笑,“我要回岐山,这里好冷。”
于是,她下一刻就看到了他脸上深深的厌恶,那么明显,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一样戳着她的心。可是,因为他点了头,她心底又开出了花。
回岐山的时候,三人各自招了一朵祥云,她捂住绞痛的肚子,远远地落在后头,“小家伙,乖一点。”
“你有孕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的云洛低呼了一声,她赶紧拿开了捂在肚子上的手,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你是三界最懂医理的神医,你该明白这个孩子和白芙仙子的精魄是只能二选一的。云洛,我没有精魄,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就只能吸食白芙的精魄。”
看着云洛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定,她突然一笑,“你和白芙两情相悦,肯定比苏陌还希望白芙醒过来吧?若我猜得没错,也是你告诉苏陌,白芙的精魄在我身上吧?”
云洛的惊愕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知晓白芙和云洛事情的人不多。
“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白芙完好地醒过来。”
……
3
春风惹绿芽,摇曳出了花。
伴着最后一抹桃花香的消弭,她终于对他说:“云陌,你今晚来我房中,我就告诉你怎么取我身上的精魄。”
云陌神情一怔,她别过头,生怕看到他眼里的厌恶……
良久,她才从愈来愈小的脚步声中听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嗯”。
她垂下头,摸着肚子,对着湖心亭的残莲低喃:“小家伙,原来有意识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呢!”
她四个月的肚子其实比正常孕妇的肚子还小,但摸着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她只想……只想让他感受一下肚子里的小东西,毕竟这个是真正属于他们的东西,虽然最终还是会消失。
那晚,她等到次日晨光熹微,云陌才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她的房间。
她毫无怨言,半靠着床柱,目光切切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朝他缓缓伸出双手,然后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对不起。”
低喃的声音随风散落开去,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
云陌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手指的颤动,轻轻一碰到她肚子上就挪开了。
她看着他尴尬地退开一步,他说,“睡吧!”
那么勉强。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即使她在身边一百年,他宠她,却不见得对她有多亲密。这个孩子也是意外,因为贪玩,她成日跟着岐山的一群小妖捣鼓花酒,结果将催情花入了酒,让他试味……
如今,他不仅知道她不是白芙,还知道是她夺了他最爱女子的精魄,该有多恨她,该有多怨她,即使是那样的无心之错肯定也会被他看成苦心孤诣罢?
这么一想,她猛然后退了一步,她竟然还在期待他会看在她有他孩子的份上……
“云陌,七日的断魂草,每日熬药三碗给我喝下去,白芙仙子的精魄就能从我身上剥离。”
云陌因为她突然改变的称呼,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惶然。极力压下,这才转头看向她,神情有些怔然,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了屋外,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里,碧色的纱裙随风摇曳,若即若离。
“碧影……”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不自觉地低呼出声。
4
第四日的汤药喝下去,她痛地从床上滚到床下,体内两股力相互撕扯,一股紧紧地粘连着她,一股紧紧地分离她,因为她的执念还没断,她还对云陌有期待。
感觉腿间又湿润一片时,她突然挪出房内扯住看守她的小仙子的手,“你帮我叫云陌仙尊来,好不好,我有话跟他说。”
只有三天了,可肚子里的小家伙的生命力顽强得超出她的想象。
小仙子被她的模样吓住了,忙不迭地点头,跑了出去。
云陌来的时候,她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那模样狼狈极了。
“云陌,我有你的孩子了,不过好像又要没了,你知道吗?”
