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娶了不爱的女人
“新王妃当真与她长姐生得一模一样吗?”
“尤其是那双眼,像极。可怜咱们王爷,往后要日日对着一双与自己所爱之人相似的眸子,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
新房外传来丫鬟的低语,沈予初掐紧了喜服宽大袖摆下的手。
隐隐的痛……
“咣当——”
门被粗暴推开。
一股力将沈予初从榻边捞起来,大红盖头堪堪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美的脸。
楚择炎长臂扣紧沈予初的纤腰,将她嵌入怀里,居高临下打量她,毫无波澜的眸子仿佛淬了三寸冰寒。
“嫁与本王,可欢喜?”雄性气息呵吐在沈予初脸上,沾着浓烈酒意。
“妾身,不胜欢喜。”
沈予初无法避开那双如炬的目光,一颗心扑通狂跳。
楚择炎邪魅勾唇,沁出一丝冷笑,“呵,你们沈家就这么迫不及待攀上高枝,你姐姐前脚嫁给本王的皇兄,你后脚便替你姐姐嫁与本王,想不到,沈家儿女的身子,这般轻贱。”
沈予初的同胞长姐,楚择炎的心上人。
四更未过,楚择炎便起身离去。
南香进来伺候,看沈予初脸色不济,宽慰道:“小姐不必失落,王爷呀,八成是赶早朝去了。”
沈予初知道南香是安慰自己,王爷大婚,圣上早就免了他的朝觐。
她强打起精神笑了笑,心头却一阵空落落的,“好在有你陪着我,来到这王府,也不算孤苦无依。”
“小姐说的什么话,如今小姐是楚王妃,有王爷可以仰仗。至于南香,这辈子小姐不赶奴婢走,奴婢是死也不会离开小姐身边的!“南香认真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圆圆的包子脸笑起来憨态可爱,“小姐再躺下歇息歇息,明儿清早,还得受府里姬妾敬茶呢。”
翌日一大早,便来了人,说是王爷请王妃到藏娇苑一趟。
南香奇道:“藏娇苑不是妾室别院吗?今日当是府中妾室到主院来给王妃敬茶,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下人眉眼倨傲,瓮声瓮气回:“王爷让王妃去的,就是娇颜夫人的院子。”说罢,又补了一句,“昨夜,王爷便是宿在那儿的。”
第2章 宠妾灭妻
沈初予主仆来到藏娇苑,又被引入主屋内,隔着一层琉璃珠帘,阵阵调笑声不断从里屋传出。
似一根根细针扎进沈予初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侍女将沈予初拦在外间,“王爷有令,让王妃稍作等候。”
南香嘴快,“今日不是应当由各房给王妃行见礼吗?”
话音刚落,一腔柔糯的声音在里间响起:“王爷,娇颜今日身体不适,见礼便在藏娇苑行了可好?”
“你开心就好。”
听得二人对话,沈予初身影一震,手脚冰冷。
原来他让她来,不过是想羞辱她。
沈予初不想生事,便安分候在帘外,经过昨晚,浑身痛乏,也不知站了多久,沈予初身影一阵虚晃。
南香慌忙上前扶住沈予初,惊呼:“小姐!”
“不碍事。”沈予初勉力站稳,对那侍女道:“你去通报一声,若王爷还是不方便,那本王妃便不打扰了。”
楚择炎的声音懒懒从里间传出:“既然王妃如此迫不及待,那便进来吧。不过……我与娇颜都没有来得及更衣,还请王妃包涵。”
楚择炎故意等沈予初掀帘而入时才说出口,等话说完,沈予初已经撞见里面的景象。
娇颜故意低呼一声,钻进楚择炎的怀里。
沈予初凛了凛神色,“既然妹妹身体不适,便当好好休息,这见礼择日再行也不无不可,王爷爱人心切,也当为妹妹着想才是。”
楚择炎眯着桃花眼瞧她,她虽比昨夜更显羸弱娇柔,但那双潋滟水眸却闪着倔强和傲骨的光芒。
沈予初不卑不亢转身欲走,楚择炎一声断喝止住她:“站住!”
“你这么替她着想,不如替她来伺候本王。”楚择炎支起半边身子,慵懒地倚靠在绣花枕上,“这样吧,你先把衣服脱了。”
沈予初皱起眉,袖摆下的手攥紧拳头。
“怎么,不愿?”
“臣妾自知不得王爷欢心,但王爷也不必如此羞辱臣妾。”沈予初的声线因为激愤而微微颤抖。
“当初你恬不知耻非要嫁给本王,如今又何必装什么贞洁烈女?你可知违逆本王会是怎样的下场?”
案前一盏橘黄小灯勾勒出楚择炎绝美非凡的轮廓,那双深眸色泽幽暗,却暗流激涌,魅惑的薄唇,悠然启合间,说出的,是嗜血*机。
“你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你娘亲的死活也不顾了吗?”
沈予初怎么也没想到,楚择炎竟会拿娘亲威胁她。
“王爷何至于此!”
“这一切不都是取决于你吗?”楚择炎勾出一抹冰冷笑意。
沈予初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认命。
她仿佛一个失掉灵魂的木偶,羞辱于她只剩麻木。
眼泪如断线珠子,扑簌簌从她眼里落下。
不知为何,看沈予初如此,楚择炎心底一阵莫名烦躁,更是有一股无名火发泄不得。
他霍地从床上起身,高大的身躯两步便逼近沈予初跟前,他一手擒住沈予初的下巴,“委屈,你配吗?”
沈予初颤着眼睫,瞟了榻上的娇颜一眼,“王爷这么做,不怕伤了娇颜妹妹的心?”
“滚吧。”楚择炎不带一丝感情。
娇颜急了,委屈道:“王爷……”
“滚!”
娇颜大骇,揪着凌乱的衣裳跌跌撞撞爬下床,掀开帘子出去时,回头狠狠瞪了沈予初一眼。
楚择炎一把将沈予初扯到身前,放在她腰际的手似要将她捏碎,“你不该哭的。”
没有一点疼惜,他将她摔到榻上,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沈予初无声承受。
眼无声从眼角滑落……
第3章 王妃不受宠
那日的敬茶风波之后,王府上下都知道,他们的王妃是个不受宠的主。
下人们对沈予初懈怠,姬妾们见了沈予初也十分轻慢。
沈予初也不恼,似世间万事都不在她心上。
日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煮茶看书,有时南香给她搬来一张藤椅,她便在午后暖阳里,吹着暖风,懒懒睡去。
娇颜是楚择炎最得宠的妾室,那一次之后,她便记恨下了沈予初,常常等着在府内遇上沈予初给她下绊子,但是沈予初有意无意,出门逛花园时,总能挑娇颜跟楚择炎不在的时间,一来二去,娇颜也便不再自讨没趣。
这一天楚择炎跟娇颜在鱼池边的亭子中赏景,娇颜抚琴,楚择炎品茗,一幅岁月静好的光景。
远远的,却瞧见沈予初领着南香,径直朝亭子行来。
沈予初来到亭子外,娇颜连忙起身迎上去,“这么巧,姐姐也来了,那便同妹妹与王爷一起坐一坐吧。”
还没等沈予初回答,楚择炎冷哼:“巧么?我看是瞧准了时间过来的。我还以为有些人会识趣些,不再扰本王清静,原来不过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现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
尽管沈予初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准备,但是听到楚择炎的话,脸色还是白了几分。
她已经尽可能地避开他,很想见他的时候,也不过是远远看上一眼,便已知足。
“王爷误会了,臣妾没有要打扰王爷与妹妹相处的意思,臣妾只是来知会王爷,明日便是臣妾回门的日子,按理,应是由夫君陪同一起归宁拜谒。归宁礼臣妾已为王爷备妥,明日出发前,臣妾会等王爷,吉时一到便启程,到时去或不去,都凭王爷做主。”
沈予初说完,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离开。
她说来知会一声,便真的是知会一声。
楚择炎看着沈予初纤柔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次日清早,归宁的马车已经在王府外候着,沈予初定定坐在马车里。
南香不住地掀帘子,往王府大门里瞧,“小姐,吉时快到了,咱们要不还是去请王爷吧,回门没有姑爷陪着,像什么话呢!”
“他来不来,我都不强求。”沈予初索性阖上眼,靠在矮几上假寐。
“跟王爷置气,这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吗……”
南香为在家小姐着急,毕竟回门没有夫婿陪着,这是件多么丢人的事。
“吉时到……”
管家在外一声高唱。
楚择炎终究还是没有来。
沈予初淡淡吩咐:“启程吧,别误了吉时。”
南香苦着脸坐在车里,马车轮轴咕噜咕噜转起来,王府大门缓缓阖上,始终没有楚择炎的身影。
等不到的人,便不要再等。
沈宅的人已经恭敬候在沈府外。
南香扶着沈予初下了马车,望风的下人没有瞧见楚择炎随行,一溜烟跑进屋里给沈老爷报信。
沈予初才进门,前厅的门却重重阖上。
“小……王妃,老爷说不见客,您请回吧。”管家前来通报,叹了口气,又折回去。
院里冷清,没一个人出来看一看沈家昔日的二小姐。
天气骤变,忽地下起雨来。
沈予初执拗地站在厅外的院落里,任凭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身上。
当初父亲的意思是让她与长姐一同入宫,但是自己却执拗嫁与楚择炎,闹得与家中关系破裂,不得宠也是活该。
如今回门,连夫婿都不曾露面,沈家受如此大的羞辱,父亲当然是气她。
可是这份难言苦楚,只能由沈予初一人承担。
南香找来油纸伞给她撑上,但是哪里耐得住瓢泼大雨,沈予初的衣袂鬓角很快被雨打湿。
雨很冰凉,就跟沈宅这紧闭的大门一样,就如同楚择炎的对待一样。
……
沈予初回到王府,已经是华灯初上。
她拖着湿寒而厚重的裙角跨入大门,身后,香车美人的声响也由远及近。
是楚择炎回来了,同他一起的,还有娇颜。
楚择炎搂着娇颜一起下了马车,瞧见了门口的沈予初,微微一怔,旋即戏谑着笑问:“王妃这是去哪儿回来啊?”
他拍了拍脑袋,装作方才忆起的模样。
“想起来了,王妃今日回门。还可顺利?”
沈予初毫无血色的唇紧抿着,脸上神色却淡淡,微微垂首,恭候楚择炎进门。
楚择炎收了脸上的笑,转头问娇颜,“方才听的戏,夫人可喜欢?”
经过沈予初身侧时,楚择炎低头擒住了娇颜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楚择炎二人身影走得远了,沈予初才回过魂,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迈出一步,针扎的痛觉从脚底传来,一阵天旋地转,人便倒下来,不省人事。
第4章 病了
沈予初病了一场。
楚择炎得知沈予初被关在沈府门外淋了一场大雨,还是后来管家禀报的。
“圣上邀众皇子,王爷一同踏青田猎,需拟一份随行家眷及仆从的名单,不知王爷是否要通知王妃一声。”
管家的意思是,王妃染了风寒,王爷是否还要带王妃一同前去。
“名单里加上王妃的名字,小病,死不了。”楚择炎幽暗的眸子闪着讳莫如深的光芒。
管家领了命要下去,楚择炎复叫住他。
“等等,你说王妃归宁时,被关在门外,下了雨也没人迎接?”
“是。”
楚择炎冷声嗤笑,“这沈老爷当真是冷硬心肠。你去准备一下,以本王的名义,给沈府送一份礼。”
……
踏青的日子很快来临。
沈予初与楚择炎随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坐一辆马车。
来到目的地,楚择炎率先下了马车,沈予初掀帘而出时,一只宽厚的手掌伸到了她面前。
楚择炎在等她,甚至要扶她下马车。
沈予初微微一愣,他这是……?
楚择炎看见沈予初这幅犹豫的模样,耐心一下子耗尽,眼里尽是厌烦。
就在沈予初以为楚择炎要丢下她一个人先走时,沈予初腰身一紧,整个人腾空起来。
楚择炎几乎时蛮横地将她抱下了马车。
离开楚择炎怀抱的时候,沈予初一颗心几欲是要狂跳出喉头。脸颊也不知何时染上一层红晕。
但是一转身,迎头便是一盆冷水泼下。
不远处便是皇上圣驾,沈予初自然也看到了皇上御驾上的明艳妃子,她的长姐,沈予晴。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楚择炎会带她出来,不是对她起了怜惜之心,而是因为他是想利用她刺激沈予晴罢了。
接下来的游玩,沈予初一直心神恹恹。
马匹一阵嘶鸣将沈予初游走的思绪扯回现实,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黑衣人已经*进了踏青队伍。
方才和乐融融的景象,顿时刀光剑影。
沈予初四下寻楚择炎的身影,却见他已经在黑衣人中拼*出一条血路,护在皇上身前,“护驾!”
沈予晴被皇上护在怀里,而楚择炎与其他护卫护在圣驾周围。
让他拼了性命保护的,是皇上,还是沈予晴?
两名黑衣人对楚择炎前后夹击,就在楚择炎应对不暇之时,斜旁又飞来一名黑衣人,长剑闪着幽幽寒光,飞快向楚择炎的心口刺去。
沈予初想也没想冲上前去。
“王爷小心!”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血肉。
楚择炎惶然回头,看到挡在自己身后的沈予初软软倒下,长剑没入的腰腹被血染红一片。
一瞬间,惊惶,错愕,愤怒,种种情绪涌上胸口,楚择炎一剑挥*一名刺客,*红了眼。
楚择炎等不及随行御医救治,便带着浑身是血的沈予初往王府赶,另一头,差人去请了人称“在世华佗”的名医,林源卿。
马车上,沈予初躺在楚择炎怀里昏迷不醒,身子不住发抖。
看着她脸色越发苍白,手脚逐渐冰冷,楚择炎朝马车外大吼:“这么慢你们是死了吗!!”
随即又将沈予初紧紧抱在怀里,企图将身上的温度渡给她。
“择炎,好冷……”她发了冷汗。
楚择炎双臂将她锢紧,“别怕,快到家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第5章 我不爱她
楚择炎焦急地在王府门前来回踱步,终于瞧见了林源卿的马车。
二人是多年的至交,见了面,也没来得及多寒暄,楚择炎带着林源卿往里去。
林源卿边疾步往内宅赶,边问:“是怎么一回事?”
楚择炎神色阴沉:“遇刺。”
林源卿眼神在楚择炎脸上梭巡一圈,“过去沙场上也从未见你这般着急失神,看来咱们的王爷,这回是动了凡心了。”
楚择炎一愣。
着急?
笑话!
他岂会因为那个女人乱了心神。
他满脸轻蔑,眼里尽是厌嫌,“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跟这个女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欠不相干之人的人情。”
林源卿摇头苦笑。
待到屋中,看到躺在床榻上浑身是血的人时,林源卿浑身一震,竟是惊得移不开脚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传说中的这位楚王妃,居然是她。
“怎么?你也认为十分棘手?”楚择炎拧起眉。
林源卿摇摇头,连忙将药箱取下,严肃道:“救人要紧,还请王爷先行避让。”
将近一个时辰的忙碌,沈予初的伤势终于被处理妥当。
只是沈予初被疼痛靥住,即便陷入昏迷,也十分不安。
林源卿心疼地低声唤她:“予初,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予初缓缓睁开眼帘,瞧见林源卿那张脸时,眼里涌起一阵热切,眼角滑下泪来。
“我不过是去了谷里一趟,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他没说的是,他不过是离开了一趟,她却已嫁作他人妇,还把自己弄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楚择炎进屋探望时,林源卿正忙前忙后照顾沈予初,连楚择炎问话都没顾得上回答。
林源卿又逗留了许久才离开。
管家对楚择炎道:“林公子与王爷关系到底非同一般,方才就连善后事宜,都亲力亲为,十分上心。”
楚择炎沉默不语。
的确是上心。
却似乎有些上心过头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林源卿给沈予初治疗之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怨怼。
开春时节,沈予初院子里那株木棉开了花,火红的花盏伸展向天空,如火如荼。
沈予初躺在南香搬来的躺椅上,静静赏着木棉花。
林源卿背着药箱跨进院子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暖风熏人醉的绮丽美景。
这段时间,林源卿以回诊的名义,频繁拜访王府,能有熟人来陪自己说说话,沈予初亦是不胜欢喜,早早便给他备了茶席。
林源卿落座,“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听话,乖乖喝药?”
沈予初笑起来,犹如暖春芙蓉,“林大神医的医嘱,怎敢不遵。”
她笑眯眯凑上前去,问:“这次你回谷里,可见着你的那个小师妹了?”