她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所以并没有看到他其实是神色匆匆地赶来的。
云陌一眼就看见了她印在裙子上的血,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了一抹影影绰绰的疼惜,随即一点点清晰地晕开,可是一想到沉睡了一千年的白芙仙子,他又狠了狠心,“即使有,也是孽种。”
那股粘连她的力道骤然减轻,她微微抬了抬眼,“可是那也是你的孩子,哦,可能还承了你最爱的白芙仙子的精气。”
云陌脸上的神情一变,她眼里波光潋滟,那模样竟是极致的妖娆,让他错了眼。
“可怎么办?这孩子吸食了白芙仙子的精气,怕是对她的精魄有损,到时也会影响白芙精魄的回归。”
她越说越起劲,那风尘的模样突然就像变了个人,“我告诉你个好方法,你自己亲手将肚子里这个胎儿属于你的精气拿走,它肯定就会死,吸食的白芙仙子精魄的精气自然就会回归。”
云陌沉默了,她又感觉那粘贴她的力道加强了。可下一刻,一道白光就打在了她的肚子上,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那里突然成了一个窟窿,阴冷,空洞。
她努力抬眸看着云陌的脸,像要把他刻在心上一样。
云陌收回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云陌宠着的白芙仙子,整天想着怎么讨好他。
云陌一千年不曾出过岐山,所以并不知三界的莲花已经沉寂千年了,他以为是白芙仙子故意不让岐山的莲花开,但她是知道的。他不会知道,他每次去湖心亭之后,她都要苦恼很久,努力学习法术,想让岐山的莲花盛开。
到底,她不是莲花仙子,无法令三界的莲花盛开,就像她无法让他爱上她一样。云陌说得没错,即使她模着白芙的一张脸,也模不出仙子的气韵。
梦里,她喃喃道:“苏陌,我不好吗?”
她有着他爱的莲花仙子的美貌,还这么爱他,可他仍旧不爱她。她也觉得委屈,就想问一问,她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如莲花仙子了?
云陌身子一僵,伸出去的手顿在她的脸上,又缓缓收回,然后摊开手心,掌心一抹光滑流动。
他想,他总有机会告诉她:她很好!
5
云洛最后一日来给她换药的时候,她精神很好,还朝他笑了笑,招手让他坐下。
“云洛,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云洛一愣,尚未反应,她已经靠着床梁,闭上眼,徐徐开口……
那并不是故事,而是三千年前的往事。
这件往事,即使隔了三千年,依旧是凡间酒肆茶楼间津津乐道的谈资,却让天君和天后记恨了三千年。
彼时,她还不懂人间情爱,混沌未开,连意识都没有;云陌还不叫云陌,叫苏陌,是凡间最尊贵的皇太子;白芙还不是仙子,只是太子府后花园的一株白莲。
那年,白芙在后花园一群花妖的撺掇下,也对人间的繁华起了憧憬之心。在一个月色朗朗的晚上,偷偷化成人形出现在了后花园中,可还未走出后花园,就看到了正在对月舞剑的苏陌,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警觉的苏陌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后就将箭头对准了她……
白芙酷爱白色,又姿色上乘,清冷的气质和柔和的月光相得益彰,苏陌不由看呆了去,少年沉寂的心就此乱了分寸,死乞白赖地留她宿在了太子府。
可那时的白芙一心得道飞升,哪能看到这个凡间男子对她的情深?
他是皇太子,将他能觅到的世家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了她面前,可白芙仍旧不屑一顾。白芙不知道,她紧闭的门窗上倒映的影子,在苏陌的眼里,都是一个绮丽的梦。
于是,无数次闭门羹,他就静静地伫立着她的影子,偶尔用手去跟着影子的模样描绘她的模样。
她第一次有了意识,是苏陌喝醉了酒,傻乎乎地去亲吻白芙印在窗上的影子。
从此,终于有一个人能懂苏陌的情深。
讲到此,她突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随意地擦了擦,这才看向云洛,“你有这样爱过一个人吗?爱到让一道影子都有了执念。”
是,她是影子,白芙仙子的影子。
云洛愣了小会,随即瞪大双眼看着她,“不,我不信,三界之内,从来没有影子脱离自己的主人存在……”
她笑,“天后娘娘说看不出我的真身,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没有真身。”她语气一顿,又转移了话题,“云洛,其实是你抢了原本属于苏陌的爱情,白芙仙子以为救她、助她得道飞升的是你,却不知若没有苏陌的心头血,她区区一株修炼五千年的莲花妖,何德何能一飞升就能晋升为掌管莲花一族的仙君?”