林源卿瞧沈予初一副看戏的样子,只浅浅抿了一口茶,“见了。”
“如何,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些年,你是不是要答应人家,娶她为妻?”
“我告诉她,我意有所属,让她不必为了不良人误了终身。”
沈予初没吃到八卦,失望地躺回躺椅上。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呀。不过,你意属她人,我怎的不知?是哪家姑娘,我可认识?”
林源卿定定瞧着她的眸子,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说她,说说你。你这段日子,快乐吗?嫁给王爷,幸福吗?”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沈予初有些讪然。
林源卿又道:“姻缘不可强求,我师妹都明白的道理,你这又是何苦?”
沈予初望向空中那些木棉花,温柔的声嗓叙叙道:“蛾子喜欢火光,见着火,不顾后果也要往灯盏里扑,连性命都不顾。你瞧,这些花,一朵一朵,长得多像十五花灯节上那一盏一盏的灯笼。”
像极了她与楚择炎初遇的那一天,周遭点缀着璀璨的灯火,而他却是最耀眼的一个。
南香送来点心,对林源卿道:“林公子可要多来看咱们小姐,你一来,咱们小姐脸上的笑就多了。”
站在院外的楚择炎定定望着院里的景象,乌沉沉的眸子冷光幽幽。
林源卿一来,她便很开心吗?
的确,他还从未见过她脸上有这样的神情,安然闲雅,偶尔仰起脸来,是明媚莞尔的俏笑。
以前他以为,沈予初只有卑微清冷的一面,这样的笑容是他不曾见过的。
他不过是想过来看看,沈予初恢复得如何,却碰巧遇上林源卿到来。
鬼使神差,他便站在院外瞧着院内的光景。
他竟然不想承认,一袭春衫躺在木棉花树下的她,与别个男子这般般配。
他几乎有一丝隐隐的好奇,若与她同席赏花的人是他,那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管家察言观色,半晌问道:“王爷,要不,奴才进去通报一声,让王爷进去坐坐。”
楚择炎陡然冷下眸色,“谁说本王是来看她的。”
楚择炎转而大步去往娇颜的院子。
他竟然会觉得沈予初那个女人也有好的地方?可笑!
他一定是疯了。
第6章 醒悟
屋里焚了安神香,楚择炎却依旧心烦意闹。
娇颜的贴身丫鬟刚刚来通风报信,说楚择炎来她这儿前,先去了沈予初那儿,楚择炎这么怒气冲冲,想必是沈予初惹他生气了。
索性,火上再浇一把油。
“王爷,王妃的伤势可有好转?前些日子娇颜给王妃送去补药,却全被退回来了,王妃一定是对娇颜心存芥蒂。”娇颜给楚择炎揉着太阳穴,起了个话头。
“哼,她那副下贱身子,用不起名贵补药。”楚择炎眼里划过一抹戾色。
“那林公子似乎对王妃姐姐过分关心了些,恕妾身多嘴,即便是来给王妃看病,也没有上门这般勤快的,更何况,妾身听说林公子在王妃姐姐的院里一留就是大半天,知道的,说是王妃好客,不知道的,还不晓得怎么说呢。”娇颜边说边观察楚择炎脸色。
楚择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骨,“我来你这儿,就是想图个清静,你如今怎的也变得这般喜欢搬弄是非。”
娇颜害怕地垂下头,“妾身只是担心王爷与王府的名声,若王爷不喜欢,妾身便不说了。”
楚择炎拂袖起身,冷睨着她,“本王最不喜人搬弄是非。不该多嘴的事,休要多嘴!”
娇颜爬起身,跪在榻上瑟瑟发抖,楚择炎已经大步离开。
沈予初送走林源卿不久,便看到立在院子里木棉花树下的楚择炎。
他鲜少会主动来她的院子,能让他特意过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爷。”沈予初上前行礼,毕恭毕敬。
楚择炎脸色阴沉,“听娇颜说,娇颜好心给你送药,你让她站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险些中暑。你还让下人把她亲手给你熬的补药,倒进泔水桶里糟蹋了。”
沈予初心里一沉。
没想到楚择炎难得来一趟,竟是来给他的宠妾讨公道的。
她敛眉垂首,用一贯冷清的口吻,不卑不亢道:“王爷会来问,便是不信臣妾,臣妾多说无益,王爷要责罚,臣妾无话可说。”
看她这幅冷淡的样子,楚择炎的火气陡然窜上来。
他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你别以为你救了本王一命本王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从此能在王府作威作福。”
沈予初抿着唇,撇开眼不去看他。
她的无动于衷更是触怒楚择炎。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你不是对林源卿笑得很开心,跟他有说不完的话吗?是不是本王没有满足你,你开始暴露水性杨花的本性,对其他男人投怀送抱了?”
沈予初终于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眸子里蒙上一层粉色水雾。
“你羞辱自己的妻子不说,连自己的好兄弟也要羞辱吗?”
“怎么,你心疼?如果你对他有意,记得告诉本王一声,本王……”他一把将她锢到身前,“不会成全你们的。”
话毕,他一把狠狠推开沈予初,像是推开什么恶心的物件。
沈予初踉跄一步倒在地上,尖锐的石子硌上腹部,疼得她刹那脸色发白。
“本王娶你回来,就是要好好折磨你,让你体验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生不如死。”
楚择炎迈出门扬长而去,沈予初捂着发疼的腹部蜷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南香端着药膳进门,看到沈予初倒在地上,惊得药膳都打翻了,“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奴婢刚出去一会,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沈予初捂着腹部说不出话,似乎伤口裂开了。
南香想去叫大夫,却又担心离开后沈予初出事,眼泪都给急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小姐,你是不是疼,哪里疼……”
哪里疼呢。
身上疼,心里也疼。
楚择炎的话像是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剜在她的心上,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一般。
他对她从来没有怜惜,也没有爱,她早该醒悟了。
第7章 你真可怜
夜里,南香剪了烛,伺候沈予初歇息。
沈予初要睡下,却看见南香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来到沈予初床榻前的阶边坐着。
沈予初失笑:“南香,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太过分了,奴婢要守着,不能再让王爷近小姐的身,连院子也不许他进来!”南香抱着木棍,腮帮子被气得鼓鼓的,“小姐,以后南香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沈予初心里一咯噔,冒起酸涩的泡泡。
她揉了揉南香的两只丸子似的圆髻,“你这样守着,我夜里会做噩梦的。你还是回去睡吧,楚择炎今日来过,近日都不会再来了。”
南香不肯放心,还是来到房门外守着。
夜半,一个高大的人影闯进屋来,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沈予初惊得呼叫,门外的南香已经被放倒,根本没人能来救她。
沈予初从床上爬下来要去寻防身的匕首。
男人强劲有力的体格三两步便将她逼到墙角,将她整个人抵在墙沿。
“闭嘴!”
是楚择炎的声音。
沈予初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人,借着月色,英气俊朗的五官被清辉描绘得棱角分明,这时她才嗅到他身上扑鼻的酒气。
“沈予初,既然你这么轻贱自己,那本王便成全你。”
她奋力挣扎,楚择炎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一只大掌便轻而易举将她两只手腕缚住。
“楚择炎!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告诉你,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他说着低头,用唇堵住了沈予初的声音。
白日里,他的话还一字一句如魔咒般困在她的脑中,如今他又这般羞辱她,甚至不管不顾她身上的伤势如何。
林源卿说了,养伤期间,夫妻不能行房,否则,她便不能再有身孕。
沈予初哭着哀求:“楚择炎,我不爱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楚择炎身形一僵,酒意去了大半。
寝衣被撕碎的声音在凄清的夜里仿佛是绝望的哭泣。
沈予初像小兽一般呜咽起来。
为什么,他夺去她的心,随意践踏,还要夺去她最珍贵的东西。
沈予初渐渐不再挣扎,只是麻木地承受,眼泪也淌干了。
就着月色,楚择炎看到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不由怔神,他低头柔柔亲吻她的眼睛,却被沈予初偏头躲开。
楚择炎破天荒地没有恼。
身下的人忽地转过头来望着他,瞳孔在月色下闪着讽刺的锋芒,沈予初嘲道:“楚择炎,你看着我这双眼睛的时候,不会想到她吗?”
楚择炎眉眼猝然一顿。
“呵呵呵……你真可悲,你心爱的女人在你与你皇兄之间,选择了你皇兄,选择了更高的权势,而你,得不到心爱的女人,就只能娶一个代替品,像一个可怜虫。”
楚择炎的怒气被点燃,他捏住沈予初的颈项,眼里爆出血丝,“沈予初,你不想活了!”
沈予初格外平静,“你*了我吧,我如今发现,做别人的替代品,倒不如死了好。”
楚择炎最后离开了。
沈予初明白,自己这一回是真的惹怒他了。
今后,她二人也不会再有可能。
她捂住隐隐作痛的肚子,将自己蜷成团,在漫漫长夜里无声恸哭起来。
第8章 报复
那一夜之后,楚择炎果真没有再来过沈予初的院子。
沈予初在屋里足不出户,却偶尔会听说前院的事。
楚择炎带着娇颜出去郊游,还陪着娇颜到脂粉店里买胭脂水粉。
楚择炎给娇颜生辰大办宴席,请了宫中最有名的乐班子到府中唱戏,哄得娇颜好不开心。
楚择炎夜夜宿在娇颜那屋,娇颜似是有了身孕……
但是这些消息仿佛都不能再让她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她只想尽快养好身子,不至于落下一辈子病根。
楚择炎不来打扰沈予初,南香也能放心地去后厨拿药。
上次娇颜派人暗中给沈予初的药膳动手脚,若不是恰巧林源卿上门给沈予初号脉,发现了药膳的不对,沈予初只怕早就已经死于非命。
那一次之后,南香就不再大意,娇颜送来的补药,一律倒掉。
南香正盛了后厨供应的大补膳,转身出厨房时,却遇见了娇颜身边的丫鬟巧巧。
“你做什么,这是王爷命人专门为咱们夫人熬的补膳,你怎么能偷呢!”巧巧堵住了南香的去路,一点不将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放在眼里。
“偷?厨房供的膳食,每个院都有资格享用,你说只属于你家夫人,这是你家夫人立的规矩吗?若我没记错,王府里有权力立规矩的,还轮不到一个妾吧。”
南香话刚说完,娇颜款款走了进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
娇颜勾出一抹渗着寒意的笑,上下打量南香,“上次把我熬的药倒掉的,就是你吧?”
南香倒也不怕,反问:“夫人在药里下毒,此事若是上报给王爷,不知王爷会如何处置?”
娇颜冷笑,“毒?我不过是多加了几味大补的药材,何来下毒之说。”
“那些所谓大补的药材,实则活血化瘀,王妃伤势未定,若服了此药,必会延缓痊愈,伤愈合迟一分,王妃的性命就堪忧一刻,届时出事,也怪罪不到你头上,这便是你打的好算盘。区区一个妾室……”
“啪……”
南香话没说完,就挨了娇颜一个响亮的巴掌。
娇颜陡然变了脸,浓妆明艳目眦欲裂,“就凭你一个贱婢也敢在这里跟我叫嚣。我就是要你家主子下地狱,那又如何?你多次阻碍我的好事,今日你落到我手上,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
沈予初得知消息,还是后院与南香交好的丫鬟跑来通风报信。
她急急忙忙赶到厨房,看到浑身是血的南香淌在血泊里,娇颜正吩咐下人,要把晕过去的南香浸到泔水桶里憋醒。
两个下人上前,拖起昏迷的南香,将她的脑袋摁进了恶臭冲天的泔水中。
南香醒过来,无力地动了动,又晕过去。
沈予初脚下一软,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往头顶上冲。
“住手!”
她高声一喝,上前从下人手中抢过南香抱在怀里。
沈予初伸手替南香拭去脸上的秽物,手弄脏了,就扯过自己的袖摆,替她一点点擦拭。
她将南香瘫软如泥的身子紧紧抱住。
南香身上血迹斑驳,在她来之前一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南香,你不是说去一会儿就回来吗?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沈予初哽咽落泪。
旁边的下人都有几分动容。
娇颜脸上却有几分得意,“王妃姐姐,不过是一个奴婢,回头我再给你寻几个听话懂事的去你身边伺候。”
听到娇颜的声音,沈予初的啜泣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娇颜,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发憷的死寂,娇颜不禁抖了抖。
沈予初放下南香,慢慢站起身,走到娇颜面前,“是你把她弄成这样的?”
第9章 人没了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沈予初浑身散发的寒冷气息。
娇颜讪讪道:“这个贱婢行事鲁莽,妾身只是替你教训教训她……”
“啪……”
沈予初用了浑身的力气。
娇颜整个身子被打歪到一侧,她甚至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捂着自己又辣又疼的侧脸,耳朵里还有嗡鸣声。
“我的奴婢,轮不到你一个贱妾替我教训。”
沈予初冷静得可怕。
“刚刚娇颜夫人都对她做了什么?”她转头问刚才听娇颜吩咐的两名下人。
娇颜横眼狠狠瞪那两名奴仆,两人惊得下跪,左右为难。
其实他们不说,沈予初也知道,南香身上的伤,有鞭痕,还有刀伤。
“我扪心自问,入王府以来,未曾争过什么,抢过什么,我以为只要我忍气吞声,就能风平浪静,但是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是逼入绝境。从今以后,你动我一分,我便还你三分。”
沈予初拿起柴火堆上的一根荆条,扬手便抽在娇颜身上。
娇颜尖叫着躲避,沈予初两步上前,擒住娇颜,用荆条缠在娇颜的手腕上,将她捆缚起来。
倒刺扎进娇颜细嫩的皮肉,殷红颗颗渗出来。
沈予初拿起一边染了南香鲜血的尖刀,欲上前对娇颜动手,却被下人们拦住:“王妃三思!若是被王爷知道,受苦的是王妃啊!王妃何苦为了一个奴婢,跟王爷闹得不愉快!”
“她娇颜有王爷护着,我呢?”沈予初拿刀的手微微颤抖。
娇颜一眼就看到了火急火燎赶来的楚择炎。
她忽然冲到沈予初跟前,朝着那把尖刀撞去。
刀锋刺进血肉,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娇颜随之倒在地上。
楚择炎看到的是拿刀刺人沈予初,乱作一团的厨房,满地血污,以及形容狼狈的娇颜。
他快步上前护住娇颜,看到娇颜手臂上那布帛之下裂开到令人胆寒的伤口,脸阴沉得可怕。
“这是怎么一回事!”
巧巧当即跪下哭诉,“南香抢了王爷给夫人备的药膳,还顶撞夫人,夫人替王妃教训南香,王妃却为了一个奴婢,对夫人动手。王爷!求你为夫人做主哇!不能因着夫人是妾,就任人欺负……”
楚择炎眯着眸子望向沈予初,眼里迸射着怒意翻滚的寒芒。
沈予初抬起手,刀尖遥遥指向楚择炎怀里的娇颜,眸中蓄起泪意,“南香自幼陪在我身边,我视她如至亲姐妹,她如今,被你的好夫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楚择炎愤怒道:“所以你为了一个贱婢,就动手伤人!”
沈予初悲极反笑。
楚择炎冷下脸,命令:“来人!沈氏虽为王妃,却不能以身作则,甚至动用私刑,搅得后院鸡犬不宁,罚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沈予初凉凉笑道:“楚择炎,你不仅眼瞎了,你的心也瞎了。”
沈予初当真被架上刑凳,楚择炎亲自监刑。
动刑的下人都是孔武有力的护卫,知道王妃不受宠,每一板都用了十成力。
楚择炎以为,沈予初再倔,几大板下去,也会向他屈服低头。
谁知沈予初再疼,也咬着牙不求饶。
恨极了,还用尽浑身力气大骂楚择炎。
楚择炎气得背过身,不看沈予初。
终于身后的声音停了下来,沈予初也不骂了。
“怎的不继续了。”他严厉诘问。
“王……王爷,王妃她……”下人的声音抖如筛糠。
楚择炎心猛地收紧,转过头,沈予初那染满半身衣衫的鲜血刺痛他的眼眸。
他才发现,沈予初这么瘦。
柔弱无骨的手软软垂在板凳两侧,毫无生机。
这一瞬间,楚择炎突然懊悔,方才他竟对她下这么狠的手。
“怎么回事。”尽管楚择炎强自镇定,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小的该死!王妃……殁了……”
第10章 后悔
楚择炎没等人说完,愤怒地掀翻面前跪着的下人,径直走向沈予初。
他似乎是在气下人胡乱报丧冲撞主子,又仿佛是在气沈予初的脆弱。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
她这么执拗,倔强,还没有赢了他,怎么肯死。
王府的人火急火燎地将林源卿请到王府,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林源卿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脸色铁青地从房里出来,看了守在一边焦急暴躁的楚择炎一眼,“人已经去了。”
楚择炎听到这个结果,不敢置信。
他冲上去揪住林源卿的衣襟,“你不是华佗再世吗!她不过是晕了过去,你怎么会没办法救她!”
林源卿的视线一寸寸缓缓移到楚择炎的脸上,忽地勾唇讽刺一笑。
“她会这样,不正如你所愿,如今她终于被你逼死了,你满意了?”
“林源卿!”楚择炎被刺中心中之痛,怒吼着颈上爆出青筋。
“怎么,你如今又不希望她死了,是没折磨够吗?”
“她是本王的妻子,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还轮不到你置喙。”
“你还知道她是你妻子。”林源卿一贯温润的脸上陡然现出凶厉,他挣开楚择炎,破口怒斥,“你但凡对她有一丝爱护之心,都不会让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楚择炎,你别忘了,她是为了救谁,才伤成这样。”
楚择炎没了争论的底气,颓然地垂下头。
林源卿字字句句,如锥心泣血:“你可知道,她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要遭受如此酷刑……二十大板,就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能被打咽气,更何况是她一个身负重伤的弱女子。
我叮嘱她好好养伤,未免落下病根,她当初还乖乖听话配合,尚且对未来有着美好憧憬,可现在,她连求生的意志都没了。
楚择炎,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把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逼到这般田地!
听府里下人说,你是因为她伤了你的爱妾,你才对她动如此重刑,你这是宠妾灭妻啊楚择炎。
你又知不知道,你的好娇颜,背着你,对你的发妻又做了什么。
假借送药之名,她刻意给予初送些与服用药物相克的补药,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予初便会因中慢性毒而暴毙。
而你呢?你这个日日夜夜在她身边,自诩夫君的人,又知不知道她在你眼皮子底下遭人算计。
可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人已经不在了,就算她还在,你大概也是不会在意的。”
……
林源卿离开王府很久,楚择炎依旧一个人守在沈予初的尸首旁,不允许任何人近身。
王妃的薨逝,楚择炎的反常,让府里上下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喧哗。
接下来三日的朝觐,楚择炎都告了假。
为沈予初出殡这一天,沈予晴来了。
王府一片缟素,沈予晴却一身华服翠饰。
当看到光彩照人的沈予晴出现在沈予初的灵堂,楚择炎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沈予晴得了圣上的恩准,来送自家妹妹。
但沈予晴与沈予初关系并没有很好。
她只不过是借此机会来见一见自己的旧日情郎楚择炎。
灵堂被沈予晴的人肃清,只剩下沈予晴跟楚择炎二人。
沈予晴给沈予初的灵位上了香,回过身,瞧见楚择炎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身后。
黑色丧服衬得他越发英俊肃然,沈予晴心下一动,靠向楚择炎,伸手抚上楚择炎的脸庞,
“你瘦了。”
楚择炎侧开头,躲开了沈予晴的触碰,如今他厌恶所有女人的亲近。
沈予晴只道是楚择炎还在怪她负了他,也不恼。
“今日我来看看妹妹,也是为了来看看你。”
“过往种种已然消逝,如今是君是臣,还请贵妃自重。”
沈予晴略微尴尬,勉强挤出一丝笑,“择炎,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她认为楚择炎这般痴情偏执的性子,怎么也还对她余情未了才对。
“臣弟倒是有一个请求,”楚择炎恭敬有余,却显十分疏离,“还请贵妃为内子写一副挽联。”
他记得沈予晴写得一手好诗,若是沈予初能够在临走前,得到自己姐姐的挽词,该是安慰的吧。
真是可笑,他现在竟也有了为她做些什么的心思。
“我不善写诗,但凡是能做到,今日我也不会空手而来。”沈予晴道,“说起来,妹妹倒是很擅长诗词歌赋,每年十五佳节,都是她拉着我逛灯会,对诗词。”
她说着,含情脉脉看向楚择炎,
“也正是如此,我才能在灯会上遇到你。那次她读到你题的诗便不走了,愣是憋出了下两联,方才罢休。”
楚择炎心头一震,“等等,你是说,当时对下我那诗句的,是令妹?”
沈予晴点点头,“是呀,你不知道吗?妹妹不曾告诉你?”
楚择炎如遭雷劈,脑子一片空白。
沈予初当然没有告诉他。
从来都没有。
原来他一直认错了人。
每一次,他看着沈予初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总会莫名心悸。
他还以为那是因为她长得像沈予晴。
谁知命运弄人,他阴差阳错地娶了他苦苦找寻的女子,却亲手把她对自己的爱消磨殆尽。
甚至,把她逼死。
第11章 遇见
楚王妃逝世那一年,楚王爷变得浑浑噩噩,不事朝政,日日流连勾栏酒肆。
府里美姬不断,却没有人能在王府里过夜。
大家都奇怪,楚王妃在世时,与王爷感情并不好,去世后,王爷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坊间有传,是楚王妃黄泉路上寂寞,把王爷的魂给勾去作陪了。
……
又一年灯会佳节。
楚择炎被皇上留下商量政事,直到酉时才出了宫门,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男男女女结伴出游,一片祥和。
楚择炎将侍卫遣退,决定一个人走一走。
一袭紫色暗纹常服衬得他华贵非凡,加上惊为天人的容貌,走在璀璨灯市中,如谪仙下凡,惹得思春女子频频回头。
楚择炎却看也不看路人一眼,他心里只念着那束窈窕柔弱的身影。
只是月夜与花灯依旧,去年人已不在眼前。
对诗台前围了许多人,一个女子舌灿莲花,众人纷纷称绝,楚择炎心下好奇,便移步靠近。
在看到对诗的女子时,楚择炎整个人怔愣原地,忘了再往前抬步。
女子虽然面覆薄纱,却能看出姣好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露在外面的一双眉眼,顾盼生姿,潋滟流光。
这是一双令他这一年里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眼睛。
是她!
楚择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他又确认自己不会认错,当下只想上前确认,她是不是就是沈予初。
他拨开人群,奋力向对诗台中心挤去,生怕一转眼,人便不见了。
而此时,由于女子的绝句,对诗擂台宣告完满落幕,人群四下散开。
隔着人群,楚择炎远远追赶女子,眼见就要追上女子,那束身影却霍然消失在人潮中。
仿佛做了一场梦。
刚才……真的是她,还是他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
街角,沈予初被一股力量拽进了幽暗的巷子。
正要惊呼,看清眼前人后,沈予初松了一口气,“源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药铺见面吗?”
林源卿一顿,欲言又止。
其实他在去到药铺的路上,见到了楚择炎的轿子,鬼使神差的,他便也跟了过来,阻止了二人的相遇。
他至今记得,自己为沈予初策划了一场假死,她醒过来后度过的那段痛苦日子。
于公。
如今沈予初已经从楚择炎的阴霾中走出来,林源卿不愿意让她见到楚择炎后再心生动摇,再一次遭遇那样的痛苦。
于私。
他给过楚择炎一次机会,但是楚择炎不珍惜,如今,也该给他林源卿一次争取幸福的机会。
“源卿,你在想什么?”沈予初疑惑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源卿回过神,对沈予初温和一笑,“担心你,就来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予初嗔笑道。
“也想早点见到你。”林源卿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愫。
沈予初一怔,连忙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装作没有察觉他的深情,转过身率先走在前头,大大咧咧道:“咱们早些回谷里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林源卿在后头跟上来,月色将屋檐的阴影斜斜投在他脸上,掩去了大半的落寞。
第12章 她要与别人结为夫妇
自灯会回来后,楚择炎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整夜。
“主公。”
天微微亮时,房外传来暗卫通报声。
房门终于打开,楚择炎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后。
“主公,经查证,王妃的确尚在人世。这一年时间里,都是林源卿在暗中帮助王妃,并且教授王妃医术。王妃定居千山谷,还在谷中开了医馆,平日里为病人抓药看病。”
“还有呢。”
“还有……属下不敢说。”
“说!”
“林源卿与王妃关系甚密,甚至,谷中人人都默认,他二人会……会结为夫妇……”
楚择炎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攥成拳,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当时沈予初重伤不治,他太过悲痛,而完全被表象蒙蔽。
在这一年里,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查一查沈予初死亡的真伪。
林源卿在沈予初死后,便也消失,楚择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仔细想来,沈予初一死,林源卿也几乎同时消失,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
林源卿,你好样的!
“备马,去千山谷。”
楚择炎在暗卫的引领下,来到了这处坐落在千山谷东南角的小医馆。
医馆外张扬着店招,幡上写着“药庐”二字。
楚择炎翻身下马,来到医馆前,只见医馆门外排了长队,似在候诊,小厮在药柜前抓药结账,忙的不亦乐乎。
坐诊的是一名面覆薄纱的女子,楚择炎一眼,便认出那是沈予初。
沈予初正在为一个年迈老妪号脉。
老妪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焦急问:“我奶奶的咳病能治好吗?”
沈予初柔声解答,让女子跟老妪安下心,亦安抚着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病人。
那老妪宽了心,欣慰道:“只要沈大夫说没事,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了。我呀,只想把沈大夫带回家,当我的儿媳妇,每天瞧着,心里都欢喜。”
“奶奶,你来晚了,沈大夫是咱们谷主的,将来是要做谷主夫人的!”
“是呀是呀,我老糊涂了,也只有沈大夫这样的女子,能配得上咱们谷主。”老妪笑眯眯道。
一个调皮的学徒从药房出来,抱住沈予初的胳膊,“也不知道,咱们大夫什么时候嫁给谷主?”
“到时候我们一定要为这场盛世婚宴出一份力!”
众人纷纷呼应,把沈予初闹了个大红脸。
楚择炎听到这些言论,心里隐隐作痛,当下更是真切地感觉到,她已经不属于他。
他当然知道人们口中的谷主,便是林源卿。
他过去弃如敝履的人,如今正被人当做世间珍宝捧在手心。
说不后悔,是假的。
就算她不是那个对下他诗句的女子,她也已经悄然走进了他心里。
也许是在她躺在他身下,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时,也许是她拦身在他面前替他挡刀受伤时,也许在他撞见她安安静静躺在木棉花树下的躺椅上时……
比他察觉到自己心意的时刻,都要更早一些。
……
“下一位。”
又送走一位病人,下一位病人坐到了沈予初面前。
沈予初抬起头,随即浑身一震。
对面的楚择炎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变得有些瘦削的脸庞越发轮廓深邃,那双幽深的眸子凝着她,暗涌翻腾,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深处。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又仿佛一眼万年。
明明已经从过去中走出来,为何再看到他,心湖还是会起涟漪,不能自控。
下一瞬间,那些在王府中受到的种种委屈和苦楚重现眼前。
沈予初凛下心神,再开口,已视萧郎作路人:“请问公子有何不适?”
第13章 相思之疾
楚择炎定定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相思之疾。”
沈予初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恼恨自己如此不争气,往事已成云烟,她已经决定跟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为何还会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句话而心绪起伏。
她强自镇定,“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女医术有限,还请公子移步别处。”
“在下的夫人一年前薨逝,夫人在世时,我不知珍惜她,直到她离世,我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早已渗透我生活的每一处。
她把自己的感情小心翼翼地奉到我面前,我却不识好歹,亲手毁掉她的信任。
我懊悔,自愤,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有好好把握这个女子。不知道若我回头,她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楚择炎眸子里淌出浓烈的深情,并不像说谎。
沈予初乱了阵脚,当即板下脸,“节哀,不过我对公子的私事不感兴趣。后面还有人在排队,若公子不看病,就请让给有需要的人。”
“夫人。”
“你认错人了。”沈予初神情清冷,“来人,把这位公子请出去。”
几名小厮上前,作势要动手架开楚择炎。
但是他们哪里是楚择炎的对手,一招便落了下风。
楚择炎没工夫再跟众人纠缠,将沈予初一带,便轻易将她扯进怀里。
长臂环紧了她纤细的腰身,运气而起,直直飞掠出了医馆,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医馆乱作一团。
“不好,快去通知谷主!”
等沈予初回过神,自己已经在数仗高空中飞行,楚择炎踏风而行,却稳稳当当。
只是沈予初向下看时,还是没忍住一阵眩晕。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
楚择炎铿锵有力的声嗓从胸膛中传来,有些闷,却带着惑人的魅力。
沈予初最终还是没骨气地紧闭起眼睛,把头埋进了楚择炎的胸膛。
终于落地,沈予初便一把推开楚择炎。
楚择炎眸色微黯,当初她有多么渴望亲近他,如今就有多么抗拒他。
“跟我回去。”
“公子,要我说多少遍,你认错人了。”
沈予初欲走,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霸道扯回去。
沈予初又撞上楚择炎坚实的胸膛,这次楚择炎没放她走,大掌搂紧了她的腰肢,将她的身子更贴近他。
“你……”
沈予初一抬头便对上楚择炎霍然逼近眼前的脸,斥责的话噎在了喉里。
“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应该跟我回去。”
楚择炎语气霸道,不容拒绝。
沈予初恨透了他这般理所当然的模样,她顿时红了眼眶。
“王爷莫不是忘了,当年的沈予初已经受刑重伤不治,她的身体死了,心也死了。我不是当年的沈予初,也自然不再是你的妻子。”
楚择炎看着眸中蕴泪的她,心中狠狠揪痛。
他将她抱得更紧,“对不起。”
沈予初忽然不挣扎了,她麻木地垂下手,任楚择炎紧紧搂着她,嘲讽道:“为什么?因为我与她长得像,因为我有一双跟她一样的眼睛,所以你要把我继续留在身边,当作她的替身吗?”
“那年灯会上,对上我的诗句之人其实是你,为何你不告诉我?我一开始想娶的,一直是你……”
沈予初摇头打断他,“罢了!不重要了。”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楚择炎坚定道。
沈予初忽然想笑。
当初她这么渴望他回头看她一眼,等到她不需要了,他却愿意回头了。
“你错了,如今我不爱你,也不恨你,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沈予初冷声道。
他凭什么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可以冰释前嫌,跟他回去?
他凭什么自认为对一切稳操胜券,而因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真心。
当初他的冷漠和侮辱,如一把利刃,一刀刀地剜她的皮肉,再剜下她的骨血,最后还要剜她的心。
她已经怕了。
爱不起了。
千山谷的出口处,拦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林源卿。
他一袭竹青色长袍,俊逸儒雅,神情却是异常冷峻。
楚择炎带着沈予初来到出口处,便没了去路。
第14章 对峙
双方对峙。
林源卿带了一批人马,人多势众,而楚择炎孤身一人,势力悬殊。
然而楚择炎气场强大,傲视群雄,大有以一挡百的气势。
林源卿向楚择炎喊话:“王爷,要走可以,但是要把人留下。”
“沈予初是当朝王妃,你有什么资格留她?”楚择炎睥睨他,姿态狂傲。
林源卿倒也不慌,“我的确没有资格强留她,而王爷也没有资格强行带走她,不如让她自己选择去留,王爷看如何?”
楚择炎迟疑了。
其实按他的性子,根本不用继续跟林源卿废话。
还没有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只是,刚刚沈予初的话言犹在耳,他不想再让沈予初觉得自己是在逼他,也不想强迫沈予初。
他点点头。
“好。”
他看向沈予初,“我不逼你,你要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沈予初粉唇紧抿。
身边,楚择炎深深凝视着她。
而对面,林源卿殷切又几乎是乞求地望着她。
她听到自己用冷静得异乎寻常的语气,对楚择炎道:“你走吧,我不会跟你离开,千山谷是我的家。”
楚择炎即使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如遭重击。
林源卿的手下冲楚择炎喊话:
“王爷,你怕不是认错了人,据兄弟们所知,你夫人楚王妃早在一年前便已经仙逝,咱们沈大夫可是千山谷未来的谷主夫人,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
“堂堂王爷,何必跟人抢新娘子呢!”
大伙儿的挑衅没有被楚择炎放在眼里,“成亲”二字却直击楚择炎耳膜。
楚择炎的眸中似有血丝迸裂,“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予初逼自己不去看他,也不去同情他。
他们之间缘分已尽,让他误会了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继续纠缠。
楚择炎得不到回答,只当沈予初是默认了。
他呼吸一滞,心口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他捏紧拳,声音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走吧。”
沈予初身形微顿,他这是……肯放过她了?