6
那是上元佳节,白芙受不住诱惑,跟着一群小花妖跑去凑热闹,却不想碰上道士,白芙因为在花妖们的帮助下,勉强逃回了太子府,可元神受损,陷入了昏迷,苏陌寻遍了整个大锦,也不曾让白芙醒过来。
后来,有人推荐一个江湖术士,这个江湖术士就是在人间历劫的云洛。
云洛看出白芙的身份不一般,告诉苏陌,只要他用三滴心头血熬一株聚魂草即可。
苏陌是最尊贵的皇太子,这样的事,他父皇母后自是不赞成。
但苏陌铁了心要试一试,为了证明他的决心,他一刀子捅在他的心口,汩汩的血喷薄而出,滴在了白芙的脸上,也滴在了白芙的影子上……
好在那刀子没有正中要害,他父皇母后最终也只得依了他的意思。
果然,不出三天,白芙就醒了过来,但当天就离开了。
白芙离开的时候,影子的意识越来越强烈,她抗拒跟着白芙离开,但她不能离开自己的主人,就是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决定脱离白芙。
她再见到苏陌时,是在半个月后。苏陌的几个妹妹来太子府玩,姐妹几个比扔石子,最小的那个妹妹才三岁,跟在大姐姐后面学着扔,却被大姐姐挥手时不小心扫到了湖里。
几个女孩子吓得不知所措,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就要沉下去了,死命地挣扎,想脱离白芙,却于事无补,关键时刻是白芙念着苏陌的旧情现身救了那个小女孩。
将小女孩送上岸的时候,苏陌正神色匆匆地赶来,见到白芙的那一刻,也没顾上自己的妹妹,直接一把将白芙抱住了,他哽咽着:“阿芙,我找你好久了。”
两滴滚烫的泪珠滴在地上,恰好是她心口的位置,那炙热的温度灼伤了她的心。
白芙却轻轻推开了他,“苏公子,请自重。”
也许是直到这一瞬间,白芙才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对她有着怎样炙热的情感,所以她离开时又说了一句,今夜你来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是夜,苏陌兴冲冲地来到了湖边,白芙开门见山,指着湖中的莲花说道:“苏公子,那就是我的真身,我是就要飞升的白莲花妖,不是凡间女子。”
苏陌惊得目瞪口呆,但这惊讶并未持续多久,依旧初心不改,“阿芙,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会计较。”
“仙凡有别,我岁月亘长,你百年之后,一抔黄土,这样的情意朝生暮死,你又是何必?”
沉默良久,苏陌看着白芙,一字一句道:“我愿意为仙子修仙!”
白芙想着自己修仙的寂寞清苦,又觉得凡人多半吃不了苦,冷哼一声,“你倒是狂妄,修仙可是这般简单的事情。苏公子,我由莲妖到莲花仙子,在这湖底忍受了五千年孤寂。”
他握紧了拳头,“仙子可是不信我?”
“凡间有你真正的锦绣人生,你何苦去吃这份苦头。”
白芙仙子自认为这番话已说得决绝了,会彻底打消了这凡人的念头,却不想,往后,凡间没了苏陌,岐山有了云陌仙尊。
当真应了那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情若不灭,便成执念。
7
故事讲完,日光已然偏西。
她浑然不在意一脸怔然的云洛,继续说道:“云洛,你可记得,三千年前,仙界曾有一件大事轰动整个三界,天君最器重的第九子在仙魔大战中战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云洛,神色悲戚。“他不是战死,是被天君放逐了,因为他历情劫却爱上了一只妖,最不可饶恕的是,他竟然为了一只妖,宁愿放弃与生俱来的仙骨,却选择修仙。云洛,苏陌就是那个三千年前享誉三界的天界九皇子,未来的天君,可是他却因为一个白芙,被天君放逐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让云洛不自觉地起身后退了一步。良久,云洛垂下眼,缓缓开口道:“你的那个要求我答应你。”
她唇角微扬,“谢谢你。云洛,我太心疼他了,所以总想让他得偿所愿。”
云洛在门口停了停,并没回头,“我答应你,不是因为对白芙的爱,也不是心疼云陌,我只是心疼你。”
她嘴角的笑意一僵,随即一点点腐朽,可是,她要的不是云洛的心疼,就像苏陌要的不是她碧影的心疼一样,就像白芙不屑苏陌的爱一样。
这个世间就是这样,别人弃之敝履的却是他人遥不可及的。
所以,真累。
假若她还是那道跟着白芙的影子,无悲无喜,不懂悲欢离合,不懂生离死别,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
她想。
她缓缓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看着天边五彩的云霞,轻抿一口,轻声说道:“娘娘,你看,爱就是这么无能为力的事情,你阻挡不了苏陌对白芙的爱,也阻挡不了我对苏陌的爱。”
说完,她闭上眼,一口喝掉了所有的药,熟悉的痛感一波又一波加剧传来。
痛得神情恍惚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后,忽然就笑了,“娘娘,其实是你助我成形,助我脱离白芙仙子的吧?”