她连忙快步走向了林源卿。
在楚择炎眼里,她走向林源卿的背影十分义无反顾。
林源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欣慰地笑着迎过她。
直到跟林源卿离去,沈予初也没有再回头看楚择炎一眼。
回到医馆,已经日头西斜。
一出闹剧之后,来看病的病人担心沈予初的安危,还没有散去,看到沈予初跟着林源卿归来,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沈予初心里过意不去,便坚持给大家继续问诊。
林源卿看出她的魂不守舍,不忍地出声阻止:“你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沈予初摇摇头,笑着道:“你放心,现在没人能影响我的心情,治病救人,积德造福,是我如今最想做的。”
她是在说服他,也是在说服替她自己。
沈予初投入问诊,林源卿担忧地望着她,也帮着在旁抓药。
就在林源卿以为今天就会在有惊无险的余波中平淡度过时,医馆外却吵嚷起来。
一个女子神色焦急地要寻沈予初,
“谷主!沈大夫!谷外有人遭遇埋伏,受了重伤,似乎快不行了!”
沈予初心里咯噔一跳,莫名心慌起来,某种不知名的预感驱使着她跟着女子前去救人。
赶到农家的草庐,沈予初在铺着芦席的石床上,看到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楚择炎。
第15章 重伤
楚择炎出谷时,遇到了仇家的埋伏。
他这一次是孤身一人入谷,并没与带暗卫随行保护,而对方有备而来,楚择炎便落了下风。
原本以楚择炎的武功,若是专心应敌,还有突出重围的可能。
但是沈予初与林源卿大婚在即的消息一直扰乱他的心绪,面对对方一等一的高手,稍不留神,便落入了圈套。
他滚下断崖,被山里的农家女给救下。
在很深的梦里,楚择炎一直感觉到有人在悉心照料自己。
他似乎能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幽香,混杂着草药的浓郁气味。
那人还有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
从前许多次,他在月色下,近近地看着这双眸子,那时以为不过是一场错误,谁知却成为了此生难忘的烙印。
楚择炎是被女子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茅草搭建的屋顶,草庐内格局简单却清雅。
屋外的交谈声也清晰起来:“阿九把他救回来,怕不是看人家长得英俊,动了春心。”
“沈大夫,你看!她们又打趣我!看他衣着华贵,应当是什么富家子弟,我才不要嫁给那些纨绔子弟,我只要找个寻常百姓人家的男子嫁了就好。”
“哈哈哈哈,你瞧,别人还指不定看得上看不上你呢,说不定,人家睁开眼瞧见沈大夫,就对沈大夫一见倾心了,哪儿还有你嫌弃人家的份呢。”
“好了,你们就别闹了。我去看看伤患。”
最后说话的是沈予初,楚择炎听出来了。
门被推开,沈予初端着刚磨好的草药粉末进屋,便看到楚择炎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大概是起身的姿势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他捂住了被包扎起来的患处,眉头紧紧蹙起,唇色白了几分。
“刀伤很深,没有完全愈合之前,你最好还是不要乱动。”
沈予初只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去到桌边,自顾自地调制创伤药物。
现在楚择炎重伤,她不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碍事。”楚择炎强撑道。
因为前方战事吃紧,打仗队伍采购止疼镇定的草药,千山谷里所有的止痛草药被悉数征用,所以沈予初没能给楚择炎用上止疼的药物。
他其实很疼。
但是男人在女人面前,尤其是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怎么能喊疼。
沈予初头也不抬道:“等伤好了,你便回去吧,宫里的御医总会比我们这些山野里的村医好。”
她这话是真心话。
她自然希望他回到王府,用王爷的身份跟宫里拿一些止痛镇定的药。
但是楚择炎却以为她在说赌气的话。
“是你说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宫里再好的东西,不是你,都没有用。”楚择炎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沈予初吓了大跳。
楚择炎不知什么时候竟下了床,还走到了她身后。
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走路不发出一丝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沈予初从凳子上弹起来。
转过身的同时,却直直对上了,逼上前来的楚择炎。
他往前一步,她后退一步。
他步步紧逼,她退无可退,背后靠在了桌沿。
楚择炎微微俯下身,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便将娇小的她锁在了他的双臂间。
他靠得很近,鼻息中浓郁的药香,伴随着雄性特有的气息,霸道的占据她的鼻息。
沈予初涨红了脸,“你,你,你要做什么,你现在不能乱动。”
楚择炎低头,饶有趣味地凝视她。
“好,我不动。”
他说完,果真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令人遐思的姿势。
沈予初:“……”
她要他刚才不要乱动,不是现在不要乱动。
沈予初微恼,冷下脸,“看起来,你好多了,往后我也不需要再过来,你好自为之。”
她猛地推开他,快步跑出了草庐。
她一口气跑了许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匀气。
楚择炎没有追上来。
她想起刚刚自己推开他时,他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因为慌张,她忘了他身上还有伤,也就没有注意手上的力度。
也不知,他疼得是不是很厉害……第16章 幼稚
沈予初果真没有再来照顾楚择炎。
看来他真的惹她生气了。
楚择炎懊恼自己,不该这般心急,也不该那样逗弄她。
沈予初不来的日子,都是那个叫阿九的姑娘在照顾楚择炎。
一日楚择炎望着阿九忙碌的身影,忽问:“听说,为我治伤的那位沈大夫,与你们谷主已有婚约,那么可订下了确切的日子?”
每看不到沈予初的一刻,楚择炎的担忧就多一分。
他担心若沈予初真的嫁给林源卿,那他便彻底不能再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他更害怕,她的心离他越来越远。
阿九歪着头思索了一瞬,“倒没有听说二人可曾订下婚约,我们这些小姐妹还总问沈大夫,何时答应嫁给谷主呢。”
楚择炎一喜,心底深处有微弱的光芒乍现。
“所以说,他二人其实并未订下婚约?”
阿九点点头。
“不过沈大夫与谷主佳偶天成,迟早是要在一起的,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楚择炎忽然沉下脸,周身的气息骤然降到冰点,“呵,我倒不认为他们佳偶天成。”
阿九莫名其妙,但这些日子伺候楚择炎,她也习惯了楚择炎的阴晴不定,当下只是自顾自地嘟囔:“现在前方战事吃紧,等到这场战役平息,他们的大喜日子也该快了。”
这话勾起了楚择炎的隐忧。
对,他必须做点什么,这一次他不想再放开她。
这日,沈予初如往常一样在医馆坐诊。
病人不多,还算清闲,她便到后院跟学徒一起晒药,顺便指导学徒辨识药物。
忽然后院的门被霍然推开,阿九气喘吁吁闯进来:
“沈大夫,不好了,你去看看那位楚公子吧!”
沈予初手上一抖,手里的药材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公子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只是走开了一会,回来却看到公子人倒在地上,药碗和吃食被打翻了一地,如今人还昏迷不醒……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沈予初定了定心神,吩咐手下学徒收拾医具,“走吧,我随你去看一看。”
一路上沈予初不断说服自己,救死扶伤是医者第一要义。
虽然之前说过不会再管楚择炎,但毕竟谷中医师不多,况且从一开始接手楚择炎的就是沈予初,只有她了解他的伤势和用药进程,这时候由她去,也是应该的。
赶到草庐,楚择炎果然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地上的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看样子像是楚择炎要起身吃药,却突然晕倒过去,打翻了吃食和药碗。
沈予初仔细给楚择炎检查过,明明他的伤到今天就该好得差不多了。
为何会突然晕过去?
不一会,楚择炎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沈予初不由松了一口气。
“你感觉怎么样?”沈予初走到床边,去为他诊脉。
楚择炎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才沙哑着声音道:“有点晕。”
沈予初仔细切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沈予初又给他检查伤口,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之势大好。
她不禁困惑,自语喃喃:“脉象平稳,伤口正常,不像是有问题,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楚择炎也十分无辜地摇摇头。
“你在我便能安心些,你今天就不走了好不好?”楚择炎问她,没了往时霸道的神气,炯炯的眼里闪烁着祈求。
沈予初假意答应,继续守着他等他熟睡,又开了几服药,准备离开。
刚转身欲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一股力量阻止她离开。
沈予初低头一看,床上昏迷的楚择炎正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这股强劲的力道,一点儿不像是重伤的人该有的。
“予初……”
楚择炎嘴里低声呢喃。
沈予初神色微变,下了狠心,抬手用力拨开了楚择炎的手。
阿九端来新熬的汤药喂楚择炎,沈予初带着学徒刚出了门,却听到阿九惊呼:“哎呀!怎么全吐出来了!”
沈予初重重叹了口气。
重新折返回去。
说来也奇怪,阿九给楚择炎喂药,药汁尽数被楚择炎吐出来。
换了沈予初喂药,楚择炎却肯将药咽下喉去。
只要沈予初在楚择炎身边,他的情况就会稳定许多。
沈予初一离开,楚择炎就会状况百出。
无奈,沈予初只好留下照顾楚择炎。
楚择炎对沈予初并不十分客气,十足地发挥了他的王爷本性。
隔一会便对沈予初使唤:“药太苦,喝不下去。”
沈予初给他的药里加了糖,还端来了果脯。
一会他又嚷嚷:“为什么我的伤口这么疼,是不是复发了。”
沈予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想说让他死了才好,楚择炎便捂着伤口叫唤起来。
沈予初没辙,只好给他检查伤口。
敞开楚择炎的衣裳,露出了健壮精实的肌肉,若是放在一般女子面前,只怕是都要脸红,谁知沈予初一本正经地检查伤势,丝毫不为所动,楚择炎有些挫败。
他指了指桌上的水,“渴了。”
又道:“你扶我过去,我自己喝。”
看起来身残志坚,甚至还有一丝颐指气使的意味。
沈予初扶着楚择炎到桌边,楚择炎自顾俯身倒茶水,谁知顷刻间失去了平衡,一手端着茶杯,整个人朝沈予初倒去。
沈予初被楚择炎压着,精实的胸膛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以不可忽视且霸道非常的气势,向沈予初扑面而来。
她这一回是结结实实地闹了个大红脸。
楚择炎这回满意了,却十分无赖地佯装好奇,“夫人,你在看什么?我的胸口染上了什么脏东西吗?”
沈予初脸更红。
楚择炎心血来潮时,还会指使沈予初:“本王想沐浴。”
他会这么想也正常,因为他本就是个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么就不洗澡沐浴,当然受不了脏。
但是他的伤不能碰水,沈予初只好打来水,一点点给他擦拭身子。
说实话,沈予初十分难为情,虽然她是有责任照顾病人的医师,但二人毕竟有过一段夫妻之实。
察觉到沈予初的异样,楚择炎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又不是没看过。”
沈予初眼角抽了抽。
乍一听,他好像是在让沈予初放宽心,但沈予初怎么就觉得自己被他调戏了呢。
第17章 骗子
这一天清早,沈予初给楚择炎送来新的伤药,天色尚早,她估摸着楚择炎应该还在休息,便绕到屋后给他熬药。
这时,屋侧有喁喁人语传到沈予初的耳里。
“目前宫里的形势就是这样。小的不明白,王爷您的伤已经好了,为何却要在王妃面前装成重伤的样子,而不是趁势将王妃带回去?”
“你不必多问,我自有我的缘由。”
楚择炎的声音低沉稳健,一点不似在沈予初面前时那样沙哑无力。
只听屋后“咣当”一声。
楚择炎与手下被动静吸引,警觉地奔过去,却见沈予初站在火炉前,脚边是打翻了的药罐子。
沈予初就站在满地药渍旁,怔怔看着他。
“你骗我。”
“予初……”
楚择炎一时语塞,十分懊恼。
沈予初看着他的眼神由困惑,转至不可置信,又变成疏离冷漠。
她转身便走,要离开院子。
楚择炎追上去,沈予初由快步变成小跑。
刚刚擦亮的天际忽地阴云滚滚,天地间霎时变得昏天暗地,大风呼啸而过,飞沙走石。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落下来,沈予初也不躲避,在瓢泼大雨中疾行。
即便楚择炎隔着许远,还能看清沈予初身上散发出的怒意。
楚择炎的伤碰不得水,但是当下顾也不顾,冲到冰凉的雨幕中追向沈予初。
千山谷地势崎岖陡峭,遇到雨水的山体变得松滑。
沈予初因为走得太急,猛地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斜坡滚下。
天旋地转间,只见一束玄色身影不顾一切向她扑来。
楚择炎拥住她,将她护在怀里,两个人从坡顶疾速往坡底滚去。
坡底遍布嶙峋的碎石,停下的时候,沈予初听到楚择炎吃痛地闷哼一声。
沈予初被楚择炎护得很好,除了有点晕,身上没有受到一丝外伤。
她抬起头,看到楚择炎湿透的脸变得煞白,而此刻他担忧地望着她。
“有没有伤到?”他问。
沈予初抿了抿唇,摇摇头,心头仍旧有气。
楚择炎无措地解释:“抱歉,只是因为想要能够一直见到你,才会出此下策。”
楚择炎护着沈予初摔下坡底时,摔裂了伤口,还是沈予初将他扶着,才跌跌撞撞回到了草庐。
两个人刚一进门,楚择炎便直直栽倒在地。
一场大雨,加上滚下山坡,楚择炎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裂开,泡了雨水,开始溃烂发炎。
到了夜里,楚择炎发起了高热。
尽管沈予初在屋里烧了五个炉子,又给楚择炎加了两床被子,楚择炎仍是冷得发抖。
沈予初焦急地给楚择炎用冰水降温,楚择炎悠悠睁开眼,沙哑道:“没事,死不了,你先回去休息。”
沈予初埋怨地瞪他一眼,没有动,继续给他冰敷。
楚择炎闭上眼,似是昏睡了过去,嘴中却在喃喃:“这一次,我可不是装的了。”
沈予初心里升起不忍,之前对他的怨怪都消失了。
大半夜,楚择炎烧得开始说起胡话。
平时威风凛凛的王爷,这时像个孩子一样喊冷。
沈予初心里一横,钻进被子里,躺到楚择炎身侧,抱住了瑟瑟发抖的楚择炎,企图把自己的温度渡给楚择炎。
楚择炎醒过来看到沈予初抱着自己,他道:“其实你不必这样。”
“你不要多想,我是出于医者本心。”沈予初别扭道。
“好吧。”楚择炎无力地笑了笑,“你若是累了,就睡一睡吧。放心,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对你做什么。”
沈予初瞪他一眼。
楚择炎却含笑阖上眸子休息。
一夜风雨,室内却暖烘烘的。
沈予初守着楚择炎一整夜,不敢闭眼。
天微微亮时,楚择炎的高热终于退下。
沈予初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整个人疲惫不堪,眼皮越发地重。
楚择炎醒过来,看到沈予初依偎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酣。
他低头在她额角上轻轻一吻,心下似被棉絮填满,柔软,温暖,满足。
天大亮,沈予初被屋外的人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草庐里,楚择炎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被褥,床边的火炉还没有灭。
只是楚择炎不知去了哪儿。
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沈予初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门却被打开,楚择炎进到屋里,瞧见她也怔了怔。
“宫里来了人寻我。”楚择炎解释。
“嗯。”沈予初又恢复了冷漠。
“你不好奇宫里的人找我何事?”
“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楚择炎倒也不感觉受挫,只道:“皇上派人来寻,望我回去。”
不知为何,沈予初心里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楚择炎本就该是要回去的。
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临时,她却有股难言地失落。
楚择炎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第18章 你走吧
“你是王爷,咱们小庙容不下大佛,你回去也是应该的。”
“见到我就这么让你不快吗?”楚择炎脸上露出挫败感。
“你误会了,”沈予初继续冷淡道,“见或不见到你,都不能影响我的情绪。”
“好吧,既是如此,那我这就安排回府吧。”楚择炎道。
沈予初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
既然楚择炎要回去了,自然也不需要她继续照料,王府有那么多专人伺候,她的存在自然也就无足轻重了。
看到沈予初要离开,楚择炎也不急,他坐到床上,不慌不忙道:“我又突然决定不走了。”
“……”沈予初郁闷地瞧着他。
“我本来就快要好了,但是为了救你,旧伤复发,还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这伤还未好全,你有义务继续照顾我直到伤好为之。”
楚择炎说得头头是道,沈予初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所以这个无赖王爷是赖定她了呗。
鉴于楚择炎的高热已经退了,沈予初决定回医馆坐诊。
没想到楚择炎也要跟着一起去。
沈予初拗不过楚择炎,后果就是,沈予初在坐诊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时不时捣乱的人。
来了个青年小伙子,沈予初要给人搭脉,她的手刚伸向沈予初,“啪”地一下被楚择炎打回去,“男女授受不亲!通知下去,男病患一律采用悬丝诊脉!”