天后雍容华贵的脸有一丝裂缝,大手一挥,她却快速地躲开了,“娘娘,他苦了三千年了,你让他得偿所愿又何妨,你早在三千年前就放逐他了。”
“你这妖物懂什么?有这样一个儿子,是我们天家的耻辱。”
望子成龙是世间所有父母的期待,即使高高在上的天后天君也不能免俗,他是他们给予最大厚望的儿子,却犯下如此大错,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娘娘,他一直很好,你看这岐山,自他掌管,万物欣然,天地一派正气,三界可还有比岐山更好的地方?他只是爱了一个人,这并不是他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形也逐渐虚化,她知,白芙仙子渗透她骨血的精魄正在缓缓剥离。
真好,不用再心疼,不会再疼痛。
只是,此后,再无碧影。
8
云中殿是三界最静谧的殿宇,在这里却能看到世间最喧嚣的风景,高悬在大殿正央的乾坤镜里的画面还是一百年前的,穿着一身褴褛的碧纱裙的女子,朝他款款走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说:“苏陌,我换了九十九幅画。”
画面一转,一身碧纱裙的女子对着满湖残荷施了一个晚上的术法,口中念念有词:“莲花啊莲花,开花啊,明天我相公生辰,就当给他礼物,好不好?”
直到拂晓,满湖残荷也没动静,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那么疲惫,却还是脚下生风地跑回了房间。
云陌看着画面上出现的鹅黄色小布包,不知想到什么,急急地走了,转身从杂物间翻出来时,才发现鹅黄色布包里边的是一些手工莲花,纯白色的花瓣上隐约可见淡化了的点点血迹。
而乾坤镜上的画面突然转换,镜中的碧色倩影终于透明,然后变成一缕青烟消散。
刹那间,四海八荒的莲花悉数盛开。
从此,三界再无碧影。
云陌往殿外去的步子顿住,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晚风送来的莲花香里传来隐隐绰绰的声音:“苏陌……”
他突然泪流满面,手里的莲花掉了一地。
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三界只有这么一个女子会这么称呼他,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他了。
这让他惶恐,他突然就像疯了似的跑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没了精魄她会魂飞魄散?”
云洛嗤笑,“她原本就无形无魄,何来魂飞魄散之说?”
云陌瞬间就泄了气,身子一个踉跄瘫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时,紧紧地握住了浮在手心的珠子。
“师弟,白芙仙子一直拒绝你,因为她喜欢的是我。”云洛对云陌的惊讶浑不在意,继续说道:“可是她的影子爱上了你,她说她心疼你对白芙的爱而不得。”
他能为了白芙仙子抛弃荣华,抛弃身份,清苦修仙,那她为了他,背叛主人又何妨?
所以,她在白芙仙子护体真气最弱的冬季破体而出,抢了白芙仙子的精魄,翻山越岭地找一个叫苏陌的人。
四海八荒,山长水阔,她找了足足九百年,翻了九十九座仙山才找到。
世间这么多爱而不得的事情,却只有一个碧影愿意心疼云陌。
云洛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一把药草,放在在鼻尖闻了闻,难闻的气味瞬间渗透五脏六腑,几欲作呕。这断魂草其实也是穿肠毒药,将身体精魄唤醒,再缓缓与肉身剥离,其疼痛可想而知。
那样不哭不喊,能默默忍受七日的女子,当真是坚强得紧。
这世上怎会又如此浓烈的爱与执念呢?明知对方不爱自己,还能因着一分执念从无到有;明知不论受多少折磨,那样执着到无情的男人都不会疼惜自己,仍甘心忍着痛疼,即使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也要为其求得一愿。
“云洛,白芙仙子的莲心里就藏着她对你的爱恋。你若愿意放弃她,将她的爱恋也抹去,我就自愿将精魄还给她。”
“为什么?当知晓你占了阿芙精魄起,云陌就放弃了你,默许我给你下这唤魂草的毒,你为何还要如此为他打算?”