后院的学徒找沈予初询问草药事宜,被楚择炎训斥到蹲在角落里抹眼泪:“没看到你师父忙成这个样子了吗?你是想累死她?你不忠不孝不义!”
半天下来,沈予初忙着照顾病人,没有看楚择炎一眼,为了博取关注,楚择炎排到了病人的队伍中,最后要求沈予初给自己诊脉:“你也给本王……公子,看看。”
沈予初怒了:“楚择炎,你若是想继续呆在这里,就好好呆着!不要添乱!”
堂堂楚王,还从没有人这么训斥过他,跟在一旁的暗卫都直觉不妙,按照楚择炎以往的性子,八成是要暴怒。
谁成想,自己的主子挨了训还十分开心,乐颠乐颠地指挥医馆里的学徒做事去了。
晌午,医馆众人在馆内歇息。
沈予初在铺子里将草药分门别类,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动:
“来了一队车轿,看那阵势,像是什么官家小姐,谷里很长时间没这么热闹了。”
“那轿子里的妇人天资绝色,我看像是宫里的娘娘哩!”
“再美也没有咱们谷主夫人美,还别说,我还真觉得那少夫人有点儿像咱们谷主夫人,就是脂粉气太重,没有那份灵气。”
……
楚择炎倒是不好奇,直勾勾地盯着沈予初瞧。
谁知,那顶精致的轿子来到医馆前,便停下了。
丫鬟上前掀开轿帘,一身华服耀目的俏妇人便下了轿子,俏妇人不是谁,正是在宫里的晴贵妃,沈予晴。
沈予初下意识地望向楚择炎。
楚择炎却是一直望着馆外的沈予晴,似乎也十分惊讶。
沈予初心下黯然,他心里的人到底还是沈予晴,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出现了,他的注意力也都会去到沈予晴的身上了。
沈予晴跟沈予初寒暄好一番,抹着眼泪哭诉,得知妹妹还在世,她有多么开心。她给沈予初送来许多首饰布匹,都是沈予初不需要的东西。
最后她说明来意:“妹妹,外边人多眼杂,我的身份又多有不便,能否借你们医馆的僻静,容我与楚王说说话?”
沈予初淡淡颔首:“自是可以。”
沈予初让学徒们都退出去,把后院的药房空出来,让给二人。
尽管她一直都在跟自己说,自己和过去已经一刀两断,与楚择炎已经缘分已尽,但是当为他二人关上门时,沈予初的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酸涩,壅塞。
她想,沈予晴此番来,想必是来劝楚择炎回去的。
当今圣上正是用人之际,他的圣旨不管用,只好派来沈予晴,此举耐人寻味。
当年沈予晴与楚择炎的私情虽没有摆上明面,但是圣上也知悉一二,圣上自是认为沈予晴的劝说,对楚择炎来讲,定然是比圣旨还要管用。
沈予初只觉得讽刺又可悲。
这些日子,她还差点产生了错觉,以为楚择炎肯为她留在谷里。
可其实,楚择炎对她不过是愧疚。
而沈予初到底是个代替品,等到正主出现的时候,楚择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沈予晴。
是啊,她沈予初,从来就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午后,病人逐渐多起来,沈予初强迫自己忙碌起来,投入诊病救人中,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
一忙起来,她便忘了后院的二人一直没有出来。
沈予初着急取一副药,刚进到后院,便看到院里相拥的二人。
沈予晴靠在楚择炎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沈予初怔然,默默地退了出去。
若这是一出戏,她始终是一个配角。
她累了,不想再继续纠缠了。
第19章 我心里没有他
沈予初有一下没一下地切着药,思绪一乱,切刀也乱了。
“小心!”
林源卿的一道疾呼从门外传来,还是晚了。
“嘶……”锋利地刀口压到沈予初的指尖,她吃痛收回手,已经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渗出来。
林源卿急急奔到她身边,捏住她的伤口,开始给她止血包扎。
“怎么这般心神不定,把自己弄伤了,我会心疼。”林源卿神情凝肃。
沈予初心虚地摇摇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林源卿缓和下神色,“你不必跟我道歉。”
他问:“你这般魂不守舍,是不是因为楚择炎?”
自从楚择炎被沈予初救下,林源卿便派人暗中观察楚择炎,每日向他汇报楚择炎的行踪。
今日,林源卿听说楚择炎还跟着沈予初到医馆坐诊,沈予晴还来了。
林源卿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便赶紧到医馆看情况。
沈予初惨白一笑:“又让你看笑话了,不过我还没那么不争气。”
她凛了凛神色,淡淡道:“你放心,今日楚择炎于我,不过是路人,我心里没有他,他自然也不能乱了我的心神。”
林源卿知道她在逞强,心疼地为她将脸颊的一缕秀发别到了耳后。
楚择炎刚同沈予晴从后院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同时楚择炎也听到了,沈予初跟林源卿言辞凿凿地证明自己不爱楚择炎。
楚择炎下意识地捏紧拳头。
这些日子,他赖在这里,不惜为她违抗圣命,为的不就是能够在她身边多呆一刻吗?
他以为她能够看出他的真心,她已经有所动容。
怎么,这么急着跟别的男人撇清跟他的关系,是害怕林源卿误会吗?
心头聚集起不知是妒意还是怒火的东西,阴云在楚择炎头顶翻滚,似乎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身边的沈予晴意识到楚择炎微妙的变化,便问:“择炎,你怎么了?”
起初楚择炎还很抵触已经成为皇嫂的沈予晴再这么称呼他,但是此刻也不纠正。
“只是忽然改了主意。”楚择炎抬起眸子,定定地望向沈予晴,鬼使神差道,“你若是要我回去,我便回去。”
他其实并不想回去。
他只是希望沈予初留他,只要她开口留,他便不走。
沈予初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在林源卿身边,看着他切药,有林源卿在,又何须她亲自动手。
好一幅郎情妾意,体贴知意。
这一头的沈予晴听了楚择炎的话,眼神亮起来,“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楚择炎神色黯然。
沈予晴喜不自禁,“我这就马上安排人来接你,你身上有伤,需得妥当照顾。”
“不碍事,我就跟你乘一顶轿子。你不介意吧?”
沈予晴脸上起了一抹红晕,垂下头,柔声道:“自是不介意。”
沈予初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呼吸微滞,一颗心似被一根磨钝的针捅进来,又胡乱地搅拌。
不疼,但是很难受。
楚择炎跟着沈予晴上了她来时坐的轿子。
帘子放下来,便隔绝了两方天地。
连一声道别也没有,楚择炎跟沈予晴离开了医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沈予初一眼。
第20章 威胁
一路上,沈予晴跟楚择炎有说不完的话,楚择炎却都沉着脸色不言语。
车队出了千山谷,楚择炎忽道:“停车。”
沈予晴不明所以:“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楚择炎答也不答便下了车。
他挑了一匹骏马当坐骑,这才对脸色愠怒的沈予晴道:“臣弟与贵妃始终是男女有别,为了贵妃与皇室清誉,你我二人还是应该保持距离的好。”
沈予晴羞恼咬唇,恨恨地甩下帘子。
回到都城,楚择炎先去了宫中向皇帝复命。
皇帝得知楚择炎的王妃没有身死,而是囿居在千山谷。
当即给楚择炎出了主意:“王妃不愿回来,可需要朕替你下旨,让王妃回来?”
楚择炎婉言谢绝,“臣弟不愿逼她。”
皇帝笑了笑,眸子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泽,“皇弟若实在在意王妃,又何须费这般周折,朕有法子让王妃心甘情愿回到你身边,大可一试。”
不出几日,千山谷今日来了王府的信使。
信使给沈予初传话,说是沈予初的母亲,楚王的亲家母如今被请回王府作客,王爷希望王妃回府与母亲相聚。
沈予初接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吓得脸色惨白。
楚择炎此举,相当于是用母亲的安危威胁她回去,他知道,母亲于她而言便是软肋。
她怎么忘了,楚择炎生性残暴,从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铁血手腕。
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随信使来的还有八台软轿。
沈予初自嘲地想,当初她嫁入王府,都还没有八抬大轿这般隆重。
简单收拾了行囊,沈予初上了楚择炎派来的轿子。
颠簸一路,进了都城,最后来到王府大街,远远地,沈予初就能瞧见府外候着的一干人等。
上至管家,下至马厩小厮,都在门外整齐列队,站在最前头的,便是楚择炎。
王府还是一如一年前的样子,洒扫的婢女们都还是老模样,却少了一些人的影子。
是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娇颜。
沈予初回到自己的那个院子,已有一众婢仆候在院内。
当初她是王妃的时候,伺候自己的也没这么多人。
一个模样乖巧的丫鬟来给沈予初请安:“见过王妃,奴婢是王爷安排贴身服侍王妃的丫鬟纯儿。”
看着丫鬟神似南香的打扮,沈予初内心一阵伤感。
楚择炎似是有所察觉,便道:“当时南香也受了重伤,我请了许多名医给南香诊治,伤是养好了,腿却断了,你不在,她便也请辞回乡,我给了她一笔银钱,可以让她一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过去的遭遇又浮现在眼前,勾起了沈予初心底的恨意。
她不领情,对楚择炎阴阳怪气道:“多谢王爷对南香的慷慨,让她即使后半辈子再也走不了路,也不至于饿死。”
楚择炎皱起眉。
他强忍下不悦,耐着性子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那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她勾起的唇角沁出一丝冷笑:“楚择炎,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一句对不起揭过,你不是被伤害的那一个,自然也不能感同身受。你不必说对不起,因为我也不打算原谅你。”
她说罢转身回屋,楚择炎拉住她。
“王爷还有事吗?”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楚择炎道,“你刚回来,稍做休息,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希望你去了之后,能解气一些。”
沈予初没有休息,她见过了自己的母亲,知道母亲没有被楚择炎为难,这才放下心。
楚择炎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即便她不想去,也不能不从。
如今她是寄人篱下,还受他胁迫,往后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夜幕初降,丫鬟给沈予初更衣打扮,楚择炎带着她,来到了一处艺妓坊中。
沈予初看着店里的红袖招,哭笑不得,“王爷说的让我解气的方法,便是带我来这等地方?还真不好意思,你们男人喜欢的,我们女子不一定喜欢。”
她站在门外不愿进去,楚择炎不由分说地搂过她,将她往里带。
“去看看便知。”
第21章 心狠
进到坊里,一阵浓郁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这里随是卖艺不卖身的地方,但是也跟妓院没什么区别,艺妓们用颜色与技艺讨好客人,故而女客较少。
几位打扮艳丽的艺妓上前拉扯楚择炎,却被楚择炎冷着脸拂开。
店里男客众多,沈予初一进门,便被人盯着,楚择炎一扯,便将拒不配合的沈予初拉进怀里。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为她格开挡在面前的人,由店主将他们引至了二楼包间。
楚择炎落了座,沈予初站在一边不肯坐下,脸色不霁地瞪着楚择炎。
“虽然夫人气鼓鼓的模样十分可爱,但是夫人还是少气些,女人气多了容易长皱纹。”楚择炎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拽,便将她拽到了自己身边的软座上。
开放式包间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楼下艺妓的表演。
一个艺妓抚琴完毕,正要退场,却被一个官老爷拦下,要求艺妓脱掉外裳再唱一曲。那艺妓不从,被官老爷掌掴,整个人摔在琴上,打翻了茶席,茶酒泼了一身。
动静很大,把沈予初跟楚择炎的注意力也吸引过去。
沈予初定睛细看,眸子蓦地瞪大。
这艺妓的长相,沈予初绝不会忘记。
正是当初,把南香的腿生生打折的娇颜!
沈予初惊疑不定,转头看向身边的楚择炎,楚择炎却冷眼瞧着楼下的一切。
娇颜好歹也是楚王侍妾,怎么会流落风月场所?
他所谓的让她消气,就是给她看这个?!
楚择炎发现了她的目光,也收回视线,问她,“夫人,可有想听的曲子?若是不想听曲子,看表演也不错。”
楚择炎丢了一把银子,对身边的小厮道:“去巷子口,找几个乞丐,让娇颜姑娘伺候伺候他们。”
小厮领命去了,娇颜哭闹反抗,就被店里的看守拿鞭子抽打,乞丐们朝娇颜扑去。
沈予初撇开头,不再看底下的场面。
“王爷原来是这么对待自己宠爱过的人的吗?”沈予初讥诮反问。
“本王捧着她的时候,她才是珍宝,不捧着她的时候,她连渣滓都算不上。做玩物,就要安分守己。她最不该的,是惹你伤心。”楚择炎幽幽道。
沈予初脚底攀起一股冷意。
这个男人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要不起,也不敢要。
回到王府,沈予初觉得身心俱疲。
娇颜受到这样的惩罚,后半辈子基本是毁了,沈予初该是感到快慰才是,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下了马车,楚择炎替她拢紧斗篷,“王妃不开心?”
沈予初淡淡看他,“娇颜纵然可恨,但是当初纵容娇颜作恶的,不就是王爷自己吗?”
“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才能让你解气,把我这颗心挖出来给你看,够不够?”楚择炎激动地攥着她的手狠戳他的心口。
“不需要,只求王爷能放过我,这辈子,我不希望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沈予初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完这句话。
她能感受到,楚择炎的手在一点点的加重力道。
就在沈予初以为楚择炎要发怒时,楚择炎却松开了她的手,浑身憋起的劲也顷刻松懈。
“我只当你说的是气话。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沈予初有些惊讶。
直到回房躺下,楚择炎都没有再来,更不谈让她侍寝。
楚择炎竟然就这样放过她了。
第22章 画眉
沈予初回到王府住了几天,便发现了王府里的变化。
府上变得清静,原本楚择炎的姬妾们都不知去了哪里,沈予初在园子里逛上半天,都遇不着一个女人。
原本荷花池边的梨花树被砍去,换栽了新树,沈予初好奇。
纯儿便告诉沈予初:“王爷说,王妃喜欢木棉,便下令在府里种满木棉,这样来年开春,府里便地都是落红。”
一次沈予初同楚择炎去宫中某位官员府中赴宴归来,路上遇见一个男子在胭脂水粉店买胭脂,店里的女子嘲笑男子,男子也不恼,还虚心求教在场的女客,买哪一种胭脂好,他想要送给妻子做妻子的诞辰礼物。
沈予初望着那男子憨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沁出了笑。
楚择炎发现了,便唤停了马车,拉着沈予初来到了店里。
“你要做什么?”沈予初不解其意。
“自然是给你买胭脂水粉。”楚择炎道。
女客们看楚择炎英俊又体贴多情,都十分艳羡,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楚择炎,这个是眉粉,那个是胭脂,唇脂是抹嘴唇的……楚择炎竟也心虚好学,一一记下了。
楚择炎把沈予初拉到铜镜前,捻起眉笔,仔细替她画起眉。
他还是第一次在人前离她这么近,沈予初羞红了脸。
眉笔轻轻掠过她的眉骨,微凉的触感通过他温柔的力度,直达她身体每一处的神经末梢。
楚王当街给楚王妃画眉的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人人都说楚王痴情,将楚王妃视若珍宝,爱她爱得紧。
与敌国的战役仍旧紧张,楚择炎常常会被皇上留在宫中很长时间,几乎是夜深了才回府。
夜里,纯儿给沈予初卸下了钗饰,伺候她更衣就寝。
忽听纯儿惊呼一声:“哎呀!”
沈予初觉得鼻尖微痒,伸手一摸,一滩血迹,抬头看了眼铜镜,发现自己的鼻子里又淌血了。
纯儿赶紧拿帕子沾了水,给沈予初擦拭,沈予初淡淡道:“不碍事,兴许是最近吃得太补了。”
自从她回府,厨房每日都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时不时还给她送来一些珍贵的大补汤和甜羹。
这么吃,不上火才怪。
纯儿也觉得有道理,“王爷太宠爱王妃,巴不得把最好的都给王妃,但是这么补也会给补坏的!”
沈予初刚刚歇下,房门被人推开。
衣袂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到床边,沈予初便嗅到了楚择炎身上的木药香。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能紧闭双眼装睡。
楚择炎掀开被子,到她身边躺下。
沈予初正要起身躲开,却被楚择炎一把抱进怀里,“我很累,折腾不动你。”
他的嗓音透出浓浓的疲惫。
他的确很累。
沈予初这才松懈下来,乖乖地任他抱着。
“每天处理很多事务,晚上有事夜里也睡不好,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睡得好,今晚就让我在这里睡一晚。”他带着倦意,在沈予初耳边呵气,不一会,整个人便沉沉睡去。
楚择炎在入睡前,还跟沈予初说了一件事。
他告诉她,他终于知道,十五花灯节上遇到的人原来是她,他一直认错了人。沈予初才是他一直想要娶的女子。
那一夜,沈予初睡得出奇地安稳。
一天沈予初收到了林源卿送来的信。
林源卿在信上说,他有让沈予初离开楚择炎的法子。
若沈予初在王府不开心,便传信告诉林源卿,林源卿会助她脱离苦海。
其实这段时间沈予初在王府过得还算可以。
楚择炎对她关怀备至,生活上事无巨细,吃穿用度无微不至。她的院里派最多的仆从伺候,出行的时候护卫追随,每天楚择炎就算再忙,也会抽空过来看她一眼。
她能感觉得到,楚择炎对她,大概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几乎都有所动摇。
所以在看到林源卿说他有让她离开楚择炎的法子时,她犹豫了。
沈予初还没把信看完,信便被人劈手夺去。
楚择炎拿着信,快速扫了两眼,眼里似要喷出怒火。
他刚从宫中回来,一回来便来看沈予初,却听管家说,林源卿送来了信。
再一看信中的内容,登时怒不可遏。
“时至今日,你还想着,伺机离开王府,离开我身边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他眼里似有血丝,怒意翻腾,“还是,你现在根本就是对林源卿念念不忘,想要跟他双宿双飞。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本王的王妃!”
沈予初回府这么久,楚择炎还是头一次对沈予初真正动怒。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没必要谈。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吧。”沈予初不想跟楚择炎正面起冲突。
她刚走出两步,脚下却腾空起来,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楚择炎拦腰抱起。
沈予初惊得大叫:“楚择炎!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
楚择炎将她扛在肩上,大步跨进了房中,“自是让你更清楚你如今的身份。”
第23章 她就是本王的天下
楚择炎将她扔在床上,看着她的眉眼。
怒火已经被无尽的渴望浇熄。
在那失去她的一年里,他发了疯地想念她的气息和味道。
就算后来再见,他也只能竭力克制自己的渴望,不想强迫她,不愿伤害她,更担心她会被自己吓跑,再次失去她。
时隔一年,楚择炎再次得到沈予初,犹如久旱之地得到甘霖泽被,他几乎有些贪恋起她的滋味来。
第二日,沈予初揉着酸痛的身子爬起来,找纯儿寻来了避子汤饮下。
她还不能完全将自己交给楚择炎,若是在这种情况下怀上了他的孩子,孩子便是最无辜的人。
趁着楚择炎不在,沈予初给林源卿写了回信。
她想告诉林源卿,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也想告诉林源卿,她不是他的良人,望他不要再等她。
这封信寄出去前,被楚择炎拦截。
楚择炎看了信,凝着的眉目舒展开来,他重新封好了信,继续让信使将信送出。
楚择炎知道,沈予初终究是被他打动了。
他有信心,假以时日他一定能重新让她爱上他。
王府上下都发现,自从王妃回府后,自家王爷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歌舞美姬不再上门夜夜笙歌,王爷下了朝,也鲜少再外出应酬,整个人不若之前的阴晴不定,变得亲和许多。
楚择炎每天赶着回家,就只是为了能跟沈予初一起吃一顿晚膳。
就算他知道沈予初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却也不生气,他不着急,未来这么长,他总有办法让她完全接受他。
楚择炎以为,二人可以就这么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但是随着前方战事紧张,皇上一道急诏,将楚择炎召入宫中。
“此番敌国来势汹汹,对方与西边各大部落结盟,侵犯我朝疆土,边境居民已是怨声载道。远途作战,胜在速度。此次战役,不宜再拖。”
皇上先是铺垫了一番,最后道,“那神医林源卿来找过朕,他手上握有敌国兵权,可以以此为筹码,与敌国和谈。”
楚择炎不解,“林源卿不愿意交出这份兵权?”
“愿意倒是愿意,但是他有一个条件。”皇上试探道。
楚择炎脸色微沉。
皇上会找他谈这件事,想必,这个条件与他有关。
“林源卿的条件是,希望朕把楚王妃赐予他。”皇上仔细观察楚择炎的表情,“朕知道楚王妃对你十分重要,但是国难在即,家国为大,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战役过去,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届时京城贵族女子任你挑选,你喜欢哪家女子,朕也可以给你赐婚。”
楚择炎沉默不语,脸色却凝重得可怕。
皇上继续道:“朕听过一些晴贵妃入宫之前的轶事,你与晴贵妃当初也算是有情有义,若此次你肯让出楚王妃,朕也可放晴贵妃出宫。”
皇上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他对一个臣子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可以说已经到了承受屈辱的境地。若楚择炎还是不应允,那就是不识好歹。
楚择炎抬起眸子,眼神冷冽:“齐家治国平天下,平定天下为的是守护所爱之人,若是所爱之人都守不住,又何谈天下。臣弟认为,只要爱一个人,就应该从一而终。皇上可以随时将喜欢的人拱手相让,但是请恕臣,做不到。”
皇上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你以为朕是找你来商量的吗?”
楚择炎冷声道:“皇上既然为一国之君,就应该为臣民负责,而不是只想着牺牲臣子,去换取自己的利益。若皇上没有别的事,臣,先行告退。”
楚择炎离去时,皇上在大殿上对着他的背影高声诘问:“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背弃整个天下吗!”
楚择炎头也不回:“她就是臣的天下。”
大殿外,秋风飒然,他的袍裾掀得很高,伟岸的背影决绝而坚毅。
他也知道,出了这道宫门,外面有千难万险等着他,但是家里也有一个他爱的女人在等着他。
楚择炎上了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宫外,早就埋伏了精锐兵队,只等宫中发出信号,便对楚王的马车下手。
而另一头,禁卫军也包围了楚王府,打算对楚王前后夹击。
楚择炎的马车行至都城主干街道,往时人来人往的街道空无一人。
忽然一条锁链从土里陡然升起。
马车车夫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儿两只前蹄被手指粗的铁链绞住,两腿跪倒,马儿嘶鸣着朝前翻倒。
整个马车随之倾覆,赶车的车夫也被压在了车身之下。
与此同时,漫天的飞矢朝倾翻的马车车身射来。
“楚王谋逆,格*勿论!”
随着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铁甲精兵从巷子各处涌出,包围了楚择炎的马车。
第24章 凭什么
山林掩映的湖泊边,伫立着一座湖上小筑,若是不用心寻找,不会轻易发现这么一处住所。
现在沈予初便落脚在此处。
今日管家忽然通知沈予初,说是宫中兵变,楚择炎让沈予初简单收拾行囊,随着他的亲信出城,他会在路上跟她汇合,其余不再多言。
沈予初一头雾水,却也知道形势严峻,简单收拾了行囊,便随楚择炎的亲信出发。
在小筑里呆了大半天,也没等到楚择炎,她终于等不下去,出了门询问那些随行护卫,
“王爷何时来与我们汇合?”
“属下的任务是保护王妃安全,其余不知。”
护卫们一问三不知,问不出答案,沈予初又无奈地回到屋中。
按计划,一行人再次启程。
一路上,队伍乔装成商队,顺利躲过盘查,出了都城。
沈予初在车里,听到路上行人议论纷纷:
“现在还要进城?如今城里形势严峻,那楚王谋逆,皇上派兵抄了楚王府,进出城门盘查严着哩!”
“听说啊,那楚王在出宫的路上遭了埋伏,人仰马翻,被活捉了!”
“谋逆罪,要*头吧,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爷又怎样,照样掉脑袋。”
……
沈予初在车里,一张小脸骇得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王府被抄家,那么全府上下那几百号人怎么办?
她眼前浮现出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官兵们包围了王府,府中仆人哭号奔逃,大火蔓延,伏尸遍地。
可是明明,管家送她出府时,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姿态,纯儿为她打包行囊,小丫头嘴上还唠叨着没有人伺候在身边,让沈予初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楚择炎,他怎么可能会谋逆,又怎么可能被埋伏活捉?
明明他进宫之前,答应她,会回来吃她做的鲜鱼汤。
指甲嵌近了手心,沈予初却不觉得疼,脸上痒痒的,她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脸上淌满了泪。
她是恨他。
但她从没想过要他死。
她不愿他死。
“停车!”沈予初掀开马车帘子。
随行护卫停了马车,探头问,“王妃有何吩咐?”
“回去,我们不出城了。”沈予初命令。
护卫们面面相觑,好不容易从死亡里逃出来,回去就是送死。
“请恕属下不能从命,如今城中形势不容乐观,吾等受命保护王妃,断不能让王妃冒险。”
“那你们的主子呢,你们就任他被抓丧命吗?”沈予初急了。
“王爷自有安排。”
“我要去找他。”
沈予初跳下车,却被护卫们拦住。
沈予初这时才明白过来,“其实他就没打算过要跟我们汇合是不是?他根本没把握能离开都城是不是?”
护卫们低下头。
沈予初眼眶旋即红了,楚择炎这个混蛋!
这算什么?
拼命护她周全,他却不顾自己的安危。
他以为这样做就能感动她,就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他休想!
沈予初想骑马回城,但是发现自己连马都不会骑。
她有一身医术,这个时候却没有一丁点用处,过去她自诩治病救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如今却只能像个无用之人躲在人后。
很可能,明天收到的就是楚择炎被*头的噩耗。
想到这里,沈予初情绪激动,抢过了护卫腰间的刀,横在颈处,“带我回去,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护卫们没有办法,只得从了沈予初。
马车才掉头往回走,沈予初放松了警惕,正待休息,忽地颈间一麻,整个人晕了过去。
等沈予初醒过来,发现手脚已经被麻绳捆住,而一行人已经离都城很远。
“王妃,吾等也是迫于无奈,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便立刻给您松绑。”
护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十分愧疚。
沈予初死命挣扎,手腕都挣破了皮,磨出了血,却丝毫挣脱不开,她像小兽一样呜咽起来,无助又凄凉。
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有多么地在乎楚择炎。
不知哭了又多久,哭得沈予初嗓子都哑了。
“吁……”
车队忽然停下。
沈予初毫无反应。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有光透进来,迷蒙了沈予初的视线,让沈予初瞧不起车外的光景。
现在是到了哪里?
是不是已经离都城很远,离楚择炎很远。
护卫来给沈予初松绑,发现沈予初双目无神,怔怔地望着前方,“王妃,多有得罪,还请担待。”
沈予初下车时,被车外盛大的阳光晃晕了眼睛。
她隐约瞧见这条林荫小道的前方,站着三人三马。
为首的那人站在马匹旁,身形颀长,虽然穿着素雅,却难掩华贵的霸主气度。
等沈予初那双哭得迷蒙的眼睛适应了室外的光线时,她看清了那人,眼眶又瞬间红了,那是她日思夜想的楚择炎啊。
楚择炎静静望着沈予初,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眼里有欣慰,似乎看到她平安无事,这么多天来的担心和疲惫一下子清除了。
沈予初奔向他,一头栽进了楚择炎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他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好似梦一般。
哭够了,她从楚择炎怀里挣脱开,眼泪还没擦干净,小粉拳便像雨点般落在楚择炎的胸膛上。
“混蛋!
你凭什么瞒着我!
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去留!
你若是死了,我一样不会原谅你……”
楚择炎唇角啜笑,握住了她的拳头,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听说你拿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拿性命逼我的亲卫。我不在你身边,你胆子越发肥了。”
第25章 异常
马车颠簸着继续前行。
马车里,沈予初依偎在楚择炎怀中。
“所以其实不是你谋反,而是皇上认为你功高震主,寻了一个由头钳制你。”沈予初道。
楚择炎点头,“我早就发现了宫中异常,也早早做了准备,只为了一旦发生异变能够安全应对。我自然是不希望这一天真的来临,但那日皇上诏我入宫的时间太反常,所以我进宫前,提前做了安排,让你先离开,我在出宫时,也使了金蝉脱壳之计。马车遭遇埋伏,而我已经不在马车之上。”
他又解释:“这么久才来与你汇合,一是我一直寻找出城机会,二是我身份特殊,太早与你汇合,会增加你的危险。”
沈予初对这个解释仍然不满意,还要控诉他,楚择炎却脸色微凝,捂着心口重重咳出了血。
沈予初大骇,一阵摸索,终于发现了楚择炎身上的伤。
那是箭伤,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血水晕染大片,伤口处已经溃烂发脓。
其实从刚才起她就觉得楚择炎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出来,原来他受了伤还一直强忍。
“为什么不说?”沈予初红着眼眶,怨怪地瞅着他。
他究竟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在她面前掩饰得这么好?
楚择炎抹了一把唇边的残血,笑道:“本王还没那么虚弱。”
沈予初当即替他重新处理伤口。
白皙纤细的指尖捏着纱布,仔细地滚过楚择炎的肌肤,楚择炎低头瞧见沈予初微红的眼圈和鼻尖,心中一动,揽过沈予初的腰,低头便衔住了她的唇。
沈予初微微挣了挣。
她的羽睫轻轻颤了颤,终究没有推开他。
楚择炎心下欢喜,“予初,我好想你。”
车队经过一片林子,大家决定稍作休息。
亲卫们拾材烧火,楚择炎看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干粮,便下令让大家去林子里捕猎,让大伙开开荤。
沈予初扶着楚择炎到大树边透透气,却听楚择炎噗嗤一笑。
她奇道:“你笑什么。”
楚择炎道:“我只是开心。”
“开心?“沈予初怀疑楚择炎是不是不仅身上受了伤,脑子也伤到了。
一群人狼狈地东躲西藏,亡命天涯,有什么可开心的。
“好像你还从没有主动这般亲近我。”楚择炎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沈予初挽在他胳膊上的手。
沈予初脸上蓦地红了,辩解道:“我这只是看你受伤了,医者仁心,照顾伤者而已。”
楚择炎也不与她争辩,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来到树根旁歇下,又说:“只要是你在身边,我怎样都开心。”
沈予初瞪他一眼,自顾自的拨弄火堆,不理会他。
去前方勘探的护卫回来,向楚择炎禀报:“爷,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村镇,官府管辖痕迹不重。”
楚择炎沉吟,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继续赶路。”
“是!”
酒足饭饱,大家都有些疲累,再继续披星戴月地赶路,估计也是消耗体力,楚择炎下令原地休息一夜,大家都十分欣喜。
夜色已深,沈予初简单梳洗后回到了马车上。
不知为何,她最近总感觉身子容易疲累,大概东躲西藏的日子,太容易侵蚀一个人的意志和身体,但是因为患难与共的人是她希望的那个人,苦难里,也能渗出甜味来。
正想到楚择炎,马车的帘子便被掀起来,楚择炎毫不介怀地钻上了马车。
仿佛被人窥探了心思,沈予初羞赧道:“你要做什么!”
“睡觉啊。”楚择炎觉得她的问题似乎很奇怪。
沈予初板着脸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睡别的地方去。”
“但咱们是夫妻,哪有妻子把夫君赶下床的道理。”楚择炎大言不惭,一点不羞愧。扯过了毯子,率先在沈予初身边躺下了。
他的话却似一颗石子,投入了沈予初的心湖,惹得波澜荡漾。
每次听楚择炎亲口说他们是夫妻,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似被撩拨,又有些不真切,不能否认的还有一丝丝带着酸涩的欣喜。
也不管沈予初同意与否,楚择炎带着霸道,将沈予初搂进怀里,吻了下她的额头,道:“睡吧。”
片刻,沈予初忽然感觉抱着自己的人有一丝不对劲,楚择炎的喘息开始变重。
她担心问道:“你怎么了?”
楚择炎果然没睡着,“难受。”
沈予初急了,“哪里难受?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我看看。”
说着就去拨弄他的衣服,要给他检查。
楚择炎制止住她的手,道:“你再乱摸,就真的要出事了“
沈予初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检查,才会出事呢!”
楚择炎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美人在怀,我是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吃不到,当然难受。”
沈予初愣了半晌,终于意会他的意思,只觉得脸上烧得滚烫,她一把推开他,“流氓!”