“云洛,你不会知道的,他这一生的爱恋有多苦。可是,只有我心疼他……没有碧影,世上再不会有人疼惜他了。”
这就是她要云洛答应她的事情,她甘心魂飞魄散的理由,不过就是为云陌求得他的心上人而已。
暮色四合,云中殿的殿中央依旧光华流动,高悬的乾坤镜上满是一个碧纱女子的身影。云陌端坐在正上方看了许久,最后云袖一拂,镜面灰暗下来,他将手掌打来,一颗夜明珠大小的透明珠子浮在手心,若仔细看,还能看见里边一个小小胚胎。
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这也是他唯一能留下的属于她的东西。
一百年的陪伴,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就起了相思,只是再不能相思。
他终于承认,他对白芙的深情也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亘古。
9
夜绵长。
云陌一直端坐在空荡的大殿上方,想象着那个碧色身影依旧会偷偷溜进来,打着各种借口来留在他身边。他闭上眼,忍不住心头荡漾,这一次,她会说什么,是“苏陌,我给你泡了茶”?还是“苏陌,我给你熬了汤”?
夜风萧瑟,他猛然醒过来,空荡荡的大殿再不会有人为他剪灯花,也不会有人心疼他。
他抬眸看着从夜色中款款走来的白衣女子,神思恍惚,“碧影,你为什么穿白裙子,你应该穿绿裙子。”
白衣女子的神色清冷,垂眸,“仙尊,我是白芙。”
他瘫坐在椅子上,心一片空洞,白芙的话向从遥远的天际飘来般。
她说:“仙尊,天后说,她愿意成全我们,因为有一个女子告诉她,爱是没办法的事情。”
云陌低笑出声,终于相信三千年前天后对他的诅咒应验了——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云陌,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属于白芙的悸动缓缓埋葬在了三千年的岁月里,他抬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若早知道拿回你的精魄,她便会魂飞魄散,我宁愿你沉睡到腐朽。”
白芙身子一颤,退后半步,地上的黑影也随之晃动。
云陌看着那道黑影,轻声低喃:“碧影,你很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你花一百年来撩拨我,却又抛弃了我。”说着,他缓缓朝白芙走来,他伸手比划着她的轮廓,“没有她的心疼,何来高高在上的天后的心疼?白芙,如果我知道天后娘娘会动恻隐之心,怎么会对她这么狠心了?”
说完,云陌的手掌径直落在了白芙的头顶,耀眼的白光缓缓注入她的身体,“她的东西我总归是要护住的,白芙,为了护你精魄完整,我亲手将她的孩子从她体内剥离,你总该为她做点什么的……”
说来有谁会信,他对她狠,不过是做给天后看,留下她一命。
三千年前,若不是因为白芙受了他的心头血已飞升,惩罚仙君必须下诏诸君,天后才能处置,天后岂能留她白芙仙子——一个乱她儿子心的妖魅?
从天后将寿宴的帖子送到岐山,还特地表明带白芙仙子一同赴宴起,云陌就知道,天后已经对白芙仙子动手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却不想,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他听到天后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云陌,世上本无碧影,是你的执念。既然如此,母后成全你……可你自作聪明,母后还不曾动手,你却亲手把她逼得魂飞魄散。云陌,白芙的精魄也是她的,你若不逼得她心死,精魄根本就不会离开她的身体……”
“母后,我错了,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他终于掩面痛哭。
一百年的陪伴和那炙热的爱慕,足够融化一颗心,也足够沉淀一段单相思的感情。
她肯定不知道,他和她有了夫妻之实的那个晚上,其实他一直很清醒。
因为在乎,所以才舍得狠心。
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她竟是白芙仙子的影子,并不是什么妖物,即使他已经分出他的精魄来为她重塑精魄也无能为力。
尾声
很多年后,他不再是岐山仙尊,长年累月带着一个小孩子穿梭三界。
每爬一座山,他就换一幅画。画上的人一袭碧纱裙,芙蓉面,唇角微扬,眉眼里俱是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
终于,他明白了她九十九幅画的意义。
他寻人就问,“你见过这位姑娘吗?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偶有仙人会盯着画上的人惊讶,“这不是白芙仙子吗?”
“不是,她叫碧影。”
也偶有小妖会盯着他惊讶,“公子莫不是与夫人失散,多年以前,画上的姑娘拿着公子的画像来此地问过……”
他总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其实,他知,再也没有碧影了,跋再多山,涉再多水,他也寻不回了。
他为情深负情浓,蓦然回首,而今才知相思重。
碧影不知道,沧海桑田,他对她才是情深不灭,成了一段遥不可及的执念。(原题:《唯世无爱》,作者:小侯爷。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