他重重吻了吻她的额角:“没关系,我愿意等,等你真的接受我的那一天。”
他说完起身下了马车。
楚择炎离开后,沈予初怔怔望着垂下的马车帘子,有些失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予初逐渐陷入梦乡,半睡半醒间,马车外的*动惊醒了沈予初。
第26章 他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你
兵刃撞击的声音,长刃没入血肉的声音,马匹躁动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袭来,沈予初掀开帘子,正遇上楚择炎赶过来,他提着剑,冷肃道:“对方人多,我的人还能撑些时间,你跟我走。”
放眼望去,遍地尸首,有自己人,也有黑衣*手。
不用想,这些黑衣蒙面人都是皇帝的人。
沈予初跟着楚择炎接着夜色逃向树林深处。
纵使有楚择炎的亲卫掩护,还是有*手追了上来。
刀剑的冷光犹如一道闪电,飞快向二人袭来,楚择炎将沈予初护到身后,跟*手拼*起来。
前方的拼*声越来越小,而追过来的*手越来越多,沈予初知道,楚择炎的亲卫都牺牲了,再没有人给他们拦截*手。
而楚择炎还在奋力*敌。
他的右肩受了箭伤尚未恢复,如今拿着剑,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眼里*气升腾,浑身的嗜血煞气俨然是从修罗场浴血而来的战士。
他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肉盾挡下*招,也护着沈予初不受一丁半点的伤。
楚择炎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沈予初心中一阵酸楚,眼里浮起热意。
从前她从来不是他第一时间护在身后的人,如今他豁出性命也要保她周全。
她忽然由心底燃起一股勇气。
她从地上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树枝,看到有*手逼近,楚择炎来不及格挡,她便朝对方脑袋砸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密林,前面没了去路。
峭壁之下,一条湍急的河流横亘在二人面前。
楚择炎*得眼睛血红,*出了一条血路,就在可以逃脱之际,沈予初却被另一个刺客逼到了峭壁。
“啊——”
沈予初为了躲开刺客的冷剑,向后一脚踏空,失去重心往崖下坠去。
河面的风在耳边呼啸。
下一瞬,沈予初放大的瞳孔里,映出了楚择炎从崖上义无反顾纵身跃下的身影。
似乎过去了很久,沈予初耳边隐约响起楚择炎的声音。
她睁开眼,瞧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她眼前,冲着她和善地笑。
她这是到了奈何桥边吗?
都说奈何桥上有个孟婆,会给往生之人倒一碗孟婆汤。
喝了汤的人,就不记得上辈子的人和事。
但她记得,自己坠河的那一刻,楚择炎也随着她跃下悬崖峭壁,抱住她一同坠了河。
“小伙子,你媳妇醒了。大娘就说你们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亲善的妇人冲着身后笑眯眯道。
沈予初清醒过来,也看到了大娘身后的楚择炎。
他换了一身衣裳。
明明是一身最质朴不过的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竟有股儒雅俊秀之感,整个人少了几分逼人的英气,却多了几分亲和。
“我们顺着河流一直漂,是大娘的儿子在捕鱼时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带回了镇子上。”楚择炎跟沈予初解释。
沈予初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妇人衣裳。
“衣服是我儿媳妇的,你相公亲自给你换上的,他可是一点都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你没醒过来时,他就一直守在你身边,鞍前马后照顾着。他可是真的疼惜你。”大娘热络地唏嘘。
竟是楚择炎给她亲手换的衣服。
沈予初又羞又臊,嗔怪地瞪了楚择炎一眼,这算不算趁人之危,占她便宜?
楚择炎欣然受下,唇角勾起一抹宠溺。
但是转念,眼前便浮现起楚择炎拼死保护她,并且在她坠河时也一同跳下河,她便责怪不起他,甚至忍不住庆幸,他还活着。
大娘是小户人家,家中住房不多,认为沈予初跟楚择炎是夫妻,关系好,便理所当然地给他们住处安排在了一间屋里。
夜里沈予初跟楚择炎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床空间小。
她不自在地转向墙,背对着楚择炎。
门外忽地有了动静,一只有力的长臂绕到沈予初身前,松松拥住了她。
沈予初挣扎道:“你做什么!放开!”
楚择炎低哑着声嗓道:“嘘,我们是夫妻,理应亲密一些,若是大娘他们瞧出了什么端倪,向官府告发咱们怎么办?”
沈予初扁扁嘴,不满地嘟囔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如你想的那般险恶。”
虽然这么反驳,但是沈予初心里也明白,楚择炎处境危险,小心谨慎一点总是没错。
楚择炎低笑,“是你太善良。”
言语里都是温温绵绵的宠溺。
月光从窗外倾泻到窗前,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通明,沈予初感受着楚择炎有力的心跳,沉沉睡去。
由于楚择炎身上有伤,沈予初决定等到楚择炎伤势好一些再上路。
楚择炎为了不再麻烦大娘一家,便在镇上寻了一处带院落的小宅,作为二人的暂时避身之所。
第27章 命不久矣
沈予初每日给楚择炎照看伤势,也需要必须的伤药。
镇子上的医馆和药铺都没有沈予初要找的伤药,沈予初只好自己到后山上采药。
后山人迹罕至,却也为灵药生长提供了良好条件。
沈予初专门挑最偏僻的小径寻药,远远却看到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跌坐在横杂的藤蔓荆丛中,似乎是崴到了脚。
“老爷爷,你别动,我这就来帮您。”
沈予初放下自己装药的背篓,挥舞着镰刀,披荆斩棘开辟了一条路去到老翁身边,又好不容易,将老翁扶到路旁休息。
帮老翁上药时,一番交谈,才知道,老翁也是到山上来采药的。
“你一个小丫头,独自上山,就不害怕?”老翁问她。
沈予初心里腹诽,现在遭难的明明是他老人家,他反倒还看轻沈予初了。
她反问:“老爷爷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岭来采药,若是我不来,您可怎么办?”
老翁不以为然地笑了,“老朽在这山上独居数十载,跟这座山头打了半辈子交道,这里哪里有什么药,都一清二楚,有何惧哉。倒是你,对这地形陌生的人,轻易不敢上来,你来这做什么?”
沈予初说明了给楚择炎寻创伤草药的意图,老翁道:“看在你帮了老朽一把的份上,我便把老朽自制的赠与你。”
他说着,从身上取出了一枚瓷瓶。
沈予初拧开瓶子一嗅,嗅到了这药粉里她急需的几味药,还有其余几味稀有的药材,她却怎么也闻不出来。
一想到这老翁说自己隐居山林,又常年在这种草药珍稀遍布的山头行走,用药又是这般奇诡,她便知道,自己今日是遇到高人了。
“多谢前辈。”
沈予初道了谢,觉得鼻尖有些痒,抬手一抹,竟抹出一道血迹。
“又淌血了……”沈予初喃喃自语。
她没当回事,那老翁闻言却面色一沉,“常常流鼻血?”
“最近隔三差五,不过是小事,不碍事,也许是刚才一直晒了会太阳,暑气入侵了。”
“你若信得过老朽,便让老朽给你把把脉。”老翁道。
既是隐士高人,不看白不看。
沈予初大方伸出手,让老翁切脉。
她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信心,她虽然是半路出家,但是好歹也是对医术有几分精研,这些年也看过不少疑难杂症。
谁知老翁却皱眉沉吟,面露凝重。
“是有什么问题吗?”沈予初问。
老翁看她一眼,眼色复杂,“你要听实话?”
“老爷爷这话听起来,我的身体似乎不甚乐观。”
沈予初不解,有些想发笑。林源卿都没看出来问题,老翁又如何能敲出来。
这位老翁,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却听老翁问道:“姑娘你早些时候身上受了伤?“
沈予初心里一惊,错愕地点点头,心里不由想:过去受过伤,这也能通过诊脉看出来吗?
老翁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着续道:“受了伤后,服用的药物两相冲突,给身体造成了很大的损伤。”
沈予初已经不是惊讶这般简单,可以说是震惊。
当初她为楚择炎挡刀受伤,娇颜趁机在沈予初的药中混入了药性相逆的药,这导致她的身子如将倾茅屋摇摇欲坠。
老翁居然也看了出来。
“你身子的根基自此后变得薄弱,往后却没有多加注意,这是根由。”老翁收回手,浑浊的双眼露出些许沧桑之意,他从兜里又取出一管竹筒,交给沈予初,“老朽无能,也不能帮你什么。这药,在关键时刻能让你续命。服一粒便可,有一年的量,一年之后,听天由命吧。”
老翁拄着拐杖远去,头也不回地朝沈予初挥手:“后会无期,丫头,永别啦。”
老翁离去许久,沈予初整个人还没能回过神,只觉得脑子嗡嗡,一片空白。
她才打算要跟楚择炎好好开始下半生,为何天意这般弄人。
沈予初忘了要给楚择炎寻药之事,恍恍惚惚下了山,才来到山麓,一队精兵迅速将她围了起来。
“王妃,皇上有旨,请你走一趟。”
沈予初被带回镇子外的一处军队营地。
沈予初心里暗惊,原来皇帝早就知道他们二人逃到了此处,而大军也已经把小镇包围。
帐内。
皇帝端坐上首,向着下端的沈予初问:“据朕所知,沈姑娘并不爱楚王,此次可是被楚王逼迫,才随朝廷反贼一起叛逃?”
沈予初道:“皇上误会,我是自愿的。”
皇帝眉峰一挑,有些意外。
他换了一个问法,“你爱他,却害得他失去一生荣华富贵,害得他险些丧命,难道你们妇人的爱,都是这般自私吗?”
“皇上这话是何意思?要他死的人,不正是你吗?我一介弱女子,何德何能,可以逼得一个堂堂王爷沦落成谋逆反贼,被朝堂追*。”沈予初哂笑,“皇上既然已经抓到了我,那要*要剐,我都听凭决定。若是想要用我逼楚择炎现身,我不会让皇上得这个逞。”
闻言,皇上缓缓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没告诉你吗?”他问。
沈予初拧起眉,狐疑地望着端坐在面前的九五之尊。
皇上站起身,抚了抚衣摆,缓缓踱到沈予初面前。
“一个谋逆的乱臣贼子,朕抓他便可,你若躲得远远的,也不会殃及你。楚择炎是真的爱你,正是因为爱你,又怎会带着你一起逃亡,过着生死未卜的日子。可他,偏偏带上了你。”
沈予初被点醒,“皇上的意思,是您……原本要抓的人是我?”
这一路逃亡,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皇上的说法,便能说得通了。
楚择炎的确被定了谋逆的罪名。
但是真正让他被定罪的是他不愿交出沈予初。
所以皇上才寻到了契机,找个由头,一并将威胁最大的楚择炎赶尽*绝。
皇上道:“是也,非也。若当初他肯交出你,用你换林源卿手上的敌国兵权,他也本不必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皇上踱回了座位旁,款款落座。
“如今朕的大军已经包围了城镇,楚择炎还有伤在身。用你一人,换他一命,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沈予初犹豫了,她并非不愿意,如果是因为她,让楚择炎背负谋逆之罪,她愿意用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换他一命。
但是她担心皇帝出尔反尔,也担心楚择炎的伤势……
皇帝看出她的犹豫,“怎么,不愿意?你不是说,你爱他吗?”
“愿意。”沈予初想也不想,“只是臣女有个条件,让我回去跟他道个别。”
皇上略一思索,点点头,“允了。镇子周围都是重兵把守,你们若是想耍花招,届时就不要怪朕翻脸无情了。”
沈予初又道,“臣女还有个请求。”
“说。”
“还请皇上替臣女隐瞒,臣女不愿让他知道是臣女与皇上做了交易。”落寞的情绪在她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若让他自责,我宁愿让他怨恨我。”
沈予初离开后,皇帝看着沈予初的背景怔神:“朕终于明白,楚择炎为何不惜违抗圣旨,也要将这个女人留在身边。当初朕以为楚择炎爱的人是沈予晴,所以故意纳沈家姐姐为妃,想看看楚择炎的反应。如今再与这沈家二小姐交涉,却觉得比她姐姐有意思得多。若是当初朕娶的是这个沈予初,只怕也会一样爱上她。”
第28章 她的决绝
沈予初回到住处,楚择炎正在院子里做木工。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印花袍服,但是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气质,让他即便过着平凡百姓的生活,做着质朴的活计,也耀眼斐然。
好像他做的不是木工,而是在雕刻一件惊世艺术品。
她从后面绕过去,自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你在做什么?”
楚择炎担心伤到她,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工具,才回过身抱住她,“以前在王府,你喜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如今没有条件,我便想着亲手给你做一张摇椅,这样以后你便可以坐在我为你做的摇椅上晒太阳。”
沈予初心里忽然止不住地难过,鼻头一酸,眼睛蓦地红了。
她以为自己能装得很好,可是那委屈和伤心就似决堤的洪水,眼泪似泉涌般扑簌簌往下掉。
楚择炎看她如此,慌了神,忙伸手替她拭泪,“我的好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予初摇摇头,“你一个堂堂王爷,为我做这等粗重活计……”
她拼命抑制自己,眼泪却止不住地掉,楚择炎以为她这是感动和内疚。
“你愿意跟我吃苦,我该感谢你才是。”楚择炎笑着轻抚她的乌发,“这些日子,我忽然觉得,若是能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粗茶淡饭,岁月静好。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养家糊口,你相夫教子。”
沈予初抬起头看他,忽道:“择炎,那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楚择炎微微怔愣,他有点不敢置信,又有些许期待,一双眸子闪烁出了希望的亮光。
其实就算没有孩子也无所谓,他高兴的是,她终于愿意接受他。
她也跟他一样,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予初踮起脚,闭起眼去吻他。
楚择炎一把抱起沈予初,进了屋。
……
楚择炎醒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是床上的凌乱证明他们之前的温存是真实的。
枕边还遗留着沈予初的香气,沈予初人却不见了。
楚择炎以为沈予初是起来为他熬药去了,想起昨天沈予初与他的柔情蜜意,楚择炎不自觉唇角勾起,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爱意。
“予初。”
楚择炎披衣起身,走到屋外也没有瞧见沈予初的影子。
院里熬着药,火却已经灭了,药似乎早已经熬好。
楚择炎发觉不对起来,沈予初的衣物似乎都不见了。
不,应该说是消失得彻彻底底。
心中升起惊惶,他再折回屋中,发现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是沈予初的字迹:
永别,勿念。
寥寥数字,却是决绝的诀别。
楚择炎忽然想起昨日沈予初的反常,他真傻,那时候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呢。
昨日沈予初还说要跟他有一个他们的孩子,一起共度余生,他不相信沈予初会这般无缘无故离开。
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危险。
楚择炎刚欲出门,欲寻沈予初,门外一阵铁靴杂沓的声响,一队玄甲兵迅速鱼贯而入,包围了屋子。
紧随其后,一身黄袍的皇帝出现在士兵之后。
“皇弟,你让朕好找。”
楚择炎眸子微眯,仿佛鹰隼遇见了什么危险,露出警惕和凶芒,“予初的离开,是否与皇兄有关。”
楚择炎这话虽是疑问,却用了陈述的语气。
他是断定了,沈予初的消失跟皇帝有关。
“朕不过是做了一桩好事。”皇帝悠悠道,“你挟持沈姑娘远走他乡,害得她与林源卿二人有情人不得成眷属,朕成人之美,把沈姑娘送到了她爱的人身边而已。”
楚择炎眼里燃起怒意,“她根本不爱林源卿!是你逼她!”
皇帝笑道:“冤枉。沈姑娘是自愿到林源卿身边的,若是朕逼她,她又怎会舍得将你迷晕,独自离开。又怎会舍得将你的住处告诉朕,让你被抓捕呢?”
提及迷药,楚择炎心有所动。
他虽不学医,但是习武之人对这类迷药都十分熟悉。
昨天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睡去的,还以为是欢愉冲昏了头,醒来时还觉得四肢软绵无力,因为信任沈予初,所以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他的确是中了迷药。
而昨天能对他下药的,只有沈予初一人!
楚择炎惊疑不定,始终不敢相信沈予初会这么做。
为什么?
她没理由这么做。
她也不可能那么做,他相信她。
楚择炎低声喃喃:“不会的,就算她真的这么做,她也是有她的苦衷。”
他像是说给皇帝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她。”皇帝语气淡然,风轻云淡便显出帝王的自傲与自信。
车水马龙的街角,两顶轿子停在荫蔽的暗巷,斜对面是一家珠宝行。
本该门庭若市的珠宝行,如今被护卫拦起来,隔绝了其余客人,只为两位大主顾开业,那便是林源卿和沈予初。
林源卿在珠宝行老板罗列出的一整排珠宝中,挑选了一串祖母绿的玛瑙项链,亲手为沈予初戴上。
戴好了项链,林源卿顺势从沈予初身后抱住她。
林源卿贴在她耳边,温柔轻呵:“真好看,这条项链配你。”
沈予初低头浅笑,侧过头回应他。
镜子里,映出了一双璧人沉浸爱河的脸庞。
楚择炎处在街角的位置,视野极佳,珠宝行里发生的一切都入眼清晰。
他捏紧了轿辇座位的扶手,青筋暴起,几欲要将扶手捏成粉末。
怒极反笑,他冷冷讥诮道:“这又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予初她是不是受人胁迫,要与林源卿演一出戏给我看呢?”
皇帝挑眉,随后轻轻一哂,“皇弟对沈姑娘还真是情深意重,可是沈姑娘对皇弟,似乎并非如此。
有些人骨子轻贱,谁能给她最好的,她就会跟谁走。当初你还是王爷之时,有权也有势,她自然是更愿意嫁给你。而你如今已经落魄成为草寇,她跟着你,朝不保夕,东奔西逃,比起你,她自然会回头选择林源卿。
相信朕,朕坐拥江山数载,最能明白权势这种东西的吸引力,没有人能够敌得过权利的诱惑。”
楚择炎咬牙切齿,“沈予初不是贪恋权势和富贵之人。”
说罢,他下了轿辇,穿过街道,径直往珠宝行大步行去。
他要见到沈予初,当面问清楚。
如果她是有苦衷的,就算是豁出性命,他也会带她离开,保她周全。
还没靠近,楚择炎便被外面守着的护卫拦下,楚择炎没耐性同他们纠缠,一言不发便与护卫们动起了手。
这时林源卿有事离开,只剩沈予初一人独坐堂前,沈予初很快便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住手。”
第29章 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沈予初从珠宝行里行出来,身上披着的缎面斗篷使得她整个人神采焕发,华贵妍丽。
这个模样,是她与楚择炎在一起时,穿着粗布衣裳时的样子不一样的。
楚择炎的心里似是被针扎了一下,皇帝说的不错,她跟着他,的确吃了许多苦。
“予初,为什么?”他问,眼里似乎还带着对她的坚定和信任。
沈予初秀眉微蹙,不耐烦问:“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说,要跟我……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昨日事,昨日逝。大家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还请王爷莫要当真。”沈予初神态轻慢。
“不会的!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你为我好,所以拿自己换了兵符,对不对?”
楚择炎情绪激动,上前抓住了沈予初的手腕。
沈予初乍然变了脸色,横眉冷斥:“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我赶走!”
一旁的护卫即刻上前对楚择炎动手。
虽然他们武功没有楚择炎高,但是楚择炎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当即被几个人缠住。
这时一个护卫从楚择炎身后现身,拿着手臂粗的木棍,狠狠冲着楚择炎腿上猛地扫去。
楚择炎一声闷声,“扑通”半膝跪下。
趁着楚择炎被偷袭,四名护卫上前,左右擒住楚择炎,生生压制住了他。
沈予初却没有一丝同情,她冷着脸,用眼角凉凉地望着楚择炎,“楚择炎,别人说的话你听不懂,非要撕破脸,你才明白吗?我跟你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哄骗你,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让你对我卸下防备,轻易对你用迷药将你迷晕呢?不将你迷晕,我又怎能顺利地来到源卿身边,让皇上将你捉拿归案呢?”
楚择炎一时语塞。
如果说这是一场戏,那沈予初演得委实逼真。
他几欲要觉得沈予初这个样子十分面目可憎。
她是抱着怎样的心,跟他欢好,再对他下药。
远处,沈予初由林源卿搂着,受着众人簇拥离开。
后方,楚择炎趴在地上任人拳脚相向。
相比之下,相形见绌。
楚择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卑微若蝼蚁,无权无势,只能像狗一样,被人丢在破巷里,踩着头顶欺负。
“权力,势力,钱财,尊荣,哈哈哈哈哈哈哈……”楚择炎嘴角渗出血,却勾起阴鸷的弧度,笑容在殷红血色的渲染下,添上几分邪戾。
第30章 给她发喜帖
楚王府在那场楚王谋逆之乱中被封,一场大火将楚王府烧成废墟。
很久之后,有一户人家在楚王府近旁住了下来。
那户人家的园林,可以通往楚王府的后院,昔日繁荣的楚王府,如今墙垣坍塌,里面上百株木棉花树却是越长越繁盛。
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转过自家园林的回廊,来到楚王府的后院,在杂草丛生的院子边上,安然地躺在了下人为她备好的摇椅。
丫鬟寻到这里,拿着兜风给她盖上,嘴上不由叨念:“沈姑娘,这儿杂草丛生,有什么好的,你身子弱,少出来吹风。”
沈予初浅笑,望着不远处的木棉花,道:“你瞧这些木棉花,开得多艳,它们一盏盏的,像不像灯笼?”
丫鬟苦笑:“楚王兵变夺权成为新帝,外面变了天,而沈姑娘在的地方永远这般安逸,可能是随了主人吧。”
听到与楚择炎有关的消息,沈予初脸色变了变,最终恢复寻常。
他没有谋逆却被诬陷谋逆,后来终于真的起兵逼宫,成功逼得帝君退位,自己登极。
可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姑娘怎么就这么喜欢木棉花呢,若是喜欢,在咱们的园子里种上便是,何必跑到这废院里,不吉利。再说,楚王如今做了皇上,若是心血来潮收回这院子,姑娘岂不是没得木棉花瞧了。”丫鬟道。
“不种了,我这身子,怕是等不到木棉来年开花。”沈予初语气淡然。
“怎么会呢!乌鸦嘴呸呸呸,姑娘你又说丧气话。”
丫鬟嘴上这么说,转过身,却背着沈予初偷偷抹眼泪。
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女主人活不长了。
“林公子让我给姑娘熬的药应该好了,我去看看。”丫鬟不想让主子看见自己掉眼泪,寻了个借口离开。
大家都心照不宣,一定不能在沈予初面前露出悲戚,徒增悲伤。
那丫鬟刚走不久,又退了回来,神色慌忙地向沈予初禀报:“姑娘,宫里来了人,宣姑娘出门听旨。”
下人们也惊奇,沈予初怎会跟宫里有牵扯,为何八竿子打不着的新帝会降旨。
只是他们训练有素,对于不知道的事情不会多好奇一分。
沈予初领着一众婢仆到宣旨的公公面前跪下。
令众人惊讶,圣旨的内容,竟是命沈予初出席新帝不日的大婚。
大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新帝大婚,邀沈予初前去,那是多大的荣宠。
婢仆们面面相觑,纷纷露出喜色,看来他们的主子来头不小。
只有沈予初面色清淡,眸中有一丝黯淡的愁绪。
沈予初接过旨,起身时,身形晃了晃,丫鬟忙上前扶她。
宣旨的公公是楚择炎身边的太监,看沈予初脸色苍白形容惨淡,客气问了句:“沈姑娘,无碍吧?”
沈予初摇摇头:“劳公公费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吩咐丫鬟拿赏银打赏宣旨的宫人,自己先行回房休息。
大家欢喜地忙上忙下恭送宫人,沈予初走到卧房门前,却忽地“哇”一口呕出大滩鲜血,整个人直直倒下。
倒下去的瞬间,她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鸣不止。
婢仆们惊慌的尖叫和呼号,她统统听不见。
心口似有一把刀在疯狂搅动,疼得她想,若是生命终止在这一刻,也好。
又是一年木棉花开的季节。
沈予初坐在木棉花树下的摇椅上,如今她的身子很轻很轻,只要微风过,甚至能将摇椅微微摇动起来。
晃着晃着,她几欲睡过去。
一张毯子轻轻盖到身上,温柔的责备声落下来,“又偷偷跑出来。”
沈予初抬头,看见林源卿来到身边。
她笑笑,她是当真将林源卿当做了知己,在生命的尽头,能有他陪着,也不算是憾事。
林源卿几乎天天来看沈予初。
除了来给她诊脉看病,还总会带来许多好吃的,好玩的,都城里哪家酒楼出了什么新的菜品,东城添了一家什么甜品铺子,哪家戏楼新来了一个唱戏红人。
府上的仆人婢子都喜欢林源卿到府上来,他一来,就意味着有好吃的,好玩的,他们主子脸上的笑也会变得多一些。
他们也看得出来,林公子是对他们家主子有意的,只是不知为何,林公子这么好的人,他们家主子却始终只将人家当做朋友。
经事的丫鬟说,他们主子心里有一个人,也许那个人比林公子优秀,又也许,并没有林公子那么优秀,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人在主子心里,一定比谁都重要。
两个人静静呆着,沈予初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只是她轻薄如纸的声音,也似乎轻易便能被打碎。
“日子便是今日了吧。”
这话没头没尾,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她指的是楚择炎的大婚日子。
林源卿神色微沉,凝重点头:“嗯。”
他又恨恨道:“先是下旨,后是派帖,摆明了是故意折煞你。”
“他恨我,应该的。”沈予初面上风轻云淡。
林源卿瞧不出她是喜是悲,但他了解她,她是伤心的。
“府里这些冒失丫头,我早吩咐过,凡是关于楚择炎的事情,一概不能在你面前说起,这请柬若不是被我发现截了下来,怕是要直接送到你面前!”林源卿忍不住斥责。
“你不要怪她们,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沈予初的声音轻轻的。
“予初!”温润如玉的林源卿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为了他牺牲这么多,他可曾明白?”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林源卿脱力一般,道:“我终究是输给他了。”
沈予初道:“你跟他是不一样的人。你也很好,将来还可以找到一个好姑娘,跟她携手白头。”
林源卿道:“嗯,会吧。”
如果他不曾遇见她的话。
沈予初越发困倦,“源卿,我有些困了。”
林源卿一怔,道:“那你睡一会,晚膳的时间到了,我叫你起来。”
她忽问:“会不会,我这一睡,便醒不过来了?”
林源卿心里的酸楚翻涌,他忍下喉间的哽咽,温柔安慰道:“自是不会,你胃口这么好,今夜我给你捎了醉仙居的海棠蟹,你一定要吃的。”
沈予初有气无力地笑笑,“出来时,她们给我捂了好多衣裳,可为何我还是觉得,有些冷?”
“大概是春寒未褪,我也有些冷。”林源卿的声音温润,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他真的冷。
“木棉花为了御寒,花瓣生得不似别的花那么娇柔。你瞧,这些花,一朵一朵,长得多像十五花灯节上那一盏一盏的灯笼。”
沈予初半眯着眸子,逆着天光看长在半空中的木棉花。
其实她对木棉花的样子已经熟稔于心,就算闭着眼,也仿佛能看见它们,所以她总不能真切分辨,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林源卿知道沈予初又在思念楚择炎了。
沈予初气若游丝,声音如空中浮云,一不留神,便抓不住。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她阖上美眸,鸦睫下挂着凝珠,脸上是一片静谧的安详。
林源卿不忍心叫醒她,他也再也叫不醒她。
第31章 真相
新帝大婚,宴请百官。
辉煌宏伟的大殿上,楚择炎一袭玄色龙袍,端坐龙椅之上,英俊的五官蒙了一层冷毅。身边的皇后凤袍加身,凤仪万方。
百官正纷纷向帝后送上祝词,殿下忽来了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缟素,头上围着白色抹额,他怀里抱着一个身穿婚服的女子。女子面容恬静安然,只是清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帝后与百官的目光被来人吸引,视线纷纷吸附在来人身上。
一个一身缟素的男人,抱着一个身穿大红吉服,似乎已经气息已绝的女子,出现在帝后的婚宴之上,这委实是诡异的一幕。
百官们纷纷面面相觑,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来闹场子。
而皇后也坐不住了,她欲出口叱问,但是皇帝没有开口,她也不好损了仪态,只好焦急又怨恨地将征询的目光投向楚择炎。
楚择炎捏着酒樽,定定望着林源卿缓缓向自己走来,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林源卿行近了,也不行礼,只高声道:“草民,拜见皇上,皇后,恭祝帝后,福寿无疆……”
楚择炎眼角跳了跳,他将目光移到林源卿怀里的人上,随即,眼里浮起一层碎冰,爱恨交缠,情绪复杂难言。
他冷声开口:“这又是什么把戏?”
林源卿答:“皇上下旨令沈氏出席婚宴,我便带她来了。”
楚择炎怒意内蕴,仿佛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林源卿,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随意胡闹。”
林源卿立在殿上,气质清润,“新帝登极,若发妻尚在,应封为皇后。若发妻故去,应追封发妻为先皇后。沈氏乃皇上潜龙时的妻子,是否应当追封其为先皇后?”
“追封”一词刺中楚择炎的心脏。
只有死人才用得上这个词。
她如今安静地依偎在林源卿的怀里,像一朵枯萎的娇花。
可即便她真的死了又如何。
她不值得他留恋半分,也不值得他为她悲伤半分。
楚择炎冷笑:“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朕为何要顾念与她的旧情?”
林源卿磊落无畏道:“草民不以为然。草民以为,无情无义之人,当是皇上。”
楚择炎将手中的酒樽猛地摔到林源卿脚边,激动令他额角青筋暴起,“混账!”
大臣们站出来怒斥林源卿,“你可知对朕和皇后不敬,可是*头之罪!”
更有权势者,没等楚择炎同意,就想要指挥禁卫军,将林源卿押下去。
“慢着!”楚择炎一声高唤,不怒自威。
整个大殿安静下来,等楚择炎发落。
楚择炎伸手,指向林源卿,命令:“你说,为何是朕无情无义。”
皇后看楚择炎动摇,嫉恨地瞪了一眼林源卿怀里的女子,软声向楚择炎请求:“皇上……”
“住口!”楚择炎横她一眼。
皇后一愣,只得悻悻噤声。
对于大殿上的一切人和事,林源卿一脸淡漠。
他道:“当年邻国犯境,草民以为,沈氏受困楚王府,便用邻国兵权与成帝做交易,让成帝将沈氏赐予臣,臣便交出兵权。
皇上不肯交出楚王妃,带着沈氏出逃,在逃亡路上,沈氏得知自己身患重病,不剩多少时间。与此同时,她被成帝所掳。成帝与她协议,若她肯牺牲自己换兵符,成帝便换皇上你一条生路。
沈氏找到草民,央求草民与她在皇上面前演一出戏,好让皇上对她死了心。草民本不愿,只是草民对她心有愧疚,只好应下。
楚王府的木棉花开得好,她养病期间常常跑到楚王府废弃的后院,呆坐在木棉树旁。她常说,她应该是被恨的,这些也是她该承受的。但其实她默默付出的,比谁都多。
她是在楚王府后院的那些木棉花树下去的,最后她说,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林源卿说罢,眼中凝泪盯着楚择炎,
“你以为,我愿意让她做你的皇后吗?我想娶她,她不愿,她一辈子,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你。”
楚择炎快步来到殿下,抽出御前侍卫的刀,横在林源卿颈上,两眼猩红,“你撒谎!”
林源卿冷笑一记,“若是撒谎能换她一命,我愿意背这个欺君之罪。”
楚择炎胸口激烈起伏,举刀欲向林源卿砍下去时,触到了林源卿怀中那人无力垂下的手,触感冰凉,柔软无骨,楚择炎的动作倏然停止。
再看向沈予初的脸庞,楚择炎心中那道心防訇然倒塌。
他恨她。
因为太爱她。
楚择炎从林源卿手中抱过沈予初的尸身,不悲不恸,近乎麻木。
他丢下了新后,丢下了庆贺他大婚的百官,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转入偏厅,直至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再也遇不到,那个站在百盏花灯下,巧妙对下他诗句的女子。
楚王推翻成帝登极后,整饬纲纪,锐意图治,成为一代明君。
又一年选秀,皇后的步辇在途径储秀宫时,听见新晋秀女们叽叽喳喳在玩耍:“我数过了,这是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棵木棉花树。我家中都种些牡丹海棠,这宫中却怎么这么多的木棉花树。”
“听闻呀,当今皇后家乡盛产木棉花树,皇后常因思乡郁郁寡欢,皇上为了慰藉皇后,便命宫中种满木棉花树。”
“皇上真懂得讨女子欢心。若是将来我成为妃子,也能讨到一二分这样的荣宠就好了。可听嬷嬷说,皇上对后宫的妃子都十分清冷。”
皇后身边的宫女要上前训斥,被皇后拦下,“走罢。”
步辇吱呀吱呀走远了,像是皇后的一声叹息:“能讨他宠的人,不是本宫,喜欢木棉花的人,也不是本宫。”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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